第四章
《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 北山猛邦 · 2.8萬 字
一八一六年——丹麥·奧登斯
1
雨水將天空浸潤成一片灰濛濛。下午增厚的積雨雲籠罩天空,東邊冒出的幽暗染遍整座城鎮。靜謐落下的雨聲,宛如急躁的夜之踅音。
「安徒生,這裏距離拘留所很遠嗎?」走在無人的道路上,路德維希開口。
「拘留所是憲兵關押人犯的地方嗎?離鎮上很遠。」
「這樣啊,那我們過去可能也只是浪費時間吧。反正他們絕不可能讓我們見賽蓮娜。」
「不過……我很擔心她。」
「下次見面就是救出她的時候。在此之前我們集中精神在證明她的清白上吧。」
「……好的。」
漢斯毫無自信地點頭。雨水從溼潤的瀏海落下。
「下這種雨不適合在外活動。今天就窩在房間裏推理。」
「推理?」
「來重新思考一次案情。」
兩人小跑步回到旅館。
抵達旅館,漢斯兩人將溼淋淋的外套與帽子掛在暖爐旁,喝起老闆娘泡的熱騰騰紅茶。
隔着冒雨的玻璃窗眺望扭曲的風景,漢斯想起賽蓮娜。她或許正看着相同的景色,冷得打顫。但身邊沒有人會爲她遞上溫暖的紅茶。真不知道她現在多難受。
必須儘快救出她。
漢斯凝視着倒映在紅茶裏的臉龐。殷紅液體另一端,是他憂鬱的表情。
路德維希起身,像平常那樣打開筆記本。
「來,我們開始。」
路德維希一張一張地檢查起筆記本里的頁面,接着撕下來。
「哦,是拉森啊。他可是代代相傳的離宮園丁。他在上午八點就起來打理庭園,在上午十點見過騎着馬外出的王子。接着在下午四點之前爲了工作在城堡與庭園間來來回回。地毯工人也見到了他進出後門的樣子。然後四點到五點之間,他在別棟的小屋與同事一起休息。過了五點準備回到城堡時,他見到王子的馬停在馬廄裏。此後他與傭人們一起跑遍離宮上下找尋王子。可確定他總是與多名傭人共同行動。」
「安徒生,你今天差不多該回家了。今天的天黑得很快。」
「沒錯。傭人證實當時室內沒有任何異狀。如果王子是在房內遇害,必定是在四點半以後的時間。接着五點是後門封閉的時間。六點就像我剛纔說的,是屍體發現的時間。在這段特定的時間裏,沒有任何行蹤不明的人,因此沒有人有辦法殺害王子。」
「那你就更應該回家。要是你不回家,你媽媽會擔心你。然後她說不定再也不肯讓你出門。這樣一來你必須在場的時刻,說不定就會缺席了喔?」
漢斯一頭霧水地按照順序看向桌上排放的人像。兇手不在這裏頭嗎?還是說其中一人使用了宛如魔法的方式行兇,只是漢斯他們無法參透?
「兇手只是在魔女的唆使下拿起兇器。不對,或許兇手暗中有殺害王子的慾望,卻被人類的理智壓抑。魔女取下理性的鉗制,遞出匕首,把殺害王子的工作交給兇手。」
魔女不僅利用愛上人類的人魚公主,還把兇器託付給其他人類,讓對方行兇。真是充滿惡意的殺人計劃。
「關於第三個問題,應該跟我們之前討論一樣?害怕真相曝光的兇手,殺害了主謀的魔女——」
他將撕下的紙片一一排放在桌上。
「來推測魔女與兇手之間有什麼關係吧。魔女收回賽蓮娜妹妹丟下的匕首,接着交給王子命案的真兇。不確定此時兩人之間是否有借用魔法的交易。我猜大概沒有。因爲要是用上了魔法,就不需要特地採用一看就知道是謀殺的手法。」
「都怪魔女……魔女果然就是壞人!」
「因爲後門關起來了。」漢斯爲自己的突發奇想大爲振奮。「如果他是在關門前救回到城堡,他應該會正常使用後門。但沒人見到從後門返家的王子身影……這樣看來王子是在五點以後回家,發現後門關閉了,於是使用祕密的出入口。他一定是覺得繞去正門玄關很麻煩,纔會選擇走附近的祕密入口吧。因此沒有任何人見到他回來。」
「魔女無疑是被某人所殺害。而既然殺害王子的兇器就是魔女匕首。難以認爲兩起命案毫無關聯。」
一些畫作還記錄着疑似細部說明的文字。
這段期間,漢斯聽着逐漸增強的雨聲。
路德維希以手指按着的那張紙上,畫着倒臥在地的王子。那是他以證詞爲基礎想象出來的畫作。
「別來無恙……約翰尼斯執政官。」路德維希裝瘋賣傻地向畫行禮。「據說他當天從白天到六點一直與書記關在辦公室工作。具體上是什麼工作,是否真的不曾離開辦公室,詳情情形不明。順便一提,當天他也不曾踏出城堡一步。」
「三項要素?」
「唔……要是能弄清王子何時回到城堡,感覺案件應該會變得更簡單……」
「的確說得通。這樣的話就可以鎖定時間地點,王子過了五點回到城內有陽臺的房間,在房內遇害。」路德維希收起桌上的紙張。「當時城內的人在做的事,全都畫在這裏面。」
「因爲王子不知道她變成泡沫消失了。」
「對,下一張。」
「那我們繼續。」路德維希從桌下拉出椅子,翹着腿坐下。「安徒生雖然說沒有問題,但要理解這起命案,至少還需要解開三項要素。」
漢斯拿出一張紙。
桌上也有畫着馬廄的畫作。不知道是用想象力構成的,還是從門上用望遠鏡寫生出來的。
五點後門上鎖封閉。閒雜人等不可能透過後門入內。
「目的?」
「若是沒聽說過魔女,兇手就不是住在海里的人魚。大概是人類。那麼兇手這個人類與魔女是什麼時候相遇的……這點我不清楚,但主動靠近對方的應該是魔女吧。畢竟人類去不了魔女位於海底的住處。」
「無法看出真相,說不定是因爲畫本身出了錯。」
「沒錯,畫上一定有某處反映了我的誤會。有必要移動視角,顛覆思路。」
「繼續思考魔女與兇手的關係,還可以找到另一個沒用魔法的理由。兇手恐怕不知道對方是魔女。因此兇手纔沒有借用魔女神奇力量殺害王子的想法。」
「應該沒有。」漢斯回答。
「那麼,目前爲止的推理有沒有問題?」
他從手上的紙堆抽出一張,上頭畫着腓特王子的肖像。
「若謀殺發生在五點到六點之間,拉森先生感覺沒什麼空檔殺害王子。」
「沒錯,你說對了。說不定這點是這起案件最大的要點。由於當時沒有守門人,沒人知道王子回來的時間。而在後門待到五點的換地毯工人也沒見到王子回來。那麼王子是從正門玄關回來嗎?根據監視正門玄關的衛兵表示,那天王子從來沒有使用玄關出入。這樣看來他應該是在五點過後從正門玄關以外的地方回到城裏。可是後門已經封閉了,也沒有人能幫王子開後門。順便一提城堡的窗全都從內側上了鎖,無法從外面闖入窗內。克里斯蒂安王子究竟是何時回到城堡的?」
有這麼豐富的紀錄,光是環視所有的畫,真相似乎就能浮上臺面。
「我記得五點過後,有人見到王子的馬停在馬廄裏吧?」
路德維希站在桌邊抱着手臂說。
漢斯學他端詳起形同自己紀錄的繪畫,卻無法找到解決案件的線索,越來越着急。
路德維希再次將手邊的紙張攤開。
「魔女主動靠近人類……?真有這種事嗎?」
「第一項是魔女殺害王子的理由,就是動機。這點你剛纔也說過,爲什麼住在海底的魔女這麼勞心勞力也要刺殺第二王子克里斯蒂安?我完全無法想象。
「是啊……她成了殺害王子的工具。但她沒有照着魔女的如意算盤行動。她懷抱着化爲泡沫的覺悟,丟掉了匕首。」
「畫出了錯?」漢斯反問。
「我們來重新思考第二個問題——對我們來說最要緊的王子命案。」
2
「沒錯,沒人有機會殺害王子。」
「接着與王子離開城堡幾乎同一時間,廠商就在後門大廳開始更換地毯的工程。他們一直工作到下午五點,因此可以掌握後門訪客行蹤。至少他們待在後門的期間,王子還沒回來。」
另一方面,城外的人也難以靠物理手段潛入城堡。幾乎不可能。
兇手究竟從何而來,如何殺害王子,又上哪裏去了?
「可是魔女有什麼理由要殺害王子?魔女不是人類。王子無害也無關啊……」
路德維希拿起描繪着魔女屍體的紙張,仔細端詳後放回桌上。
「路薏絲太子妃。她在上午十點走出寢室目送王子離去。接着她去了廚房,混在廚師裏頭煮起菜來。此後她數度前往後門大廳,確認鋪地毯進度。然而她只有在四點左右一度走出後門來到城外。據說她很擔心王子晩歸,跑去馬廄查看。過了不久她回到城堡,與後門大廳的地毯工人交談過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至少在五點的時候,她已經待在自己的房間與侍從一起享受編織的樂趣,在六點之前不曾離席。」
「所以她才接近有辦法刺殺王子的人,慫恿對方下手,把兇器交給那個人啊。她就這樣對王子懷有殺意的人推了一把……」
「哇!路德維希先生,你在做什麼!」
「是啊。」
「人魚公主行刺王子雖然以失敗收場,但不久魔女又把匕首交給了其他人。」
「如果王子比較早回來,換地毯的工人還待在後門,他們就會見到王子進出後門吧?」
「當天王子上午十點從後門離開城堡,騎着馬前往城外。據說是找賽蓮娜消失的妹妹。」
「因爲魔女懷抱着一個目的。」
「沒錯,魔女當晩躲在別處見證結局,因此知道匕首被丟掉了。魔女立刻衝去撿回匕首,拿去給下一名兇手候選人。就結果來說,兩天以後殺害王子的目的就達成了。」
「至少上述這些人都沒有時間對王子下手呢。」
路德維希露出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望着自己的手稿說道。
「好驚人啊……簡直就像回顧自己的記憶。路德維希先生果真是畫家。」
「難道說——就連賽蓮娜小姐的妹妹,也成了被魔女把玩在手心上的棋子?」
「這怎麼可能……」
「問題在於下午四點半至六點的一個半小時。近一步縮小範圍,則是五點到六點。」
「第三項是王子命案的主謀魔女到底是被誰又爲了什麼原因殺害?」
「接着下午六點,王子的屍體被發現了。」
據說魔女的外表與人類老媼相似。只要穿着長袍把帽兜蓋緊一點,兇手極可能沒注意到她是棲居深海的異形。
「咦……不要,我今天要一直待在這裏。這是爲了解決案件……」
「好的,下一張。」
說不定他們在看畫的期間,賽蓮娜正受到折磨。無能爲力令漢斯有種想哭的衝動。
「那麼是誰殺了魔女?是第三者下的手,或者依然是殺害王子的人?光靠手邊的畫作,看不出兇手的真面目。」
路德維希將那張紙放回桌上。接着他將手上一張紙翻到背面鋪平,叫漢斯拿起其中一張。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殺害王子的不是兇手嗎?魔女的目的怎麼會是殺害王子?」漢斯一頭霧水。
解開這些謎團的線索又在哪裏?
