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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 北山猛邦 · 2.4萬 字

一八一六年——丹麥·奧登斯

1

隔天早上,漢斯一醒過來就檢查枕邊是否擺着父親的木偶。

——有。

拿起木偶,昨天一波三折的邂逅隨即歷歷在目。

不是夢。

就算是夢,也還有下文。想到這裏漢斯坐立難安,趕緊跳下破破爛爛的牀鋪。

漢斯的母親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她的眼神就跟父親凝望冰雪女王時一模一樣。她發現漢斯清醒下牀,悄悄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再次眺望窗外。

感覺不對勁。

母親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昨天一回到家就被母親臭罵一頓,不過她的怒火跟平常不太一樣。母親彷彿透視漢斯的身體,對着牆壁發飆。漢斯不禁覺得自己身處現場,卻像個透明人。

原來如此——不一樣的人說不定是自己。

莫非是世界的扭曲把自己推向了遠方?

聽着母親宛如異國小調的抱怨,漢斯切身感受。就連破舊屋檐的嘎吱作響,聽起來都成私密呢喃。漢斯至今夢想已久的世界,正一步步侵蝕着現實。兩者境界逐漸模糊。

漢斯緊握遺物的木偶,換下睡衣。

「我早一點去上學。」

「是嗎。慢走。」

母親的回應很平淡。

這個時間上學還嫌早,漢斯原本以爲會捱罵,她卻出乎意料地乾脆。推開家門時,漢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母親仍然盯着窗外。漢斯逃也似地跑出家門。

早晨的風有甜美的香氣,就像染上綠意。路上沒有行人,石板路的污漬彷彿是昨天過客留下的殘影。這些污漬悄然無聲地熱鬧了整條街。

漢斯的目的地是路德維希下榻的旅館。

賽蓮娜的話讓漢斯想起聖經描寫的末日。他實在無法相信他們如今正面對這般危機。

「你就這麼討厭路德維希先生?」

「他繼續睡大頭覺。」

賽蓮娜越走越快,漢斯只能緊追在她後頭。

「來了來了,請問哪位?」

「怎麼可能沒問題。我每走一步就痛得要命。我妹妹居然還能用這種腳跳舞。」賽蓮娜一臉扭曲。不過她走路的姿勢漂亮許多。

有一天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走出門叫住漢斯。她之前就很在意依依不捨地望着書的漢斯。邀請漢斯進入家中。在此之前漢斯眼中唯一的書籍,是父親擁有的破舊劇本與詩集,此後終於能踏入文學的世界。

「隨便求一求,她應該就會帶我們去了吧?」

「太過分了!竟然要你當祭品。」

「走吧,往這邊。」

「拜訪那名寡婦,就能進離宮嗎?」賽蓮娜問。

「早安,漢斯。」

「謝、謝謝你。」

「這不是計不計較的問題。」

她的丈夫是平等關愛着上至貴族下至庶民的牧師,爲奧登斯的許多居民洗禮過。想當然耳,他與上流社會自然有緊密關係。只是牧師幾年前就離開人世,夫人成了未亡人。即使如此,見了往來她家訪客的穿着打扮,也能一眼看出她受到上流階級認可。

漢斯照着她的要求帶路,下一秒改變心意似地停下腳步。賽蓮娜差點撞上他的背。

「但他應該會幫助你吧?」

「早安是說你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掉進河裏?」

「我不太懂……既然你這麼討厭人類,難道就不排斥變成人類來到這裏嗎?」

「漢斯,事情已經複雜到無法靠我的好惡來決定了。要是這件事處理時出了紕漏,海底將無可避免腥風血雨。混亂說不定會持續數十年。這樣一來,對人類世界多多少少會產生影響。比方要是海底發生大規模戰爭,海洋將會波濤洶湧,船隻翻覆,魚羣死絕,漁獲驟降。海嘯襲擊陸地,沖垮沿岸房屋。人類還來不及得知前兆,就會面臨無可挽回的災難。」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賽蓮娜對着門大喊。

「你剛剛說『犧牲品』……」

「我要直接去離宮。」

「調查王子兇殺案難道還算不上要緊的理由嗎?」

「這個……我們因爲一些小事認識……路德維希先生說想畫我……」

「賽蓮娜小姐,你說話太沖了。應該要更有禮貌一點……」

漢斯覺得她或許是不想對人示弱。肩並肩同行時,賽蓮娜的身高比自己略高,以人類年齡計算的話,應該比較年長。漢斯能懂她這樣的人不想讓年幼、個子更小,而且還是人類的自己見到軟弱的一面。

「寡婦,快給我出來。」

「真有這麼輕鬆就好……但那裏好歹是離宮,沒有要緊的理由可不會放行。」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是這一陣子漢斯最親近的大人之一。她的家裏有許多書籍,從路邊往窗內望去也能見到。喜歡看書的漢斯每次路過都會停下腳步,對成堆的書投以憧憬。

「諷刺的是證明我妹妹苦戀的結局,成了拯救雙邊世界的辦法。我被賦予證明責任。」

「你知道離宮怎麼去嗎?」

「——算了,走吧。」

「就是原原本本的意思。」賽蓮娜的側臉透出放棄一切的陰霾。「畢竟要交出心臟離開海洋,跟送死沒兩樣。與其說是英雄,更像是祭品。」

「漢斯,我信任你,卻不信任另一個叫路德維希的男人。你與路德維希什麼關係?」

「你不是要回旅館……」

賽蓮娜頂着溼淋淋的頭髮走上小徑。她的行爲亂七八糟,舉止卻有公主的氣質。漢斯慌慌張張地跟在她後頭。

她不耐煩地穿起衣服。漢斯連忙跑到她身邊。當漢斯抵達時,她衣服已經穿完。只不過蝴蝶結綁得歪歪扭扭,裙子說不準是前後相反。

「什、什麼啦,怎麼了?」

或許猜忌這檔事,就算藏在心裏仍會隱約透露出來。

「你們的好意與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賽蓮娜猛然停下腳步,退到一旁把路讓給漢斯。「你帶我走。」

「咦、咦?」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家的窗邊掛着薄薄窗簾,隱約窺見內部。書櫃前面有個人影。

「但那傢伙我打算聽進五成。」

「喂——漢斯。」

「你真囉唆,我纔不是掉進去。」賽蓮娜轉身,露出一雙上揚的怒目。「我想試試看人類的身體可以遊多久。但……果然沒辦法像在海底隨心所欲。遊一陣子就會因爲肺需要空氣而發悶。人類真是不方便。」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雲彼端朝陽朦朧的光輝逐漸向天空延展,漢斯與賽蓮娜一起走在石板路。到處都感覺不到生物的動靜,除了眼前路過的野貓。彷彿這座小鎮的人類同時失去蹤影。漢斯配合着賽蓮娜的步調行走,沒想到她踏上了與旅館不同方向的路。

「我不知道。但在我認識的範圍裏,在離宮可能有人脈的就只有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就算她沒有管道,或許能介紹與皇室親近的人。」

賽蓮娜彷彿對着門板發泄焦躁,瘋狂敲起門。她神經兮兮又個性謹慎,似乎還出乎意料地有着急躁的一面。

「夠了,漢斯你給我乖乖待在旁邊。」賽蓮娜怒道。

不久,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的住處映入眼簾。那是一棟與漢斯家無從比較的雄偉建築。

「不是,然後……我昨天晩上一直在想,要怎麼做才能進去離宮……」

漢斯小聲說明。

賽蓮娜彷彿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邊走邊仰望天空。

「對不起……」

「跟漢斯認識的寡婦,你要是在家就快出來。我要找你。」

「所有姐妹一起商量出來的。」

「她在。」賽蓮娜壓低聲音說起悄悄話。「漢斯,跟她說我是你在遙遠國度的親戚。之後附和我的話就好。我把話題帶到參觀離宮上。」

「啊、對了,嗯……」漢斯不禁停下腳步思考起來。「乖乖說出來,人家可能不會把我們當一回事。必須有別的說詞……」

「哪個跟哪個?」

「賽蓮娜小姐是從剩下的五姐妹裏被選出來吧?你們怎麼決定的?」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終於探出頭。她是一位面露和藹笑容的女性。年約三十上下,還很年輕。她有張知性的臉孔,穿着沒有任何破洞的整潔衣裳。

自己的想法受到認同讓漢斯很高興,來到前頭繼續前進。

漢斯跑到石橋中間,將身體探出扶手大喊。

漢斯小跑步穿過河岸邊的路。經過石橋旁邊,有顆金色的頭猛然浮出奧登斯河平穩的河號面。自雲層的縫隙灑落的朝陽,將散落在水面的髮絲照得宛如黃金絲線。

「很難說。聽說人類會捕捉人魚高價轉賣,喝人魚血。實際上真的有同胞被抓。再說人類會污染海洋。戰爭與開發使得瓦礫、屍骸與死掉的魚落入海底。我討厭人類,不相信他們。」賽蓮娜說得這麼明白,即使錯不在漢斯,他依然愧疚。

