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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 北山猛邦 · 2.1萬 字

一八一六年——丹麥·奧登斯

1

包含今天在內,距離賽蓮娜的心臟停止跳動還剩五天。今天過了半天,再把日落列入考慮,剩餘時間不多。

用完遲來的早餐,漢斯一行人討論案件的期間,太陽正緩緩西下。

誰殺了克里斯蒂安王子?

在何時以何種方式行兇?

目前仍一無所知。

「有沒有可能是離宮那夥人共謀殺害王子,全部的人串通好僞證?」賽蓮娜在窗邊,按摩自己的腿。

「這想法很大膽,但不可能。我找不到他們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理由。」路德維希聳肩說道。「他是人見人愛的王子,在侍從與傭人之間的評價也很好。」

「有人覬覦離宮城主的寶座?」

「這地位不值得殺人。離宮不過就是皇室的別墅。成了城主也無法獲得權力。克里斯蒂安王子生前的確擁有城主的頭銜,但那只是按照輩分的安排。王子本身對城主的位子不執着,也對治國沒興趣。所以他纔會選擇遠離首都在離宮生活。城主這位子在他心中,可能是個燙手山芋。」

「年紀輕輕就避世而居啊?」

「反正這個國家還可以丟給國王與第一王子。不過國民似乎不怎麼看好第一王子。」

「我聽說他身體不好。」漢斯補充。

「現任丹麥國王因病失去不少子嗣。據說第一王子曾數度病危。第二王子與第三王子遠離首都生活,聽說也是有檯面下的理由,避免若有傳染病蔓延會害繼承人一個也不留。」

「假如第一王子身亡,王位繼承權就會落到第二王子身上吧?會不會是不樂見此事的人類下手爲強暗殺克里斯蒂安王子?」賽蓮娜攤開單手舉例。

「這刺客還真是急性子。」路德維希苦笑。「不過殺害動機可能與政治有關。畢竟他是王子啊。」

「此外還有什麼理由?」

「應該還是有人能透過殺害王子得利吧?」賽蓮娜的指尖把玩着胸口解開的緞帶。「那個討人厭的執政官呢?」

「不,他可是離宮中最得不到好處的人。」

「他一臉獐頭鼠目。」

「什麼問題?」

「這麼一來就會牽扯出下一個問題。兇手如何獲得魔女的匕首?那把匕首已沉入海底,它的位置只有賽蓮娜你們知道。」

「既然你們是人魚——在我的想法裏,人魚應該能輕易潛入離宮。離宮有內外護城河,這些河道引入水源而與河川相通。既然與河川相通,你們人魚自然可以入侵。你不就說過你姐姐曾入侵護城河?」

「我們一直爲這兇器傷透腦筋。」賽蓮娜說。「目前還沒有任何根據能完美證明殺害王子的兇器就是魔女的匕首。」

「所以到頭來你什麼都沒弄清楚?」賽蓮娜語帶譴責。

「一個個懷疑沒完沒了。你都沒剩多少時間了,還是縮小範圍討論吧。」路德維希一派悠哉地說。

「我也考慮過這點並試着描繪。然而要是綁了線,沾上血跡的匕首一定會留下拖拉的痕跡,比方說陽臺的扶手。既然至少現場沒出現這種痕跡,最好還是撤銷拋刀行刺的假設。」

「你想說我們殺了王子?」賽蓮娜上前質問。

「我們姐妹如果真的要殺害王子,不需要採用這麼迂迴的手段。你說要練習拋刀子?爲什麼我們得刻意做這種準備?我們不受人類的社會規矩或法律束縛,因此只要順從衝動行兇逃逸即可。比方如果我要行兇,根本不會用到魔女的匕首,而是會把王子叫來內護城河拖進水中溺死他。反正對方是人類,我不需要同情他。」

「那……還有誰?路薏絲太子妃是兇手嗎?」

「那就是我妹妹?」賽蓮娜很不耐煩。

用這個方法,的確可以刺殺位於陽臺的王子。這方法也更像是無法直接接近王子的人才會想出的手法。

「這很正常,她們對你來說都是不可取代的姐妹們。」

「海邊?」漢斯與賽蓮娜異口同聲回問。

路德維希打開筆記本新的一頁。

「沒錯,但我們還是以她消失爲前提討論吧。這樣推論,最終還是會導向沒有人符合真兇條件的結論。」

「這高貴的血液可以視爲克里斯蒂安王子的血吧?」

「我們僅是從幾種狀況判斷出兇器應該就是魔女匕首。」

「路德維希,這在理論上或許行得通。但我可以輕易否定。」

「我知道,目前先以你們姐妹不是兇手爲前提繼續討論吧。」路德維希制止賽蓮娜。「沉入海底沒有任何人能弄到手的兇器,兇手到底要如何利用它行兇?」

「不知道。但除此之外還有可能性嗎?」

「欠缺的情報——就是關於賽蓮娜你們族類的情報。」

而他在鎖上窗戶的同時就斷了氣。

「我聽不太懂……不過這是很大的問題對吧。」

「你——」

賽蓮娜跪坐在地上,以不具責備之意的冷漠眼神望着路德維希。

「首先就是據說人類找遍離宮上下都沒見到殺害王子的兇器。這是我們在海邊與河邊聽尋找兇器的衛兵說的。再來就是緊鄰發現屍體房間的護城河尋獲了魔女匕首。之前也說過,這是三姐找到的。最後是魔女匕首沾了人類的血液。姥姥斷定這是高貴的血液。」

「我們族類?」

「這不可能。河流會由高處往低處流,最後流入海中。被丟在海里的匕首,纔不可能逆流進護城河裏。」

「怎麼會,我只是把腦袋閃過的假設說出來罷了。實際上當我試着描繪方纔說明的風景,也發現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比方說這樣無法收回匕首。室內沒發現兇器對吧?若是拋刀行刺,就必須收回匕首,但只要待在內護城河就很難把匕首找回來……」

「誰會把魔女的匕首扔在那種地方呢?」路德維希自問起來。「果然還是殺害王子的真兇最合理。」

「你們有殺害王子的動機,就是報仇。因爲妹妹等於被王子害死的。你們代替妹妹執行她狠不下心完成的事。當然我不認爲是你們所有姐妹合謀。可能是姐妹中有一、兩個人付出行動,其他人並不知道行兇計劃。比方說賽蓮娜你就是不知情的一員,你要是知道,絕不可能會抵押心臟離開海洋。」

賽蓮娜淡淡道來。漢斯初次見到賽蓮娜雙眼中的深淵。像窺視着深不見底的海洋。這迫使漢斯再次意識到她與自己分屬不同種族。

相較之下賽蓮娜沉不住氣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發現王子屍體的房間,有座面向內護城河的陽臺,而王子的屍體據說呈現要從陽臺回到室內時死亡的狀態。從這幾點來看,可以視爲王子在陽臺遇刺吧?」

「她是瑞典有力人士的女兒。上次戰爭以來丹麥與瑞典關係緊張,在這期間內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婚事竟能奇蹟式地談成。或許算是命中註定吧。單聽賽蓮娜說法的話。」

這樣一來的確會與發現時呈現相同狀況。

「應該是一臉滑稽吧?約翰尼斯執政官在克里斯蒂安王子活着的時候,絕大多數的實際業務都由他掌管。據說這點在王子死後也沒變。不管王子是死是活,他的地位都不會改變。畢竟城主頭銜也會由腓特烈王子繼承。」

