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被迫得知真相
《竊取本書者將會…》 · 深綠野分 · 2.4萬 字

時間彷彿靜止了。
沒有風,連聲音也消失,神社院內所有東西全停止動作。巨大樟樹樹梢動也不動,也沒有小石頭滾動的聲音。
明明前一刻才被強烈暴風猛烈吹拂,暴風從神社裏頭吹來,在深冬面前擄走真白和春田後大概滿足了吧,隨之安靜下來。
只剩深冬孤單一人,呆然站在鳥居下。鳥居到神社主殿之間,狐狸形狀的白色小石像,在黑夜中冰冷現身,排滿一地,連步行的空間也沒有。深冬的眼睛注視着更前方,淹沒腳邊空間、毫無動靜的狐羣的最前方。坐在主殿前方的白狗石像。體型大上一圈,不僅如此,更像是這個詭異石像集團的隊長。
深冬相當清楚這個白狗石像的真面目——是帶領深冬前往故事世界的人,是忠誠的白髮少女,是長了一對狗耳的好朋友。
「……真白!」
喊她也沒得到回應,想要靠近也被擠滿院內的狐狸石像阻礙。焦急的深冬不管會不會推倒石像,就算踢飛石像也想前進到真白身邊去。但當她抬起單腳時,卻躊躇,接着放棄了。狐狸石像幾乎全背對她,直直面向主殿,但只有前方這一個石像轉過來看她。和它上弦月般的細眼對上,深冬不知所措。明明是沒有生命的石像,卻感覺到其中帶着責難的意志與呼吸。
深冬蹲下來面對着狐狸石像,突出的鼻尖有點溼潤,嘴巴也微微張開可以看見牙齒。
「你有話想說嗎?……你該不會是商店街的哪個人吧?」
不管是試着和它說話還是戳戳它的鼻尖都沒有回應,深冬做好覺悟,試着拿起和冬末開始出現在市場上的小竹筍差不多大的石像。
「啊哇哇。」
石像比想像的還重,手指不好好用力就會摔掉,所以先暫時放到腿上。
石狐狸並非裸體,還雕刻了衣物。這身奇怪的打扮深冬有印象,仔細觀察還看見耳朵掛着耳環。
「這個……該不會是螢子小姐吧?」
之前把深冬耍得團團轉的女性,把春田帶進御倉館的人。深冬對應該是螢子的狐狸石像說話,還又摸又拍,但毫無動靜。剛剛感覺有呼吸是錯覺嗎?
沒辦法,只好放回原本位置,深冬也去看了其他石像。腰上圍着半身圍裙,手中抱着魚的應該是鮮魚店的老闆,駝背的那個或許是BOOKS Mystery 的老頭子。雙手在身前拿着烤雞串的是雞肉專賣店的老闆,還有戴着站務員帽子的狐狸。
肯定沒錯。這裏所有的狐狸,就是從讀長町消失的人們。數百、數千的大量石像,無法想像是哪位雕刻家特別製作的,深冬想,這大概也是書籍魔咒的影響吧。
「原來大家都在這裏啊。」
搭話也依舊沒人回應,狐狸石像靜靜佇立着。深冬站起身,總之先找真白。暫時把石像移開,如果無法抵達最裏頭的主殿,就沒辦法碰到真白。
但想要空出一條路,只能把石像擺到鳥居外的階梯上,結果深冬只能重複移動一個再回來,又移動一個再回來的動作。石像大小都不同,但每一個軀體都很粗,又有重量,只要稍微鬆懈就快要掉下去,所以得特別小心。萬一破掉或是缺一角,可能會讓鎮上的人死掉,一想到這就讓深冬狂冒汗。
好不容易抵達主殿,走到坐在主殿前的真白石像身邊時,深冬已經快要累癱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拍拍自己疲憊的腰靠近真白,輕輕撫摸白色石頭的肌膚。
五平方公分的文字組成的文章,沒有支柱也沒有鋼索,就飄浮在半空中。字體和常見的小說文字類似,白色字體。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會在圖畫紙或是大人給我的紙張上寫故事。閱讀家和作家無法畫上等號,祖父和母親都讀了那樣大量的書,但似乎從來不曾有過自己動手寫故事的想法。但我不同,在文字邀約下走上故事的道路後,發現了通往不同故事的大門。年幼的我,打開那一扇又一扇的門,憑着衝動不停寫下新的故事。
以爲會無止境延續下去的暴風,在事件發生兩個月後左右開始逐漸轉小。