她是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

「你想到什麼好辦法了嗎?」

生於貧民窟的漢斯沒有與丹麥皇室交情匪淺的人脈。父親是鞋匠之子而母親是貧窮孤兒,哪能奢望有皇家血統。置身階級森嚴的社會,現實就是弱勢族羣沒有機會與上流社會接觸。然而漢斯想到唯獨一名可能與上流社會有交情的人。

她想必會主張自願接下這個擔子。然而事實上,她大概只是被大家推了一個燙手山芋。難以想見她對世界和平有興趣。尤其關於人類世界的事,她應該毫不在乎。即使如此還是離開海洋,是爲了家人與姐妹嗎?還是守護妹妹的名譽?或者是查明真相的使命感?漢斯偷看一眼賽蓮娜的側臉,讀不出她的心思。

追根究底,她是否願意在這種大清早見客?說不定失禮的拜訪反而讓對方警戒。

「就算直接過去,人家也不會讓我們進到離宮裏面。離宮的出入口有警衛,裏頭有衛兵,聽說要是有賊,馬上會被逮捕。像貓抓老鼠。」

那顆頭對着漢斯大喊。

「怎麼了,漢斯?」

賽蓮娜抓住漢斯的手腕,拖着他走向夫人家。她的手又小又冰冷,接近冬季的海洋。她揪住手忙腳亂的漢斯不肯放手。

她是——無疑就是——賽蓮娜。

「不過怎麼求她?又要把我的故事從頭說起嗎?」

「這麼說來你的腿……已經沒問題了嗎?」

「對了……賽蓮娜小姐……」

「然而不求助於你們,我什麼也做不到。我會對你的意見有最低限度的尊重,漢斯。」

「都走到這裏了,你要回去嗎?」賽蓮娜一臉遺憾。

聽到漢斯出言提醒,賽蓮娜輕輕搖頭,指向道路前方。

「不是那邊。」

她非常不信任路德維希。

然而賽蓮娜默默無語地迅速游到岸邊。她從那裏上岸,撿起她丟在草叢裏的衣物。遠遠望去她一絲不掛。

漢斯的想象力與識字能力,說是在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家中大幅成長也不爲過。

「長女保護家裏留在海底。次女最擅長游泳,比起變成人類來到陸地,待在海里更有用。三女最有勇氣,敢潛入人類居住的河川與離宮護城河。發現兇器的也是她。她最適合變成人類前往調查,但大家認爲她要留在手上當王牌。五女在少了六女的現在成了最小的孩子。不能讓最小的孩子成爲犧牲品。到頭來只有我沒有任何優點,最適合這個任務。」

漢斯的臉失去血色。沒辦法,她是人魚——說這種藉口,對方想必不會領情。

「我的生命要是能讓海底與海上維持和平,划算得很。」賽蓮娜聳肩。「但不打算白白浪費生命。我一定要找出王子兇殺案的真相。這是使命。」

「咦,那路德維希先生呢?」

「我不打算計較這種事。」

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上學。再過一點點時間,賽蓮娜的心臓就要停止跳動。他沒有時間,在教室朗讀乏味的教科書。

「好可疑。」賽蓮娜眯起眼睛。「無論如何,幸好你們沒有緊密的關係。我不信任他,他大概也不相信我。我不需要他相信。說服他太浪費時間了。」

「你說不是哪邊?」

「原來如此。」賽蓮娜服氣地點點頭。「雖然捨不得繞路,或許這樣最好。」

漢斯陷入一團混亂,賽蓮娜已敲起大門。

她一來就擺出蠻橫的態度。

「對。跟討厭其他人沒有兩樣。」賽蓮娜堅定地說。「我很感謝他救了我還幫我安排住處。雖然本意不明,他自願協助我,讓我很欣慰。然而這個跟那個是兩件事。」

「是的。雖然我沒有自信……」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看了一眼賽蓮娜,接着見到躲在她背後的漢斯。

「哎呀,是漢斯。怎麼這麼早來?不去上學嗎?」

「這我……等下才要去……」

「這位小姐是?」

「她、她是從很遠的國家來的賽蓮娜小姐。」

「很遠的國家?該不會是英國吧?」

「不是,她是從更遙遠的地方來的。」

「早安,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

單論招呼,賽蓮娜的表現很得體。只是隱然的高傲態度仍未改善。

果不其然,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瞠目結舌。

「我與漢斯有事要去離宮。因此想叫你帶路——」漢斯連忙打斷說到一半的賽蓮娜。

「她剛來到這座城鎮,正在找可以觀光的景點……」

「觀光?」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狐疑地望着賽蓮娜。賽蓮娜不動如山,充滿自信地挺着胸膛。再這樣下去夫人會心生懷疑,拒絕他們。

漢斯前額冷汗直流,在心中找起說詞。

怎麼辦……

此時屋裏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文克弗洛德夫人,怎麼了?」

是訪客嗎?

「沒事,是常來我家玩的孩子……」

「應該是催促我們?目前就乖乖配合路德維希先生的提議。」

「這是用後庭摘下的茶葉晾乾製成的。」

「安徒生,我們個性特別投合。這下省去找你們的工夫。」一踏出門,整理着帽子的路德維希就跟漢斯咬起耳朵。

他那副純真的表情,看起來並未包藏謊言。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也爲漢斯與賽蓮娜上了紅茶。漢斯很喜歡每次來都能品嚐到的高雅飲品與甜點。

一陣子,沃爾夫回來了。他態度判若兩人,一臉驚慌失措。他一回來立刻從內側打開大門。就跟夫人說得一樣。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漢斯等人在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的領導下穿過石橋,終於抵達門前。

2

「這下變得有點麻煩了。」

「漢斯與……呃,你是叫……」

「你早就知道牧師夫人跟離宮有交情了嗎?」

「文克弗洛德夫人,應該可以帶他們吧?」

路德維希翹起一雙長腿坐在椅子上,揮着誇張的手勢說明。桌上擱着的高級茶杯裏滿是琥珀色的液體。

「這是我的榮幸。」路德維希脫帽行禮。

路德維希對漢斯悄聲說道。

「路德維希先生怎麼在這裏?」

漢斯等人終於來到城堡的門前。這裏沒有衛兵,可以任意進出。

路德維希呼叫兩人。漢斯跟着他一起來到外頭。賽蓮娜勉強自己喝光滾燙的紅茶後,追着他們出門。

「你在胡說什麼?」

賽蓮娜扯扯漢斯的手腕低聲詢問。

「散步?你還真悠哉。」賽蓮娜話中帶刺。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向守門人搭話。一身衛兵打扮的年輕守門人以軍人的敬禮回應夫人。

「你來自多雨的國家?」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您今天有何貴幹?」

「別用這種騙小孩的方式哄我。」

「她是賽蓮娜小姐。」漢斯機靈地回應。

「晾乾?這樣啊……我的國家作不了。」

路德維希對漢斯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等到維京時代結束,城寨在漫長的時間遭人遺忘遺棄。殆至十七世紀,此地纔在著名的明君丹麥王克里斯蒂安四世令下改建爲離宮。此後是供王族與執政官等人利用的王室宅邸。

「格林先生,很抱歉在這種環節耽誤你的時間。半年前這裏還沒有守門人,但自從那次兇案,對出入人士的監視就變嚴格了。不過請放心。我想等他回來以後一定會開門。」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平靜地說。

「不。瞭解一個城鎮的鐵則就是從牧師開始。交談時我得知她將書本捐贈給離宮。她在禮拜日總會前往離宮的教堂。我還順便跟她問出王子兇殺案的情報。待會告訴你。」

守門人沃爾夫以露骨的懷疑眼神觀察着漢斯等人。

「這樣啊。漢斯真是的,既然如此就早點告訴我。這樣我就能設宴款待了。」

以代替過世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入住的弟弟腓特烈三王子爲中心,目前離宮的主要居民尚有守寡的路薏絲太子妃,與約翰尼斯地方執政官。

另一方面賽蓮娜對路德維希投以抗議的眼光。難怪。漢斯體會過彷彿被他跟蹤的感覺。

漢斯退到一旁閃避賽蓮娜的肘擊,對夫人點頭。

「也有你們的分。這是早餐茶。」

「我剛來這座城鎮時,路過見到這裏的藏書就很好奇。這裏不是很多我祖國弄不到的書嗎?我問夫人方不方便借我,她大方同意。我承蒙她的好意,這裏就成了我的祕密基地。」

櫸木大道的前方有座雄偉的石橋。架在外護城河的橋另一端聳立着巨大的門扉。門前隨時有一名以上的守門人站崗,絕不讓未獲許可的訪客入內。

「不提這個,你們來得正好。我等一下打算透過夫人引介,參觀離宮的圖書館。聽說那裏有許多珍貴的書籍,我之前就想看看了。你們要不要一起來?安徒生,你喜歡看書吧?」

「好了,走吧,賽蓮娜、安徒生。」

「辛苦了,沃爾夫先生。」

原來賽蓮娜的姐姐就是從海洋上溯河川,來到這條護城河。護城河繞了一圈圍着城堡,看來只要到這條河來,就能把城堡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漢斯數年前造訪過一次離宮。義務教育的課程之一即是參觀離宮,漢斯參加了。當然內部禁止進入,只能在外頭繞一圈,壯麗高聳的塔遠遠望去令人絕倒,寬廣的土地引人讚歎。學生們比賽起誰能數出城堡有幾扇窗戶,最後卻因窗戶太多而沒人數得出正確數量。

