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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 北山猛邦 · 2萬 字

一八一六年——丹麥·奧登斯

1

「回家一定要走河邊的路。路上不管遇到任何人,絕不能跟他們對上眼。那個人可能是來收割你父親靈魂的死神。如果他是真正的死神,你父親想必沒多少時間了。」

住在舊都奧登斯郊外的占卜師老婆婆這麼告訴男孩。

男孩匆匆忙忙踏上歸途,要將占卜的結果轉告母親。他照着占卜師的指示選擇河邊的路。道路一旁是一片寒冷的森林,森林深處傳來老舊水車喀噠喀噠的聲音。黃昏彷彿追趕着男孩,從森林朝河川蔓延,無數的蟋蟀在男孩背後同聲齊唱。

就快要抵達家門,道路前方有個模糊的漆黑人影迎面而來。

男孩不禁停下腳步,細看那團暗影。

他看起來的確是人影。黑色的帽子壓得低低,圍着黑色領巾,穿着黑色背心與黑色雙排扣大衣,衣裸沒入幽暗。

這個人一定就是死神。

男孩想起占卜師的話,垂下頭趕緊前進。千萬不可以對上眼。男孩感覺到緊握的手心滲出大量汗水。他的身體瞬間冷卻,腳差點不聽使喚。

隨後他終於與黑色人影交會。

擦身而過的瞬間,冰冷的空氣掃過臉頰。

男孩沒有回頭,朝家門狂奔。沐浴在緊盯着自己後背的視線之中,他終於來到孟克梅勒街。這裏雖然是窮苦人家居住的街道,見到窗戶透出的燈光仍令他安心。

男孩戰戰兢兢回過頭,背後沒有人。自己彷彿作了惡夢,他擦掉前額的汗水朝家前進。他的家是貧民窟的公寓。男孩的母親則在家中等待他回來。

他轉告母親占卜的結果,母親臉色發白,專心一致地向神明低語禱告詞。母親虔誠,她認爲世上發生的所有事件都由神明決定。她最後依靠的不是醫生而是占卜師。男孩覺得她的選擇非常不理性。

男孩窺視躺在牀上的父親。父親身型瘦弱,肌膚十分乾燥,就像一塊枯木躺在牀上。但他時不時顫巍巍地抽動,令人確信他的身軀中寄宿着生命。但男孩也理解父親散發出的惡臭,就是死亡本身。

「如果他是真正的死神,你父親想必沒多少時間了。」

他不由得想起占卜師的話語。

父親常說死神總有一天會造訪自己奪走魂魄。他稱死神「冰雪女王」。在零下的夜晚,父親時常像是回望從外頭窺伺屋內的冰雪女王似地面對窗外,陷入深思。說不定他就是太常凝視冰雪女王了。而既然死神叫冰雪女王,男孩認爲外貌一定是女性。可是河邊遇到的人從穿着打扮來看,實在不像;還是說死神就算是女性,也會打扮如男子嗎?無論如何男孩都有預感,父親的死期將在不遠的未來來臨。

正如他的預期,父親在三天後過世了。

在這名十一歲男孩——漢斯·克里斯汀·安徒生心中,與父親過早的離別在他人生中投下絕望的陰影。

「不,這……不算你的錯……」

2

不是第一次逃離教室,過去好幾次前科。漢斯神經兮兮又臉皮薄,碰上特別難堪的場面總是無法待在現場。逃回家裏,果不其然惹火了母親。她抓着漢斯的手臂把他拉回學校。老師露出常見的困擾表情迎接漢斯與母親。

歷經漫長的沉默,漢斯終於抬起臉。

「嗯?謝什麼?」

「我一定再也找不到了。」漢斯垂着肩膀不抱希望地說。

將倒置的物品一個個轉回來,淚水毫無自覺地湧出。他突然體會到父親已不存在於人世,孤單寂寞。弄着弄着就來到上學的時間,漢斯被趕出家門,抽抽噎噎地踏上了往學校的路。

「快給我恢復原狀!」

他聽父親說過,要是將家裏的物品上下倒置,死神就不會靠近那戶人家。漢斯在母親入睡後,將桌椅、茶杯、掃把甚至牆上掛的版畫都轉成反方向。漢斯也沒上牀,而在牀底下睡。既然一切都必須上下顛倒,睡覺的地方當然得倒過來。這下終於安心就寢。

「我供奉的。」

「沒這回事,我知道月亮遠在天邊,伸手也碰不到。」

死神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

然而歷史從來沒提過,這件事同時爲少年帶來命運的邂逅。

「剛剛就很疑惑,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漢斯露出挑釁的眼神。

「你居然對這種事感到好奇?」

漢斯嚇得跳起來轉身就要逃跑,一身漆黑的男人抓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纖細冰冷的手讓漢斯直髮抖,那觸感讓他覺得死期終於來了。

「正是。不久前我纔在意大利旅行。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遊遍了藝術之都,文藝復興開花結果的許多土地。你知道嗎?意大利每一片落葉上都寫着詩,冬天會落下帶着顏料的多彩雪片。」

「我想請教一件事。」

黑色的人影似曾相識——

「咦?」

「還是說出現在你惡夢中的怪物長成我這副模樣?原來如此,那還真是個時髦又紳士的怪物!」男人裝模作樣地拿下帽子攤開雙手。「但請你放心,安徒生。你再也不會作這種惡夢了。因爲你已經明白怪物的真實身分就是普通旅人。」

怎麼辦?

「漢斯,那是什麼?」老師走向漢斯的桌子。

「哎,這次可別再掉下去了。」

死神終於來索取自己的靈魂了!

是死神!

見到睡在地上的漢斯,母親發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父親的葬禮結束,親眼見到他的棺槨埋入土中,漢斯與母親一起離開墓地。他在歸途與母親分別,坐在奧登斯河岸邊,眺望着倒映在河面的搖曳樹影。到了四月,外頭已完全回暖。漢斯手中握着一個粗糙的木偶,是父親的遺物。父親喜歡木偶戲,每次仿照現成品刻了木偶,都會送給漢斯。父親沒給過漢斯多少東西,唯獨木偶例外。聽說祖父跟他一樣很喜歡雕刻人偶,常常把成品送給父親。

「咦,怎麼啦?」男人注意到漢斯的神情而轉過頭。「你不去的話,我也會去。要是找到木偶,我說不定會據爲己有。呵呵,確定要這樣嗎?安徒生?」

「對,這不是我的錯。」

漢斯抱着腿逃奔至幻想世界。打發孤獨時,想象力總是能派上用場。他眼裏見到直上藍天的透明階梯,鳥告訴他階梯的位置。閉上眼睛登上階梯,就能前往雲霄的世界。父親就在雲朵之間,他穿着丹麥軍的軍服,揹着沉甸甸的軍用揹包,胸前抱着的不是家人的信,而是拿破崙的版畫。崇拜拿破崙的父親爲了幫助陷入窘境的法國前往戰地,但戰爭在他踏上戰場前就結束了。回到奧登斯時的父親疲憊,宛如空殼。大概是失去了精神支柱,病越來越嚴重,從戰爭回來不過兩年就衰弱而死。在雲端英勇進擊的他手中還握着那個木偶。