「有沒有可能是姐妹其中一人偷偷撿走的?」

漢斯惴惴不安地窺視賽蓮娜的側臉。她一臉凝重,但不太震驚。她應該不是真兇,但她的姐妹可能是真兇。

「好,那我們再來思考另一個問題。」路德維希以老師的口氣推進話題。「我覺得最不可解的問題其實是這個。」

「……如果在匕首的握把綁上收回用的線呢?」

「雖然不確定魔女匕首是否實際用來行兇,它被丟在王子命案現場附近也是事實。這件事萬不得忽視。」路德維希抱着手臂說。

「你說說看。」路德維希正襟危坐,專心聆聽賽蓮娜的說法。

在陽臺被不明人士剌殺的王子,搖搖晃晃地逃進室內。

在沙灘救起溺水王子的人就是路薏絲。然而賽蓮娜說實際救他一命的是人魚公主。這刻萌生的小小差錯,大大撼動命運,將世界扭曲得不成原形。

「但就像我剛剛說得一樣,不太可能是我的姐妹殺害王子。我相信大家的清白。」

「我弄清楚下一步怎麼做了。」路德維希得意洋洋。「我們得去海邊一趟。」

「你們用不着躲在上面,只要待在護城河瞄準陽臺投擲匕首就好。就像雜耍的拋刀子一樣,經過訓練就能射出匕首命中目標。」

「沒這回事,安徒生。許多重要線索確確實實擺在我們眼前,只需要進一步調查一下細節。我們距離真相僅有一步之遙。」

「背景?」

上頭還沒有任何畫作。看來路德維希再神通廣大,也畫不出沒親眼見過的魔女匕首。

路德維希說得沒錯。

「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王子實際上就是被人刺殺身亡了。園丁呢?或衛兵或傭人?」

「咦,是喔?」

「兇器——魔女匕首。」

「我不知道。就算有人撿走,我也不覺得對方懷有特殊目的……」賽蓮娜垂着頭回答。

「會不會是水流把匕首自然衝到那裏?」

「你是認真的嗎,路德維希。」賽蓮娜嘆氣。「這種事還需要我反駁?我們可是人魚,沒辦法像人類一樣走近王子身邊。這樣你說我們怎麼行刺身在離宮的王子?」

漢斯回想起腓特烈王子。他年輕、有智慧又溫柔。漢斯被衛兵抓住的時候,也是他出手相救。會袒護外表寒酸的下層階級孩子的人,不可能是壞人。

「我能理解你爲何懷疑我們。應該說——」賽蓮娜若有所思垂着眼。「經你這麼說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我至今都沒懷疑過自己人。」

「這個嘛。」路德維希停下了鉛筆。「總之假設殺害王子的兇器是魔女匕首。問題在於爲什麼要使用這個兇器?」

「這樣子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陸地上。」賽蓮娜用力晃動腦袋,像是要甩開迷惘。「想要得知真相,就必須懷疑一切。」

「要是能潛入內護城河,根本就不需要人類的腿,就能從那裏刺殺王子。」

「對兩國來說,這場婚姻是邁向和平的第一步。對戰敗國丹麥而言,則是擺脫國際孤立的好機會。對另一邊的瑞典而言,也是北歐統一願景的踏腳石。」

「我也這麼認爲。」

賽蓮娜不發一語,視線追隨着透明短刀的軌跡,緊盯着牆上的一點。

「是這樣沒錯……」賽蓮娜表情黯淡起來。

「我心中有畫面了,正適合用來解說案件真相的繪畫。但那似乎僅是從連續時間中擷取的瞬間碎片。要在這畫面描繪真兇的身影,還欠缺許多情報。」

「那就是有人不能容許兩人結婚吧?」賽蓮娜說。

「這樣看來匕首果然一度沉入海中啊。到底是誰把它撿回去的?你有頭緒嗎?」

「這還用說。姥姥活了我們幾十倍的歲月,閱歷比大家豐富。當然遠比人類博學。」

「總之排除你妹妹吧。但其他姐妹呢?她們的嫌疑能排除嗎?不對,既然殺害王子的兇器是魔女匕首,兇手只可能是你們吧。魔女匕首是你們弄來的,然後被你妹妹丟進海里。能夠再次撿回匕首的人,就只有知道匕首丟棄地點的人。」

「腓特烈王子沒有理由殺害兄長。讓哥哥揹負城主頭銜,他才能自由自在鑽研學問。聽說他現在正在學習德文與拉丁文。他不是追求權力的有心人,算內向的學者。」

「順便一提也不是三姐一開始就藏起匕首,裝出自己在內護城河撿到的樣子。我們姐妹全都見到她兩手空空前往內護城河。」

「北歐統一願景?」漢斯很疑惑。

「沒錯,這關乎歐洲的未來,關乎我們世界的未來。克里斯蒂安王子與路薏絲的婚姻原本將成爲開端。儘管有這種背景,這場婚姻也未必算是政治聯姻。這原本是幸福快樂的婚姻。我實在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路薏絲會有拋棄一切殺害王子的理由。」

「我說過我們——」

「對啊,賽蓮娜小姐的姐妹一定不是兇手。」

「啊,也對。」漢斯滿臉通紅。

「沒有。」

「你不是在裝傻吧?我認爲兇手也可能是你們那邊的人。」

「等等,路德維希先生,你做什麼?試探賽蓮娜小姐嗎?」漢斯脫口。

「這裏真的存在因爲這樁婚事喫虧的人嗎?至少在這座離宮中,不存在抗拒與瑞典求和的國族主義者。真要論誰想破壞兩人的婚姻……」

「那位姥姥的鑑定值得信賴嗎?」路德維希問。

「這麼說來,腓特烈王子很可疑囉?」賽蓮娜恍然大悟地說。

「該怎麼辦纔好?」漢斯沮喪地垂着肩。「離宮調查到頭來什麼也沒弄清楚。果然光靠我們想揪出真兇太難了……」

「我們沒管它。沒有人在意那把匕首。都失去妹妹了,根本無暇顧及。我們甚至在那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完全遺忘魔女的匕首。」

「說說看。」

「比方說像這樣。兇手藏在內護城河中,發出一些聲音吸引王子來到陽臺。兇手在王子出來時按兵不動,等待王子從陽臺回到室內。王子一轉身,兇手就朝着他的背拋出匕首!從內護城河與陽臺的相對位置來看,應該要用曲線式的拋法才能命中。需要模擬狀況反覆訓練。」

路德維希露出天真的笑容,在筆記本打上一道斜線。

「你是說我們姐妹其中一人躲在離宮的陽臺上?我們連人類的腿都沒有,怎麼可能躲在那種地方?」

沒時間了。

「在妹妹變成泡沫後,你們怎麼處理她丟掉的匕首?」漢斯問道。

「謝謝你,漢斯。但願如此。」賽蓮娜點頭。「我們姐妹之中,目前成功潛入離宮內護城河的就只有三姐。她說那段水路很危險。考慮到這點,難以採納路德維希的假設。我們不可能甘犯這種風險殺害王子。」

「什麼?路德維希先生,你有什麼眉目了嗎?」

「也對,你的主張纔是正確的。」路德維希爽快地撤除自己的說法。

「她原本是個外人。要是失去丈夫這個牽連就會失去在離宮的立足之處,是個脆弱的存在。從她的出身背景來看,她殺害丈夫毫無益處。甚至會損失慘重。」

路德維希對着牆壁,作勢投擲透明短刀。

「就是包含瑞典、挪威、丹麥在內的北歐各國結爲共同體的願景。說得明白點,就像是北歐各個國家放棄衝突好好相處的約定。現在剛有小規模的運動萌生,這波思潮未來將會波及維也納體制後的全歐洲。」