「若是格林先生的請求,當然不成問題。」她爽快地答應了。

穿戴熟悉的黑衣黑帽。

「今天我早上散步順道過來,碰巧遇到夫人。於是冒昧來訪。」

整片地板鋪滿了鮮豔奪目的裝飾磁磚,滿滿的展示櫃蓋住牆面。陳列在櫃子裏的陶瓷器與玻璃工藝品,一個就能抵過漢斯整年的生活費。漢斯因自己的格格不入羞愧起來。

雪白的石子路每踏一步都會發出神聖的聲響。門內側與外側的空氣截然不同,這座離宮沒有特別高聳的圍牆,因此風與空氣理論上與外頭相通,但在漢斯的感覺裏卻完全不同。穿越廣大的庭院,不久,漢斯等人走過小小橋墩。一條寬十公尺左右的護城河緊鄰城堡,河水滿滿。

漢斯來回望着態度豹變的守門人與路德維希,歪起頭來。

兩名男子走下鋪着紅地毯的階梯。從優雅的舉止與高貴的穿着來看,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是此處的主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從穿着打扮與待人接物來看,若說路德維希是享有盛名的貴族,也無法否定。話說回來他能遊歷意大利與丹麥,卻又一副毫無經濟壓力的樣子,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不缺錢。若非如此,他也無法爲賽蓮娜代墊住宿費。

「姐姐成功潛入的一定就是這條護城河。」賽蓮娜說。

「真是非常抱歉,目前未獲主人准許的人一律禁止通行。就算是夫人的請求也……」

漢斯一行人跟在她的後頭前往離宮。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拉開大門。

要是沒有變成人類,親腳踏進城堡內部,想來會有許多無法調查的事。

「那我們去離宮吧。」

不過爲何她對路德維希如此信賴?這種態度不像是對待單純的流浪畫家。她的態度彷彿是與自己同階級——甚至是更高等的——上流階級來往似的。

不,這點想必不需懷疑。畢竟他可是第三王子與執政官也想見上一面的人物。

「喔喔,您就是格林先生啊。」兩名男子中,尚可稱爲青年的男子愉快地向他們搭話。「很榮幸能見到您。我是腓特烈,這位是約翰尼斯執政官。」青年身旁的禿頭男子行了個注目禮,一臉猜忌。

路德維希挺直背脊,順了順大衣衣領。漢斯覺得這個人搞不好比自己認爲得還要知性。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走出家門。

路德維希不受影響,拿下帽子鄭重敬禮。

「沒有,他說是旅行畫家……」

「我才驚訝你們知道我在哪裏。」

裏頭有個高䠷挑男子的身影。

「貴族?哈哈,太誇張了。我說過,我只是個旅人,我是旅行畫家。」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走近沃爾夫,對他小聲說了些話。守門人歪着頭瞥一眼漢斯,接着走進側門,獨自朝城堡離去。

漢斯躲在路德維希的背後縮得小小。一看他打扮,任誰都能看出漢斯多窮困。漢斯無地自容,很想逃離現場。

「沃爾夫先生,不可以對這幾位失禮。」

「請問……路德維希先生你是……德國的貴族嗎?」

漢斯再次仰望路德維希。他難以捉摸的笑容究竟蘊含什麼,漢斯一點也不清楚。

「我想帶這幾位看圖書室的書。能讓我們進去嗎?」

不健康的臉孔與態度。

這是一棟外表就很高貴,也頗具存在感的建築物。對只能過着平民百姓生活的人來說,想必連靠近都會惶恐不已。

漢斯等人一起進入門內。

毋庸置疑就是路德維希。

莫非他的身分比漢斯料想得還高貴?

「隨時歡迎格林先生上門。」

門是上有裝飾的鐵格子門,門後可見宛如四四方方巨大岩石般的牢固城堡。在這片景象的中心,豎立着一座通天高塔。城堡大部分都是三層樓高,而塔高將近有它的兩倍。屋頂採用文藝復興風的裝飾,建築物整體的外觀精美,堪稱藝術品。

漢斯明白情況。路德維希十之八九與自己目的相同,纔來拜訪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

「這恐怕……」

「不,不勞你操心。我反倒要感謝你答應我唐突的請求。」路德維希恭恭敬敬地行一個禮。「我們趕快前往離宮。來,安徒生、賽蓮娜,快把茶喝完。就像所有的書籍一樣,重點全都記載在肉眼不可見處。這個世界的真相亦是如此。若是想得知真相,人生實在苦短。」

「我們是朋友。」路德維希對漢斯使過眼色後解釋。「現在則像是夥伴。」

「話說回來格林先生與漢斯是什麼關係?我都不知道你們兩位彼此認識。」

漢斯與賽蓮娜啞口無言,彼此對望。

「小的失禮了。」沃爾夫敬禮。「格林大人,腓特烈王子與約翰尼斯執政官正在城內恭候大駕,盼能謀得一晤。」

奧登斯的離宮是以九世紀左右維京時代建設的城寨爲原型。丹麥日耳曼人視近海的城寨爲開拓新天地的要塞,時常利用。據說在戰爭時,城寨也能發揮防衛據點的機能大爲活躍。

「嗯,好。」賽蓮娜慌慌張張地喝起紅茶。「啊……好好喝。」

現在漢斯相隔數年,又來到了這棟建築物前。

賽蓮娜雙眼發亮。

「對對對,在王子麪前要乖乖的,不可以出醜喔。」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對着屋內回答。

「看來你們並不曉得晶瑩的夜露會在朝霧中投射出瑰麗的幻影。我總是在走訪着這世界的奇蹟。這當然也是用名爲畫框的魔法,將奇蹟永恆封存。」

「這傢伙從剛纔就在講什麼鬼話?」賽蓮娜悄悄詢問漢斯。

「那傢伙背景很硬嗎?」

只不過城堡隨處可見衛兵站哨,潛入沒有想象中簡單。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將手搭在門上,隨即轉頭。

「不,我——」

「我可以爲這幾位的身分作擔保。」

「腓特烈王子,非常感謝您准許這次的訪問。」

「這沒什麼,您別這麼畢恭畢敬的。在忙碌時還打擾您,我反倒不好意思。不過我還真沒想到格林先生居然到這座城鎮。要是我能事先得知,就能招待您參加晩會了。」

「小的不敢當。」

腓特烈王子與路德維希握起手。兩人年齡相近,站在一起很賞心悅目。

漢斯覺得自己再次領教路德維希的魅力與神祕。

「我們就先去圖書室了。」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貼心地說。「來,漢斯、賽蓮娜,我們走吧。往這裏。」

看來在這種場面,避免打擾王子等人默默離開現場纔對。漢斯與賽蓮娜順從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的引導,從玄關大廳來到走廊。

「我居然能在這麼近的距離見到第三王子!」漢斯很激動。

謁見皇室成員對市民來說很光榮。儘管第三王子在市民心中缺乏話題性,他無庸置疑是代表皇室的成員。平常親眼見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光當面見過王子就足以瞬間在學校成爲名人。然而太過脫離現實,讓漢斯茫然,無法產生實感。與至今以來的日常生活相比,自己現在身處另一個世界。

「那個人就是第三王子腓特烈嗎。」賽蓮娜陰沉自語。「那名死去王子的弟弟啊。長相跟哥哥相比真不起眼。」

「賽蓮娜,不可以說這麼沒禮貌的話。」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以叮囑孩子的口氣說道。「腓特烈王子熱愛文學與自由,在這個城鎮裏學識最淵博。」

「王子總是像這樣平易近人,願意接見任何人嗎?」漢斯問。

「不,沒這種事。雖然王子本人似乎想這麼做,但周遭會敦促他自制。王子真是可憐。今天是特別破例。突然來訪還是能見上一面,全是因爲格林先生上門。」

「路德維希先生?他這麼了不起啊?」

「哎呀,漢斯你跟他來往都不知道嗎?」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露出發自內心的驚訝表情。

「那剛好,到了圖書室我再告訴你。」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接着開門。

這個房間有股乾燥皮革的氣味。窗外灑落的光線中可見飛揚塵埃。一瞬之間這景象在漢斯眼裏就像是妖精的翅膀閃閃發亮。小小的妖精們或許是被漢斯等人嚇着才逃逸無蹤。這個堆積無數書本的房間,無疑是他們的棲身之地。

「哇,好壯觀啊。還有好多文克弗洛德女士家裏沒有的書!」

漢斯把目的拋到腦後,非常興奮。

觀察庭院,有兩名衛兵與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他們站着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出了窗外,眼前就是護城河。護城河朝左右延伸,沿岸種了一道樹籬。樹籬剛好適合兩人偷偷摸摸行動。