「咿!」

「……總之,我去墓地見到了一座嶄新的墳墓。旁邊有個跟你的鞋子一樣大的腳印,墓碑上刻着死者的簡歷與安徒生這個姓氏。因此我瞭解了大致的情況。」

要找回父親遺留的木偶。

「——我的畫?」

上算術課時,漢斯突然發現父親遺留的木偶不見了。他認爲一定是自己掉進河裏時不小心鬆手,卻因爲死神的騷動到現在才察覺。

「謝謝你的花……我父親生前很喜歡花。」

「我可以自己找。」漢斯說完,抽腿就要逃離現場。

「這樣啊……」

「去找……去哪裏?」

「你在河邊抱着大腿的臉看起來很成熟。我想知道背後的理由。事物映入眼簾的模樣,背後必定存在造成這結果的理由。這是我的哲學。人的表情也是一樣的。」

然而漢斯沒跟着男人,仍留在原地。哪有人可以馬上跟原本視爲死神的人手牽手走在一起。漢斯還不信任他。

彷彿失去一切。實際上他的確失去了父親,也失去了他遺留的木偶。他失去了大人的信賴,也失去了朋友。只不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朋友。

漢斯無可奈何,只能照着母親的要求收拾。

他說話的態度飄忽又輕浮。漢斯歪着頭,狐疑地回望。

「漢斯!你做了什麼!」

「啊,沒事。現在就將責任問題擱一旁吧。重要的是木偶跑去哪裏了。我從昨天就在沿岸邊走邊找,完全找不到。搞不好被衝到下游了。那是木頭人偶,想必很容易被沖走。」

男人飛快解釋。他說話有外國人的腔調。等漢斯冷靜下來,又道。

在漢斯心中,父親的木偶就像是護身符、朋友,也是聊天的對象,說不定木偶就等於父親本人。木偶不見了,他纔會如此落寞。下課時間,漢斯在室外撿了小小的枯枝,照着記憶中父親的木偶製作起來。到了下一堂課,漢斯還是瞞着老師偷偷摸摸地雕刻木偶。卻有女同學覺得他那模樣很奇怪,指名道姓地向老師告狀。

他一心一意地朝大街逃竄,渾身溼淋淋地衝進家門。

「你對我可能有所誤會,我無意加害你。」

「沒有我沒事。不過弄髒衣服被媽媽罵了。」

「哇!」

「怎麼說我糾纏?」男人的口氣很受傷,低垂着肩膀。「我只是想找到你的木偶啊。」

漢斯歪着頭狐疑地仰望男人。如果他沒說謊,意大利還真是奇異的國家。

「媽媽,不好了。死神來鎮上了!」

漢斯回過神來,站起身子。要是木偶被沖走,去下游說不定能找到。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母親對弄髒衣服的漢斯大發雷霆。即使告訴她撞見死神,母親也不肯理會,反而還教訓漢斯就是不夠虔誠纔會見到邪惡的幻象,念得比平常還久。

「我可以理解漢斯剛失去父親精神很不穩定,但他平常就容易幻想,眼中的世界彷彿跟身邊的孩子都不太一樣。這其實不是壞事,但學校也是學習協調性的地方,請你告訴他要好好跟大家相處。」

漢斯不禁放聲大叫,他連忙起身準備逃離現場。但驚慌中一個不穩,摔進眼前的河裏。河水不深,水流也不湍急,但漢斯陷入混亂,在水中浮沉。

然而到了隔天早上,漢斯卻被母親的慘叫吵醒。

有人正站在背後,彷彿緊盯着自己。

「非常感謝你。」

「這樣啊。別客氣,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師,漢斯從剛剛開始就在作奇怪的東西。」

「你一個孩子這麼懂事做什麼?孩子,你還是伸手就能摘月的年紀吧?既然如此,遺失的寶物也……」

他沿着河邁開腳步,背後又有人出聲叫住他。

「好惡心……」耳邊傳來女同學的低語。

「請說。」

「——這些花是?下葬時應該沒有花。」漢斯問。

漢斯回到自己落水一帶搜索,卻沒找到。果然掉進河裏了嗎?這樣的話木偶也可能被沖走了。漢斯失落地垂着肩,跌坐在地。

男人戴好帽子,指向河的下游,大步向前走。

漢斯呆愣愣地望着木偶,不經意望見河面上的倒影,後方竟出現了黑色的人影。

男人從大衣口袋拿出像是大型筆記本的東西。他打開本子向漢斯展示。上頭用鉛筆畫着墓碑以及獻給死者的花。畫無庸置疑就是漢斯父親的墓,技術好得讓人一眼看岀主題。

「因爲死神……」

回過神時漢斯被人緊緊揪住領口,輕輕拎起似地拖上河岸。他一時分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漢斯茫然地環視四周,接着發現身後緊跟着一名漆黑的男人,直盯着自己。那是個臉色蒼白的陌生男子。

「你爲什麼要糾纏着我?」漢斯的腿仍緊釘在原地。

老師說。母親向老師鞠躬致歉,也逼漢斯道歉。漢斯被趕回教室,母親回家了。漢斯出席了下一堂課,但再下一堂課,他就溜出學校。學校沒有容身之處。少了他這個人,同學甚至會比較放心吧。比起這個,他更介意遺失的木偶去哪了。

「……真的嗎?」

聽見聲音,漢斯回過頭。死神就站在他身後。

「我看了你父親的墓。」他突然一臉嚴肅。「你昨天穿着唯一的盛裝代替喪服吧?這時期小孩子盛裝打扮的理由,就只有禮拜或參加喪禮。昨天不是星期天,因此是後者。於是我去了趟墓地,因爲我有點好奇你到底失去了誰。那個人在你心中很重要嗎?還是頂多一個星期見到一次面?」

「你在找木偶是吧?」

「我想描繪你眼中的世界。我在河邊見到你就這麼覺得。你的喜悅與你的絕望——」

漢斯大叫一聲,拔腿就跑。

漢斯如坐鍼氈,滿臉通紅地衝出教室。

母親就是沒見到死神,才無法理解自己。光是奪取父親的靈魂一定無法讓死神滿足,因此纔會繼續在鎮上徘徊。漢斯深信如此,決定來執行驅逐死神的咒術。

「當然是海囉。」

他說着奇特的語言,漢斯聽不懂。

「是啊,我看來就像那麼一回事,以這點來說我可沒騙你。等你長大以後也去意大利看看吧,那裏存在着這世界的真相。人家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嘛。」男人彎下腰將視線壓到與漢斯平行,閉上半邊眼睛,做了個異國風情的問候。「對了,安徒生。你昨天沒感冒吧?你不是渾身溼淋淋地回家嗎?」

漢斯起初還不知道自己成了標靶,他太投入勞作了。一刀一刀地刻着刻着,發現教室變得鴉雀無聲才察覺異狀。猛然抬頭,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等等!」男人連忙叫住漢斯。「能讓我畫張你的畫嗎?」

「但你相信這世界上存在着能攀上夜空的梯子。」男人拍拍漢斯的肩膀爲他打氣。「當然我也是。來吧,我們一起去找你的寶物吧。」

漢斯瞬間想藏起木偶,但太慢,雕到一半的木偶被老師搶走。同學們見到木偶,全都屏住呼吸瞪大雙眼。還沒完成好的木偶就像尊詭異的神像。

「昨天真抱歉。我似乎嚇了你一大跳。木偶是你的寶貝吧?害你弄丟了。」

「旅人……?」

「你到底是誰?」

「自我介紹晩了。我是流浪畫家,名叫路德維希·埃彌兒·格林。」

3

沿着河邊小徑朝海洋前進的路上,路德維希講個不停。拜此所賜,漢斯恐怕成了這個鎮上最瞭解路德維希的人。

他生於德國,今年二十六歲。爲了學習藝術前往意大利,遊遍各個鄉鎮後,接着朝北方的丹麥前進。都市這種巨大的藝術令他感興趣。丹麥很久以前就有王國,也有不少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像是在史學家眼中,舊都奧登斯大概也是座深具魅力的都市吧。據說奧登斯這個名字源自於北歐神話登場的神祇奧丁,當年由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命名。漢斯相信這座具有千年歷史的城鎮一如傳說所言,是在遠古神明的時代如魔法般一夜築成。路德維希似乎也對奧登斯的歷史有興趣。路德維希有五個哥哥,他是最小的孩子。獨生子漢斯完全無法想象有這種家庭。