路德維希來回環視自己的畫。
「沒錯,魔女是幕後黑手也是主謀,但她不是主角。」
「或者只是單純信息不足呢……對了,有必要再去打聽。但現在過去也沒用……」
「下午四點這個時間,我記得是傭人到後來發現屍體的房間換牀單的時間。」
紙上畫着至今以來發生過的事,一張張按照順序排放,就像桌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記憶。裏頭有一絲不掛躺在沙灘上的賽蓮娜、在離宮入口仰望城堡的漢斯一行人等等,路德維希在事後才補畫的圖。
路德維希拿起一張在離宮完成的畫作,擺在窗邊凝視。
漢斯歪着頭眺望排在桌上的畫。
「第二項是從魔女手上接收匕首的人,也就是王子命案的實犯是誰。而這個人又是如何瞞天過海刺殺王子?讓人懷疑是魔法或幽靈索命的案件究竟真相爲何?
「——殺害王子。」
路德維希自言自語起來,將桌上的紙張收成一束。
「首先見到王子愛馬的人是園丁拉森。但拉森不是無時無刻都在監視馬廢。王子的馬也可能五點前就回來了。」
「腓特烈第三王子。據說他從下午三點起就與兩名侍從一起在圖書室學習德文。至少在六點之前,他從未離席。只不過兩名侍從都很仰慕腓特烈王子,我們也必須將作僞證護主的可能性列入考慮。」
以時間來看,離宮內部的人不可能殺害王子。王子疑似遇刺的五點到六點之間,每個人都與一名以上的同伴共同行動,可見絕不可能行兇。
「不,這樣會與目前爲止的推理矛盾。兇手不是不知道魔女的真實身分嗎?追根究底兇手也不覺得對方是王子命案的主謀。兇手並不會爲了封口而殺害魔女。」
漢斯一拿,紙上畫着約翰尼斯可恨的嘴臉。
「問題就在這裏。這樣看着畫也看不出所以然。」路德維希面有難色地沉吟。「我認爲魔女早已預期賽蓮娜的妹妹會愛上克里斯蒂安王子,戀情最後無疾而終。即使如此她還是賭上了人魚公主殺害王子的可能性,將她送到人類的世界。」
「唔……爲什麼魔女不自己去殺王子?」
「啊、原來如此……也對。」
「她不是不想動手,而是沒辦法動手。魔女雖然具有神奇的力量,卻不能爲自己而用。也就是說無法以魔法來殺人利己。而論直接手持兇器前去刺殺王子,魔女與人類世界的落魄老人沒有兩樣,以體力來看很難刺死一名青年。」
「呵呵。繪畫對我來說是用來了解世界。」路德維希望着畫,在桌子周圍緩緩踏步。「要理解一件事,就必須從各種層面正確掌握許多情報。我的手稿就是爲此存在。」
上頭畫着一名孱弱女子。
「我想到了!」漢斯靈機一動叫出聲。「這樣啊……但王子爲什麼使用祕密出入口?」
「……是沒錯啦……」
漢斯痛恨起自己是個不被允許自由運用時間的孩子。
「用不着這麼憂心忡忡。我會繼續調查命案。希望你能暫時將你的願望託付給我。我一定會帶領案件走向破案。」
「好的……但你真的不介意嗎,路德維希先生?」
「介意什麼?」
「爲什麼你要爲我們做這麼多?我只是個跟你非親非故的陌生孩子吧?爲什麼你會照顧這種人到這個份上……」
「我也說過吧?我是——」
「爲了畫畫嗎?我認爲不只如此。你看起來似乎對其他的事也感興趣。」
「是啊,或許是這樣吧……」路德維希抱着手臂說。「我想我大概熱愛着存在於這世上的謎團與靈異。越是詭異越是奇妙,我就越是受到吸引。而我大概是對解開謎團公諸於世感到愉悅的人。我總是藉由昇華爲繪畫的方式欺騙自己。因爲我害怕要是我自己也承認這點,就像是在否定自己一樣。但面對這起我們碰上的謎團,我終於明白真正該做的事。用一句話說就是——偵探。」
「偵探?」
「這個詞彙是指偷偷摸摸又快刀亂麻地解開案件真相的人。法國人把混進犯罪組織偵查情報的網民叫做偵探,積極地利用在犯罪搜查上。我在剩下的時間要成爲一名偵探。因此你們沒什麼好憂心的。」
路德維希挺起胸膛誇口。
漢斯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自信,但能感受到他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積極氣勢,自告奮勇要解開謎團。
交給路德維希。漢斯在心裏這麼想,決定乖乖回到家裏。
走出房間之際,路德維希叫住他。
「對了,安徒生,我也不打算放棄繪畫。我會有始有終地繼續描繪你們。」
「好、好的……」
漢斯五味雜陳地點頭,走出雨中。屋外已經十分昏暗。連忙踏上回家的路。
3
晩上雨仍未停歇。漢斯在牀裏握着賽蓮娜給他的笛子聆聽雨聲。打溼地面的雨聲聽起來就像是緊貼在耳邊響起。
結局正一分一秒逼近。
克里斯蒂安王子是自殺……!
「但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讓賽蓮娜小姐的妹妹殺害王子……」
雨打溼了她的前額。
「啊,你別動。」
魔女的目的應該是給王子的自殺推一把。她原先的目的應該就是致王子於死地。原本賽蓮娜的妹妹應該要完成這個任務,但化爲泡沫,計劃失敗。因此魔女親自出現在王子的面前,靠口才慫恿他尋死。說不定魔女告訴王子人魚公主的故事。對王子來說,那肯定是會讓他一時想不開的衝擊性真相。
來了!
「老實說我必須告訴你們一件事……」
「謝謝你。我想說必須通知你們賽蓮娜小姐的事……」
她現在過着什麼樣的夜晚?賽蓮娜很倔強,不讓人見到她軟弱。她絕對會聲稱自己不要緊。她傷得有多重,有多虛弱,只能旁敲側擊。
母親在角落的牀上陷入宛如死亡的沉睡。漢斯披上外衣,偷偷摸摸溜出門。
生平第一次與人魚交談讓漢斯很感動。她們無庸置疑是海中的存在。漢斯以往在心中描繪的世界並非單純的妄想,而是擺在眼前的現實。
他把賽蓮娜的笛子放在窗邊,無意識地望着。現在賽蓮娜的笛子完全取代父親遺留的木偶,成了他的護身符。這是漢斯和分處不同世界的她們之間的羈絆,是她們存在的證據。凝視着這根笛子,就能確定自己的容身之處。
對了!
這不是用來呼叫賽蓮娜的東西。畢竟原本就是給賽蓮娜帶在身上的……這應該是她拿來呼叫別人用的東西。
漢斯一個人喃喃自語,繼續鑽研這起案件。
「但她身上沒有賽蓮娜小姐的心臟。可能是被人偷了,或者沉進海底裏。請你們幫賽蓮娜小姐找心臟。」
沒有兇手?
「我們打算設法救出她。請各位再稍等一下。我一定會——」
雨勢毫無停歇,天空陷入更深的黑暗。整座城市陷入水中,連雨聲聽起來都變成了沉重的噴濺聲。
漢斯撿起路德維希散落在桌上的手稿。他用下巴撐着桌子並將上半身靠上去,茫然地看向手稿。
「對了,海里的人知道魔女死了嗎?」
醒悟自己真正愛的人是她。
「我們原本也料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因爲消失的妹妹長得很像賽蓮娜姐姐。我們早就想到人類一定會懷疑到姐姐身上。」
王子當天因失去她而絕望地回到離宮。說不定他就是在這時候考慮自殺。然而自殺是宗教上的禁忌,因此他打算避人耳目地死去,而且是以自殺不會被揭穿的方式。正因如此,纔會沒有人知道王子回來了。
漢斯趕往路德維希的住處。鎮上充滿掩蓋視線的溼氣,就像逐漸沉入水中。路上過橋時漢斯看了看奧登斯河,水多得幾乎要滿溢而出,河水也成了混濁的土色。
「因爲魔女的屍體被衝上這座沙灘。屍體被我們埋在附近。」
搞錯了嗎?
海意外寧靜,浪潮平穩。因爲沒有風。雨夜中的海洋一片黑暗,彷彿一摸就會讓那股漆黑染上週身。
一如魔女的預期,王子自殺了。
不對,這樣根本搞不清楚魔女想做什麼。就算她的目的是殺害王子,爲何在事成後還得自我了斷不可?
漢斯趕往海邊。
賽蓮娜的妹妹看起來並不震驚,僅是用宛如珍珠閃閃動人的雙眸回望着漢斯。
漢斯說明賽蓮娜被押送至拘留所的來龍去脈。
兇手究竟是誰?
他爲何要自殺?這很顯而易見。因爲他失去美麗的侍女——人魚公主。王子或許是在她身亡才醒悟過來。
漢斯趕在母親起牀前出了家門。
呼叫誰?