沒問題,現在四下無人。要走只能趁現在。

漢斯下定決心,跳出窗外。

「不,我第一次到這裏來。」賽蓮娜困惑答道。「你在這裏工作嗎?」

「文克弗洛德夫人,借用一下時間。」

漢斯兩人的位置與吊橋之間有好一段距離。除非注意力超羣,否則不會有人發現視野中有兩個縮得小小的人。

賽蓮娜走進後門,豎起耳朵探聽動靜。她一臉把握地點點頭,接着握住門把。

「刺殺王子的人是不是也從後門出入?」

「真、真的要去嗎?」

漢斯兩人趴在地上,靜靜等待風掃過樹籬造成的樹葉摩擦聲安靜下來。

然而漢斯越來越無法理解路德維希。他既然地位如此崇高,一開始就該善加利用他的頭銜。說到底他根本不是畫家。

「要不要趁現在調查房間?」漢斯順勢提議。「難得能進入離宮,我們應該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一做。調查房間說不定能發現什麼線索——」

「兩位可愛的小朋友叫什麼名字啊?」

他們橫越漢斯前方進入城堡。

男人們依然在庭院有說有笑。隔着護城河再加上幾公尺就是漢斯與他們的距離,但想要瞞過他們的視線實屬不易。

賽蓮娜在窗邊快速翻閱一時興起抽出的書。逐漸流逝的時間,對她來說就是生命。蹉跎的期間,她的存在正一點一點從世上消除。

「……好的,我問問看。」漢斯一臉困擾地答應了。

賽蓮娜突然停下腳步,在原地蹲下。

樹籬至此中斷,從庭院看過來這裏一清二楚。

「對,就是那位格林先生出的書。這本第一集是四年前在德國出版的。原本是我用來學習德文的教材,我捐給這裏,腓特烈王子看了也很喜歡,現在成了王子的愛書之一。」

「我們必須去這上頭。」

後門的上方有座凸出的半圓形陽臺,正好面對着吊橋。吊橋的支柱緊鄰陽臺。

賽蓮娜拖着腿,頭也不回地離去。

賽蓮娜說完轉向漢斯。

漢斯點頭。

男人說完推開後門,輕柔地推着漢斯兩人的背,讓他們進去城內。

他小心翼翼地掃視周圍。視線最後落在漢斯身上。漢斯害怕地躲在書櫃的死角。

「不是……」

「接下來只能跟着直覺走。以上二樓爲目標。」

兩人一聲不響地後退,趴在樹籬的根部隱藏身形,毫不在意衣服弄髒。

「無法繼續前進了啊。」

「不進去要怎麼進入命案現場?」

漢斯一回頭,就見到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跨過吊橋朝他們走過來,是剛纔與衛兵聊天的人。他交雜着白髮的頭上戴着帽子,是一名蓄着白色胡聚的年邁紳士。一手握着小斧,另一手拿着修剪下來的植木樹枝。看來是園丁。

「傭人與衛兵這些城堡的內部人士都用後門出入。附近有馬廄,據說王子們也會用後門。」

3

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順從約翰尼斯走到圖書室入口。兩人在門口臉靠着臉小聲交談。不久後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回到室內告訴漢斯兩人:「我有點事情要暫時離開。在這裏等我回來。再過一下子,格林先生也會過來。」

「賽蓮娜小姐!你的腳還好嗎?」

「對了,漢斯,我有個請求。《兒童與家庭童話集》第二集去年出版了,但我還無法取得。你跟格林先生不是朋友嗎?你可不可以拜託格林先生,請他捐贈第二集呢?」

沒想到路德維希這麼知名。他高貴舉止與充裕資金,全是拜社會地位所賜。

「我們還是掉頭回去吧?繼續前進絕對會被看見。」

漢斯與賽蓮娜兩個人被留在直逼天花板的書架林立的圖書室。窗外的太陽被薄雲包覆,微溫的陽光照射在書籍谷間。從太陽位置判斷,再次瞭解到他們又失去不少寶貴時間。

附近沒見到衛兵。然而漢斯卻覺得心跳急促得發疼。這分緊張與逃學無法相提並論。畢竟要是被別人發現,最慘是萬事休矣。

「是沒錯啦……」

漢斯情急之下,說出他在東窗事發時的藉口。

「小朋友,你們在這裏做什麼?」男人驚異地望着漢斯他們問道。他並不警戒。要不是漢斯兩人還是孩子,他大概不會這麼鬆懈。

漢斯邊說邊感到後悔。

「你們看這本書。看得懂嗎?書名是《兒童與家庭童話集》——底下接着寫『格林兄弟收集』。」

「謝謝你!拜託了。」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打從心底開心。

下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

「漢斯,你真是難以捉摸。」賽蓮娜在窗邊,抱着手臂。「老實又品行端正,本性衝動又隨波逐流。我們要是任意行動被衛兵逮到,可能會失去更多寶貴的時間。」

終於等到四周鴉雀無聲。

「這樣啊。長得的確不太像。是說旁邊的小姐是第一次來到這裏嗎?我總覺得之前也在這裏見過你……」

「我是漢斯,她是賽蓮娜。」

賽蓮娜腳痛得臉蛋扭曲,仍邁開腳步。漢斯連忙跟在後頭。

聽見漢斯的提議,賽蓮娜垂下眼深思。她拿不定主意地沉吟半晌,終究忍痛同意。

此時漢斯見到視線內的兩名衛兵有了動作。他們似乎已結束閒聊,將要回到崗位。衛兵正朝着吊橋移動。

「看得到。」漢斯眯起眼睛觀察她說的地方。「王子就是在那上面的房間遇害嗎?」

「你們是姐弟?」

男人露出溫和的微笑。看來不是壞人。

「漢斯,你看看前面。」賽蓮娜小聲示意行進方向。「可以看到吊橋。城堡的後門就緊接在吊橋旁。你看得到門吧?」

「我們迷路了……」

漢斯面向建築物仰望。

章賽蓮娜弓着身子躲在樹籬後移動。漢斯有樣學樣,跟在她後頭。

漢斯與賽蓮娜縮起身子,彼此將臉湊近。

「沒錯。我家世世代代都是離宮的園丁。我懂事以來,這個離宮的庭院就是我負責的。」男人驕傲地說完,轉過頭來。「我叫做拉森,請多指教。」

「動作快,沒時間遲疑了。」

因此腓特烈王子纔對路德維希那麼客氣。

書架放眼望去不只有丹麥文的書籍,還陳列着拉丁文、德文、法文與英文等各種語言。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拿起一本德文書籍,向漢斯兩人展示。

「賽蓮娜小姐,」漢斯按捺不住。「你知道發現克里斯蒂安王子屍體的房間在哪裏嗎?」

「待在這裏會被看到。你再後退一點,趴在地上。」

「繞遠路也沒辦法了……回去吧。」

「賽蓮娜小姐,衛兵好像要走回城堡了。」

「啊、也對……」

白色扶手的陽臺就在眼前。幸好目前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扶手距離地面高約十公尺。不用說,伸手絕對夠不到。

「都到了這裏,不能回頭。」

「格林兄弟?」

「咦?」

他看起來就不是衛兵,也難怪漢斯兩人忽視了他。

好熟悉的姓氏。錯不了。

兩人來到吊橋前方。那是一條年代久遠的木造吊橋,維持架在護城河上的狀態。城堡那端,也就是漢斯兩人所在的那端設置了鉸鏈,可以升起吊橋。

此時有人敲起圖書室的門,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探出臉來。是約翰尼斯執政官。

「總之我們也從後門進去。」

「怎麼了?」賽蓮娜將手邊的書放在窗臺上。「我記得,但只知道從外側看的位置。」

賽蓮娜的眼神認真。她把見好就收這個概念留在海里沒帶上岸,滿腦子只想着前進。「既然我們都知道大概的位置了,就回去一趟,從城內走過去?」

「不,就算你沒說,我也會主動提議。」賽蓮娜敞開窗戶。「好了,走吧。」

「真對不起,果然還是乖乖待着比較好……」

擅自在離宮閒晃就跟小偷沒兩樣,觸法而不道德。這對他來說太過沉重。

知識分子都相當敬重詩人與文學家。更不用說四海皆知的文學家能受到國賓級待遇。

衛兵們走過吊橋。

「應該是。」

「這樣啊?那叔叔帶你們過去。」

「誰知道。」賽蓮娜冷冷地說。「但本來兇手就可能是城內的人吧?」

漢斯再次看向門的方向。

兩人就這麼出乎意料地輕易從後門成功入侵。

「我負責管理這裏的藏書。」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的語氣很自豪。「舊書新出就要換上新版,還要曬書維護書況,我會定期到這裏管理書籍。這裏也有許多我家捐贈的書。」

