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iod Ⅱ

一七九三年——地中海

「哦，你還在啊。」魔女轉頭驚呼。

此時她的臉醜陋地扭曲，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你想做什麼？」

魔女心生畏懼，以顫抖的聲音質問。但人魚公主依然沒停下走向魔女的腳步。她的臉孔越來越醜陋。

魔女一步步朝屋子的深處退縮，想要逃離人魚公主。

此時魔女的手臂撞到櫃子，堆放的物品掉落在地。其中有一把銳利歪扭的匕首，魔女與人魚公主都沒有漏看。

此時，兩人已預見幾秒後的未來。

魔女見到匕首刺入自己的腹部，以及暗沉血液淌流。

人魚公主見到濡溼自己雙手的污濁液體，以及手上握着的那把匕首。

「你竟然……」

魔女發出呻吟，依靠在牆上。魔女的腹部湧出汩汩黑色液體。匕首究竟何時刺入魔女的腹部呢？深深插進肉中的匕首，恍若是古代魚類的化石。

人魚公主茫然地望着眼前發生的事。她已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未來的預視。她覺得自己心中某種東西壞掉了。

「因爲……因爲因爲我想變成人類啊」

人魚公主像是找藉口似地喃喃自語。

要是沒拿到變成人類的藥，就不能前往他的身邊。

「都是你害的……大事不妙了……世界會崩潰……你無法回頭了。覺悟吧，面對你自己選擇的未來！」

魔女口吐咒罵，腹部傷口湧出水螞似的大量黑色液體，化爲觸手爬了出來，襲向人魚公主。人魚公主情急之下蹲低身子，觸手卻不偏不倚直攻她的左臉，以尖端觸碰糾纏。

「好燙、好燙！」人魚公主大叫。

黑色觸手宛如燃燒的烈焰般灼熱，燙焦人魚公主的臉。皮膚髮出滋滋燃燒聲，一如沸騰，人魚公主身邊冒出大量氣泡。她壓住臉痛苦掙扎。然而觸手執意糾纏，不只如此，最終包覆她的全身。人魚公主大聲哭喊。即使如此依然不肯放過，繼續灼燒着她。

終於到了這一刻。

她戰戰兢兢撫過自己的臉。摸到焦黑潰爛的皮膚。豐沛的金髮轉成稀稀落落的白髮，柔嫩的指尖變得幹痛細瘦。俯視本應青春美麗的肉體，卻見到陌生走樣的身軀。她甚至花了半天，才發現那是自己。發現失去左眼，則是在那之後的事。

人魚公主一口氣灌下藥水。

那個人如今在做些什麼？

或許自己再也無法與他相見。

有了。我在水裏來回自如。人類要是不搭船就無法在海上或河上移動，自己卻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下游得比他們快上許多。

好不容易觸手蒸發，人魚公主恢復意識。

想到這件事，她就焦急不已。

人魚公主久違地前往人類世界。

宛如地獄的折磨持續三天三夜。

這下終於能前往那個人身邊了。人魚公主閉上雙眼，在魔女昏暗的房內等待那一刻。

不如別活了。

或許是因爲沐浴過魔女之血，現在她可以模模糊糊地見到一點未來。

她在那裏看到前所未見的巨大船隻。撐起廣大如雲朵的船帆，承載着好幾臺發亮黑色大炮的軍艦在港都來來去去。人類世界與之前相比，出現很大的變化。

願爲他奉獻這分力量——

人魚公主終於發現一切都毀了。

她不僅沒得到美麗的人類雙腿，反而變得醜惡至極。

在這些離開家人獨自居住的日子裏，人魚公主逐漸冷靜。

人魚公主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

不久，人魚公主見到待在船上的身影。

人魚公主爲自己的命運悲嘆。不知所措地在海中徘徊。入夜就坐在沒有人見得到的小島上，仰望光明的月亮，一個勁流淚。變成這種模樣，她再也無法回到家人身邊。不要說是在那個人面前現身。

但不管過了多久，她睜開眼時總是依然身處魔女之家。看向自己的下半身，只有分不清是人魚尾還是人類雙腿的焦爛噁心物體，完全沒有生長成別的東西。

人魚公主傷害自己，試圖尋死。但受到魔女的詛咒，傷口立刻痊癒，只留下更醜的傷痕。她的心中剩下絕望。人魚公主無心行動，在海底收集散落的魚骨人骨，把骨骸迭來，計算度過的日子。在海底散播瘴氣的海蛇與水蛻也成了她的安慰。

人魚公主很感動，無法抑制自己失去的左眼湧出淚水。

絕不能讓他見到這副難看的模樣。他要是見到了，一定會討厭她。而她的喉嚨慘遭灼傷，連向他呼喊都有困難。她只能在遠處望着他。一如從前那樣，今後也會一樣。

隨後陸地傳來爆破聲。人魚公主領悟到這就是傳說中人類的戰爭。

然而人魚公主並不悲哀。她因爲這樣就能喝到變成人類的藥而欣喜。想到這分痛楚也是成爲人類路上的試煉，她毫不在乎。

有沒有什麼我能爲他做的事？人魚公主思考起來。

人魚公主從魔女的櫃子找出藥瓶。

終於見到他了。好久沒見到他了。

人魚公主隱身波濤，尋覓心上人。她感覺他就在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