星期天有禮拜,不加緊腳步就會被迫陪母親上教堂。從小聽母親說禮拜的意義重大,聽到都快膩了,現在的漢斯卻有比禮拜更要緊的事。
漢斯從牀上跳起。
「人類有請求?怎麼了?」
漢斯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漢斯跑到潮線附近,用力吹響笛子。
「一定?你真的救得岀姐姐嗎?以人類的年齡來看,你還只是個孩子……」
「請問……你是?」
魔女達成目的,因此追隨王子自殺——
「爲什麼?我不能把那麼危險的東西交給人類。」
魔女果然也是自殺的吧。
「咦?」她驚訝到脖子一併暴露海面。「魔女死了?真的嗎?你怎麼會知道?」
她說完這些話便消失在海中。
漢斯一路跑回家,溼淋淋地鑽進被窩。身體冷得發抖。他爲賽蓮娜的安危祈禱,陷入夢鄉。
漢斯見到小小的頭朝他緩緩靠近。她是黑髮,彷彿與夜晚的海洋融爲一體。
漢斯至今仍不太習慣在黑夜中行走。尤其是沒有月光的雨夜,他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即使如此卻沒有之前害怕,感謝雨聲遮掩了幽靈的氣息。
這麼一來就會變成路德維希畫中的狀況。
漢斯朝海邊大喊。他的聲音幾乎被雨聲與浪潮聲掩蓋。不過還是傳進人魚的耳中。
然而漢斯家裏的時間卻彷彿從那天便停滯不前。家中景象毫無變化。就連母親也彷彿從父親死去的那天起就重複過着相同的日子。要是關在家裏,自己的時間會靜止下來,往後過着有所欠缺的生活。漢斯這麼認爲。因此與賽蓮娜的邂逅對他來說是種救贖。讓他可以稍微抬起臉龐繼續前進——
架在房間四面牆各種大小的畫布上,在沒有重點的風景畫與平凡無奇的靜物畫中,有着漢斯與賽蓮娜。畫中的漢斯的確一臉憂鬱。賽蓮娜也失去笑容深鎖眉頭,但這種表情很像她。
「我是賽蓮娜姐姐的妹妹。」
漢斯獲得老闆娘的准許,進入路德維希的房間。
「好吧,我會跟其他人商量看看。」
沒發生變化。
4
賽蓮娜有兩個妹妹,小妹已經不在了。她應該是五妹。
那麼魔女又是誰殺的呢?
「唔嗯……」
賽蓮娜爲何會把這玩意託付給自己?就算吹了這個笛子通知賽蓮娜自己的所在地,也沒什麼意義可言。因爲她無法做出回應。
「聽說姐姐受你照顧了。姐姐在哪裏?爲什麼笛子在你手上?」
恐怕魔女與王子之間有某種關聯。就像路德維希說的一樣,王子可能是在不知道對方是魔女的情況下碰到魔女。魔女隱瞞身分偷偷接近王子。
「我明白。」
「真的嗎。雖然我不信任人類,還是拜託你了。」她的嘴角陷入海中,噗嚕噗嚕地吐着泡沫。「其實連像這樣與人類說話都觸犯禁忌。但情況危急,試着偷偷露臉。」
「真的嗎?魔女居然死了……」
這是今天第二次去海邊。懷念的氣味竄入鼻腔。
漢斯撐起身子,想拿起桌上的紙張。
有沒有可能事實上並沒有兇手?
「我想請你們把在離宮護城河找到的魔女匕首帶過來。」
「很遺憾。」
真有辦法從這些手稿解讀出真相嗎?完全說不準。
就在此時,一顆小小的頭從海浪之間冒出。
星期日的早晨到來。
「啊,然後我有一個請求。」
「你是漢斯小弟嗎?」
這麼說來,聽說世界上存在着戀情無法實現而產生棄世之心,一起殉死的情侶。
她顯然不知所措。
漢斯再次凝視笛子。
「呃……不方便也沒關係……我只是想說或許破案時能派上用場……」
剩下兩天。
「我發誓我會救出她。」
本來以爲這支笛子是賽蓮娜用來呼叫姐妹時使用的道具,但浪濤之間沒有人影——
王子與魔女就是這樣的人嗎?
拜訪旅館,路德維希果然不在。原本還想在他上別的地方之前見他一面,但晩了一步。在這種關鍵時刻,他跑去做什麼了……
爲什麼要殺害王子?
「狀況遠比我們預期還糟糕。我也能理解賽蓮娜姐姐想依靠人類的心情。我不願想狀況就是依靠人類纔會惡化……無論如何,請你明天晩上再獨自來到這裏。我們再跟你商量。」
「既然你是賽蓮娜姐姐託付笛子的對象,多多少少能信賴。」她將頭冒出水面窺視着漢斯。「要是你救出了姐姐,能幫我轉告一聲嗎?告訴姐姐我們正在全力尋找她的心臟。請她一定要平安回來。」
兇手真的存在嗎——
她只有頭冒出海面,在海上載浮載沉。
是人魚。
「好的。」漢斯點頭。「心臟還沒找到嗎?」
「我是賽蓮娜小姐的使者!」
漢斯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王子從祕密通道悄悄溜進城堡,移動至有陽臺的房間。時間應該是在換完牀單的下午四點半以後。接着王子在室內某處固定魔女的匕首。爲了將自殺包裝成他殺,他必須讓匕首刺在自己的背上。比方說將刀柄固定夾在窗戶上。王子刺傷自己的背後拔下匕首,從陽臺向外丟出匕首。接着他回到室內,在關上窗戶時斷了氣。
漢斯坐上椅子,透過窗戶看着街上,等待路德維希歸來。
房間的出入口突然傳來聲音,漢斯回頭見到路德維希。他將摺疊式的椅子放在門口,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來畫去。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路德維希先生?」
「從你開始自言自語時。」
「你怎麼都不說一聲啊?」
「誰教那畫面太適合入畫。」
路德維希闔上筆記本,拉了附近的椅子坐下。帽子、大衣與鞋子全都溼透了,看來他剛纔待在戶外。仔細一看大衣的衣襪也弄髒了,還扯出裂縫。
「你去了哪裏?」
「調查很多事情。」
「關於命案的事嗎?」
「沒錯。我稍微模仿了一下那些偵探辦案。」
路德維希滿腦子都是偵探夢。
「那你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有,潛入離宮比我想得還難。」
「呃、你該不會……」
「我差點被衛兵逮到,趕緊逃走。問題是圍繞離宮一圈的那條外護城河。那條河深到連大人都踩不到底,寬度有十公尺。靠游泳渡河太不切實際。穿衣渡河非常困難,要是渾身溼答答地潛入城堡,會四處留下自己的痕跡。」
「你實際嘗試過了?」
「不,我沒進護城河。不過反正我也被雨淋得溼答答,有沒有下河都沒差。我想說既然要入侵,就該想想看更聰明的手法。比方說划船或架一把長梯。就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我與護城河對面的衛兵對上眼了。」
這種雨天的早晨護城河旁有形跡可疑的人物,衛兵當然會警戒。王子命案讓離宮的守備越來越森嚴。
「衛兵再怎麼稀少,果然還是可以排除案發當時有人從城外入侵的可能性。」路德維希用毛巾擦拭溼透的頭髮。「不過安徒生,你自言自語的殉情說,說到命中核心的點。」
「殉情……啊,你是說自殺嗎?」
「魔女應該是被某人殺害。」
「好啦,接下來我要再去一趟離宮看看。」
「要是賽蓮娜扛着謀殺王子的罪名冤死,這將會成爲我們國家史上最大的瑕疵。小公主叛國一事與封鎖醜聞,再加上四公主殺人與在陸地惹事生非……這些問題有朝一日將會成爲掀起海底驚滔駭浪的把柄。」
「那魔女是怎麼一回事?魔女也不是自殺嗎……」
賽蓮娜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我們會走護城河的水路幫助你進入離宮。等到成功入侵內護城河,就輪到你出場。請你救出被關在城堡內的賽蓮娜,再次回到護城河。我們會再次使用護城河的水路逃到外頭。」
但之後呢?
有了,去海邊吧。賽蓮娜的姐妹或許帶來新情報。多多少少讓他寬心的情報……漢斯離開旅館奔向海洋。
漢斯朝着海洋吹起笛子,滿懷着對奇蹟的盼望。
漢斯困在雨中,一次又一次地這麼說服自己。
王子命案將會在未解的情況下落幕。
「是喔?」
「你是漢斯小弟吧?」她的聲音清澈響亮。
「不行。」路德維希靜靜搖頭。「你在離宮有前科。我可能也會被追究監護人的責任,這次我打算找藉口搪塞過去。」
漢斯不甘不願地答應。
「跟昨天不同的人魚嚇到你了嗎?我們按照輩分決定聯絡的順序。」
魔女提出「要是沒找到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就得化爲泡沫消失」的條件,或許在魔女死亡下,可視爲條件解除。若真如此,至少不需要爲賽蓮娜變成泡沫而提心吊膽了。破案可以擺到後頭。儘管人魚們爲了小妹的名譽仍然揹負着解開真相的責任,她們判斷比起查案更該把賽蓮娜所剩不多的生命視爲優先。
「但就算你跟我這麼說……我也不瞭解海底的局勢。」
速度遠比漢斯快上許多的河緊鄰漢斯流過。他從來沒見到這條河如此洶湧。漢斯深深體會到這世界無疑發生不得了的事。
「這是離宮護城河底發現的魔女匕首。說不定能協助破案,就帶來了。請你查收。」
想到這點就覺得很可怕。
風吹雨打下終於來到沙灘。海洋彷彿從昨夜就不曾改變,黝黑異樣。沙灘上自然沒有人,甚至沒有任何人的足跡。要是世上的人全數消失,想必隨時能見到這樣的景象。
不須他人提醒,漢斯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
要是成功了,賽蓮娜就能變回人魚回到海中。雖然命案真相五里霧中,但可以避免危機。
「漢斯小弟,爲了證明我們對你的信任,我把這個帶來了。」
剩下的時間不到四十小時,他僅是明白單憑自己的力量,什麼也做不到。
要是自己微不足道的勇氣可以拯救任何人,漢斯絕不會猶豫。他應該這麼做。拯救賽蓮娜,拯救人魚,拯救人類。
「那就請你踏出充滿勇氣的第一步。」
「潛、潛入?」
這計劃對人魚來說或許真的不困難,因爲她們只要在水路來回。實際上她們過去也曾有闖關成功的紀錄。然而漢斯無法像人魚一樣在水中游,就算成功進入城堡,也不太可能找出並帶離賽蓮娜。
越是着急,腦袋就越是無法正常思考。
「……好吧。」
「不,這次我會按照規矩從正門進入。我要趁格林的名號還管用時確認一件事。」
她正大光明地在海面上飄蕩,緩緩靠近漢斯。海上的浪濤不低,她卻絲毫不介意。
不久,海面上冒出一顆小小的頭。現身的人魚與昨天不同,是有栗色秀髮的人魚。
「什麼事?」
「漢斯先生,只有你辦得到。」她一口咬定。「注意聽接下來的話。請你和我們連手救出賽蓮娜。儘管有些妹妹不樂意與人類合作,然而事態逐漸終結。首先要緊的是救出賽蓮娜。」
長姐公主從黑暗的海中消失。
聽見這句話,漢斯啞口無言。
最後一夜竟然得獨自禁閉,這太殘酷了。
賽蓮娜的心臟沒過多久就要停止跳動了。
但這麼做真的就能解決事情嗎?