於是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跟着約翰尼斯一起消失在走廊的深處。

賽蓮娜從窗戶跳出室外。幸好圖書室位在一樓。

「離開了。」賽蓮娜起身。「後門看起來沒上鎖,可以進去。」

「啊啊,是這樣啊?你們跟爸爸媽媽走散了嗎。偶爾會有走失的孩子闖進院子裏,鬧得雞飛狗跳。發現迷路孩子總是我的任務。我對這個庭院的事無所不知。」

賽蓮娜指着頭頂的房間。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還想讓男人爲他們帶路。

「我聽姐姐說過房間的位置。地標是吊橋。在吊橋正面二樓。沿着護城河走下去,應該就會看到。」

賽蓮娜維持蹲姿,準備轉向。

拉森輕輕點頭,向他們自我介紹道。

進入後門穿越狹窄的單向走道後,一行人來到小規模的廳堂。鮮紅如血的地毯十分搶眼。右手邊有座樓梯,可以從這裏上樓。

「拉森,你記得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害那天的事嗎?」

賽蓮娜毫無預警,單刀直入問。

這問題令拉森面有難色,但大概習慣與不聽話的孩子相處,他露出平靜的眼神點頭承認。

「是啊,我永遠忘不了。」

「可以告訴我那天的事嗎。」賽蓮娜懇求。「說你知道的部分就好。反正大部分情節一定都有人下了封口令。拜託你告訴我你知道跟你親眼見到的事實。」

見到賽蓮娜真摯的眼神,拉森一臉爲難地搖搖頭。

「這件事是禁忌。」

「爲什麼?一國的王子都死了。國民難道能接受自己全被矇在鼓裏?還是有不能爲外人道的理由?」

「執政官說不可以提起這件事……」

「約翰尼斯執政官嗎?」賽蓮娜緊咬下脣,垂下她的臉。

「我想到了,我就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張臉……」拉森恍然大悟地說。「小姐,你跟半年前消失的女孩很神似。莫非你……」

「長得像而已。不然你看,那女孩不能說話吧?」

「啊,也對。」拉森別開視線追溯回憶,「你認識那女孩啊。看來有隱情。但沒事,我沒打算追究。這是我們家訓。我們正是遵守家訓,才能世世代代當這裏的園丁。」

「你知道是誰殺了王子嗎?」

「怎麼可能。」拉森喫驚地說。「沒有人知道,真的沒有人。幾個住在這裏的人說是半年前消失的美麗侍女刺殺克里斯蒂安王子,但那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胡說八道。她在王子遇害前就不在了。她在王子遇刺的兩天前,就是王子從瑞典回來那天,從船上跳海死了。」

拉森自言自語般說。他的話符合賽蓮娜宣稱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那名侍女投海死了?你這個園丁沒有跟着上船吧?」賽蓮娜問。

「我聽人家說看到她上船的身影,卻沒見到她下船。這隻能解釋成她在途中落海。只不過不知道是意外還是刻意的。至少克里斯蒂安王子是這麼想的。」

賽蓮娜再次提出問題,望着漢斯。漢斯只能歪頭疑惑。

「對。」賽蓮娜再次振作,表情盛氣凌人。「就算我妹妹成了幽靈,也不可能殺害王子。既然當鬼都要來殺他,那她趁活着的時候在船上下手不就好了?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這件事我仔細思考過,不是想也不想就反駁你。」

「你是指妹妹不是幽靈?」

「啊,你是說路德維希先生!」

「這是怎麼一回事?」賽蓮娜逼近拉森。

她就是與克里斯蒂安王子結婚,兩天後失去丈夫的女人。鄰國瑞典貴族伯納多特家的女兒。看來他在與王子天人永隔後,仍繼續住在這個離宮中。

「什麼?」

乍看之下,房內沒有有留下任何會讓人想起王子兇殺案的物品。

此時漢斯等人背後有人大聲制止她。

「是……我沒事……謝謝爲我擔心……」

「謝謝你的忠告。」賽蓮娜冷冷地說。

「不可能。我妹妹變成泡沫消失了。」賽蓮娜拉高聲音反駁。

好在牆壁不高。鐵柵欄取代部分壁面,翻牆本身並不困難。牆的另一端是外護城河,若只是單純橫渡這條河,漢斯應該做得到。

賽蓮娜一如往常膽大包天地詢問。

「塞、賽蓮娜小姐!」

「賽蓮娜小姐,我們回去吧……他說有幽靈……」

「克里斯蒂安王子性格溫柔,對我們這些下人也一視同仁。王子過世半年,我們每天都很悲傷,內心更是受到衆多疑問與不平所折磨。怎麼有人會有殺害王子的理由?」

單聽賽蓮娜的說詞,漢斯實在不覺得她怨恨王子。假如她因爲愛不到而心生怨恨,也該像賽蓮娜說得一樣,在船上就殺了王子。

「我一直在想,我妹妹在最後一刻作何感想。悲哀嗎?後悔或怨恨嗎?還是幸福?我覺得都不太符合。不受任何人祝福地愛上人類,最終招致自我毀滅的瞬間,她到底有什麼感覺?」

爬上樓梯踏上二樓的走廊,光滑的石磚倒映出漢斯等人的身影。石磚就如同一面鏡子,反射出上下顛倒的世界,其中有另一個漢斯朝自己盯着看。

「我不能獨自逃跑。」賽蓮娜嚴肅地說。「有你在,我才能來到這裏。怎麼能拋下你?」

門上有鑰匙孔,可以窺見門內景象。漢斯湊近門板,將臉貼近鑰匙孔。他戰戰兢兢地朝裏頭望去。這裏似乎是臥室。眼前蓬鬆平坦的巨大物體大概是牀。漢斯平常睡的寒酸折迭式牀板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鋪在整張牀面上的牀單潔白又幹淨。

「纔不會。」

漢斯兩人從後門逃到城外,渡過吊橋,穿過鮮花拱門,鑽進庭園。拜這邊的灌木樹籬所賜,用不着擔心立刻被發現。他們的背後傳來男人們走過吊橋的聲音。

「你要小心。越是歷史悠久的地方,越容易吸引他們……」

該怎麼辦?不能正大光明從門口逃走。門口有守門人。要是守門人接獲線報,從正門逃脫的難度就更高了。

「很多人認爲……她變成幽靈回到這裏殺了王子。因爲王子遇害的狀況不管怎麼看,只有幽靈有辦法下手。」

漢斯腦中只想象得到絕望的未來。

賽蓮娜與漢斯將男人們粗暴的呼喊拋在身後,狂奔在走廊上。

「漢斯。」賽蓮娜低聲呼叫,扯扯漢斯的衣服。「我想起來了。她就是路薏絲。」

「說不定我跑到這種地方來,就是想了解這點。」

女人轉向漢斯。兩人對上視線。

「我們是不是該更早開溜……」漢斯很害怕。

窗的另一端有扇窗戶。窗外應該就是陽臺,現在窗簾拉起來看不到外面。

「只有幽靈有辦法……?」

聽了漢斯的問題,賽蓮娜的視線狼狽地遊移起來。

拉森露出笑容,甩着右手的小斧正準備轉身,卻馬上想起什麼回過頭。

「別客氣。我不會猜想兩位小朋友是什麼人,但建議你們別硬是揭開人家壓下去的事情。這是爲高貴人士效命的人最須謹記在心的教訓。你們懂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事?你等一下啦。」

被留下的漢斯與賽蓮娜鐵青着臉對看。漢斯尤其對幽靈一詞反應異常大。這幾天以來詭異的不協調感,弄得漢斯都快要承認幽靈的存在了。

「嗯……」

漢斯差點就要叫了出來。他好不容易壓抑聲音,拍拍賽蓮娜的肩膀。賽蓮娜看得入迷,沒注意到女人現身。

「一、一小段還可以……」

賽蓮娜挽起袖子,解開胸前煩人的蝴蝶結。到了這個地步,仍不見她對使命的不滿,反倒躍躍欲試。

「真的……完全消失了嗎?她會不會無法成功消失,變成幽靈?」漢斯不甘示弱地回擊。

聽見拉森的話,賽蓮娜的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

拉森像是自問似地說。王子兇殺案在他們心中未曾解決,縈繞心頭。

漢斯與賽蓮娜躲在樹籬底部,等待男人們離開。

賽蓮娜拼命否定。

路薏絲雙手抱住纖弱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想起當時的記憶,還是事隔半年心傷未愈。見到瘦削的她,漢斯很心痛。

「雖然我不太樂意,拜託那傢伙看看吧。」賽蓮娜不甘心地說。

但逃到外面以後……又該怎麼辦?

吵雜的腳步聲噠噠噠地逐漸接近。一回頭就見到兩名強壯的衛兵與約翰尼斯執政官。

「你、你是誰?」她罕見地發出語帶怯意的驚呼。

漢斯故技重施。

賽蓮娜毫不遲疑握住了門把。豈料門文風不動。

要當個終身逃亡的犯罪者嗎?