「我有幾個哥哥現在還在大學教書,他們全都很厲害,反觀我這個小兒子卻還在悠悠哉哉地旅行,身邊的人都罵我敗壞格林家的名聲。但我才覺得哥哥他們的生活方式貶低了自由之名,苦悶得不得了。會這麼說也是因爲之前……」

與陰沉的外表及不易親近的表情相反,路德維希是個有親和力、開朗又愛說話的紳士。儘管他的話有一半漢斯這個小男孩聽不太懂,沒架子的個性卻讓人很舒服。

即便如此,漢斯不想當他的模特兒。現在只是因爲他說要一起找木偶,才藉助他的力量。坦白說漢斯儘可能不想與他扯上關係。

緩緩走在河邊一路尋找,最後走到奧登斯河變換樣貌的地方。河岸朝左右大幅敞開,勾勒出平緩的曲線形成港灣。海洋到了。這一帶受到冰河侵蝕形成峽谷地形,卻沒有陡峭的懸崖或險峻的峽谷。極爲平坦的海岸線上甚至還有一片沙灘。

「真美!」路德維希來回遠眺這片風景。「站在山坡上大概能見到整片出海口。你等我一下,安徒生。」

路德維希跑到山坡上,面向着海呆立半晌,風吹在他的身上。接着靈機一動似地打開筆記本,搖起了鉛筆桿。

「來吧,你去站在那邊。」

路德維希要求漢斯站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他想畫下這個景象。

「別管這個了,我們快走吧?」漢斯困擾地說。「天快黑了。」

「啊,也對。」

路德維希老老實實地衝下山坡。他天真浪漫的樣子實在不像比漢斯年長許多歲。

「一直找不到你的寶貝木偶,但現在難過還嫌早。要是木偶真的被衝進海里,海浪一定會把它送回岸邊。」

路德維希與漢斯一起前往沙灘。半路上路德維希注意到一件事。

「哎呀,有東西掉在沙灘上。」他朝沙灘一看。「像是個很大的人偶……木偶不會是吸收水分膨脹了吧?」

倒在沙灘上的物體擁有人形,絕非掌心大小,明顯是人類。

「纔不是!有人倒在沙灘上!」

今天還真是個奇怪的日子,他彷彿誤闖了與昨天截然不同的世界。說不定父親的死使得世界出現破洞,無法維持原本樣貌。一定是這麼一回事。一名人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造成這樣的影響應該不足爲奇。若那個人還是對自己至關重要的對象,就更不用說了。

漢斯點頭贊同路德維希。然而他有種揮之不去的感覺,覺得木偶牽起的命運之線仍未斷絕,與久遠而無人知曉的深淵直直相系。想象在線的彼端恭候之物令他害怕,但另一方面又爲至今不曾體驗的好奇與冒險之心感到興奮。

「失蹤的侍女到現在還沒找到。」賽蓮娜說。

「是喔,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大概十天前纔來到這個國家……安徒生知道嗎?」聽見路德維希的詢問,漢斯點點頭。

路德維希將手按在女性的脖子上,隨後萬分沮喪地搖搖頭。

漢斯與路德維希扶着步履蹣跚的她前往鎮上的旅館。路過的人們都瞪大雙眼,疑惑地望着他們。或許多數的男人都是見到她的美貌而出神。

路德維希從口袋拿出小小的木偶。是漢斯父親的遺物。

「——調查一件事。」賽蓮娜慎重地斟酌用詞。

據說照料王子日常起居的一名侍女失蹤了。多數都認爲是那名女子刺殺王子後逃跑。實際上,沒有半個人清楚詳情。這就是現實。皇室遮遮掩掩內部情況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但這麼重大的案件卻沒有後續報告。聽聞王子死訊後,只剩閒話在鎮上散播。

「對了,安徒生。這個得還給你。」

「非、非常感謝你!」

「問這個要做什麼?這跟你們無關。」

「這個該怎麼穿?」

「沒關係。這樣藝術就能昇華了。」

「你要不要緊?」

她比人偶更美,或者說跟人偶一樣美。袒露着宛如絹帛的雪白肌膚,長而豐沛的秀髮吸飽水,奄奄一息地倒臥在沙灘。從身型來看,是一名女性。

「木柴不夠。」

「等一下,路德維希先生!你這樣隨口答應沒問題?」

「她不是!」賽蓮娜強硬否定。

「啊,好可惜。」

「我浪費整整一天。」她露出懊惱的表情。「沒時間了。漢斯,能帶我去離宮嗎?我必須立刻趕過去。」

「沒救了,已經死……」

漢斯接過木偶。賽蓮娜帶來的騷動讓自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但他記得幫漢斯撿回木偶。光是這樣就可以多信任他一點。

「好啊。你繼續說。」路德維希答道。

「醫院?」她有所反應。「那裏是治療身體的地方嗎?不行,不可以。」她像個耍賴的孩子直搖頭。

「我無法透露太多。」被暖爐烤得雙頰泛紅的賽蓮娜說。「你們可能無法理解我。」

「簡直就像是受到這個木偶引導呢。」

「咦?啊、好的。」

語音未落,女性的肩膀就顫抖起來。路德維希嚇得抽開身子。

路德維希讓她坐在地上,看向暖爐。

漢斯眼中,她似乎沒氣了。璀璨的金髮之間,透出肩頭如雪一樣白皙冰冷的柔軟曲線,缺乏血色的程度一目瞭然到令人絕望。她纖細的雙腿垂落在地,受到海浪的洗滌,讓人聯想起被衝上岸的魚屍。

「我們倒很清楚你有急事要去離宮。」路德維希抱着手臂說。「去離宮要做什麼?」

賽蓮娜面有難色,再也沒說話。

她原先低垂的雙眼瞪得有如銅鈴大。先前黯淡的表情彷彿射入希望之光。

「安徒生,我們出去吧。」

這件事在鎮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然不能丟下有困難的人不管囉。是不是,安徒生?」

路德維希向她伸出手。她輕輕地搖頭,扶着沙灘想站起來,卻重心不穩朝前方跌倒。漢斯與路德維希連忙攙扶。

路德維希用手頂了頂漢斯。

「咦?啊、沒錯。」話鋒突然轉向自己,漢斯反射性地點頭。「只是我幫得上忙嗎……」

「我該怎麼辦?」

她一臉彷彿置身夢境,交互凝視着漢斯與路德維希。花了點時間,終於恢復清醒似地用茂密的髮絲與路德維希的大衣遮住裸體。此時漢斯注意到她左邊胸口有道大傷痕。

「星期三……」

在老闆娘的幫助下,賽蓮娜好不容易穿上衣服。衣服絕非高級貨,但美貌並未折損。不管在哪座城鎮,她都會是人們口中最美麗的女子。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事,但沒有人脈進不去離宮。」路德維希聳肩。「我可不覺得一個連離宮在哪都不知道的光溜溜公主,在丹麥皇室裏會有認識的人。」