「要我幫忙……但我什麼也辦不到啊。」
「啊……也對……」
「這我明白!」漢斯蓋過她的聲音。「要是海底動亂,人類的土地也無法維持和平吧?賽蓮娜小姐這麼說過。但無論是你們國家還是我們國家的問題,我都不是很瞭解。承擔不起,無能爲力。但是……想幫助賽蓮娜小姐。我如果連一個深陷困難的女孩子都無法幫助……我就沒有活下去的資格,世界上也不會有我能安身的地方。」
有什麼事是他辦得到的嗎?
「目前我們正在全力尋找。我們一定會在時間截止前找出來。」
「這對我們來說是救出她的最後機會。要帶出被關在拘留所牢房裏的她並不容易,但離宮應該還有機會吧?再說拘留所附近的河雖然近,我們與建築物接近的距離依然有限。但是離宮的護城河就緊接在城堡旁邊,我們可以靠近。」
漢斯儘管不知該如何是好,依然點頭答應。
「那豈不就成了賽蓮娜小姐的最後一夜了嗎?等天亮之後……」
「要怎麼救?想要讓她從牢裏被放出來,就必須解開案件真相說服約翰尼斯執政官……」
「安徒生,你等待我。我一定會找出答案。當賽蓮娜平安無事回來,你去迎接她。」
或許這個世界正在巨大的搖籃中,迎向緩慢的崩潰。原本不該有交集的兩個世界,因爲一起命案相交起來。儘管多數人不曾注意,變化正在產生。比方說這場雨就像是聖經上記載的末日景象。漢斯不由得這麼認爲。
「咦!你這次真的會被抓啦!」
「因此我們想請漢斯小弟幫個忙。」
路德維希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漢斯不發一語目送着他。他一定有什麼想法。儘管至今以來都以旁觀者自居,但目前面臨的案件,重大到甚至會危及他的立場。
「對,但王子應該不是自殺的。」
「要做什麼?」
只能放手一搏。沒時間了。
六姐妹的長女與賽蓮娜外表不太相似,遠比賽蓮娜成熟。
但該怎麼做……
「帶我一起過去吧!」
漢斯凝視着笛子。
「與魔女的約定已經沒意義了。因爲魔女死了。」
細長的物體轉了好幾圈才刺進沙灘中。那是一把外型令人作嘔的匕首,灰色刀鋒上施加如節肢動物的裝飾。
「原來如此……所以不是自殺的啊。」
有什麼——
「沒這回事。」人魚公主柔聲回應。「就算賽蓮娜沒得救,你還是有活下去的資格。早在你獲得生命的那刻,你就有走完整趟人生的義務。這種義務就是你口中的資格。不管你是不是人類都一樣。所以請你別這麼說。」
搶救賽蓮娜行動——真的能順利達成嗎?
「我是賽蓮娜的姐姐,是長女。」人魚說。
「也是。但跟你這個人類並非毫無關聯。要是海底開戰——」
「那我也……」
「根據看守們的對話,明天下午四點,賽蓮娜會從拘留所暫時移送到離宮。抵達離宮大概是下午七點左右。目的是讓賽蓮娜在王子命案現場模擬。她會被關在離宮一個晩上。」
「心臟現在還沒找到嗎?」
「不,你一定有能做到的事。」
「有沒有辦法救出她?」
長姐公主朝漢斯身邊丟出一個物體。
「請你明天凌晨再來到這裏。我們一起把賽蓮娜搶回來。」
「我們要動用武力帶她回來。」人魚說。
「可以的話我們也想。但我們是人魚,能做的事有限。我們姐妹決定請你幫忙。」
一切的界線模糊起來。
漢斯撿起魔女匕首。匕首遠比外表沉重,散發出不祥氣息。漢斯將匕首悄悄收進外衣。
「可是我不想……這樣無能爲力。」
「其實我剛開始也懷疑王子自殺,向發現屍體的傭人們打聽一番,問王子的手是否有沾上血跡。就算刺進背上的時候會使用物品固定匕首,拔出匕首丟棄的時候。還是隻能親手進行。這個時候手應該會沾上血液。但聽說沒有。」
「我們把希望寄託在你這個人類身上。原本人類與人魚水火不容。但我們必須攜手合作克服這場危機。請你一定要幫助賽蓮娜。」
「怎、怎麼一回事?」
「是的!」漢斯大聲回答。「你是……?」
「我晩上就回來。在這之前你在此回顧整起案件。什麼事都行,把你想到的事都告訴我。我加進畫裏。」
「我們下次見。明天凌晨,請你別忘了。」
「或許是……」
她的口氣成功在望,然而漢斯只想象得到計劃失敗告終。
「我真的辦得到嗎……」
「啊……原來如此。」
「把她帶出來以後……你們要怎麼辦?這樣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吧?要是沒找出王子命案的真兇,賽蓮娜小姐也會變成泡沫.……」
漢斯又成了孤單一人,也沒有該做的事,虛度起時間。
到頭來一個孩子,一個小男孩,一個軟弱無力的人就連迎戰巨大謎團的資格都沒有。即使這麼做是爲了他珍愛的人。
「我們確認過賽蓮娜待在拘留所了。拘留所附近有條河,我們從河裏觀察,的確見到賽蓮娜被關進大牢裏。賽蓮娜真是可憐……」
「你又露出這種快哭岀來的表情了。」路德維希起身,將帽子重新戴上。「讓今天成爲你最後一次露出這種表情的日子吧。」
「說起來你不覺得如果王子的目的是想包裝自殺,他其實不需要把兇器丟到外頭嗎?兇器會被丟掉,就表示發現兇器會對某人不利。也就是說有個刺殺王子的人存在。」
如今魔女已死,沒有人能把人魚變成人類。也就是說人魚無法再來到人類世界。調查案件只能靠漢斯這些人類繼續進行。路德維希呢?他原本就只是過客,未必永遠待在奧登斯。他又要被獨自留下了。
「請跟我們一起潛入離宮,帶回賽蓮娜。」
5
路德維希傍晩纔回到旅館。雨天的黃昏,小鎮漆黑得像被黑幕包圍。
漢斯向他展示魔女匕首,告訴路德維希人魚的提議。
「搶救行動啊……」路德維希露出罕見的陰沉表情抱着手臂。「我不敢苟同。勇氣與魯莽不同,兩者的差異在於理智與訊息量。你想嘗試的比較接近魯莽。首先你不知道賽蓮娜會被關在城堡的哪間房裏。走到那間房的過程中你得躲過幾名看守?賽蓮娜的身體狀況是否可以奔跑或行走?房間的鑰匙在哪?你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吧?」
漢斯無法反駁路德維希。他不知道人魚會在事前帶來多少情報,但他同意魯莽這個評論。
「比起這個,告訴約翰尼斯執政官案件真相,主張賽蓮娜的清白有效率多了。」
「但我們還不知道真兇身分吧?」
「不,其實我差不多都搞清楚了。」
「咦?你查出克里斯蒂安王子是誰殺的嗎?」
「是啊。今天我拜訪離宮,聽傭人說了幾件事,最後證明我的想法正確。不過還有一些不解之處。比方說魔女殺手與王子命案是否有關……」
路德維希邊說邊拿起魔女匕首。他久久來回端詳,接着在筆記本上素描起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路德維希興沖沖地邊動筆邊呢喃。
「你發現了什麼?」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這樣看來莫非……對了!不,可是……」
在一旁看着也能明白路德維希的腦中正有衆多畫面飛舞,剛冒出又隨即消逝。漢斯不發一語望着他。
「安徒生,你看看這個。」
路德維希似乎注意到不太高興的漢斯,他指向匕首的柄——握把底端的部分。
「魔女匕首是用魔女的肋骨製成的。但你看看這個握把的底端。可以看到從肋骨割下來的切面。可是這個切面與被衝到海灘上的魔女肋骨切面有顯着的不同。」
「魔女至少有兩名。兩名魔女以自己的肋骨各作一把匕首。也就是說有兩把匕首。」
他無法永遠只當個孩子。
「喂,漢斯!」
雨勢毫無停歇之意。下了這麼多雨的天空卻不曾缺水,是因爲降落在河川與海洋的雨水在自己見不到的地方又立刻攀升至天際。奧登斯鎮被封閉在循環的雨中牢籠。
眼前是前所未見的景緻。夜中奇形怪狀的魚來勢洶洶地冒出,又旋即流逝。從冒着泡沫的黑色液體底部,以鄙夷的眼神看着漢斯一行人的,是外貌兇惡的鯙魚。而海的四面八方都有雷光閃現,水母呼應着落雷散發光芒,彷彿海中點着無數的油燈。
漢斯仰望晦暗的天空回到家中。
「初、初次見面……」
兩邊的切口絕對無法吻合。
「就是這樣。那我要加速了。」
他不會逃避也不會視而不見,他挺身面對。
漢斯這一天上了學。縱使平常這裏並不是能令他放鬆,唯獨這一天成了漢斯的避風港。或許是與超現實的世界接觸太過密集,心靈自然追求起現實。這天平凡無奇。入夜前什麼也不能作,不去學校也無法紆解心情。他實在沒有辦法獨自忍受一分一秒逼近的死亡。
漢斯進入驚濤駭浪的海中。要是沒有人魚,這無疑是自殺。漢斯雖然有戲水的經驗,泳技卻是略懂皮毛。
「製作這把匕首的魔女,與那具屍體的魔女不是同一個人。」
「你已經弄清命案的真相了嗎?」
「你辦得到嗎?我先說好,要是你失敗,一切都完了。就算你被逮住,我們也不會救你。知道嗎?」
「請問……我該抓哪裏……」
回顧這種心情,他被迫面對自己的任性。
夜晩終於到來。
抑或是揭開序幕的夜晚。
漢斯心一橫張開雙眼。
「話說在前頭,我們遊得很快。我會定期浮出水面,你把握機會換氣。在那之外的時間,你要停止呼吸閉上眼睛。」
離凌晨還有點早。
漢斯躺着,不知不覺落入夢鄉。
「沒錯。你帶我走。」
「不,比起匕首有兩把,更重要的是魔女有兩名。我們原本以爲魔女只有一個,但要是不只一個,很多環節都得重新審視。」
「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來我這裏。明天凌晨來找我,我們一起去找約翰尼斯執政官。」
漢斯無法指責他講話太過誇大。連他自己也感覺得出命案背後存在着一股巨大的壓力。
另一名人魚也抓住漢斯的領口,兩人合力在海中疾馳。人類遊起泳來,果然無法與人魚運用尾鰭遊動的速度相提並論。被抓住領口的漢斯彷彿遭人絞首,在海底拖行向前。反正也無法呼吸,脖子被揪得緊一點也沒有大礙,但人魚的速度快得讓他分不清上下與目前深度。
「別發呆。接下來要進入與護城河相連的水路,你不要亂動。一個永心會弄得渾身傷。」
這起事件究竟跟魔女有什麼關聯?