「我不行!我沒辦法遊這麼久。你一個人逃走也好……」

木製的厚重門板上有着細膩的雕刻,浮現莊嚴的花樣。

「漢斯,你會游泳嗎?」

約翰尼斯氣喘吁吁走進賽蓮娜想抓住她。賽蓮娜實時閃避,與約翰尼斯等人拉開距離。接着賽蓮娜抓住漢斯的手腕說。

「怨恨?我妹妹恨着王子嗎?」賽蓮娜低聲沉吟。「漢斯,你怎麼看?」

漢斯兩人終於來到事發的房門前。

也對。連腓特烈王子都認同的路德維希,或許有辦法化解這個危機。

「你們在做什麼!」

「這裏直直走到底就是剛纔見到的房間。那房間也是克里斯蒂安王子悽慘的屍體發現處。現在沒人會接近那裏。我真不知道兩位可愛小朋友的父母在那邊做些什麼……」

「多數的人都覺得她是心碎投海,我也不例外。她不曾說出對王子的愛意,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比方她的舉止或表情,其中她的舞姿最能顯示出她的情意。當我聽說她在王子新婚之夜投海,絲毫不驚訝。她的來歷、身分與美貌全都是一團謎,唯有她選擇的下場是我們唯一明瞭的事。」

「如果能見到我妹妹的幽靈,還真想見上一面。」賽蓮娜還在逞強。「我纔不信這些。說是幽靈下的手,算不上任何解釋。」

女人反應薄弱地點頭。她非常沒精神,就像是個空殼,沒有靈魂。

「我纔想問……」女人聲音細若蚊蚋。「你們……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這樣啊……」

賽蓮娜拍拍漢斯的肩膀。漢斯離開門前,換賽蓮娜窺看鑰匙孔。她偷窺房間時,漢斯張望走廊。傭人與衛兵不知道會在何時何處冒出來。

「準備逃,漢斯。」

賽蓮娜的語氣很困擾。她瞪向漢斯,就在她準備再次偷窺鑰匙孔時,她發現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

「好啦,兩位可愛的小朋友,你們要去二樓吧?」

一名身穿高級洋裝的女人從門後幽幽走出。她的肌膚就跟黎明的月色一樣冰冷蒼白。宛如瀕臨死亡的表情配上迷濛的步伐,漢斯以爲幽靈現身了。

「我早就做好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心理準備了。打從抵達海灘的那一刻起,我被人類追捕就很正常。重頭戲正要開始。」

拉森帶領漢斯兩人上樓梯。

「死小鬼,原來你們在這裏。不準接近路薏絲殿下!」

「我們什麼都不清楚。殺手從哪裏來,又怎麼接近王子,怎麼刺死他且消失到哪裏,我們一無所知。傭人們也覺得是那名美麗侍女殺了王子。大家很清楚她投海自殺,即使如此,依然認爲是她下的手。」

4

一扇門突如其來地開啓。

「但、但是的確有這個可能吧?因爲有理由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人,只有你妹妹?」

賽蓮娜這才注意到女人。

果然還是賽蓮娜的妹妹——人魚公主殺了王子。

然而漢斯卻深深覺得幽靈殺害王子的說法很有可信度。

「說什麼幽靈,哪有這種道理。人魚存在,所以幽靈就該存在嗎?——好吧,死人可能會以沒有實體的幽靈現身。然而我妹妹絕不可能陷入這種狀況。說起來她甚至不是死亡,而是連變成幽靈的機會都沒有,就成了一團泡沫。」

「非常感謝您爲我們帶路。接下來我們可以自己走。」漢斯說。

「很榮幸見到太子妃殿下。」賽蓮娜不帶感情地說。「聽說克里斯蒂安王子就是在這房間被不明人士刺殺。殿下是否無恙?」

「上了鎖。」賽蓮娜失望地說。

「可、可是……」

「換我。」

「真的嗎?」

那要翻過包圍城堡的圍牆逃到城外嗎?

「王子以外的人怎麼看待侍女失蹤?」

拉森彷彿發現多說不妙地不再說話,獨自走下樓梯。

「賽蓮娜小姐……如果你妹妹真的是兇手,你能接受這答案嗎?」漢斯冷靜詢問。「你就算知道妹妹是兇手,也會繼續尋找別的答案吧?」

「我想請教王子遇害時的事——」賽蓮娜逼近路薏絲。

「內外的護城河是相連的。外護城河又與河川相通。只要走水路,應該就能神不知鬼不覺逃到外面。」

漢斯覺得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受人認可。賽蓮娜說話粗魯又態度冷淡,卻十分爲自己着想。

「但有時候變成幽靈不是當事人能控制?比方說如果她對王子懷有強烈的怨恨……」

「呃,我們迷路了……」

漢斯兩人站起身,確認附近沒有任何人後奔向城堡。

他們再次穿過鮮花拱門渡過吊橋。此時賽蓮娜停下腳步。

「升起這座吊橋,應該可以攔住追到庭院的那些人吧?」

「好主意!」

漢斯抓住鉸鏈的握把。起初阻力很大,漢斯順着體重使力轉動,吊橋的鏈條就喀啦喀啦地轉動起來。鏈條與橋的另一端相系,隨着鏈條捲動,橋開始緩緩從彼端拉起。漢斯在吊橋來到四十五度角左右時固定握把。

此時約翰尼斯與兩名衛兵正好從庭院返回。他們在升起的吊橋前驚慌失措。

「你們快把吊橋恢復原狀!聽到沒,死小鬼!」

漢斯兩人無視耳中約翰尼斯困窘的怒罵,跑進後門。漢斯順勢要穿越走廊時,賽蓮娜強行抓住他的手臂攔住他。

「我們從這裏走回去只會迷路。等外頭的衛兵走了,我們再從室外跑回圖書館的窗戶。」

漢斯停下腳步。他再度佩服起賽蓮娜的冷靜。

漢斯與賽蓮娜稍待片刻,走出城外。約翰尼斯與衛兵消失無蹤。漢斯兩人沿着內護城河,踏上來時路折返。不久,開啓的窗戶映入眼簾。漢斯率先跳進窗,接着扶賽蓮娜進來。

圖書室就跟漢斯兩人離開時一樣,寧靜得彷彿從沒發生過任何事。

裏頭沒有人煙,也沒見到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漢斯悄悄開門張望走廊。

「路德維希先生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啊?」

「他應該不會自己逃走了。」

漢斯與賽蓮娜走出圖書室,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移動到玄關大廳。此時他們好巧不巧與打開玄關大門入內的約翰尼斯等人撞個正着。

「找到了!快抓住他們!」約翰尼斯命令衛兵。

雙方近在咫尺。他們沒有對抗上前衛丘八的方法,也沒有逃脫空間。漢斯毫無作爲地被衛兵抓住肩膀。

賽蓮娜瞬間翻過身子想要抵抗,隨後發現無法逃脫,乖乖服從衛兵。

「難怪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約翰尼斯靠近賽蓮娜,端詳起她的臉。「你跟那女人長得真像。越看越是神似。你們到底有什麼關係?你來到這裏有何居心?莫非你就是她……?」

「他可能有什麼理由。再說……是我們自己溜出圖書室任意行動……」

總之兩人在腓特烈王子的面子下,終於能從離宮全身而退。

「聽不懂就算了。」賽蓮娜不高興地回應。「不管外表再怎麼善良,他也可能是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傢伙。放心,我不是被煞到。」

「啊?好……」

烽火滿布歐洲全境的戰爭中,丹麥總是以法國同盟國的身分出戰,但隨着拿破崙皇帝垮臺,脣亡齒寒而失去許多土地與財產。知名的北方大國丹麥一落千丈,成了窮兮兮的國家。在維也納會議的戰後清算中,丹麥因基爾條約被迫放棄聯合王國一部分的挪威。廣大的挪威土地最終落入戰勝國鄰國瑞典手中,導致瑞典——挪威王國誕生。

漢斯仰望樓梯,腓特烈第三王子就站在上方。

漢斯與賽蓮娜被路德維希推着背,回到旅館所在的鎮上。

「怎麼會!文克弗洛德太太與腓特烈王子都很尊敬路德維希先生難道你說謊?」

他在屋檐上放了一張折迭式的小椅子,遠遠眺望城堡。手上拿着小巧的筆記本,用鉛筆塗塗畫畫。他畫得非常專注,完全沒注意到漢斯等人。

「在門上用這玩意看的。」路德維希從大衣口袋拿出望遠鏡展示。「這樣就能看清楚發現王子屍體的房間了。我很擅長找出關鍵地點,堪稱擁有尋覓祕密風景的視野。」

「把你們大冒險得到的情報與我的情報擺在一起,應該就能看出克里斯蒂安王子兇殺案的全貌。」

約翰尼斯一瞬之間張望四周尋找起路德維希的身影。然而到處都見不到他。約翰尼斯鬆了口氣,露出惡毒的笑容。

賽蓮娜在腓特烈王子的護衛下出了城堡。

就是漢斯兩人鑰匙孔偷窺的房間。王子就在那裏斷了氣。

但對粒米未進就衝出家門的漢斯而言,這是不可多得的食物。賽蓮娜也不例外,兩人飛快將盤子食物一個個掃光。人類的食物似乎合賽蓮娜的口味。

漢斯叫路德維希,但沒有反應。他投入作畫的身影十分迷人,然而將正事拋諸腦後的沉迷模樣,只能說是生性散漫。

「我要這些孩子毫髮無傷地回去。不準再對他們動粗。」

「你說我怎麼了,約翰尼斯?」

「但要是沒有路德維希先生,我們可能無法像這樣平安離開……」

「你要幫他說話?他可是丟下我們迅速開溜?」

被衛兵抓着的漢斯什麼忙也幫不上。自己被逮住就算了,但必須讓賽蓮娜逃走。她的身分絕不能被揭穿。萬一她是人魚的事曝光,事情非同小可。

「我從頭說明。我成功問出情報的人有文克弗洛德牧師夫人、腓特烈第三王子,然後是門口守門人沃爾夫,剩下就是幾個侍從與傭人。他們全都是會進出離宮的內部人士,他們的說法無疑比市民傳聞具可信度。」