聽了路德維希的話,賽蓮娜皺起眉頭緊咬下脣。

路德維希說完就將旁邊畫到一半的畫布對摺再對摺,丟進暖爐裏。

「幫忙?你們願意幫我忙?」

「那去我住的旅館。」路德維希提議。「暖一下身子,那裏就行了。不用饗外人視線。」

「……賽蓮娜。」

「她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啊?感覺不像這國家的人。」漢斯輕聲說道。

路德維希給暖爐點火。接着找來旅館老闆娘,要了一套女裝。老闆娘大概很信任路德維希,答應得出奇乾脆。她說會去附近的服飾店幫他買回來。

「別勉強自己。」

兩人來到走廊,等待賽蓮娜換好衣服。

賽蓮娜的外觀年齡比漢斯再大幾歲。從交談時的印象來看,似乎受過最低限度的教育。但在這個季節一絲不掛倒在沙灘上,的確缺乏常識。

「你不說清楚,我們就沒辦法幫忙。」

此時老闆娘來訪,送了整籃子衣服。路德維希把錢交給老闆娘並接下衣服,交給賽蓮娜。

丹麥王腓特烈六世之子、克里斯蒂安第二王子幾年前開始住在奧登斯的離宮。他在成年後離開哥本哈根的皇宮,在離宮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半年前他迎娶了鄰國瑞典日漸嶄露頭角的伯納多特家之女路薏絲。王子笑容爽朗又爲人厚道,廣受國民支持,卻以極爲悲劇性的方式結束生命。

她似乎也放棄了,搭着漢斯與路德維希的肩膀搖搖晃晃地起身,邁開腳步。或許是傷到了腿,她每踏一步臉就會抽一下,渾身顫抖。

「離宮不對普通民衆開放,能進去的就只有相關人士。但你看起來也不是相關人士。要是無法合理說明你想找誰又有什麼事,人家應該不會放你進門。」

「人類的腳原來這麼不堪使喚啊。」

「希望你們聽了來龍去脈,還說得出這種話。」賽蓮娜凝望着暖爐的火囁嚅道。「——這是距今半年前的事。這個國家的人大概都還記得。住在離宮的王子慘遭殺害。」

賽蓮娜想要站起來,但腿似乎還在痛,重心不穩跌坐在地。

女性溼潤的頭髮結成一束,從肩膀垂落沙灘,接着緩緩地撐起上半身。她眨動無神的雙眼,像是擦拭眼淚似地拍落黏在臉上的沙子。

「可、可是……」

路德維希搖晃女性的肩膀。漢斯也踩着沙子跑到她的所在處。漢斯注意到父親遺留的人偶就掉落在她的身邊,但現在顧不着了。

他新婚不久就被不明人士殺害。

「這樣聽起來,那名侍女就是殺害王子的真兇。」

漢斯坐在她旁邊,開口詢問。

「差不多換好了吧?」

「非得說明嗎?」

「我是漢斯,這位是路德維希先生。」

4

「你這麼說……莫非你知道王子遇害的真相?」路德維希盯着賽蓮娜的臉。

「前面應該有醫院。我們快過去。」漢斯指着山丘。

「沒錯。但這跟你們無關。」賽蓮娜心急地接話。「你們只要帶我去離宮就好。沒有更多要求。」

漢斯一行人圍着暖爐,聽賽蓮娜從頭說起。賽蓮娜雖然隨時想離開,但大概想到兩人在海灘幫助了自己,又幫忙張羅衣服,似乎覺得自己有義務說明。

但漢斯仍覺得躺在那裏的她很動人。或許是擁有美麗外型的個體迎接了名爲生命之死的結局,成了無限逼近完美的姿態。路德維希原本也爲這分結構之美而屛息,又回過神來奔向她。「小姐,你還好嗎?」

「一個人沒有把握的事,三個人總是會有辦法的。」路德維希笑着解釋,將交扣的手指擱在腿上。「賽蓮娜小妹,快說吧。」

抵達旅館,三人一起進入路德維希下榻的房間。房裏散落着繪畫用具,瀰漫着顏料的氣味。牆邊架着畫架,畫布丟得到處都是。上頭幾乎都是未完成的畫作。

「我沒事。」

「危險?」漢斯歪起頭。「你是說賽蓮娜小姐想做什麼壞事嗎?」

「別這樣,穿上衣服前乖乖待在這裏吧?」路德維希離開暖爐,拉了一張附近的椅子翹着腿坐下。「離宮就是丹麥王室的公子住處?要去那裏辦事,難道你是某處的公主?」

「雖然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丟着她不管太危險了。」

「同、同生共死……這……」她非同小可的宣言讓漢斯不知該作何反應。

「什麼事?」

「那當然。但說明的內容也可能讓你喫閉門羹。」

她垂着臉,虛弱地喘着氣回答。聲音比漢斯至今聽過的任何聲音——比這世上任何聲響——都要悅耳。

「那就好。這時期海水浴還嫌早。你應該還不太舒服吧?最好快點取暖。站得起來嗎?」

「這樣啊。」賽蓮娜冷淡響應,摸摸自己的腿。「對了,今天星期幾?」

她咬牙切齒地低語。漢斯爲她不尋常的口吻疑惑,但沒追問下去。

將裙子掛在脖子上,想把腿塞進上衣而陷入苦戰的賽蓮娜映入眼簾。

路德維希驚慌失措地問,之後脫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真要說起來,我擔心她惹禍上身。繼續丟着她不管,她可能會被牽扯進壞事之中。她豈止是不食人間煙火,連衣服都不知道怎麼穿。」

「你叫什麼名字?」

「事到如今只要有人願意,我不會挑三揀四。」賽蓮娜打斷漢斯。「但希望你們要有與我同生共死的覺悟。」

路德維希敲敲門。房間傳來響應,他打開門。

她抱着大腿,好奇地眺望着暖爐回答他。

「但世界上應該沒有這種人吧。」

在漢斯看來,路德維希與賽蓮娜都算是身分可疑的外國人,然而賽蓮娜更是有種不屬於這世界的氣質。

「不,我不知道真相。但她絕不是兇手。她沒殺死王子。」

「你怎麼有辦法誇口?」

「因爲我親眼見到了。」賽蓮娜瞪大美麗的眸子。「她的確……試圖刺殺王子。但沒刺下去。」

「怎麼一回事?」漢斯忍不住反問。

「傳聞中行蹤不明的侍女是我妹妹。」

「妹妹……」

「她因爲某個理由陷入必須殺死王子的處境。但她在刺殺王子的當下猶豫,把匕首丟進海里。而她本人投身海中,化作泡沬消失了。我們見證整個過程。」

「我們是?」

「我的姐妹們。我們是六姐妹,她是最小的。我們目睹了她的死亡。」

「等等。你們姐妹到底從哪裏見到?連離宮的位置都不知道的你,爲什麼有辦法目擊在離宮發生的事?」

對於路德維希的提問,賽蓮娜陷入深思,默不作聲。她不確定該不該坦白。

「你們似乎有所誤會,我要說清楚。首先,我妹妹不是在離宮試圖刺殺王子,而是在船上。然後王子遇害是在那晩過了兩天以後。距離我妹妹化爲泡沫已經過了整整兩天。因此我妹妹根本不可能殺害王子。」

「你妹妹消失那晩,你們姐妹全都在船上嗎?」

「不,我們是從海上見到她的。」

「海上?」

「沒錯,我們——」

賽蓮娜說到一半,重新審視漢斯與路德維希似地打量起來。花了很長的時間審視兩人,她才緩緩開口。

「我們在海浪間漂浮,藏身在海面的浮沫中見證一切。我們有辦法在海上漂浮好幾個小時。因爲我們是海洋的居民——我們是人魚。」

「哎呀,原來如此。」路德維希豁然開朗地點頭。

「咦?你是說那個人魚?人魚是……」漢斯跟不上兩人的對話慌張起來。「就是人魚?傳說中出現在海上,以歌聲誘惑水手的人魚……路德維希先生早就看出來了嗎?」

克里斯蒂安王子與伯納多特家的路薏絲,在一八一五年十月結婚。這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漢斯還記得鎮上喜氣洋洋,人人都掛着幸福的表情。

賽蓮娜不經意撫摸自己的頭髮。現在已經留長。

兩人在現實與幻想的縫隙交會。

但漢斯很擔心賽蓮娜。

「你馬上就會習慣。」路德維希裝模作樣地笑着回應。「先不提這個,你爲何要從海底王國遠道而來?果然跟你妹妹脫不了關係嗎?」

窗外開始染上夕陽的紅霞。

賽蓮娜在短暫的沉默後再度開口。

克里斯蒂安王子究竟出了什麼事?