「這也太.……」

「關於這點,我們的結論是兇手偶然間獲得了魔女的匕首。」

「偶然嗎……?」漢斯歪頭疑惑。

「譬如說漁夫的漁網勾到匕首,把匕首拖上岸。漁夫把匕首拿去典當。最後匕首幾經流轉落入了王子刺客的手中。」

「世上真有這種巧合嗎?」路德維希緊接着反駁。「我當然無法否定巧合的可能性。但王子兇殺案距離魔女匕首被丟棄只過了兩天,不足以在人類之間轉手。」

「那我就不知道了。」

賽蓮娜丟出不負責任的結論。

「不該存在的匕首其實存在。想要合理地解釋這現象的話——」

路德維希吊人胃口地停頓。

漢斯與賽蓮娜身子向前探。

「的話?」

「魔女匕首就應該有兩把。」

「兩把……?」賽蓮娜大感意外。

「說起來爲什麼你們一開始就認爲匕首隻有一把?大概是因爲在你們看來,那是獨一無二的儀式道具。然而若是想成是有數個相同的東西,在離宮尋獲本應佚失的匕首也就合理了。」

「……搞不好你說對了。」賽蓮娜大方承認。

「賽蓮娜,現在就同意還嫌早。我們必須確認匕首是否真有兩把以上。所以我一開始也說了吧?我們接下來要去海邊。而我們該調查的對象是魔女。如果真的有兩把以上的匕首,就去確認是否有其他出借對象。說不定可以比預期還早查出真兇喔。」

路德維希以開朗的語氣作結,將自己的筆記本收進大衣裏。

縱使身處於越想越憂鬱的狀況,自己卻能勉強維持平常心。漢斯覺得這說不定是因爲路德維希的人格特質爲他帶來安全感。

他這個人身上充滿了謎團。但還是多依靠他看看。

因爲兇殺案尚未解決。

2

太陽即將下山,漢斯很焦慮。然而現在去海邊太晩了。等他們抵達海邊,想必黑漆漆的什麼也不能做。

再也沒有比獨自一人在夜晩的街道奔跑更可怕。漢斯的雙眼清清楚楚地映入了潛伏於建築死角的四腳黑影,以及僅有頭部探出林中大樹暗處的巨大蠢動暗幕。漢斯視而不見,以倒映在河面上的另一顆明月爲指標趕往海邊。

沒有任何人找他過來,他也沒有目的。但非這麼做不可。

不知何時月亮也冒了出來,跟在返回鎮上的漢斯背後。

然而漢斯還是在路德維希的催促下移動至旅館的入口。路德維希送漢斯到門外。

漢斯受夠這樣的事了。若是真的重蹈覆轍,這次世上將再也找不到容身之處……

然而太陽已經下山,這一天也即將告終。漢斯無可奈何地躺在牀上。

「學校還好嗎?」母親問道,看也沒看漢斯。

漢斯踉踉蹌蹌回到家。母親對於漢斯的晩歸沒多說什麼。

他失去許多寶貴時間。

「請問路德維希先生呢?」

老師說出彷彿事先想好的說詞,朝漢斯伸手。漢斯沒有辦法,只能牽起老師的手。

「那個一頭金色長髮的女生啊,你還記得吧?」

爲了防止門板發出聲響,漢斯緩緩推開門,來到室外。

在教室度過的時光遲遲不肯進展。原本少得可憐的時間,在教室裏彷彿用都用不完。老師當天對慣常逃學的漢斯盯得特別緊,他完全找不到機會偷溜。下午算術課結束,整天的課程就結束了。學生在默禱後踏上回家的路。漢斯默唸不習慣的祈禱詞後衝出學校。

「纔沒有這回事。有你在,賽蓮娜纔會打開心房。除了你以外她又還會接納誰呢?」

「女生……?有嗎……」

隔絕她與自己身處的兩個世界的境界,想必搖搖擺擺很不穩定。兩個世界若即若離。漢斯無法在動盪的搖曳中安身,於是被甩了下來。因此他落得一個人孤零零。

他非常疲憊。他纔剛反應過來,便深深陷入夢境。

若是失去她,世界將再次扭曲。

「哈哈,明天也讓我見到有你的風景吧。再見。」

不論路德維希,賽蓮娜彷彿真的從世上消失了。

「漢斯同學!」

「賽蓮娜小姐!」

路德維希呢?

漢斯氣喘吁吁地全速衝向他們下榻的旅館。一跑進房子裏,熟悉的老闆娘就出現了。

夜晩的海洋如同搖籃的韻律,將浪潮撲向沙灘。海洋沉穩寧靜,波濤並未撕裂水平線另一端的月亮。

漢斯匆匆忙忙衝出家門。今天星期五,包含今天在內還有四天。

沒有任何回應。

「你那天以後都沒來上學,我很擔心你。」

漢斯來到從前與賽蓮娜相遇的沙灘,明知此地無人,還是在岸邊漫無目的徘徊。他撿起漂亮的貝殼丟進海中,不久後從那一端冒出的第一顆星星開始閃耀。夜晚正逐步逼近,他無法停止時間,就像波浪洗滌着沙灘,時光正在抹消這個當下。這使他恐懼,離開了海邊。

回到家裏,母親正在堆棧洗好摺好的牀單。牀單白淨亮眼,不知怎地看起來像假的。母親從前些日子開始承接洗衣店外包工作打零工。失去父親的現在,這成了全家唯一的收入來源。

·一臉嚴肅的女性教師開口。她與其他老師不同,是以不會鞭打學生聞名的溫柔老師。正因如此,背叛她更令漢斯內疚。

糟糕,今天本來也想早點起牀去找賽蓮娜兩人。

「安徒生,你還會再來找我們嗎?」

路德維希勸告漢斯回家。

漢斯在老師的陪伴下朝學校邁進。

「他一早就出門了。」

「賽蓮娜小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賽蓮娜?有這位客人嗎……」

「對不起」

賽蓮娜在作什麼?

她是漢斯就讀的貧民學校老師。好死不死碰上了最不想遇到的人。既然被老師叫住,漢斯不得不停下腳步。然而他也心知肚明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漢斯來到賽蓮娜的房間敲門。然而不管怎麼呼喚,她都沒現身。

許多關於魔女的情報有待釐清。

正因如此,他不能讓賽蓮娜失去性命。

漢斯很高興見到她,不禁大聲呼叫。

漢斯望向她視線的彼端,有名女子漂浮在浪間,茂密紅髮飄散在海面上。

賽蓮娜的肌膚就跟月光一樣冰冷潮溼,死亡氣息更加濃郁。

父親過世後,家裏變得比以前更寬敞,寬敞到空虛。母親不再祈禱。她藉由祈禱構成的自我彷彿在同一時間大受創傷。

「是嗎。」母親回到自己的事上。

誰知道過去的路上,他被意想不到的人叫住。

路德維希笑着揮手。漢斯離開旅館,急忙踏上歸途。

「我也給路德維希先生添了很多麻煩,真不好意思。」

一天就快要結束了。

回到家之前,漢斯順道又去了一趟旅館。賽蓮娜與路德維希依然不在。

同一時間,漂浮在海上的女子逃也似地消失在海中。

今天應該會去海邊吧。路德維希認爲魔女掌握了案件的關鍵。魔女的魔法是一切的開端。要是變成人類的藥品不存在,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場兇案。

漢斯無可奈何,只好趁着天色還明朗時回家。

怎麼可能。一定是因爲房間是用路德維希的名義租下的,老闆娘忘記了。

沉眠中的花香逐漸摻入海潮的氣息。漢斯飛奔至沙灘。

「賽蓮娜小姐!是我,漢斯!」

漢斯邊想邊趕往賽蓮娜他們的所在處。

「這是當然。」漢斯轉過頭來回復。「可是……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這樣啊。」路德維希溫和一笑。「別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安徒生。沒事的,我們確實逐步前進。」