守門人指向正上方。

「路德維希……那傢伙丟下我們自己跑回去了啊。」賽蓮娜忍無可忍地說。「也罷。幸好腓特烈王子意外是個象樣的人。心臟都沒了,照樣被嚇得心驚膽跳。」

「不,我可不記得說謊。我哥哥出過童話集是事實。而我的確是格林兄弟的一員。」

他以充滿威嚴的語氣下令。傳聞中腓特烈第三王子是位對戰爭與政治都不感興趣的溫和青年,此時漢斯卻覺得他就像是歷史上的英雄。

路德維希翻找起筆記本。筆記本里只有圖畫,他把這些圖當成一種紀錄。

「殿下,這些傢伙——」

見到他的圖,漢斯再次爲他的能力折服。他基於情報畫出的圖像極爲生動。

要是連腓特烈王子都騙得過,可就是國際級的大騙子。

「這次畫得真成功。沃爾夫小弟,打擾你了—你要不要偶爾爬上門見見不同的風景呢?好好,不說了,你們兩個跟我回旅館一趟吧。」

「哪會有什麼理由比解開兇殺案重要?」

「那漢斯,你能讓他快點下來嗎?」

「我是畫家啊。我跟他們主張過很多次,但文克弗洛德夫人與腓特烈王子自己搞錯了。實際編纂童話集的人,是大哥雅各布布與二哥威廉。」

這道門有着橫向的長型屋檐,屋檐上有個熟悉的黑色人影。

「格林先生的同行者怎麼了?約翰尼斯,你何苦對孩子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你說他們又做了什麼?快放開他們。」

無法釋懷的漢斯與賽蓮娜穿越庭院,朝大門前進。

「看來改天得跟那小夥子問話。不知道他何方神聖,腓特烈王子知道他的來歷嗎……」

賽蓮娜似乎將希望都寄託在路德維希身上。

「路德維希先生!我們回來了!」

漢斯與賽蓮娜獲得自由。賽蓮娜轉過頭,刻意瞪了衛兵。

「不論寡婦,已經可以確定路德維希不可靠了。我感謝他爲我們打開離宮的大門,但不會再跟那傢伙扯上關係了。」

「我叫叫看。」

「我們成功混進離宮,路德維希先生真的有情報嗎?你根本沒怎麼調查,都在畫圖……」

漢斯有點失望,但他本來就不覺得路德維希那麼大牌,對他的評價一如以往。反倒是他越來越不瞭解路德維希。

「我隱約察覺你們有內情。然而只能做這麼多。很遺憾,我仍是皇室的人。真羨慕你們。」腓特烈王子的眼神宛如作夢的少年。

約翰尼斯面露兇光挨近賽蓮娜,彷彿隨時拿劍抵着她。

樓梯上方傳來聲音。

「這樣啊,你在格林兄弟裏是『凡人格林』嗎。」

「那傢伙——路德維希在哪裏?」賽蓮娜困惑地問。

路德維希將筆記本攤在桌子上給大家看。上頭畫着在吊橋上奔跑的少年與少女身影。左看右看都是漢斯與賽蓮娜。

「那間房間是衛兵中肩負特別重大責任的人使用的寢室。但據說案發前一段時間,就再也沒有衛兵使用過這間房。你們會不會發現衛兵意外地少?事實上離宮的衛兵數量比過去少了許多,未來還會繼續減少。這是戰爭的影響。這個國家自從參與戰爭後,在各方面是一個勁地損失,不僅失去年輕軍人,也付不出軍人的薪資,稅金也養不了那麼多衛兵了。

「王子倒臥在窗邊。發現時窗戶關起來還上了鎖,發現屍體的傭人表示現場像王子準備從陽臺進屋內時被歹徒刺殺。實際上屍體的頭部在室內,腳朝向窗外。另外室內並未發現兇器,從屍體的傷口分析應該是使用銳利的刀具。」

翻閱筆記本,上頭果真畫着追逐戰的素描。漢斯兩人的行動完完全全在他的觀察之中。

漢斯招招手,要路德維希下來。

「嗨。」

「守門人大哥,請問……那個穿得一身黑的高個子先生有沒有經過這裏?」

路德維希打開筆記本向兩人展示。上頭畫着彷彿他曾身歷其境的現場圖。

「說明一下你口中的情報。」賽蓮娜在第三片法國麪包上塗奶油。

「真是的,我還是第一次專程爲小孩子開門。」沃爾夫語帶埋怨。

「不過我們成功進入離宮了不是嗎?不存在翅膀也是可以振翅高飛。這是不存在的世界的規則。」

「我壓根沒想到路德維希先生受到那麼隆重的對待。」漢斯純粹感到驚訝。「原來你這麼了不起,還出了童話集……」

門映入眼簾。鐵柵欄後方可見到守門人沃爾夫的身影。

守門人沃爾夫注意到接近大門的漢斯兩人,爲他們開門。

衛兵少得不像個離宮,宮內也人煙稀少,都是戰爭的損失。

「你在門上一派悠閒觀察我們被衛兵追趕的樣子啊。」賽蓮娜酸溜溜。

探索離宮果然是自己負擔不來的重任。

「哦,會說話啊。那女人都不會說話。你們不同人嗎。我看你們剛纔想跟路薏絲殿下問出克里斯蒂安王子的事。難不成……跟王子刺殺案有關?」

5

腓特烈王子從容地走下階梯,橫越衛兵面前,朝賽蓮娜伸出手。賽蓮娜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執起他的手,順從腓特烈踏出玄關大門。漢斯跟在後頭。

見到他毫不在乎,漢斯心生責怪。

「等等,我馬上下去。」

「路德維希先生,我們拼命逃跑的期間,你都在做什麼啊?」

「他是怎麼爬到那麼高的地方的啊?」

「啊,那是個誤會,我沒編過童話集。」

「哦哦,安徒生。」

他們也是被王子兇殺案束縛的受害者。

「啊,可是剛剛不是說路德維希先生手上有關於兇案的情報?」

「原來如此……」

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覺得你們的勇氣徒勞無功。反倒獲得重要線索,雖然作法有點旁門左道,但好在我們潛入離宮。」

聽見這道聲音,上至約翰尼斯下至衛兵們都明顯變得緊張。

「比起這個,我還有更多非逼問他不可的事。」賽蓮娜搖頭。「但這太浪費時間了。漢斯,我們走。」

「我的任務就是帶你們平平安安踏上歸途。我答應過格林先生。來,走吧。」

路德維希終於回神,對門下的漢斯等人輕輕揮手。賽蓮娜一臉不爽,坐在石橋的扶手上。

賽蓮娜與漢斯皺起眉頭,彼此將想說的話呑回肚裏,不滿地噸起嘴。

「他很早就離開城堡了。」

「請幫我問候格林先生。」腓特烈王子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路德維希!」賽蓮娜大喊。「路德維希呢?路德維希在哪?快叫那傢伙過來!他清楚狀況。」

漢斯與賽蓮娜在路德維希的房間喫了遲來的早餐。食物由老闆娘提供,有面包與豆子湯等菜色,與漢斯平常喫的東西沒什麼兩樣。路德維希似乎對飲食不講究,只付了最少的餐費。

「你說格林先生?他在那邊啊。」

「我首先從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害當天的流程說起。」

「那傢伙居然悠悠哉哉在塗鴉?」賽蓮娜心如死灰,面無表情。

「咦,什麼意思?」

「命案大約在半年前發生。克里斯蒂安王子與路蓋絲正式結婚,兩人返回離宮的兩天後,王子在離宮的某個房間裏,背上被刺了一刀致死。下午六點前後發現屍體,是巡房傭人在有陽臺的房間發現的。」

「我不是!」賽蓮娜別過臉回應。

衛兵立刻遵從命令。

「感謝王子殿下相救。」漢斯開口,向王子道別。

「……你在哪裏見到我們的?」

「在打聽情報上,我有充足收穫。下一個工作是利用情報拼湊出一張案件的繪畫。」

「然後?」

儘管兩人沒進行任何充分調查這點留下了遺憾,以初試啼聲來說已屬可圈可點。漢斯與賽蓮娜踩着細碎的步伐,走過因春神降臨而五彩斑爛的庭院。若非置身於當下的處境,兩人或許還提得起勁欣賞花花草草。然而在生命期限刻刻逼近的現在,實在沒有閒情逸致賞玩風吹隨凋的花朵。