少女欲與現實對峙,而少年爲追求幻想彷徨。

「或許這就是命運。王子將與路薏絲的重逢視爲奇蹟,是自不待言。婚禮當天舉行,新娘與新郎搭着船踏上回到離宮的歸途。」

「那一晩成了我妹妹的最後一夜。如今王子與其他女子立下山盟海誓,妹妹的戀情註定破滅,她將隨着旭日東昇化爲海上浮沫。」

又是爲了什麼?

據說賽蓮娜等人在岸邊飄蕩,直盯着克里斯蒂安王子與路薏絲甜蜜地下船回到離宮。

「問問而已,你在姐妹裏排行第幾?」路德維希問。

「也就是說叛國的公主沒能成功與人類結婚,到頭來還刺殺王子逍遙法外——很多人是這麼懷疑吧?」

「不,我現在才知道。」他緩緩搖頭。

「很遺憾,你再匆忙也無法讓事情有進展。」路德維希制止她。「我想掌握大致狀況。我看看就從事情的開頭說起。請你跟我們談談你妹妹的故事。」

「要是能證明她化爲泡沫消失的話,至少能攻破你們包庇她的流言。爲此就必須找出殺害王子的真兇,證明是她以外的人殺死了王子。這樣子才能洗刷她涉案的嫌疑。」

漢斯大力搖晃腦袋。

「那是一開始就註定沒有結果的戀情。」賽蓮娜將視線別開漢斯兩人繼續說道。「我們人魚公主到十五歲,可以獲得許可浮上海面,見見太陽與月亮、感受清風與綠色氣息,見識人類居住的城鎮與船隻。我的姐妹們很期待這天,大姐迎接這個日子時,大家全都圍在她身邊聽她聊旅行見聞。她們對人類的生活充滿興趣。」

「那個男人就是克里斯蒂安王子嗎?」

賽蓮娜眉頭深鎖,臉色凝重地點頭承認。「我是要查明王子遇刺的真相。」

「你妹妹跟王子一起上了船。」

5

「還有人逼我們交出叛國者。」賽蓮娜閉上雙眼疲倦地說。

「正確解答,安徒生。你反應這麼快很好。真是機靈。啊,對了!這樣正好,我也把你加進畫裏。現在就好期待畫會長什麼樣子啊。」

不對——仔細一想,把用來殺害王子的匕首交給妹妹的,就是賽蓮娜她們。在賽蓮娜眼中,妹妹必須是那名刺殺王子的兇嫌。

「沒錯。當時海底的我們在尋找拯救妹妹的方法。我們早就知道妹妹拋下海洋離去,得知她沒剩多少時間,在海中東奔西走尋找拯救她的方式。到頭來姐妹選擇再次藉助魔女的力量。跟魔女談判、詢問是否有救她的辦法,魔女給了我們一把匕首。她說用那把匕首刺王子的心臟、用湧出的血液抹在腿上,妹妹就能再次變回人魚回到海里。我們每個人將自己的長髮獻給魔女,收下那把短刀。」

那分愛意宛如海底燃燒的火焰。賽蓮娜與家人們可曾察覺她的心情?

「爲什麼你必須調查這起案子?你妹妹試圖刺殺王子,實際上沒下手吧?」

「快去離宮吧。」腳痛得賽蓮娜皺着一張臉,仍執意起身。「你們會幫我吧?在太陽下山前帶我過去。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那你爲什麼能保持平靜?她……她可是人魚!」

然而實際上王子卻活了下來,並且在兩天後原因不明地被某人殺害。

「她是住在深海的醜陋巫師。沒有人知道魔女何時存在,她平常都在做什麼:她是人類還是人魚,是年輕還是老邁,是渾身成謎的恐怖人物。但我妹妹認爲魔女知道變成人類的辦法。實際上魔女也知道駭人的魔法,她調製了能長出人類雙腿的藥劑。」

「然而她化爲泡沫消失了。」路德維希接着道。「這不是種比喻,她是真的變成泡沫了。這下我終於聽懂狀況了。也就是說在你看來最重要的不是『誰是殺害王子的真兇』,而是證明『妹妹化爲泡沫消失』這項事實。」

「怎麼可能!」賽蓮娜雙眼圓睜。「魔女把我妹妹變成人類的代價,就是奪取她悅耳的嗓音,她被譽爲海中第一美聲啊。這就是她們的交換條件,而且藥效有限制——假如妹妹無法與王子結爲連理,她就會化爲泡沫消失。即使如此她還是接受了條件,收下變成人類的藥,即使她知道自己再也變不回原樣……」

漢斯感覺到她堅強的舉止彷彿是由繃緊的線撐起,那是隨時會斷裂的危險絲線。而驅使她心靈向前的動力不是勇氣,是不可逃避現實的使命。她無疑有必死的決心,面對現實。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賽蓮娜氣憤地噘嘴。

「於是你挺身而出。」

她的心願如此強烈,不惜做到這個地步。

「不不不,我們可沒聽說魔女開的條件。這在邏輯上是少不得的重要前提。要是沒有這項條件,她照樣可以在兩天內找地方躲藏,再刺殺王子。然而既然有這項條件,她不可能是兇手。」

「到最後妹妹瞞着我們離開皇宮。拋棄大海、拋棄家人、拋棄國家,選擇成爲人類。」

「戰爭?事情嚴重起來啦。」

「當晩大海狂風暴雨。人類乘坐的船隻遇難,我妹妹愛上的男人落入海中。碰巧在附近的妹妹救了差點溺死的男人,把他送上岸。」

賽蓮娜的話聽在漢斯的耳裏有些奇妙。

賽蓮娜冷冷回應。「我妹妹對王子念念不忘,病入膏肓。她雖然個性潑辣而且有點思慮不周,也還是個懂得常識的孩子。然而碰上跟王子有關的事,就失去正常判斷力。她最着急自己沒有辦法讓王子得知存在。她很倒黴,王子誤以爲救了自己的人不是我妹妹,而是另一名人類女子。那名人類女子只不過是發現倒在沙灘上的王子。」

「考慮到你妹妹的立場,的確不是滋味。」

賽蓮娜遠望窗外,表情哀怨地坐回地上。她急不可耐。什麼原因讓她如此急迫?