「我……我很抱歉今天沒去找你。」漢斯緊張地說。「我非去學校不可……然後我下午去旅館找你們,但你跟路德維希先生都不在」

魔女到底是何方神聖——

漢斯深知生命從世界消逝的慘重。

「結果你還真的只是想在我們身邊晃來晃去啊……」

「漢斯?」

漢斯拔腿狂奔。他的目標是海邊。

被母親搖醒,漢斯從牀上驚醒。

「我今天自己回去。」

「我纔想問你呢……」

「你不需要道歉。」賽蓮娜隨口一說,望向海洋。「反正今天都要結束了。」

「沒關係,我自己愛跟着你們跑。」

剛認識賽蓮娜時,漢斯滿肚子困惑,但現在想幫她一把拯救她的性命。儘管他沒有力量也沒有腦袋,應該還是有能爲她盡一分力之處。

她絕對是調查魔女而去了海邊。肯定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就丟下自己先離開。

漢斯沿着河朝海邊奔跑。

她伸直雙腿坐在沙灘上,毫不在意時而襲來的海潮打溼裙子,面向着海洋。

「漢斯,該去上學了。」

儘管遠遠相隔,兩人在寧靜的海畔仍能清楚聽見彼此的聲音。漢斯奔向賽蓮娜。

漢斯皺眉。

夜風略帶涼意,正適合奔跑。清朗的月光照亮了夜色下的屋檐、煙囪與石板路。

「你今天也沒去上課。如果沒在別人面前表現出服從社會規矩的模樣,就會受到更嚴格的束縛。裝裝樣子也好。」

從父親開始臥病在牀的期間起,漢斯開始排斥待在家裏。家不再是能讓他安心的場所。死亡氣息在室內瀰漫,母親爲驅趕而不斷祈禱。家裏到處都沒有漢斯的立足處。

是賽蓮娜。

漢斯在喫完簡單的晩餐後立刻鑽入被窩。他遲遲無法入睡。母親似乎也結束工作吹熄燈上了牀。確定聽見母親的瞌睡聲後,漢斯溜出被窩。

他與路德維希他們的所在地越來越遠。可以的話,不惜甩開老師的手奔向兩人。他沒這麼做並不是因爲天父在看着,而是不忍心讓老師難過。於是漢斯上學。同學們的視線很冰冷,但比起他們,更害怕置身日常讓他覺得自己的精神變得遲鈍。在學校這樣待上一整天,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賽蓮娜了。他揮不開滿腦子妄想。

老闆娘歪起頭回想。到底是她健忘,還是賽蓮娜一開始打從就不存在……

「漢斯同學,我懂你的心情。你父親過世,你很難過吧?但天父永遠守望着你。只要你堂堂正正,這分哀傷有朝一日也能換來回報。絕不可背棄上帝。」

「還、還可以……發生很多事。」

沙灘上的貝殼折射月光熠熠生輝,漢斯沒錯過那道格外動人的金色光澤。

抵達海岸的時候,太陽已經下沉不少。放眼望去平坦的奧登斯灣沒有人影,只見一艘帆船慢吞吞地回到港口。

失去太多東西了。

「那賽蓮娜小姐呢?」

向賽蓮娜道別後,漢斯離開房間。賽蓮娜在分手前向漢斯輕輕揮手。漢斯才轉身背過她,立刻就想再次見到她。可以的話不想回家,想在這裏與她徹夜暢談這起案件。自己的容身之處想必在她的世界……

「我今天是來迎接你的。來,我們上學吧。」

路德維希這麼說,漢斯很高興。

漢斯驚慌失措地衝出旅館。

「就說不是你的錯了。漢斯,你也坐下來吧。」

「好、好的……但坐在這裏會被海水打溼……」

「稍微打溼一點點還好吧?」

漢斯照着她的話,坐在只有腳板會被海浪掃到處。浪潮洗滌了他的腳。海水還很冷。

「你今天沒跟路德維希先生同行?」

「那傢伙早上就消失了。我等了他一陣子,但他沒回到旅館,我就獨自離開城內。」

路德維希跑哪去了?

只希望他沒被牽扯進什麼不好的事裏。漢斯擔心起他。

「離開城內還沒問題,但我一個人完全無能爲力。說起來城裏的人對王子兇殺案一無所知。我試着向幾個人打聽,但他們果然還是喜歡從離宮消失的美麗侍女是刺客的說法。後來我去了一趟離宮,但人家當然不肯放我進去。」

「果然啊」

「順便一提我也找過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但她只把我當成可憐的孩子打發我。」

「她有沒有爲我們溜出圖書室的事生氣?」

「沒有。她還說你很可憐。」

「可憐?」

「你父親過世了吧?」

「對……」

「夫人知道這件事非常擔心。她很後悔沒說點話安慰你。在離宮闖的禍也就在同情之下互相抵銷了。」

「這樣啊……那就好。」

「該怎麼說——漢斯。」賽蓮娜在沙上寫着無意義的記號,又立刻消掉。「我很抱歉在你面臨重大問題的時候,把你牽扯進毫不相干的個人問題裏。」

「不會……我……我反而覺得跟着你讓我獲得了救贖。幫助賽蓮娜小姐讓我覺得自己還有容身之處。」

高眺男子走出旅館門口。裝模作樣的帽子與黑色雙排扣大衣,毫無疑問就是路德維希。漢斯反射性躲進暗處。

「你姐姐先見到魔女纔來的?」

賽蓮娜緩緩轉頭放眼遙望海岸線,看到一半卻宛如凍結般停滯。她的視線緊緊盯着沙灘上的一點。

有辦法使用魔女匕首行兇的人。

「我……我突然想到說不定魔女還真的在一旁看着……」

躺在牀上溫暖的被子裏頭,這下終於接受魔女已死的事實。

「這我也不知道……但仔細想想,不覺得她給你設下的條件很奇怪嗎?因爲『找不出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就會化爲泡沬』這種條件,只有知道真兇的人才能判斷真假吧。可是魔女知道真兇是誰。就是她自己!」

「重大的事實?」

「我突然想到……如果魔女跟人魚一樣可以在海中自由遊動,而且還跟人類一樣可以離開海洋行動……」

「這……我從來沒想過。」

漢斯追上前。

然而除了魔女以外,到底還有誰有嫌疑?

「我也不是很清楚。姥姥說她是揹負着駭人罪業的生物,但我不懂這是什麼。」

仔細一看,這物體很像人類的形狀。

賽蓮娜泄了氣,當場跪倒在地。

「我們只要集中心思在找出王子兇殺案的真兇上就行。」

若這就是解答,就能迴避『找不出克里斯蒂安王子兇殺案的真兇就會變成泡沫』這個條件,但也必須在心臟停止跳動前找出魔女。

漢斯冷不防爲自己得出的結論感到一陣寒意。或許不該讓賽蓮娜得知這麼殘忍的事實。

被連帽蓋住的圓型物體大概是魔女從前的頭顱。如今看起來像木雕像。尖尖突起的是鼻子,底下的大孔應該是嘴。凹陷的左眼積着海水,被月光照得發光,彷彿魔女正盯着兩人。

「死了。」

「她、她這樣……還活着嗎?」

「不——魔女不見了。」

雖然看起來是人形,但並不像生物。更像乾枯的古木。

漢斯來到她身邊,低頭看向包裹在破布裏的東西。這似乎是從海洋飄流而來,布包着的東西像是炭化的漂流木。細長而嶙峋的物體大概是樹枝。

污濁的天空佈滿雲層,雨的氣味搶先雨滴一步降臨。漢斯穿過城區直奔旅館。就在旅館進入視線範圍之時,漢斯停下腳步。

這是否就是答案?

不就能從護城河的水路潛入離宮,再上岸走去殺害王子嗎?

賽蓮娜是否意識到自己即將死亡?她恐怕全都明白。

在拯救她的路上,實在有太多障礙阻擋在前。

要是答案錯了,賽蓮娜就會變成泡沫。

可以滿足雙邊條件的人——不就是魔女本人嗎?