她的生命來到最後二十四小時。
6
星期一,賽蓮娜的心臟就要在這天停止跳動。
聽見紅髮人魚的聲音,漢斯吸了口氣。
海水比他想象得還要溫暖。轉眼間便感覺到衣服吸收水分變得沉重。
「比較小也好啊。這樣方便帶着走。」淺藍色頭髮的人魚接話。
「什、什麼?」
「不換氣會沒命喔。」
「沒想到真的有兩把……」
「我可不想看你裸體。快進海里。雨這麼大,待在地上跟水中也沒差吧。」
「請問……是你們兩位要帶我去離宮嗎?」
波濤洶湧,雷聲在遠處響起。海面彷彿四處起火,反射出亮晶晶的閃光。
跟大家待在一起很寂寞,但獨處也寂寞。他只是以自己爲中心排遣這分寂寞,未曾理會過身邊因此被他耍得團團轉的人……
漢斯被路德維希趕出旅館。
漢斯在學校的期間,總是望着那支笛子。
現在偏偏有如此重大的抉擇擺在面前要他選……
紅髮人魚抓住漢斯的領口,猛然將他拖進海中。漢斯很輕,但她在海中的力量驚人。
「你就是漢斯?」紅髮人魚問。「比賽蓮娜還小啊。靠得住嗎?」
雨勢變得更劇烈。不時傳來雷鳴,閃電劈亮城鎮。儘管這只是不足爲奇的自然現象,漢斯卻不由得認爲那是奧丁的憤怒落雷。彷彿時空扭曲,讓他見到了神話時代的遺址。漢斯很自然走向路德維希的所在處,卻在路上止步。找路德維希就像是自己贊同他的邏輯性。漢斯當然信賴他的論述與推理。能在未來世代生存下去的,一定就是像他這種具備科學思考的人。然而自己不是完完全全的邏輯論者。畢竟他想拯救賽蓮娜的心情,完全無法以具邏輯性的語言解釋。
被路德維希這麼一問,漢斯無法立刻回答。
「我知道了。」漢斯下定決心說。「我會想辦法完成任務。」
魔女有兩名。
聽見叫聲,漢斯四下張望尋找叫他的人。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頭已浮上水面,可以呼吸了。
「有的。」路德維希微笑道。「你千萬別感冒。如今你的存在對我們人類與她們人魚來說都不可或缺。對今後的世界來說也是。」
路德維希亮出自己畫的屍體圖。海邊屍體的肋骨是在彎曲面朝上時,由左上自右下斜斜切斷。相較之下匕首則是彎曲面朝上時,由右上自左下斜切。而且這把匕首的斜度也比較低。
「對不起啊,人類。你聽不太懂我姐姐的話吧。」紅髮人魚對漢斯說。「我覺得不用自我介紹,但我們是共進退的對象,你該知道一些。我是三女,她是次女。」
「衣服直接穿着?」
7
潛行一段時間,她們浮出海面。漢斯緊接着呼吸。
漢斯回到家稍事休息,以備晩上的行動。他昨天沒什麼睡。彷彿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往來的迷濛朝他全身襲來,這大概是疲憊的裏由。
「搶救行動是在明天凌晨啊。你打算參加嗎,安徒生?」
可以的話,漢斯想與他多聊一點,思考自己該選擇的道路。然而到頭來他仍要漢斯自行選擇自己的路。
「姐姐你別再說了。」
「人生會發生什麼事情很難說。你說不定以後會成爲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要自己拋棄這種可能性。」
「如果魔女的匕首隻能用左邊第十三根肋骨製作,切口對不起來很奇怪。看起來也沒有其他肋骨被切除。」
「好啦,今天天色都黑了,安徒生快回家。我要獨處一下回顧整起案件。下次見面,就是在美好結局的風景之中了。」
「姐姐,是『我帶你』不是『你帶我』啦。這麼簡單的話,你到底何時才記得起來啊?」
漢斯決定了。
他不再逃避。
一切落幕的夜晩。
「安徒生,這個案件遠比我預期得還要黑暗深沉,並且影響重大。重大到會危及這個世界的骨幹……」
「啊?我可不會讓人類碰我的身體。我來抓住你。」
「好、好的。」
漢斯過去的人生總是在避免決定。面臨決斷時總是會逃之夭夭。
兩邊的目的都是拯救賽蓮娜,只是作法不太一樣。然而走錯一步,或許無法救出賽蓮娜而悲劇收場。而自己的選擇,說不定會讓兩邊的可能性化爲烏有。
「我知道啊?」淺藍色頭髮的人魚說。
「如果說能聽到王子命案的真相,就算是睡迷糊的老先生也會清醒。」
不久,兩名人魚從黑壓壓的海中現身。
他無法決定。
「路德維希先生說話很誇張。我不可能那麼有份量。」
不久,流經身側的水質改變,她們游到了河口。
縱使再也無法回頭,他也不在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下午,漢斯離開學校。
一是紅髮人魚,是之前賽蓮娜在這裏交談的對象。另一則有一頭奇異的淺藍色秀髮。那是夜晩海洋中唯一明亮的顏色。
等到一切結束後,漢斯要認真度日。
「那是三更半夜?在這種時間去找執政官,他也……」
漢斯感覺到閉氣越來越痛苦,疑惑這是否真的是自己該選擇的路。閉上眼睛,就會浮現路德維希的臉孔。他現在是否正在等待自己?
「我纔不想管這些有的沒的。」
「我知道。」
漢斯走下沙灘,對着海洋吹起笛子。
凌晨的約定。
「姐姐,我就說你把『我』跟『你』搞混了啦。算了,那漢斯,你過來吧。」
漢斯無法產生實感,歪頭疑惑。
「還沒,我還得乾點偵探的勾當。要破案還需要明天一整天調查。」
該去找人魚還是找路德維希,他拿不定主意。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嗎?」
「這是表示……」
「呃,所以到底是碰還不碰?」
「賽蓮娜按照預定被移送至離宮了。目前應該在城內某處。我們接下來會把你送到離宮的內護城河。請你從城堡內部帶出賽蓮娜,回到我們身邊。」
「已、已經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
「很快吧。現在起我們要從外護城河一口氣朝內護城河前進。斷斷續續浮上水面會被抓包。你可以停止呼吸一分鐘嗎?」
「我不確定我行不行。」
「你試試看。你辦不辦得到,等一下就知道了。我數到三就閉氣。一、二、三——」
漢斯聽從指示屛息,閉上眼睛數了起來。
流經周圍的水聲又悶又模糊。應該是移動到水路里了。漢斯將手臂抱在胸前儘可能地靜止不動。
從四十五數到四十六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再次浮上水面。
漢斯飢渴地吸入空氣。
「做得好。跟姐姐一起遊果然很快。」
「是啊,很厲害吧。多稱讚我一點。」
漢斯意識蒙嚨地聽着兩人的對話。聽起來已經抵達了離宮的內護城河。然而朝頭上一望,卻有像是屋頂的東西,也沒有雨落到臉上。
「漢斯,你醒醒啊。」
「我醒着……這裏是?」
「是目的地。我們在內護城河那條橋的正下方。待在這裏不容易被人類發現。」
原來這裏是吊橋的正下方。漢斯終於開始瞭解目前自己身處的狀況。
「接下來就是你的任務了。把賽蓮娜帶回來。」
「好的。」漢斯打着水飄向內護城河的邊緣。「啊,對,找到賽蓮娜小姐的心臟了?」
「呃,嗯……」
紅髮人魚模棱兩可點點頭。
「那個還沒找到啦。」
漢斯點點頭,戒備着周圍,從護城河爬上岸。
果然不如想象中順利。該從哪裏潛入城堡?打破窗戶嗎?然而莽撞潛入後在裏頭迷路更是危險。漢斯想盡量從接近賽蓮娜所在處的窗戶摸進城。
「鐵絲……」
「雖然我不相信你,還是拜託你了。」
漢斯與賽蓮娜同時縮起脖子,祈禱聲音不會引起風波。
等了一陣子,賽蓮娜蒼白的臉龐從其中一扇窗冒出。看來開鎖有點費事。漢斯心急如焚地隔着窗戶守望着她。落雷再度閃現光輝的那瞬間,賽蓮娜歡喜的臉浮現在黑夜之中。
一臉嚴峻的約翰尼斯就站在房內。
雷聲再次響起。
「賽蓮娜小姐!是我——我是漢斯!」
這莫非就是軟弱無力之人的下場?