「說起來,我也覺得妹妹很可疑。她說不定用某種方式成功殺死王子,現在仍存活在某處……我希望如此。她好歹是妹妹。就算背叛國家,我也無法恨她。」

「請你放心,海底的公主殿下。我這個畫家只描繪真相。我不打算描繪缺乏整體性的風景。你終將會在畫布上面帶笑容望向觀衆,而不是像現在這種氣鼓鼓的臉。」賽蓮娜的表情變得更氣憤,但似乎不願讓人見到,便將臉轉向牆壁。

「就是出事的小妹啊。」

離宮在此終於登場。這一刻童話與漢斯的現實搭上了線。來自海底的人魚在漢斯有所不知的期間,住在奧登斯的離宮。

「第四。底下還有兩個人。大家各差一歲,每隔一年都會舉辦見世面的儀式。」

「既然都沒有人要行動——」賽蓮娜的聲音瞬間微弱起來。「我只能自己來了。」

「悲劇揭開序幕。」賽蓮娜凝視着暖爐裏的火。「不知巧合還命運,我妹妹一在沙灘醒來——克里斯蒂安王子就在身旁。她成爲人類後第一個遇到的人類,竟然就是心愛的對象。然而妹妹的聲音已被魔女奪去,無法向王子解釋處境。即使如此王子還是看上妹妹的美麗,讓她成爲侍女住進離宮。」

「怎麼會這麼巧?」

漢斯心中逐漸產生探究真相的念頭。

「既然這樣就能變成人類,不就沒事了?」

即使這般犧牲也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本來就美好不到哪裏。漢斯的念頭往往在逃避現實,尋找不存在污穢的動人幻想。閉上雙眼,就能來到永遠歡迎漢斯的溫柔樂園。

「我瞭解狀況了,但問題無法輕易解決。發生在離宮的事不在庶民能得知的範圍內。要形容的話,離宮就像天空。我們只能在陸地上遙望,就像你們從海上遠望陸地。說異國的你應付不來,不爲過吧。」

「成爲人類……有辦法辦到這種事嗎?」漢斯小心翼翼地詢問。

聽見路德維希這麼一說,賽蓮娜失望地垂下肩膀。

既然在她的國度,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刺的真相會左右未來,不難理解她如此拼命。

「對。」賽蓮娜撥開前額礙事的髮絲。「她的意中人偏偏是人類國度的王子。要是時光倒流,我就會警告妹妹千萬不能愛上那男人。就算愛上他,也不能救他。」

「還是有人不相信。那天起,我們位於海底的王國就陷入恐慌與混亂。拋棄海洋想與人類王子結爲連理的人魚公主,如今成了叛國賊的代名詞。許多海底居民至今仍對那晩最後發生的事情有疑問。」

「風景還是畫,根本不重要!」賽蓮娜眉頭皺緊,拉高了聲音。「我是查清王子的命案而來,不是請你作畫!」

「纔怪,我有一堆困擾。」賽蓮娜捏起裙襬。「我居然非得穿着這種煩人的玩意。」

說不定兩人的邂逅是種必然。

「來分析王子兇殺案。」路德維希繼續說。「我完全沒有信息,你們知道多少?」

「這樣啊,請繼續。」

「爲了幫助妹妹,我們偷偷摸摸靠近船。不能讓妹妹化爲海沫。她拋下大海變成人類的傳聞已經傳遍全國上下,那晩的下場說不定更震撼全國。我們將匕首交給妹妹,解釋用法:只要在日出前殺死王子,她就能得救。雖然變回人魚,可能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但比化爲泡沫消失好。我們守候着她決定。誰知道——她不忍心刺殺王子。她在日出前將匕首丟進海里,追隨似地跳下海……」

「那要藉助魔女的力量。」

賽蓮娜語帶悲切。

當時街頭巷尾人人全在討論王子在婚禮兩天後慘遭殺害,但漢斯不敢多聽流言。嚴格的母親告誡他不能做這種大不敬的事。

「我也聽不太懂,但他想爲這件事畫一張圖吧。」

「——很難說吧。」

她的口氣彷彿不在乎妹妹是否是殺害王子的兇嫌。

「你太過震驚了吧?我們跟她有什麼不同?這樣一路下來,說她是人魚比較合理。不管她是人魚還是惡魔,總歸來說就是不同文化圈的訪客。這不是複雜的困擾。」

賽蓮娜就是爲了得知真相,從人魚之國遠道而來。

漢斯逃學偷跑出學校,猛然爲自己的立場感到不安。在這裏摸魚真的好嗎?回家是不是又得挨母親罵了?

「我們姐妹是小國的皇室成員,我妹妹自然不例外。我們的過錯就是國家的過錯,只能忍吞聲揹負叛國污名。但她選擇的結局絕非不光采的死亡。我無法容許喪命的她名譽受到污衊。我們不得不證明她選擇這樣的結局。我們必須告訴大家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確實存在。」

「該不會那名叫路薏絲的女子,就是以前救了倒在沙灘上王子的人?」

「愛火可不會因爲勸告就被澆熄。」

「那天王子從離宮搭船出海,前往瑞典迎接她。王子是在婚事敲定後初次與路薏絲相會,但據說第一眼見到對方就激動地說:『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人!』」

「我整理一下。你們把匕首交給妹妹的那晩,她要是沒刺死王子,就會隨着天亮消失。這是魔女開的條件。她面臨二選一的局面,最後選擇變成泡沫。然而王子兩天後慘遭某人殺害,開始有人懷疑她當時的選擇,進一步出現你們藏匿她的揣測。」

是誰殺了他?

「魔女?」

賽蓮娜匆忙解釋。與成熟的措辭對比,遊移的視線與慌張透露出她的稚氣。

「要追查真相,就須前往事發地點的離宮。然而海中居民很排斥前往人類世界,遲遲沒有動作。再加上這次的事,許多人認爲應該要禁止與人類接觸。」

聽着已知將悲劇收場的愛情故事,就像雨滴一樣寂寥,像夢境一樣虛幻。

「我個人對王子的命案很感興趣。正確來說,我對你涉入這起案件後的風景感興趣。」路德維希的話讓賽蓮娜困惑地歪着頭,望向漢斯尋求說明。漢斯輕輕聳肩。

「隔天早上,王子直到離開船前的最後一刻,都還在尋找失蹤的侍女。既然這麼重視她,怎麼不回應她的愛?要是無法響應,死在我妹妹手上剛好。」

「沒錯。而且還認爲我們在藏匿她。但就像我剛纔說的,她在我們面前化爲泡沫消失,王子也是兩天後遇害。我妹妹纔沒辦法殺害王子。然而弄到現在還有人認爲我們包庇自己人作僞證。這件事對意圖發動戰爭的人來說,可能成爲送上門來的棋子。」

「沒錯。」賽蓮娜點頭。

「我對人類不怎麼感興趣,也不想看外面的世界。只要能在海底的小花壇種花就滿足了。但大家養成習慣,每逢生日都會向壽星追問旅行見聞,輪到我滿十五歲時,我也必須盡到主角的義務。再不甘願也身不由己。我去了外頭一趟。游到海面上,獨自浮在汪洋的中央望着魚兒游泳,就回去了。即使如此,妹妹還是開開心心地聽我說。我的小妹非常向往外頭的世界。」

路德維希闔上筆記本,調整坐姿,十指互扣擱在膝頭。漢斯也迷迷糊糊地被他感染,端坐起來。

旭日來臨。

6

「小妹年滿十五歲,出外旅行的日子來臨了。她從很久以前就期盼着這一天。小妹收下成年證明的花冠,配戴大蚌殼做成的胸飾,出發前往海上。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她興沖沖地前往海上的模樣。但很遺憾的是——她愛上了在海上邂逅的人類。」