賽蓮娜說到這裏,突然驚愕地說不出話。

「不僅是魔女之家附近,她在周圍的海域尋找,卻到處都找不到。原本魔女就是爲了隱藏她醜陋的容貌,纔會蝸居在黑暗的深海。這樣的魔女怎麼會長期離家……」

「啊!所以魔女纔會先給賽蓮娜小姐設下『找不出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就會化爲泡沫』這種條件,再銷聲匿跡。只要逃過七天,賽蓮娜小姐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一命嗚呼。就算你帶着正確解答出現在她面前,只要當場殺了你,真相就會被塵封——」

「你姐姐回去了嗎?」

「看你妹妹與克里斯蒂安王子嗎?」

再說漢斯自己並不覺得賽蓮娜的問題與自己毫不相干。漢斯覺得一切全都串連在一起,案件的結局將會對他們產生等量的影響。

要是匕首有兩把,或許就能成爲找出兇手身分的線索——路德維希是這麼想的,但現在冒出了這個理論無法成立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因爲奪走賽蓮娜心臟的魔女死了,無法將心臟歸回原位。就算能用某種方式裝回心臟,心臟本身卻消失無蹤。

「這是什麼?」

「姐姐會幫我找魔女。只能靠她們了。」

這也等於接受賽蓮娜必死的命運。

賽蓮娜不發一語望着遠方的海。

「怎、怎麼了?」

「大概吧。我姐姐從那天起也對人類提高了警戒心。即使是像漢斯這樣的孩子,她似乎也不願在你面前現身。」

有個像咖啡色破布的物體被海浪衝刷到潮線之間。

「賽蓮娜小姐,魔女是什麼樣的人?你說她住在海底,她不是人魚嗎?」

漢斯覺得魔女彷彿如今也在昏暗海洋的某處監視着他們,不禁發抖。

母親睡得很熟。漢斯回到牀上,蜷縮在牀單中。上帝現在是否也在某處看着自己?漢斯感覺自己就像個逃竄的歹徒。

「沒錯,大一歲的姐姐。我今晩預定要在這裏跟她碰面交換情報。」

她究竟抱着什麼想法,眺望昏黑夜色?

他們回到黑漆漆的鎮上,在旅館門前告別。約好明天再見面。

「這很難說。魔女的魔法超越我們理解。判斷條件是否達成的,說不定是神明或惡魔。實際上當我妹妹化爲泡沫時,魔女也並非在現場見證——」

「不見了?」

「魔、魔女?這是魔女?」

不——

賽蓮娜掀起破布,搜身魔女的屍體。

「她會不會回來啊?」

「但魔女爲什麼要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

儘管不清楚她在鎮上到底都見到了什麼,漢斯仍然懂她的心情。真要說起來,漢斯同意她的話。兩人決定性的差別,就是漢斯是人類。

「我也同意魔女真兇說。所有狀況看來都指向魔女。」賽蓮娜起身,輕柔地拍掉裙子上的沙子。「不過我們還有時間。能做的事就——」

賽蓮娜邊嘆氣邊說。她的口氣像放棄心臟,又像打從一開始就料到。

「賽蓮娜小姐,你怎麼了……?」

然而他的聲音在這月夜沙灘上僅是空虛茫然地迴盪,聽起來就像毫無意義的聲響。

漢斯沮喪地望着大海,果然到處都找不到賽蓮娜的姐姐。他本來想見識真正的人魚。

「你果然也見到了。」

「也就是說世上只有一把魔女的匕首是吧?」

漢斯的語氣很亢奮。

「是魔女。」

「請繼續。」

「是啊。順便一提魔女之家到處都找不到我的心臟。」

賽蓮娜從那個物體上拿起朝左右延伸的某種細長物品。它看起來毫無自我或意識的存在。

有辦法前去殺害王子的人。

「對、對了,剛纔我看海上好像有人……莫非……」

「我不知道魔女爲什麼要帶着我的心臟消失。但這樣下去就要不迴心髒了。」

「你跟姐姐說到話了嗎?」

「是關於魔女的事。昨天我們對話的結論不是必須針對魔女調查嗎?剛纔我請姐姐調查魔女……」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做。他感覺路德維希似乎想避人耳目。他沒注意到漢斯,在路上走着。手上提着好幾張大型畫布。

賽蓮娜突然拔腿狂奔,奔向破布。漢斯連忙跟在後頭。

即使如此她卻並未慌了手腳,到底是因爲身邊有漢斯作伴,還是因爲她具有堅強的意志?然而漢斯記得當時的她跪倒在沙上。

漢斯趕回自己的家。夜色深沉黑暗,彷彿再也無法取回光明。漢斯感覺到潛藏暗處之物的動靜,靜悄悄地打開家門溜進去。唯有在這個時候,家這個地方纔令他安心。

賽蓮娜露出始料未及的表情轉向漢斯。

隔天漢斯沒怎麼喫早餐就衝出家門。雖然星期六跟平日一樣必須上學,漢斯卻不打算去學校。他有更該前往的目的地。

「姐姐說她在過來的路上一個人去了魔女之家。她說這是爲了在我出事時能立刻去救我,想跟魔女拿變成人類的藥。真有勇敢姐姐的風格。魔女之家在海底深處,那是一間由沉船殘骸、死魚枯骨與人骨堆成的恐怖之屋。」

「不。」

「雖然之前我也說過……幸好我第一個遇到的人是你。我今天一整天獨自在人類的城裏行走,再次深感如此。人類之中充滿了懷着骯髒慾望的低賤之人。」

3

「賽蓮娜小姐的心臟被那名魔女奪走了吧?還得請她將心臟恢復原狀啊……」

漢斯與賽蓮娜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挖洞,把魔女的屍體埋在裏頭。不能把她的屍體丟在原地不管,兩人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忙處理。

「我對她身上穿的長袍有印象。你看,袖口是不是有好幾道裂縫?最大的裂縫正好是我去找魔女時,被櫥櫃的釘子勾出來的。」

「要是魔女在我妹妹臨終前在附近觀望,她知道匕首丟棄的位置也不奇怪。如果她撿起匕首跑去刺殺王子……」

漢斯深信魔女正是那個可恨的人。

「我不清楚魔女的魔法有幾成是自動執行的,但魔女有可能總是在監視着她。但……魔女依然是我們對付不來的角色。我猜魔女的魔法可能是必須經過某種交易才能執行,但魔女要是認真起來,說不定也能輕易把我們滅口……」

「我不知道。」

「找不到。」賽蓮娜環視屍體周圍。「我的心臟不在這裏——」

賽蓮娜火速來到破布旁,掀起破布。裏頭有某種漆黑細長的塊狀物。

「怎麼會!」

無論如何都是九死一生的狀態。

「是你姐姐嗎?」

「對了,姐姐還給了我另一個重要情報。魔女的匕首是魔女用自己的肋骨——左邊第十三根的肋骨研磨製成,自然只能製作一把。這是姥姥告訴我們的,但在我們國家的古老典籍裏也有提到。」

「當然囉。」賽蓮娜撥開肩頭的髮絲,讓秀髮隨風飛揚。「確定了一件重大的事實。」

漢斯追隨着賽蓮娜的視線。

路德維希在人來人往的街角搭好畫架,不知從哪裏變出折迭椅擺好。隨後他在附近地面鋪上薄布,排好畫。

接着他坐上椅子畫起圖。

這樣看來,他似乎真的是畫家。

儘管是大清早,路上行人依然會駐足觀賞他的畫作。還有人與他議價買畫。

他似乎真有幾分繪畫實力。雖然看起來更像用口才說服客人掏錢,但那也是他的才能。

但現在可不是在一旁溫馨守望他的時候。

包含今天在內還有三天。時間所剩無幾。

回過神來,雨滴零零落落地從天而降。轉眼間石板路上增加了許多黑點。路上行人也連忙消失至他處。躲在草叢中鳴叫的昆蟲,比先前更吵鬧。

路德維希用布包起畫,開始收拾。漢斯跑到他身邊。

「路德維希先生。」

漢斯出聲,他大喫一驚地回頭。

「安徒生!你怎麼在這裏?」

「沒什麼,就是……剛好過來。」

「這樣啊。那正好,你幫我收攤,在雨變大之前回旅館吧。」

漢斯照着他的話收好畫架與椅子。

「好,快跑吧。」

「呃,等等我啊!」

漢斯緊追着突然拔腿狂奔的路德維希。畫架中途掉在地上,在撿起來的時間,兩人的距離拉得更開。

漢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旅館。路德維希請漢斯進房,漢斯將攜帶的物品隨便放置。東西全都被淋涅了。路德維希給了漢斯毛巾,漢斯擦乾被淋溼的頭髮。