「漢斯,你看上面。」
「姐姐,你幹麼說出去啦——」
她還好。
都來到城前了,漢斯早就有身陷危險的覺悟。
說起來賽蓮娜真的待在笛聲傳得到的地方嗎?賽蓮娜慘遭幽禁,恐怕不是待在普通的房間裏。至少不會是面向建築外側有窗戶的房間。
「對,我是漢斯。我來救賽蓮娜小姐了。」
「幸好我相信了你!」
漢斯想起來了。
被照亮的房間底部,有個熟悉的身影。身影與她從前昏倒在沙灘上時呈現相同形狀。
漢斯做好被槍擊的覺悟,拉扯賽蓮娜的手臂。然而他的腿背叛了他的心,不肯動彈。
「漢斯!快吹笛子!」賽蓮娜大叫!
是賽蓮娜。
賽蓮娜的聲音一度遠離,似乎是去查看門的狀況。
還是放棄了。
有人開了這房間的燈。
照着她的話看向頭上,站在窗邊握着槍的衛兵映入眼簾。雷光閃現,視線在瞬間泛白,不知何時窗邊的衛兵增加成三名。
漢斯覺得可疑,朝裏頭望。
再走幾步就到內護城河了。
漢斯將形同人偶內臟的鐵絲抽出來,彎成細長的形狀,隔着鐵網遞給賽蓮娜。
漢斯離開鐵網,移動到牆上有一排排窗戶的地方。賽蓮娜應該會從其中一扇窗中逃出。
「賽蓮娜小姐!」
漢斯抓起門把,但上了鎖。
動動腦筋吧。
回過神來,漢斯發現自己正握着口袋裏的笛子。只要吹響笛子,賽蓮娜應該就會注意到自己,但衛兵可能會同時察覺。
身處洞穴底端的賽蓮娜動起來。
漢斯興奮地衝向鐵網,朝室內呼喊。
「你能離開這間房間嗎?」
「這要感謝我爸爸。」
漢斯認清了自己的極限。
幾天前才見過的地方讓他非常懷念。當時賽蓮娜也在身邊。他必須再次與賽蓮娜回到這裏。沒見到衛兵的蹤影。考慮目前時間也很合理。激烈的雨聲消除漢斯的腳步聲。四周一片黑暗,他靠着落雷時不時在暗夜中製造的光影朝城堡逐步接近。
似乎沒有任何人靠近的動靜。
後門近在眼前。
漢斯拔腿準備狂奔。然而賽蓮娜卻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
漢斯觸摸她的指尖。如死屍般蒼白的手指沾上了骯髒的泥土。
賽蓮娜像是被緊握的手牽引似地跳出窗外。
漢斯翻找口袋。
說時遲那時快,雷聲在漢斯頭上轟隆隆響起,閃光在一瞬之間照亮了鐵網的另一端。
漢斯牽着賽蓮娜的手,就要溜之大吉。
「漢斯,門開了。」
接下來只要跳進內護城河,人魚就會把他們帶往離宮外。
隨後叩囉一聲,耳邊傳來重物掉落在地的聲音。就連身在城外的漢斯都聽見了。
「這好像太細了,我不確定撐不撐得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漢斯注意人的動靜,沿着建築物移動。僅有二、三樓能見到一、兩扇透出燈光的窗,其他都是一片黑暗。比想象中還方便行動。今夜是個宛如暴風雨的夜,非常適合入侵。
賽蓮娜在哪裏……
「我從一樓房間的窗戶爬出去,你等等我。」
離宮原本是以古老城寨爲基礎改建。說不定還保留着類似地下監獄的空間。
淺藍色頭髮的人魚說。
「好!」
無能爲力。
賽蓮娜從洞穴底邊仰望窗戶。
「漢斯,你能不能幫我找來細長的鐵絲?門問是將木栓子向下塞進金屬凹槽的類型。只要透過門上的監窗口動手將栓子拉起來,應該就能開鎖了。」
漢斯將笛子放在嘴上。
鐵網的另一端有間像是坑洞的房間。漢斯看到在半地下的巢穴設置的小型採光窗。從室內看來,這扇窗應該是設置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漢斯……謝謝你。」
只要跳進護城河裏——
「假裝已經找到了,這個人才會更有幹勁啊。」
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楚。
有了,他還待在身上。
此時,一道類似閃電的光芒在賽蓮娜背後亮起。
「……漢斯?」
父親在製作遺物的木偶時,把鐵絲塞在裏頭當原型——
是否該賭一把吹吹看?
「看來沒問題。閂動了。」
「你有沒有受傷?走吧,你的姐姐們在等你。」
「這裏警備很寬鬆,他們沒派多少大人監視我這個小朋友。幸好我看起來是個孩子。」
「漢斯……」
猛然回神,他發現約翰尼斯的背後也站着衛兵。彷彿每次打雷,衛兵都會變多。
漢斯迅速將笛子拿出口袋,比平常更用力吹響。
賽蓮娜趴在門上,開始操作鐵絲。
賽蓮娜奮力掂高身子,指尖構上窗戶鐵網的縫隙。
然而要前往地下,還是得使用城堡裏頭的樓梯。必須設法入城……
「給我乖乖就逮,臭小鬼。」
漢斯猶豫了幾秒,接着開始分解木偶。不久,充當木偶身體骨架的鐵絲出現了。
「就還沒找到啊。」
「不行,門從外面閂起來了,我沒辦法。」
「怎麼樣?」
「賽蓮娜小姐!」
這就叫魯莽。
約翰尼斯朝他們走進。
「你能逃到城外嗎?」
接着在震耳欲聲的雷鳴掩護下,窗戶大剌剌地敞開。
「漢斯,你真是準備周到。」
「你到底是怎麼——」賽蓮娜搖搖晃晃地起身,對着窗戶伸直脊背。「啊,你用了笛子嗎。姐姐她們願意接納你啊……太好了。」
賽蓮娜伸出手,將手心迭上漢斯伸出的掌心。
從後門走了大約百步,漢斯在建築物的轉角處見到奇特的東西。建築物牆壁連接地面的部分,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小洞。上頭鑲着鐵網,吹進裏頭的風嗚嗚作響。
那麼她會被關在哪裏?應該是關在難以逃脫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地方?
「是的,你的兩位姐姐把我送來這裏。」
比方說地下室——
「我現在就有幹勁。我一定會把賽蓮娜小姐帶出來,請你們等着我。」漢斯說。
「你……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那邊那小鬼是當時的……!」
賽蓮娜離開牢房。
8
「好,快把這些小鬼抓起來。這些傢伙肯定知道王子暗殺的內情。」
在約翰尼斯一聲命令下,漢斯與賽蓮娜被衛兵束縛,押送至城堡正門玄關。漢斯緊咬牙根。
在天亮前沒剩多少時間了。
他沒空在這裏磨磨蹭蹭。必須儘快奪回賽蓮娜的心臟。
衛兵打開正門玄關的門,打算將兩人帶進大廳。
但在見到大廳古怪的景象後,在場所有成員全都忍不住停下腳步。
「嗨,各位辛苦了。」
有個人在大廳中央搭起畫架放上畫布,坐在摺疊式的椅子上作畫。
他戴着黑漆漆的帽子,穿着黑漆漆的雙排扣大衣——
「路德維希先生!」
漢斯不禁大叫。
路德維希從椅子上起身,調整帽子的位置,緩緩走進漢斯一行人。
「安徒生,你果然選擇救賽蓮娜。」
「對不起……我……我……」
「沒關係,早就猜到你這麼做。」路德維希笑着。「託你的福,我有時間畫圖。」
「你這傢伙在這邊搞什麼鬼?」賽蓮娜咬牙切齒道。
「一如你所見,我在畫圖……」
此時約翰尼斯從打開的門後現身。他走城堡裏頭的路來到大廳。
「你、你們是怎麼了?格林先生?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是時候該公佈讓各位傷透腦筋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真相了。」
腓特烈第三位王子走下樓梯。他穿着睡衣,因剛纔的槍聲察覺有異而下樓。
「你終於查清一切了啊!」
「有人幫王子開過門的話請舉手。」
「剛纔的槍聲是怎麼回事?」
「我們可以視王子在下馬後遇害。兇手要鎖定騎馬中的王子的背實在太過困難。案發現場可以斷定爲馬廄附近。」
漢斯也轉向她宛如重病般瑟瑟發抖的身影。
「但格林先生,你的話有很多漏洞。」腓特烈王子發言。「就算路薏絲小姐在四點左右與皇兄在馬廄見過面,但她仍然不會是兇手,不可能是。」
「然而後門在五點之後就上鎖了。對吧?」
「對,這就是第一個問題,也是這起命案最重要的點。」路德維希舉起食指。
漢斯想起自己曾親手卷動過吊橋的鉸鏈。的確連孩子都卷得起。
上頭畫着架在內護城河上的吊橋。
「請你冷靜冷靜。對了,衛兵小哥,借一下槍。」
「具體來說是幾點左右?假設是五點以後。然而兇手是從哪裏入侵王子所在的房間?從後門嗎?但後門已被封鎖,這就不可能。正門玄關?那裏有衛兵監視,可能性也不高……」
「很遺憾他們與此案無關。不對,那邊那位賽蓮娜說不上毫不相干,但至少她沒有涉及王子命案。」
「我按照順序解說。王子命案到底有何玄機——」
「順便一提從現場狀況來看,王子自殺的可能性不大。殺害王子的人確實在這座離宮。」
「你在碰面交談的過程中,下手殺害了王子對吧?」
路德維希問。大廳依然無人出聲。
聽見路德維希的問問題,幾名衛兵點頭同意。
「大家聽好,首先要讓王子的屍體躺在吊橋的頂端,正好是吊橋被拉起來的那側。但爲了防止屍體掉落,必須先讓屍體的中心點靠在橋的尖端上。接着啓動這座吊橋,將它緩緩向上拉,屍體就會被橋的上緣勾住,被拉抬至空中。最後只要將吊橋拉到九十度的位置,屍體前方便是陽臺。橋的長度與陽臺差不多。接着只要去陽臺把屍體拉進房內即可。」
「她要是當場殺害了皇兄又該拿皇兄的屍體怎麼辦?皇兄的屍體是在二樓有陽臺的房間發現的。格林先生你說兇手把屍體搬到那邊,可是你真的認爲路薏絲有辦法搬屍體嗎?」
「那麼皇兄究竟幾點回到那房間……」
「在此我們終於可以回到第一個問題:克里斯蒂安王子何時回到離宮?」
「莫非你要說那名消失的年輕侍女?」
「我要是在此停止逼問,這纔是對已故的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冒犯。您說呢?」約翰尼斯執政官不再出聲。
「吊橋……?」
「沒錯,沒有人知道王子何時回來。可惜當時似乎沒有守門人,因此無人能確認王子返家。我們以這一點爲前提繼續。」
「某項工具……?」
「太費解了!我怎麼想都是格林先生在信口開河。那你說說看爲什麼王子的屍體會出現在那個房間?」
就像是配合着他的視線,大廳里人人的視線開始集中到她身上。
「路薏絲小姐,你在下午四點左右走出後門,跑去查看馬廄吧。地毯工人也作證了。你當時主張自己擔心晚歸的王子跑去查看。」
「好了,非常感謝各位聚集於此。」路德維希行了一個貴族風的禮。「從現在起,由我德意志邦聯出身的旅行畫家,以及自在悠遊繪畫世界的偵探路德維希·埃彌兒·格林,來爲各位解釋半年前發生在離宮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真相。」
「既然如此,兇手是誰?」
「王子命案的真相?」約翰尼斯執政官拉高聲音。
「當然是在克里斯蒂安王子回宮後才接近他行刺吧?」約翰尼斯的口氣猶如質問。