不知何時路德維希攤開筆記本,拿着鉛筆塗寫。漢斯從一旁望去,紙上沒寫字而是畫了圖。他快手快腳將賽蓮娜故事裏的場景畫出。

「離宮生活應該持續了人類曆法三個月左右。王子對妹妹寵愛有加,要她隨侍在側,但那並不是愛。他的心情就跟疼愛野生海豚差不了多少。我妹妹竟然覺得這樣無妨,如果維持這種關係,就算無法與王子結爲連理,至少不用分隔兩地,也許不會化爲泡沬。然而這種幻夢卻在轉眼間消逝,因爲王子與鄰國的女孩訂親了。」

「我也一樣,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賽蓮娜聳聳肩回應。

「這樣啊,不確定的事真多。這下麻煩了。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兇手。也可能是與你們毫無瓜葛的刺客。」

「不,不可能。」

賽蓮娜抬起頭堅決地否定。

「你怎敢誇口?」

「用來殺害王子的兇器是魔女的匕首。」

「真的嗎!」路德維希興奮起來。「這也是重要線索。你怎麼現在才說?」

「我不是刻意隱瞞。」賽蓮娜露出困窘的表情。路德維希的激動反應讓她不禁往後退,肩頭縮起。

「確定沒搞錯?你是怎麼得知這件事的?」

「大我一歲的姐姐找到掉在離宮護城河底部的魔女匕首。上頭還黏着泛黑的血跡,海底的姥姥告訴我們,那無疑是高貴人類的血液。聽說王子的屍體在尋獲短刀的護城河旁房間發現。」

「被你妹妹扔進海里的短刀,怎麼會跑到離宮的護城河裏?」

「我不知道。」

「原來如此,難怪你妹妹會被懷疑。這狀況完完全全指向你妹妹就是兇手。」

「可是她——」

「我明白。」路德維希努力動腦似地按着太陽穴。「這樣看來,問題就變成魔女開的條件效力有多強。比如說你妹妹原本會在天亮時變成泡沫,但要是實際上有幾天的緩衝空間呢?說不定她可以深入海底撿走匕首,兩天後重新刺殺王子。」

「懷疑魔女的條件沒有意義。要是條件有漏洞,魔法本身就無法成立。妹妹是靠『若無法與王子結爲連理就會變成泡沫』這個條件才能變成人類。這個條件則以『克里斯蒂安王子和路薏絲正式結婚』告終。那晚勢必成爲我妹妹的最後一夜。」

「這樣的話……就變成有個不是你妹妹的人得到了魔女的匕首,入侵離宮刺死王子。爲什麼要特地選擇被丟進海底的魔女匕首當兇器?還是說兇器因緣際會落入犯人手中……」

路德維希自問自答地低喃。

漢斯與賽蓮娜只能望着唸唸有詞地陷入思考的他。

如夢似幻的童話世界緊鄰着寂寞無比又無趣的現實。漢斯就是靠着想象那種世界存活至今。他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親眼目睹另一端的世界。說起來賽蓮娜可是他心儀世界的居民。起初漢斯的確嚇了一跳,卻不曾懷疑人魚的存在。不僅如此,他甚至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與她這樣的存在相遇。

「我起初以爲路德維希先生是個可怕的人……」

「七天?」

僅剩七天的性命——

「啊,好的。」

一如過去的父親。

「以人類曆法來說是星期二。海底與人類國度的時間流動略有不同,這點魔女跟我解釋過。包含誤差,人類時間的七天內,也就是從星期二算起到下個星期一結束那刻,天亮之前就是我所剩的時間。」

「放賽蓮娜小姐一個人沒問題嗎?」

漢斯啞口無言,視線轉向眼前抱腿蹲坐的賽蓮娜腳邊:像是要確認那雙腿並非幻影,也像惋惜它們終將消失。

走在漢斯略前方的路德維希說。他的黑衣與夜色交融在一起。

「問題比較嚴重的是你,安徒生。你一逃學就翹到現在。我送你回家吧。你的媽媽想必很擔心你。」

「那我就相信你。」漢斯明快回應。「不只是相信,我很高興能認識人魚賽蓮娜小姐。因爲你讓我知道這世上存在宛如童話的世界。」

要是回到家,今天發生的事會不會就像夢一樣無疾而終?

「條件呢?總不會是實現戀情吧?」

儘管順着情勢與他共同行動,到頭來漢斯仍未充分了解他。起先他可是來宣告父親死亡的死神。如今他是與賽蓮娜約定同進退的關係。要稱朋友還顯生疏,稱認識的人又太親近了。他們之間以奇妙的緣分相系。

「頂多死掉。」

門後沒有反應。

「你從習慣這雙腿開始。這間旅館似乎還有空房,你就以這裏爲據點吧。」

「你們人類也知道人魚很長命。還有人相信喝血能永生不死,跑來獵捕人魚。永生不死太誇張了,但壽命確實遠比人類長。人魚的心臟就是如此強而有力。證據就是我的心臓目前仍在魔女那邊,但脈搏仍未停止。」

「魔女行使魔法時,不只會要求條件,還會索取回報。我妹妹當時是聲音。借匕首時是頭髮。我求變成人類的藥時則是——」

「你什麼時候把心臟交給魔女的?」

在這段期間,窗外逐漸出現夜意。第一顆星自森林彼方攀升,蟲鳴迴盪在寂靜中。暖爐中柴火爆裂,聽起來像告知日終的訊號。

路德維希一臉嚴肅地詢問。

「我們來帶你去離宮。」路德維希說。「但在最慘的情形下,你也可能倒在海邊就過了三、四天。你要感謝安徒生的引導啊。」

漢斯很震驚,見到緩緩邁入死亡的人。

漢斯反射性地點頭答應。然而一想到自己能做什麼,不安就湧上心頭。他深深地覺得必須面對的現實就像是過於巨大的怪物。

「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弄到人類的雙腿?」

「你覺得我會愛上人類嗎?怎麼可能。她向我開其他條件。」

「你在說什麼,我已經沒——」賽蓮娜想要站起來,但腿似乎仍在發疼,步履蹣跚。

「嗯。好像被牽扯進很大的問題。」

賽蓮娜點頭,乖巧進房。她聽着路德維希叮囑的樣子就像個孩子,她是否累壞了。

「我也說過這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我必須這麼做。」賽蓮娜瞥了漢斯。「到頭來卻變成這樣。我指望你們能幫助我。雖然不願藉助人類的力量,但別無選擇。沒有時間了。」

賽蓮娜事不關己地說。但漢斯無法認爲她真的冷靜接受事實。他注意到賽蓮娜的肩膀正微微發顫。

賽蓮娜露出悔恨表情,接着鄭重地正對着漢斯兩人。

「什麼條件?」漢斯插話。

「我可沒這麼說。」賽蓮娜慌慌張張地回應。「我只是疑惑人類居然這麼輕易就相信我們人魚的存在……」

路德維希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抬起臉凝視着賽蓮娜。

「我路德維希·埃彌兒·格林也願意爲你盡綿薄之力。」路德維希特地起身,行了宛如貴族的禮。「但今天已經很晩,沒有多少能做的事。該爲明天的行程睡覺了。」

「希望如此……」

「這我明白……謝謝你,漢斯。」賽蓮娜直視着他,大方致謝。

「那麼將心臟恢復……」

「什麼不可思議?」

如今漢斯面臨人魚公主與王子兇殺案,學校的問題顯得微不足道。而接下來該回去的地方又是現實,他強烈感覺家就像位於遙遠的地方。

賽蓮娜輕輕觸摸自己的左胸。

「是嗎……幸好我一開始遇到你這種單純的人類。」

「賽蓮娜小姐不是人魚嗎?」

「這還用說!」

由於能體會她的焦心,漢斯很不安。

「但這樣看來,你連離宮怎麼去都不知道,太疏於準備吧?」路德維希的口氣調侃。「有走失的街貓,你是走失的人魚。」

「可是……魔女沒有給時間設限吧?」漢斯慌亂追問。「你不用擔心變成泡沫吧?你想想看,你妹妹是到王子被別人搶走爲止,但你應該不會像這樣超過時限……」

「不會,我也沒做什麼……」

賽蓮娜的眼神令漢斯難爲情,別開了臉。

難怪她這麼匆忙。要是知道自己七天後就會斃命,當然會坐立難安。若是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就更不用說了。