「怎麼這麼吵?」

「委託人向魔女借用力量,交出身體的一部分當代價,於是交易成立。後來王子就被半空中冒出來的魔女匕首奪去性命。」

「就這麼斷定還嫌早。這還只是個假設。而且這個假設還有無法完整解釋的點。」路德維希指出。

「沒有特別的異狀。跟你看到的一樣,腿仍和人類一樣。總之藥效看來還沒退。」

「我們找過了,只是還沒告訴過你們。沒找到那把匕首。也是因爲這樣,我們從來不懷疑匕首隻有一把——」

路德維希緩慢地喝着紅茶傾聽。

「魔女有沒有可能是年紀大了自然死亡?」

「兇手爲了殺害王子而委託魔女行兇。兇手與魔女之間進行了某種交易,藉由魔法在神不知鬼不覺下成功殺害王子。然而過了半年的現在,這個人發現有人在追查王子命案。於是兇手滅口而殺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就是魔女。」

「魔女想必絕非不死之身。刺上一刀或許就會像人類一樣沒命。」

「從妹妹與自己的經驗來看,魔女聽從願望的同時,相對地也會索取身體的一部分當代價。若交易不成立,魔法可能就無法發揮效果。所以魔女應該無法親自下咒殺害王子。」

「我們也不知道理由。」

「聽說人魚心臟價值連城,特別是尚未停止跳動的。」

「對,動機是一點,但更重要的還是在行兇方式上。」

「這……魔女真有辦法被人殺死嗎?」

「是嗎?可是你口中的魔法在我聽來只是用來合理化推論的萬用藉口。」

「我在賣畫。大人得賺錢才能活下去。德國送來的零用錢也剩得不多了。」

「那麼刺在王子背上的匕首怎麼辦?既然魔法已經結束了,只能親手拔起來處置。對兇手來說,總不能把會揭穿自己與魔女有所關聯的兇器丟着不管吧?」

結論是魔女撿起自己的匕首殺害王子。

「啊、是的。」不過是相隔幾小時的重逢,漢斯依然很高興見到她。「賽蓮娜小姐有沒有好好休息?」

「她那副模樣我絕對不會看錯的。」

路德維希問。他的眼神無比認真。

「這樣看來,真兇就成了知道我們行動的人了。」漢斯說。

要是從魔女匕首隻有一把的前提來推論,兇手就是有辦法撿拾匕首的人。擁有這能力的人就只有人魚姐妹們。然而她們沒有必要特地使用匕首行兇。若兇手不是她們,其他見到匕首被丟棄那瞬間的人就是兇手。能目擊那刻的人,就只有知道人魚公主隱情的人。除了姐妹以外的知情人士就只有魔女。

「繼續討論吧。」賽蓮娜率先喝光紅茶開口。「我得知幾件關於魔女的情報。雖然捨不得時間,還是跟路德維希你說一下。你好歹是誓言成爲命運共同體的夥伴。」

「那……我不客氣了。」

「問題是心臟啊……果然要取回心臟,就只能追查殺害魔女的兇手。那傢伙很可能也是殺害王子的真兇。」

賽蓮娜說了昨晩在海邊從姐姐聽來的話。重點有兩項。首先是姐姐去了魔女之家卻沒見到魔女,接着就是魔女匕首是由魔女本身特定的骨頭製成,不存在第二把。

路德維希暫離一趟,轉眼間又兩手空空地回到椅子上。

「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去拿變成人類的藥時,魔女看起來怎麼樣?」

「殺害?」漢斯不禁拉高聲音回問。「魔女是被人殺死的嗎?到底是誰?」

「現在魔女死了,你的身體有沒有產生什麼變化?」路德維希問。

「被別人搶走了。」

「不知道。絕不可能有人知道魔女是怎麼活的,又會怎麼死去。」

「天啊,我還以爲你有什麼正經理由。」

「直接問魔女委託人是誰就行了。魔女知道兇手是誰。」路德維希得音心地說。

「無法爲自己使用魔法啊。」路德維希碎念。「我記得使用魔法時,需要相當特殊的條件或代價是吧?」

「對了,那你的心臟呢?」路德維希突然想起,抬起頭問道。

路德維希沒理會賽蓮娜的話繼續說道。

「沒找到。可能魔女銷燬了,或者——」

「這樣啊,真意外。」賽蓮娜反應冷淡。

他們回神見到賽蓮娜站在開啓的門邊。臉色一樣蒼白,卻不見惡化。漢斯鬆一口氣。

「……死了?」

「你確定那是魔女?」

「好,你下次請她們帶來。」

「我也同意魔女可能是被某人所殺害。」賽蓮娜將雙手插在胸前。「我的心臟消失就是個根據。魔女把我的心臟裝進瓶子裏,弄成項鍊掛在脖子上。很噁心吧?但項鍊消失了,不可能是被波浪衝走,是有人搶走了。」

「對,然後呢?」

「爲什麼?魔女怎麼會死了?」路德維希罕見地大受打擊。

「如果案件存在主犯委託人,這起命案就等於是破案了。」

「當時有什麼異狀嗎?」

「兇手在我們身邊這點應該沒錯。」賽蓮娜望着雨滴垂落的窗邊。

「還有比這個更正經的理由嗎?對了,還有一件事,以防萬一能請誰去你妹妹從船上拋棄匕首的地方往下潛,在海底找找看嗎?」

「路德維希,很遺憾這行不通。」賽蓮娜說。

「昨晩我們發現了魔女被衝上岸的屍體。」

「在行刺成功的那刻,魔法應該就結束了。」

「爲什麼他要搶賽蓮娜小姐的心臟?」

「當然就是委託魔女殺害王子的人囉。只有魔女知道委託人是誰,殺了魔女就能讓真相永不見光。對方是爲了滅口而下手。」

「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王子兇殺案不可能成立。從當時的狀況來看,離宮裏沒有半個人可以行兇。這種想法比起幽靈索命,還算實際吧?」路德維希打開筆記本解釋。攤開的那頁也是一片空白。「我的意思是魔女真兇說沒有錯卻也不算對。魔女恐怕只是間接的兇手,另有委託她殺人的真兇存在——這樣想一切都合理了。」

賽蓮娜認同路德維希是夥伴這點讓漢斯很感動。賽蓮娜對他總是很冷淡,讓漢斯很擔心,但她的重情重義是無庸置疑。

「既然如此可能就跟王子命案無關嘛。可能是某個壞人想要人魚的心臟,殺了魔女……」

「我從來沒聽說過類似的事,追根究底魔女也不是無所不能的魔法師,魔女無法爲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施法。要是所有的魔法都能用,我看她應該會治好自己丑陋的外貌,魔女會躲在深海里,就是外表太難看了。」

真有人會做這種事嗎?