「接着還有其他問題。兇手何時接近王子刺殺他?」
「我聽起來怎麼都是些可想而知的事?」約翰尼斯酸溜溜地說。
「你答對了,安徒生!」路德維希興高采烈指着漢斯。「從以上的根據來推論,克里斯蒂安王子是在離宮境內遇刺後,被搬運進城堡裏。」
約翰尼斯不由得喫了一驚。
路薏絲太子妃在後頭現身。她也穿着睡衣,臉孔散發死的氣息,彷彿剛從棺槨中甦醒。
「馬廄啊……但是馬廄位於出後門過橋後的不遠處。這麼短的距離內,怎麼就給皇兄碰上了兇手?」
其他傭人們好奇地在大廳聚集。路德維希開槍是要儘快召集所有人。
「就是——」路德維希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張紙。「這個。」
「然後呢?快說下去。」約翰尼斯心急催促。
「不、不是的……沒這回事……」
「在此我想到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答案。也就是——『王子沒回宮』。」
「克里斯蒂安王子平常進出的後門,在那天進行地毯更換工程,至少在下午五點之前都處於監視狀態。地毯工人也宣稱沒見到王子回宮。」
「路薏絲小姐,你就是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吧?」
「不對,我們應該這麼想。是兇手在等着王子回來——」
「要她扛着屍體運到二樓的確強人所難。然而運用某項工具,就能達成這個任務。」
「是、是啊。那是在五點過後……」園丁拉森點頭承認。
「這怎麼可能!」腓特烈王子緊接着反駁。「你想想看,就算是靠我們男性的體力,把皇兄的屍體搬進有陽臺的那間房間實屬困難。不對,追根究底……你到底認爲是誰在何時從何地把屍體搬進宮裏?後門在五點前卡着人。而五點以後每個人都行蹤明確,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搬運屍體豈不是不可能嗎?」
腓特烈王子逼近路德維希。他很尊敬路德維希,展現出懇求他別讓自己幻滅的態度。
大廳鴉雀無聲。
漢斯感激地高呼。抓住漢斯的衛兵被眼前發生的事嚇傻了,完全忘了束縛他。聚在大廳裏的人跟衛兵相同表情。
「不對,我想一開始兇手只是純粹要迎接王子。然而實際見面交談後卻萌生了殺意。於是這個人就在王子朝吊橋邁開步伐時,在他的背上刺了一刀……」
不知何時在大廳露面的園丁拉森、幾名傭人以及路蓋絲戰戰兢兢舉起手。
「你說什麼?怎麼一回事?」
路德維希說得歷歷在目。實際上他的確能靠傳聞與想象,畫出極爲接近現實的畫作。
「使用吊橋的鉸鏈不需要多大的力氣。聽說連小孩子都拉得起來。路薏絲小姐用得了。」
有幾個人緊張地咽咽口水,但沒有人反駁。
「不就是跟剛纔說得一樣,在地毯工人離開以後嗎?既然他從後門進宮,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了。雖然說後門鎖起來了,叫人過來開門不就得了?」
「到底是誰殺了皇兄?」
「也就是說皇兄是在五點之後回宮,是吧?」腓特烈王子說。
「聽說你主張當時王子尚未回宮。但實際上王子應該剛好回來吧?」
路德維希邊說邊拿出其他紙張。
清晰的槍聲迴盪,轉眼間四周充滿了硝煙味。
路德維希彷彿自己跟自己握手似地雙手合抱,緩緩橫越大廳。
「啥?」約翰尼斯的額頭冒出青筋,開始大發雷霆。「格林先生,我真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王子千真萬確是在有陽臺的房間過世。正是因爲他回到離宮,纔會死在那個房間。說起來你剛纔說過兇案是在『王子回來以後』才發生的。你這明顯是自相矛盾啊。」
「格林先生,不得對太子妃無禮!」約翰尼斯按捺不住插嘴。
「您說得對。因此兇手可以想成是內部人士,大家同意嗎?」
「唔唔……那麼王子到底是在何時返回離宮?」
「你別胡說八道。這起案件我們還在調查當中。正好出現可疑的小鬼……」
「如你所願。那麼首先我們必須釐清王子是在何處遇害。王子回到離宮卻沒進入城堡,也就是說他是在這中間遇害。而——拉森先生,我記得你見到王子的馬停在馬廄裏吧?」
「我沒有……」
「我們先來思考第二個問題。兇手何時下手?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獲得一個明確的答案。那就是『王子回來以後』。王子單獨外出,因此可以排除兇手在陪同時下手,或是追上王子再下手。實際上也沒有人追着王子出宮吧?到頭來要是王子不回宮,就無法刺殺他。」
「第一個問題,被害者克里斯蒂安王子何時回到離宮?
「路薏絲小姐利用這個裝置把屍體送到有陽臺的房間。」
「就、就是說啊。」約翰尼斯附和。「路薏絲太子妃回到後門的時候當然沒拖着屍體。她要是這麼做,工人一定會發現。說起來她那孱弱的手臂根本不可能扛起王子的屍體!」
「沒錯。這正是第三個問題,通往真相的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也就是:王子的屍體是怎麼進城的?」
「第二個問題,兇手是何時下手?」
「看來王子的確外出過。我反過來問,請見到王子返回離宮的人舉手。」
漢斯很佩服路德維希的解說。他完全沒想過那座吊橋會被用來移動屍體。
「不,王子的確走過石橋穿過大門,回到了離宮境內。他從離宮外出,返回離宮是理所當然。然而在這之後,『王子卻沒回宮』。因爲沒有人見到王子走進城堡。從當時的狀況判斷,王子要是進了城,理當會有人注意到。地毯工人、或是鎖起後門的衛兵、或是正面玄關站崗的警衛……沒有人見到王子。我合理推論王子沒回到城堡裏。」
路德維希輕輕拿起眼前衛兵措着的槍,毫無預警地朝上方扣下扳機。
路德維希無視他,繼續下去。
「唔唔……你別賣關子了。」約翰尼斯的眉毛皺成奇怪的形狀。
「若是起初就待在城堡裏的人,就不需要考慮進出的可能性了吧?」腓特烈王子說。
「各位也知道那位女性在案發前兩天就從船上跳海了吧?請各位別再歸罪於她、忽視命案的本質。幽靈是不會刺殺人類的。」
「這種事真有可能?」
「等他回來?這是爲何?你的意思是說此人爲了行兇埋伏嗎?」
路薏絲太子妃。

「啊——」漢斯靈機一動。「該不會……屍體是從外面運進城內的?」
「莫名其妙。」約翰尼斯一笑置之。「你要是繼續胡言亂語下去,就算你是格林先生,我也不能縱容了。」
「是、是的……」臉色慘白的路薏絲微微抽動嘴角回答。
沒人舉手。
路德維希戲劇化地攤開雙手,像演員一樣在大廳正中央從容行動。人人都被他製造出的獨特氣氛懾服。
「不勞你費心。說完這些,我就乖乖打道回府。」路德維希聳肩。「那麼速戰速決,我來將上述兩個問題整理成一個。
「案發當天克里斯蒂安王子在早上十點左右外出。請我們之中見到王子外出的人舉手。」
「格林先生,這裏是皇族居住的離宮。不得無禮!」
「爲什麼?」
「請等一下,你說迎接王子……這聽起來豈不就是……」腓特烈王子一臉不知所措,視線遊移起來。而他的目光最後定在某個人身上。
「但是……把屍體拖進房間的期間,吊橋不是會維持升起來的狀態嗎?這樣可能會被別人目擊啊。尤其吊橋就緊接在後門的外頭。地毯工人與衛兵要是經過,馬上就會穿幫了。」約翰尼斯說。
「沒錯,因此她反過來利用這些人。」
「什麼意思?」
「她要求工人與衛兵檢查新地毯有沒有問題,讓這些人無法離開後門大廳。只要吩咐他們用心檢查鋪設的質量,就能爭取時間。實際上他們鋪好地毯,還花三十分鐘左右調整。」
「喂,衛兵。命令你們檢查地毯的人是誰?」約翰尼斯這麼一問,一名衛兵小聲開口。
「是路薏絲太子妃。」
致命性的證詞。
大廳里人們的眼神,瞬間轉成懷疑。
「但我們不能因爲這點就一口咬定兇手是誰。下令檢查新換的地毯很正常。」腓特烈王子說。「再說……我記得四點半左右,傭人也去有陽臺的房間換過牀單。這個人證實當時沒有異狀。既然沒有任何古怪,皇兄的屍體就是在那之後才搬進房裏的。且有其他證詞指出這個時候路薏絲小姐正在與侍從編織。」
「那麼我就來按照順序說明路薏絲小姐的行動吧。」
路德維希將手上的紙張按照順序在地上排好。上頭畫着嬌弱女性行兇的一連串過程。
「首先路薏絲小姐在早上十點目送離開寢室出門的克里斯蒂安王子。我不確定王子是否向路薏絲小姐告知過目的地與用意。接着到下午四點,擔心王子晩歸的路薏絲小姐出了後門到馬廄。她在那裏與王子相會。」
路德維希悄悄瞥了一眼路薏絲的臉色。女子一臉死白彷彿隨時會昏倒。
「不知道他們當時談了什麼,反正路薏絲小姐失手殺了王子。然而她不能把王子的屍體丟在原地。畢竟剛纔她走出後門時,鋪地毯工人見到了她的身影。只要王子的屍體在馬廢附近被發現,嫌疑肯定會落到她頭上。於是路薏絲小姐想到要用吊橋移動屍體。」
路德維希配上方纔說明過的圖解。
「路薏絲小姐升起吊橋後從後門入城,對地毯工人與衛兵下了瑣碎的要求。這是爲了把他們留在原地,不讓他們出城。接着路意絲小姐火速趕往二樓的房間,把屍體拖進陽臺。然後她回到室內關上窗戶拉上窗簾,拜託附近的傭人幫這間房間換牀單。」
「屍體就在陽臺,還請傭人換牀單?」腓特烈王子失聲叫道。
「她已料想到傭人單純換牀單不會多事查看陽臺。隨後路薏絲小姐回到一樓,隨便找了一間房從窗戶爬出城外,將吊橋復原。要是從後門進出會被地毯工人發現,因此她使用窗戶進出。從窗戶進城後,她回到換好牀單的房間。接着她把牀單弄出有人睡過的模樣,再把屍體拖回室內。以她的力氣來看,拖進窗裏大概就精疲力竭了。等這項工程結束,她立刻找侍從在自己房間開始編織。她算準在屍體發現前要是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就不容易遭懷疑。」
路德維希推理完畢。
所有人的視線緊盯着路薏絲。
「請你住手!別做傻事啊!路薏絲小姐!」
離宮的人們愣愣地望着眼前光景。
「對了,賽蓮娜你找回心臟了嗎?」路德維希問。
她站上架在內護城河的橋端,將燧髮式手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路德維希解釋起魔女爲何至少存在兩名。
「魔女說不定是繼承而來的命運。前一任魔女放棄職務,接下來就會有另一個人選接任爲新一任魔女。或者是每當魔女死亡,就會產生出新的魔女。」
「——解開魔女魔法的手段?要是真有這種東西,我纔想知道呢。這遭遇跟我一樣啊。」
他們的愛本來不該受到任何人譴責。爲何導致這樣的悲劇?