說到這裏,漢斯思考起來。

「沒錯,我必須在心臟停止跳動前揪出真兇,回到魔女那邊。」

「這不中用的腳……」賽蓮娜輕握拳頭,怨恨地捶打自己的腿。

留在走廊上的漢斯憂心地對着門呼喊。

路德維希的話聽在漢斯耳裏有些可靠。聽了賽蓮娜的故事仍能維持平心靜氣的膽識令他安心。在路德維希的打點下,賽蓮娜的房間馬上就好了。老闆娘對路德維希的緊急要求也很配合。

漢斯想起那裏有道巨大的傷痕,不禁戰慄。

「但那邊的大人真意爲何,我就不知道了。」

「幫幫我吧。」

「來,快走吧,安徒生。」

「我說過我是。」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心臟。」

「話說回來,你們相信我講的事?」

「啊!」漢斯無法剋制地出聲。

漢斯的心七上八下的,他仰望身邊的路德維希。

「這……說得也是。」

「要是沒找到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就得化爲泡沫消失——」賽蓮娜淡漠地回道。

「並非不可能。」賽蓮娜點點頭,目光垂落胸口。「然而從身上割下的心臟只能撐七天。」

「跟你猜的一樣。」賽蓮娜摸着腿說。「我借了魔女的力量。」

「這樣時間也太少了!包含今天剩下六天……居然要找出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兇……」

「可是……」

「回過神來我們就隨波逐流來到奇異的狀況。就像你那個寶貝木偶。」

「我和你剛認識,卻覺得你就像老朋友。」

漢斯頭一次覺得自己不想回家。

漢斯跟在路德維希的後頭,以免被他看穿心中尋思,離開旅館。

賽蓮娜一臉懷疑地望着路德維希。

天空滿是閃耀星光。溫暖的春日夜風吹拂而過。他轉過頭尋找賽蓮房間的窗,但每扇窗戶都吹熄了燈光。

「我、我沒有。」

「我一定會爲賽蓮娜小姐盡一份力!」

路德維希指着賽蓮娜倒映着暖爐火焰的赤紅雙腿問道。

賽蓮娜的決心堅定不移。然而表情完全不是,更像死了心。

「要是來不及呢?」

賽蓮娜筆直地望着路德維希。

「我怎麼了?」

「這我很清楚!」賽蓮娜怒聲。「我知道怎麼從海邊過去。都怪你們把我帶到這種地方,我都搞不清楚路了。從陸地到底該怎麼過去漢斯,該不會連你都要嘲笑我?」

原本盯着窗戶的路德維希將視線轉回賽蓮娜,歪着頭說道。

「咦,難道全都是假的?」漢斯問。

「她那雙腿不能跑遠。她自己很清楚。」

賽蓮娜突然問起奇怪的問題。

「不。很遺憾,我反而比妹妹更沒時間。」

「爲什麼……?」

「漢斯,我已經踏上不能回頭的路了。我把糾葛都留在海底。現在只能前進。」

路德維希也說不出話。

「好好休息。探險就從明天開始。知道吧?」

「路德維希,剛纔你說殺害王子的真兇身分不是重要問題。沒有錯,它只是證明我妹妹化爲泡沫消失的必要要素之一。但現在,卻成爲我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條件。」

「不,沒事。」賽蓮娜冷冷回應。「我打從一開始無意與人類產生關聯。我不覺得人類能理解我,真要說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與人相處。我打算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

今天是星期三,而且快要結束了。

那個地方是反覆上演的日常起點。

「沒什麼好急的。還有六天。」

「我辦不辦得到不是問題。接下來該做什麼纔是問題。」

「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賽蓮娜毫不愧疚地說。她想認同漢斯,但漢斯五味雜陳。

斜斜望着幽暗的森林,兩人朝着漢斯家所在的貧民窟前進,肩並肩走着。

「不過路德維希先生相信她的話讓我好意外。我以爲聽到人魚公主、魔女或是來自海中,大人都會懷疑。」

「一般應該會覺得她腦子不正常。」路德維希回頭笑道。「或懷疑她有病。她昏厥可能也是因爲精神錯亂。說她是人魚?這年頭連小孩都不會相信這種話。」

「是……既然如此,爲什麼路德維希先生還相信她?」

「因爲她沒有脈搏。」

「脈搏?」

「你摸摸看自己的脖子。應該溫暖又有血液汩汩流動的觸感。那就是脈搏。我起初檢查賽蓮娜脈搏時,沒在她身上確認到這些徵兆。我一開始判斷她死了。」

「賽蓮娜小姐身上沒有血液流動嗎?」

「如果魔女搶走她的心臟是事實,沒有脈搏這個狀況在邏輯上算合理。失去心臟還能繼續生存,應該是人魚的生命力遠比人類強大。無論如何,她不是人類。要不然就無法解釋。」

「所以你才相信賽蓮娜小姐是人魚。」

「但坦白說我沒完全相信。」

「咦?聽你說得有模有樣,以爲你完全相信了……」

「無法像你一樣率真。我好歹是大人。」路德維希苦笑。「不管脈搏,我懷疑她說的人魚與魔女也可能是比喻。」

「比喻?」

「她把不便透露的內情轉換成童話來說明。她身分高貴這點錯不了。但正因她無法輕易表明身分,纔會用比喻來說明。這是慣用手法。」

路德維希的說明頭頭是道,但有許多疑點。撇開賽蓮娜的心臟,假如她真的是遙遠國度的公主,這種人怎麼會一絲不掛倒在沙灘上?

「無論如何,她身懷重大問題是事實。幫助求救的少女不是岀於好意,而是義務。你說是吧?你們的冒險早已揭開序幕。」

「我們的?路德維希先生不算在內嗎?」

「我只是個畫家。畫框外的人,畫你們就是我的冒險。」

路德維希的話有時還是難以理解。漢斯困惑地歪着頭,卻也不敢多問。

「明天見。」

「不用,我可以搞定。」

「用不着露出這麼爲難的表情。不用着急。我們今晩慢慢想,再來商量對策。」道路前方已可見到漢斯的家。

「當然囉。」

「我想也是。那有親近皇室的人嗎?」

「對了,安徒生。若要調查王子兇殺案,未來就必須進出離宮。你的親戚裏有隸屬皇室的人嗎?」

「請問……」漢斯戰戰兢兢地問。「明天我也可以到路德維希先生那邊嗎?」

「唔嗯……」

這件事他不想告訴任何人。他想當成屬於自己的祕密。要是不這麼作,他覺得路德維希與賽蓮娜都會消失。

漢斯說完就朝家裏邁開腳步。

「怎麼可能。」漢斯自暴自棄地回答。

回到家裏,今天就結束了。

漢斯邊走邊想。絕不算富裕的平凡市民,怎麼可能有與皇室扯上關係的機會。

「要不要我跟你媽媽解釋?」

路德維希向他道別,轉身踏上歸程。

然而要解決賽蓮娜的問題,就必須前往離宮

漢斯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沒入黑暗,無法辨識。

「非常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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