「你說動機?」賽蓮娜回道。「離宮的人沒有殺害王子的理由——但動機這種東西之後再想就夠了。說不定有人私底下對王子懷恨在心啊?」

「那如果有人的願望就是想殺害王子呢?委託人可以借用魔法的力量殺害王子嗎?」

「漢斯也在啊?」

「這我該怎麼回答……魔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靠近,見也不想見到她。我儘速完成交易後就離開魔女之家了。」

外頭的雨重重地敲打着窗戶。不吉利的雨聲逐步放大了不和諧的聲音。

「是啊,雖然知道那是魔女匕首的人也不多,應該還是會想盡可能避免讓兇器落入執法人員手中。」

「魔女不可能有那種力量。」賽蓮娜迅速否定。

「我說過好幾次,我是畫家。你們莫非覺得我靠詐欺?」

「我還睡不太習慣不會漂浮的牀。」賽蓮娜進入房內,坐在椅上。「你們去哪裏了?」

「嗯?爲什麼?」

「用魔法殺人?這也太……」

「我想畫圖。」路德維希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真的可以喝嗎?紅茶很貴吧……」

路德維希邊在筆記本上素描邊開口。

「魔女真兇說啊。順便問一下,魔女除了可以製造變成人類的藥物以外,還可以做什麼事?」路德維希問。

「那像是下咒殺人呢?」

賽蓮娜打斷路德維希的話。

「假設能用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匕首飛起來,成功要了王子的命。兇手不在現場也能成功刺殺王子。這麼一來嫌疑就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你做的事跟詐欺有什麼差啊。到底是在賣什麼畫?可別跟我說你昨天整天都在賣畫。看你還誇下豪口說海邊怎樣怎樣的。」

不久,老闆娘送來三人分的紅茶。

「總之來喝點茶,聊聊接下來的事。」

路德維希說得沒錯。

「行兇方式不就是你剛纔說的魔法嗎?難道不一樣?」

那會是什麼關係?果然是想殺害王子的委託人嗎?

「我也不清楚。聽說可以操控水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路德維希自言自語,急急忙忙地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起來。上頭畫的圖畫亂七八糟,漢斯看不太懂。

「這是你幫我搬東西的謝禮。你該暖暖被雨打溼的身體。」路德維希說完啜飮起紅茶。「嗯,味道真不錯。」

「無論如何魔女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從魔女口中問出案件的真相。」

「早安啊,賽蓮娜。真可惜今天下雨。」路德維希把淋涅的大衣掛在鉤子上。「這樣海也……」

「應該……還在。」

「那我們來整理目前爲止的論點吧。」

「能當面見到深居海底魔女的人類非常少。不對,應該說幾乎沒有這種人。這人想必是與魔女締結了某種關係的人類吧。」

「魔女死了。」

是誰搶走了賽蓮娜的心臟?

「咦,爲什麼?」漢斯問。

「魔女匕首隻有一把……嗯,冒出一個超乎我預期的棘手條件。對了,你們還保留着你姐姐在離宮內護城河檢到的匕首嗎?」

只要追查真相,就能保住賽蓮娜的性命。

「這樣看來……果然還是有被第三者殺害的可能性。」

「我會拜託姐姐。但爲什麼需要匕首?」

「果然是這樣嗎……看來我搞錯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呃……我跟路德維希先生一起……路德維希先生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漢斯與賽蓮娜憂鬱地對望。

賽蓮娜的毒舌攻勢,路德維希僅是還以笑容。

「沒什麼特別的。硬要說的話,她看起來比半年前我們去借匕首時還要虛弱。」

「既然如此,那就在王子屍體被發現之前拿回匕首丟掉就好了啊?」漢斯隨口說出想法。

「你說得對,安徒生。發現王子屍體時,兇器不見蹤影。當時兇器就被丟掉了。所以你覺得兇手瞞着所有人率先趕到王子的屍體旁,再撿回兇器從陽臺拋到外護城河裏囉?」

「我認爲是這樣。」

「這個畫面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路德維希撐着臉頰盯着空白的筆記本看。「這樣利用魔法還有什麼意義?既然都要用魔法下手,不就應該採取完全不需要接近屍體的方式嗎?兇手真的會採用必須自己找回兇器的方式行兇嗎?」

「那就是魔法的極限吧?或許魔女的力量最多隻能讓刀子飛過去。」賽蓮娜雙手一攤。

「但兇手會只爲了得到這點程度的力量就跟恐怖的魔女立約,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當成代價交出去嗎?我覺得這聽起來對委託人……也就是兇手太沒好處了。」

「一開始提起有的沒的魔法的人是你耶,路德維希。你現在要自己推翻嗎?」

「這還用說,我可不會只靠單一的視角去理解一件事。美麗紅豔的蘋果另一面,說不定仍然青澀未熟。說不定切開來裏頭早已腐爛。我總是謹記着維持站在所有視角的公正。」

「所以呢?」賽蓮娜冷冷回道。「你看魔法哪裏不爽?」

「如果王子刺客借用了魔法的力量,案件的面貌應該會與我們所知的大相徑庭。會動歪腦筋去與魔女締結契約的人,應該會採用讓王子的死看起來不像謀殺的方法吧?比方說僞裝成自然意外死亡,就不會讓人產生不必要的疑心。」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漢斯被說服了。「既然都藉助了魔女的力量,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弄成兇殺案!」

「是啊,我就會這麼做。只要我們眼前的畫仍是兇殺案,兇手用魔法的可能性就不高。」

「也對。」賽蓮娜也罕見地佩服點頭。「這樣看來,我們可以想成殺害王子的兇手與魔女不曾接觸嗎?既然如此,魔女爲何會喪命?誰殺了她?我的心臟又去哪裏了?」

「既然王子命案的兇器使用了魔女匕首,兇手就有以某種形式接觸過魔女的可能性。比方說兇手或許在不知道對方是魔女的情況下與她碰面。」

「這有可能嗎?」

「無法一口否定。」賽蓮娜說。「魔女的樣貌與人類的老人差不多。只要穿着長袍把連帽壓得緊緊的,應該會被誤認成打扮寒酸的老人。」

「順便一提我想確認一下,魔女也能在陸地活動吧?」路德維希問。

「我不知道。但如果魔女跟我們人魚一樣是海中居民,至少可以推論她在陸地上呼吸不成問題。然後光是從魔女的屍體來看,她也有類似人類雙腿的部位,或許能登上陸地。」

「原來如此。」路德維希點頭。「我也想檢查魔女的屍體。待會帶我去沙灘。」

「你檢查屍體做什麼?」

「應該是。有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沒有,這個地方……臉的左側看起來有個大凹陷。這是被毆打產生的凹陷,還是說……」

「那當然。打從初次相遇,我就恨不得笑容趕快回到你的世界。讓我畫出光輝重返秩序崩潰且失去繁花的世界吧。」

約翰尼斯他們能接受這樣的真相嗎?

男人們沒注意到賽蓮娜的行動,把她帶到室外。他們毫不在乎風吹雨打,圍成一團朝停在略遠處的馬車前進。賽蓮娜看起來沒什麼抵抗。

「賽蓮娜小姐她……沒事吧?」

沙灘一角刺着一根粗粗的樹幹。那是昨晩漢斯兩人挖洞的道具,最後被他們當記號。漢斯與路德維希撥開吸水後變得沉甸甸的沙子,挖出面目全非的屍體。他們見到包裹在破布裏的屍體。兩人合力將屍體拖出來。

「這不是格林先生嗎,您近來如何?老實說我時有耳聞,那個叫賽蓮娜的少女跟半年前命案發生時失蹤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偵破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是我們的要務。我認爲有必要向她審問一番。」