路德維希將椅子折得小小的,像魔法般收進大衣內側,從門上朝草叢縱身一跳。他從將近四公尺高的門向下跳,仍一副若無其事。

「那間房間王子平常用來閱讀與休息。案發當時牀鋪上也有人躺過的痕跡,應該是王子當時在那間房透透氣。」

「案發當天王子的行動呢?」賽蓮娜問。

「當天據說天氣穩定,沒下雨或下雪。王子早上第二次鐘響時——也就是上午十點,沒帶侍從就獨自出了離宮。園丁拉森見到王子離去。」

「沒帶侍從?」

「王子似乎是去找消失的人魚公主——就是你妹妹。前天他也整天在海岸附近獨自尋人。他大概覺得她會像初次見面時那樣倒在沙灘上吧。王子不好意思讓侍從陪着他。或許也出於羞恥心吧。」

「我不懂。」賽蓮娜疲憊地搖頭。「失去才苦苦追尋也太遲了。」

「人類就是永遠活在後悔中的生物啊。不管這個王子當天一早就去找她。那是離宮居民最後一次見到活着的王子。」

「這樣啊……繼續。」

「當天差不多同一時刻,後門大廳開始更換地毯的作業。兩名商家的工人入內,在上午十點左右動工。這件事情在之後會成爲關鍵。」

「換地毯?」漢斯問。

路德維希點了一下頭,繼續說道。

「接着來到下午第二次鐘響過後一段時間——四點半左右,傭人去那間房間換牀單。就是後來發現王子屍體的房間。此時房間沒有異狀,當然也沒有王子的屍體。傭人換好牀單,鎖上門離開房間。」

「窗戶的鎖呢?」

「傭人的記憶很模糊,仍宣稱當時窗戶有上鎖。」

「後來呢?」

「下午五點後門大廳更換地毯作業結束,工人撤離。到這個時刻爲止,工人們沒親眼見到王子。他們一直待在後門大廳,要是有人出入後門,理論上全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王子還沒回來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過了五點,天色暗了不少,卻沒有人見到王子回來,因此侍從們也擔心起來。同一時間,拉森發現王子的馬系在馬栓上。看來王子回來了。於是侍從們在城堡裏尋找。等到當天最後一次鐘響時……下午六點,他們在那間房間發現倒在地上的王子。此後約翰尼斯、腓特烈與路薏絲迅速到齊,克里斯蒂安王子確認身亡。」

「房間的鎖打開了嗎?」

「鎖是開的,門開了一道縫。鑰匙放在牀旁邊的桌子上。」

「這是不可能的。」

「園丁拉森曾二度往返後門。此外路薏絲也出入過一次。她很介意王子離去,就到馬廄那裏查看。當時是四點,她聲稱那個時候馬還沒回到去。此外衛兵也會利用後門出入,但他們總是兩人一組行動,沒有形跡可疑的人。」

「啊,只要把匕首用地毯捲起來,就不會穿幫了!」漢斯也同意。

「案發後衛兵與傭人檢查過所有窗戶,但從一樓到三樓沒有一扇窗戶破損,也全都鎖起來了。也就是說沒見到利用窗戶出入的痕跡。」

「說起來到底爲什麼需要換新地毯?」賽蓮娜拿起下一塊麪包。

「是啊。當他們還保有財富與榮耀之時,或許不會准許這種隨便的管理態度,但現在情況跟以前不同了,在這種細節上也造成了影響。」

可是人魚公主已經化爲泡沫消失了。

「單純因爲之前的地毯髒了。好像是克里斯蒂安王子委託的。雖然下單是在三個月前,地毯費卻在案發那陣子纔有着落。」

「但王子不是還沒回來?」

「問得好。」路德維希再次看向筆記本。「就像我剛纔說的,關鍵是後門大廳。換地毯的工人幾乎整個白天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都待在後門,處於可以觀察人員進出的位置。他們上午十點見到王子出門,此後卻沒見到王子回來,下午五點就撤出了。」

「那不就能把匕首藏在地毯裏帶進來了嗎?」

「這實際上也很難。就像我剛纔說的,後門直到五點都還有人進出。」

「就是這樣,一般人都會這麼想。」

「怎麼完全沒有說得上是兇手的人啊。」漢斯一臉爲難。

「沒錯。」路德維希闔上筆記本。「沒有人知道王子何時回宮,也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殺害王子,又逃到哪裏。追根究底真的有人能行刺王子嗎?離宮內的人全部都有自己當時行動的證人。」

「王子果然是五點以後回來的啊。」賽蓮娜嚼着麪包。「他是五點到六點這段期間被某人殺害。」

「但這樣一來就沒有兇手了。」

「這沒什麼可信度。」賽蓮娜立刻回擊。

「好像是。」

「咦?」

「是嗎?」賽蓮娜歪着頭插入話題。「他也可能五點前就從正門進入,而非後門吧?」

漢斯無法捨棄這個想法。他有根據。

「衛兵似乎不認爲當時王子還沒回來。畢竟沒什麼事情需要他忙到天黑以後才能回來。不過就算王子被鎖在門外,他只要從正門進城就好。歹徒卻沒辦法這麼做。正門入口一開始就不適合潛入。」

「那兩個換地毯工人有無嫌疑?」

「王子以外還有人進出過後門嗎?這應該跟那些工人確認過了吧?」

刺殺王子的兇器是魔女的匕首。那實在不像人類弄得到的兇器。

「全部都是嗎?」

——「王子遇害的狀況不管怎麼看,只有幽靈有辦法下手。」

「這是當然。」路德維希點頭同意。「進入城堡的方法不僅限於後門,正門入口或隨便一扇窗戶也可以進去。但是正門入口的正上方有衛兵哨所,隨時監視着人員進出。至少在那一天,王子從來沒有從正門口通行。」

理論上是這樣。

「這樣的話,果然是有歹徒從離宮外入侵……」漢斯說。

狀況逐漸明朗,兇手的面貌卻越來越模糊。

「在開工前與收工後,衛兵理所當然對他們搜過身。沒有任何可疑的舉止。」

「從狀況來看,應該是其中一名在離宮生活的人吧。」賽蓮娜說。

「不是這樣的,實際上他們在那三十分鐘確確實實待在後門大廳。會這麼說是因爲有兩名衛兵爲了檢查剛換好的地毯有無問題,從四點半起就待在那裏。衛兵們在路薏絲的命令下,滴水不漏地檢查新的地毯。」

「管理鑰匙的是城主克里斯蒂安王子本人。但所有住在離宮的人都知道鑰匙收在哪裏。傭人自然也知道,打掃時就是藉此開門的。」

「那他就是從某扇窗戶進去……」

「因爲過了五點,後門就從內側上鎖了。鎖是從內側鎖上的門問。據說衛兵固定在日落時鎖門。當天衛兵目送地毯工人離開後就直接鎖起來了。」

「鑰匙收得還真隨便。」

「問題是出在房間換牀單的下午四點半到屍體發現的下午六點。再考慮到王子可能回宮的時間,案發時間可以縮至五點到六點。這段期間待在離宮裏的人全都有另一個人的陪伴,沒有時間行兇。比方說這個時間腓特烈王子與擅長德文的侍從待在圖書室學習德文。約翰尼斯執政官在工作,與書記待在辦公室。路薏絲太子妃在確認地毯換好以後,與侍從一起編織。衛兵們也確定都在各自的崗位上,誰待在何處都是清清楚楚。侍從與傭人也一樣。」

「也就是說……王子是在下午五點以後回來的。」漢斯恍然大悟地說。

「如果只是當場剌殺從後門回宮的王子再把他搬到房間,半小時就夠了吧?」

「我不覺得王子有這麼做的理由。從馬停在後門附近的馬廢這點來看,可以當作王子就是從後門進出的。順便一提當時沒有守門人,因此沒有人知道王子回到離宮的正確時間。」

這樣也能明白華麗的離宮生活逐步困頓。這讓原本就很貧窮的漢斯莫名親近。

「這無法斷言。外人並非無法躲過衛兵的法眼潛入城堡。」

「兇手是內部人士?」

「順便一提,當天除了換地毯的工人,沒有外人出入離宮。」

「王子到底是何時進了房?」

這不就是對人魚公主罪行最強而有力的控訴嗎?

「那我就按照邏輯來解釋吧。首先換牀單的傭人確認在下午四點半左右,那間尋獲屍體的房間沒有異狀。接着換地毯工人結束工作走出離宮,是在下午五點左右。若真是他們下的手,他們的時間只有四點半到五點之間的半小時。」

還是說……人魚公主其實還活着?

「原來如此……的確是該檢查地毯有沒有鋪好。」漢斯附和。

「更換的地毯是他們帶進來的嗎?」賽蓮娜若有所思地詢問。

幽靈……就是指賽蓮娜的妹妹。

「誰有鑰匙?」

「那他是從窗戶進去的嗎?」

「案發過了幾天據說憲兵抓了兩名工人來問案,沒發現他們涉案的證據。」

「那會不會歹徒在五點到六點之間入侵?一個小時內,說不定有辦法瞞過所有人的目光殺死王子再逃脫。」

漢斯想起了園丁的話。

會不會是人魚公主沒了命,爲了成就沒有回報的愛,化爲幽靈前來殺害王子?看不見的幽靈想必能瞞過衆人眼睛,刺殺王子再消失無蹤。

豈料路德維希搖頭否定。

「什麼意思?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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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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