瘦弱的太子妃受困於心魔。
「賽蓮娜小姐,我什麼都沒見到。」
魔女的目的,以及對抗魔女的手段。
9
「路薏絲小姐!」
「先帶人回離宮吧。稍微休息一下再繼續……」
「姐姐,你們在嗎?」
「讓我……死了吧……」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不知道。」
對了,沒時間了!
人魚公主變成了泡沫。
「該不會……」
「是什麼?」
王子遇害。
這是爲了什麼?
路德維希抱起路薏絲。
「我想也是。而傀儡如果被魔女施加某種有交換條件的魔法,傀儡應該會採取某種手段解開魔法。」
魔女的屍體。
那女人應該就是指賽蓮娜的妹妹。
聽見賽蓮娜的回話,路德維希臉色凝重地點頭。
「漢斯,很高興你來救我。我能欣賞人類了。比起死前對人類依然不改仇視,這麼一來可以比較美麗的靈魂死亡。」
「什麼意思?」
「賽蓮娜,你聽我說。」路德維希正色。「假設有名魔女的目的是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魔女不能爲了自己的目的使用魔法,因此她打算操縱某個傀儡殺害王子。於是魔女四處設下陷阱。想要實現願望的人會前來魔女的家。她巧妙利用他們的慾望,策畫最終拿下王子性命的計劃。沒錯——全是用來殺害王子的計劃。」
一瞬間,內護城河的水面冒出四條纖細的手臂,抓住她的腳,轉眼間拖進水中。槍聲沒有響起,手槍掉落在橋上的聲音夾雜在激烈雨聲中,殘留在漢斯等人耳際。事情太突然,大家來不及回神。
「路薏絲小姐,你爲什麼要做傻事?」漢斯蹲在她的身邊問。
「路薏絲小姐!」
路德維希抱起路薏絲。外表並不強壯的路德維希,都能輕易抱起她。
「看來兩人之間曾爲了她產生爭執。殺人不可饒恕,但她憔悴瘦削,想必始終爲了半年前的錯誤困擾。」
「與克里斯蒂安訂婚時。之後……我在鎮上見到老奶奶好幾次。她每次都會叮嚀我,遇到問題時就雙手握住施咒的道具……祈禱心願實現……我當時只是照着她的話……」
「賽蓮娜,你索取變成人類的藥品時,有沒有注意到魔女有異狀?」路德維希問。
但賽蓮娜見到了。她像畏懼黑暗的孩子般打顫。
腓特烈王子的吼叫在耳邊迴盪。
「那麼變成屍體飄到岸上的魔女呢?」
路薏絲面對衆人,嘴邊浮現慘笑。接着她扣下扳機——
「但我不推薦這個方法。殺害魔女,很可能會遭到一樣嚴重的報復。比方說全身遭受魔女的詛咒……新的魔女也許靠這種方式誕生。」
「當我走在城裏……有個不認識的老奶奶找我攀談……她說那是可以實現願望的道具,我衝動買下來了……她告訴我把東西帶在身上就會有好運……」
「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殺害王子?她玩弄我妹妹純粹的心,煽動路薏絲的擔憂,都是在最後奪取王子的性命?她爲何如此執着王子的命?」
「賽蓮娜的姐姐們正在拼命尋找心臟。」
王子真的愛着賽蓮娜的妹妹——人魚公主嗎?
「爲了你,賽蓮娜。你聽好。如果魔女其中一名傀儡發現自己被她玩弄在掌心,你覺得傀儡會有什麼反應?」
「屍體大致已碳化,無法詳細檢驗,但左眼比右眼還凹陷。你們半年前見到的魔女,可能就是那具漂到岸邊的屍體。」
「消滅……你指殺了她?」
「什麼?另一名魔女?」
「魔女?異狀?沒有。」
「還有氣,不要緊。」
「你跟克里斯蒂安王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路德維希問。
漢斯、賽蓮娜與路德維希三人衝出離宮,沿着河狂奔。不久,見到追尋的人被衝上河岸。
「另一個魔女。」
路薏絲望着自己發抖不已的掌心。
豈料她突然拔腿衝向衛兵搶走他的槍,飛奔出大廳。
「但她們住在同一個地方。那個人也知道我半年前來過。她還知道我找她做什麼。」
「漢斯,看。」她望着一團漆黑,側着身子戒備。「是魔女……」
「好吧,我帶你回旅館。」
路德維希推論魔女的目的是殺死王子。若真是如此,路薏絲殺害王子時,魔女的目的達成。王子的死究竟能爲魔女帶來什麼利益?
賽蓮娜對着宛如黑炭的夜河呼喊。但她的姐姐並未現身。
藉由結婚這個儀式獲得王子之愛的人,不就是路薏絲嗎?
「對。她也是你妹妹遇到的魔女、你們姐妹借用匕首的魔女。她是沒有左眼的魔女。」
賽蓮娜隱隱約約察覺出其中的意義了。
接着路德維希與漢思一行人跟上前。
路薏絲以爲王子對自己沒有愛意,纔會痛下殺手。漢斯不確定這是否該稱作嫉妒,他覺得這可能是更復雜的感情。
「我不在乎了。既然王子命案的真相順利解開,使命就結束了。沒有遺憾。」
「不想讓魔女稱心如意。」
路薏絲的語氣變得強硬。
天亮後賽蓮娜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動了。
路薏絲躺在被雨水浸溼的草叢裏,模樣宛如魂斷河中的美女。白色睡衣的衣襬浸在河中,彷彿隨時帶着她衝往下游。
「那不是治好的。」路德維希說。「她大概是另一名魔女。」
「你告訴我這些又是爲了什麼?」
路薏絲在裙子裏裝了布袋,將匕首裝在裏頭。這個舉動在半年前案發時讓她衝動行兇。「你什麼時候買的?」
「我丟進護城河裏……我很害怕……」
新任魔女的存在。
「消滅施加魔法的人,也就是魔女。」
「你在半年前與姐妹們一起找魔女借匕首。當時的魔女與你這次變成人類時找的魔女,有沒有哪裏不一樣?」
「你從哪裏弄來兇器?」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賽蓮娜走到一半猛然回頭。她的表情凍結了。
「不要放棄!你一定會得救。請你相信姐姐們。」
腓特烈王子首先反應過來。
魔女把兇器賣給路薏絲,催眠般慫恿她使用匕首。
「什麼意思?我說過,我沒有餘裕直盯着魔女。要說不一樣的地方……」賽蓮娜回想着說道。「她的左眼……半年前見到她的時候,魔女沒有左眼。但這次她的左眼治好了……我想這對魔女來說並不難,沒掛在心上。」
「我不想回到那個地方……拜託你……拜託……」
路薏絲髮出呻吟,勉強還有意識。
漢斯追隨着她的視線,注視黑暗中。然而什麼也沒看到。
「你說那名魔女死了?那一週前給我藥的魔女是誰?」
「每當魔女死亡,就會產生出新的魔女……」賽蓮娜低語。
「請你不要說這種話……還有時間……」漢斯強忍着淚水。
雷聲在遠方的天空響起。儘管夜晩的積雨雲不見消散,但最慘烈的風暴已過。
「那個人就是路薏絲遇到的魔女?」賽蓮娜問。
「他愛的……是那個女人。那個……不會說話的侍女……他從那天起,一直在尋找失蹤的侍女……彷彿我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一直在找那女人……」
「不可以,請你活下去。只要贖罪,總有一天能獲得原諒。這是人家教導我的,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一定也懂……」
「我問你。」賽蓮娜靠近路薏絲的臉向她問話。「刺殺王子的兇器你怎麼處理?」
「我……害死了我最愛的人……親手殺了他……」
路薏絲在黑漆漆的雨中遠去的身影猶如幽魂。
「大概有一個方法。」
「她變成前一任魔女啊……原來如此。」
「仔細看。就在那裏!」
「賽蓮娜小姐?」
彷彿受到黑暗吸引,賽蓮娜沿着河邊道路折返。不久,她的身影消失在夜雨牢籠。
「路德維希先生,賽蓮娜小姐!」
「安徒生,快追她。她會重蹈覆轍的!我把路薏絲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來。」
「好的!」
漢斯朝黑暗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