「這種畫也不賴。」路德維希說。「但真正想畫的,是你們的笑容。」

「賽蓮娜,我以涉嫌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名義逮捕你。」

「賽蓮娜小姐!」漢斯出聲叫喚。

「胸部的肉腐爛脫落,露出肋骨。左邊第十三根從根部被斜向切斷。可能是製作匕首的需求吧。這是魔女生前自己切的嗎?真是超乎我的理解。」

「是沒錯……但……」

約翰尼斯見到賽蓮娜,立刻以嚴峻的表情如此宣告——

原來如此,這是賽蓮娜託付給自己的希望。

「不能繼續悠哉下去了。」

「案件的真相。只要我們找出真兇,賽蓮娜也會被釋放。」

「我又不想變成大人……」

漢斯緊盯着他的手。沒錯,沒時間崩潰了。

「抱歉抱歉,我們慢慢走吧。」

「請你……跑慢一點啊路德維希先生。」漢斯氣喘吁吁地說。光是想追上長腿的路德維希,他就精疲力竭。

「啊,請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說到底還是爲了你自己的畫啊。」

「走吧,安徒生!」

漢斯按照指示吹起笛子。笛子發出尖銳的聲音。

「她被什麼東西刺死了嗎?」

「很好,這樣你又更靠近大人一步了。」

男人們圍住賽蓮娜,將她押送出房。男人壯碩軀體的包圍下,漢斯見不到賽蓮娜。

「看、看這種東西可以弄清楚什麼事?」

「千萬不能躁進。我們還沒有能與他們對抗的武器。」

漢斯擦擦眼角,不讓淚水滑落。

「約翰尼斯先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漢斯在地上癱坐,一動也不動。千真萬確地聽見至今以來支持着自己的東西折斷碎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的確是這樣。」路德維希露出難爲情的笑容。「用你會喜歡的說法來解釋,就是我們利害關係一致。這樣不就夠了嗎?」

「你要是不挺身而出,還有誰能幫助她?」

賽蓮娜咬着下脣掩飾焦慮。

「嗯,他們手上沒有能明確指出兇手是賽蓮娜的證據。八成想讓她在拘留所身心具疲,慢慢拷問逼她自白。」

「我想畫圖。」

「路德維希先生……該怎麼辦纔好……」

路德維希蹲在旁邊,掀起上頭的破布。裏頭是與昨晩相同、宛如黝黑漂流木的屍體。

「好像是笛子。含住這裏吹氣。」

「武器……?」

4

漢斯很害怕,後退幾步遠離。在毫無人煙的昏暗沙灘上,那個物體實在嚇人。

漢斯握住路德維希的手站起身子。

「沒想到會這樣。」路德維希似乎很傷腦筋。「你們在離宮太引人注目了。」

「沒事的,不是還有三天嗎。」

漢斯想起左手緊握的東西。

他是約翰尼斯執政官,背後跟着四名男子。大概是衛兵或憲兵。

「這樣下去她說不定會被誣賴成王子命案的真兇。外表與消失的侍女相似,而且最近還去離宮四處打聽,適合栽贓成兇手。」

「在這邊。我們有做記號。」

「目前真兇的身分都還沒有頭緒。這樣下去我什麼都做不了就要結束了。」賽蓮娜擺在桌上的雙手緊緊合握。「我雖然早已做好變成泡沫的準備,但我不想毫無作爲地變成泡沬。不然我又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裏……」

路德維希拿出筆記本與鉛筆。他用大衣幫筆記本擋雨,快手快腳畫起屍體的素描。

「我想調查魔女的屍體。」

雨中的馬車駛過水灘,消失在灰色霧靄的另一端。

賽蓮娜的眼神一如往常地充滿疑心。

路德維希回到房間套上大衣,戴好帽子。

「可能是用來通知所在地的道具。只要你吹這個笛子,她就會注意到你。」

兩人沿着河朝海前進。

「嗯。」賽蓮娜打發似地別過臉。「你就儘量表現吧。」

在旅館的玄關,路德維希叫住約翰尼斯。

雨中的上午就如垂落的雨水點點滴滴流逝。

如果魔女就是兇手呢?

「那名叫賽蓮娜的少女在嗎?」

「安徒生,賽蓮娜剛纔給你東西了吧?那是?」

「這由我們來判斷。沒什麼,只是問問話,您別擔心。再會。」

「只剩三天了!」

儘管針對案情的討論聽起來頗有進展,到頭來還是沒解開兇手的身分。反而是魔女真兇說遭到反駁,推理進度往後退。委託魔女行兇的真兇存在一說,看來也不算正確。

「不對,他們早晩會找出賽蓮娜。就算沒做這件事,她也夠顯眼了。只不過是該發生的事提早一點。」

「她與命案無關。」

漢斯將笛子緊握在手中,接着收進口袋裏。

「你看看你,總是這一副表情。」路德維希笑着說。「我這幾個月來進行學習藝術之旅,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被稱爲藝術品的繪畫之中,描繪笑容的畫作壓倒性地少。尤其越是追求美、哲學或宗教性的繪畫,畫面上就越難見到笑容。但我認爲若要正確地畫出世界之美,就必須畫出其中人們的笑容。所以爲了讓你們露出無牽無掛的笑容,我什麼都願意做。」

此時雨聲猛然變響亮。

漢斯追在拔腿狂奔的路德維希後頭。雨就跟霧一樣細,轉眼間打溼身上。呼吸成了白色霧氣。街上沒什麼行人,明明是白天卻能見到一盞盞點着燈的窗戶排在一起。

一條纖細的手臂從男人們的縫隙伸出,丟出某個小東西。漢斯接住那個物體。

告知正午的鐘聲從教堂傳入耳中。

路德維希趕緊起身走向門。門同時開啓,門後出現一名面善的男子。

「公主殿下,用不着這麼心急。我可不打算當個普通的旁觀者。我就像這樣爲了——」

「笑容?」賽蓮娜皺起眉頭說。

路德維希的筆記本轉眼間畫上了屍體的詳圖。

他攤開手掌。上頭有個小指大小的細長筒子。邊緣鑽了小小的洞。

「說不定可以弄清楚魔女死亡的理由。」

路德維希環視者沙灘說道。

「漢斯!接住。」

「原來如此,說是人魚或人都不太對,但硬要說的話算是人形吧。肚子開了個大洞。看來是被刺穿了。這說不定就是致命傷。」

「你從剛纔都是用『你們』這個詞,這也包含我在內嗎?」漢斯問。

「海!我想調查一件事情。」

「天啊,你也很噁心……」賽蓮娜很傻眼。

路德維希裝模作樣地說完,喝光了紅茶。

海終於映入眼簾。雨空下的海洋染上一片黑,狂亂的波浪就像荊棘般四處突起。

路德維希衝出屋外。

「首先你要穩穩地站起來,安徒生。」路德維希向漢斯伸出手。

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拷、拷問!太過分了!」

「遵命,公主殿下。」

河水變得混濁,水量增加了。平穩的奧登斯河變了個模樣。

「這是……什麼啊?」

聲音從旅館走廊傳來,看來這不是雨聲,而是人的腳步聲。彷彿傾盆大雨敲打地面般粗暴,無數的腳步聲正逐漸接近。

「不提這個了,我們快幫助賽蓮娜小姐吧!」

魔女身亡讓案件更加複雜。

「天啊……都是我害的。要是當時在圖書室乖乖待着……」

「爲了畫圖嗎?我看你只是想畫我困擾吧?你是不是想畫我哭哭啼啼走向破滅的樣子?」

「你不說我都忘了!」

路德維希一個人喃喃自語,仔細觀察切面,畫進筆記本里。

兩人背後的波濤聲越來越吵雜,彷彿海洋朝兩人步步逼近。

「這下差不多了。」

路德維希關上筆記本。

「我們先把屍體埋回去。說不定之後會成爲證據。」

兩人再次將屍體包進破布裏,丟到墓穴中,蓋上先前挖出來的沙。

「賽蓮娜現在應該正在被押送到拘留所的路上。要救出她就必須說服約翰尼斯執政官。我們要找齊證據,揪出真兇。」

「我們真的辦得到嗎……」

「就盡力而爲吧,安徒生。」

「但是..····」

「我們好歹發誓過要當命運共同體吧?」

沒錯,能救出賽蓮娜的就只有兩人了。

「好,說定了!」

爲了賽蓮娜,我要找出真相。

漢斯緊緊握住口袋中從賽蓮娜手上接收的笛子,在心中如此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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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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