〈母親從來不曾相信過神,既沒參加過祭典也不曾在新年參拜,也有點輕視和祖父友好的神主,她竟然會去神社,大概是被逼進絕境了吧。母親逼問神主,問他發生竊案的那天,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物。但那根本沒用。〉
那年六月發生了某個事件。因爲母親傷到腰,所以有一段時間,學校放假時是由我來負責管理御倉館。那是梅雨季節,我十二歲,並不是可以抬頭挺胸說我能理解責任有多重大的年齡。
一位女性從鳥居下,石階的最上緣慢慢現身。依序看見她一絲不苟往後梳的黑髮,嚴肅的表情,穿着黃綠色和服的身體,最後穿着白色二趾襪和黑色木屐的腳朝院內跨出一步。
〈神主什麼也沒看見。這也是當然的,那天是水無月祭典,從白天起神社內就擺了許多攤販,遊客衆多相當熱鬧。小偷大概也是利用了祭典的混亂來搬運大量書籍吧。只要僞裝成食材或瓦斯爐等需要搬運的東西,放上推車,一次就能搬走兩百本書。特別是這天從後方的道路到山丘上的院內全擺滿攤販,從高臺上的視線也會被阻礙。對小偷來說,這是絕佳的時機吧。〉
「……妳這奇怪的傢伙,總是一直幫助我。當我快要掉下去的時候,也是第一個就飛過來,剛剛也是先保護我。」
「因爲是狗的關係嗎?小狗對飼主很忠實嘛。但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妳的飼主啊。」
不用說,我被髮狂的母親狠狠教訓一頓。我的屁股現在還留着被竹鞭鞭打的痕跡。但母親很清楚,責備我也沒有意義。雖然報警了,但她隔天怒氣衝衝喊着「警察根本不可靠」,接着使盡了各種手段,去敲打讀長町的每戶人家,抓住每個出來應門的居民衣領質問,甚至還有人因此報警。
深冬腦海中閃過,那個造成御倉館閉館的竊書事件。
深冬原本以爲,就算讀長町的人全部消失,只要真白還在就沒問題。
彷彿緊緊拴上的蓋子彈飛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情滿溢而出,深冬抱住變成石像的真白脖子。風再度吹起,劃過深冬變熱的臉頰和身體。樟樹沙沙擺動樹梢,夜空中的薄雲流動,月亮露出臉來。是白色上弦月。和真白尾巴相同的白色流線,和她在空中飛翔時很像。
被書圍繞活着的人,會成爲受書籍所愛的人嗎?
「啊?這什麼啊?」
爲什麼會忘了呢?
根據她的理論,書是神聖之物,和讀者間的關係是不可侵犯的聖地,那不是可以和他人分享的東西。讀完故事後的體驗,只要存在個人的心中就好,她認爲交換意見是再愚蠢不過的行爲。不僅如此,還認爲只有自己對書本的解釋是正確的,所以珠樹沒有透過閱讀認識的朋友,和她結婚的丈夫也是個對書完全沒有興趣的人。丈夫在妻子懷上兒子後,就和情婦一起生活,完全放棄身爲父親的職責。所以我不知道父親的臉,也不知道他姓什麼。母親也認爲只要有人能繼承御倉館就好,完全不在乎父親。
珠樹投零錢進香油錢箱後,抓住繩子粗魯地搖響鈴鐺後拍手。雙眼睜得大大的,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來低語。
深冬用濃厚的鼻音說話,撫摸真白一對尖耳的中間。
突然有什麼東西打上她的後腦勺,深冬邊揉痛處邊回頭,接着瞪大眼睛。那裏有如字面所示的「文字」飄浮在空中。
母親肯定從那時起就感到相當痛苦。
溫柔撫摸沒有回應的真白的臉頰和頭,石頭肌膚不可思議地溫暖,感覺就像有生命。這果然是真白本人,讓深冬更加鼻酸,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
「痛!」
但明明剛剛纔進入《厭人城市》的世界中,沒想到又進到其他書的世界中。深冬絞盡腦汁思考,但完全搞不懂。而且話說回來,父親的記事本是什麼時候啓動書籍魔咒了呢?深冬什麼也沒偷耶。
在空蕩蕩的醫院中,和春田談論父親寫在記事本上的小說時,深冬腦中閃過一個畫面。握住蠟筆,整個人趴在素描本上畫的,是個頭上長着兩個三角耳朵的女孩。大大的眼睛,笑彎的嘴。
真白有時會用很悲傷的眼神看着深冬,很想說些什麼,但沒說出口,或許她是在等深冬自己想起來吧。終於想起來了,現在終於可以告訴她了,但深冬不認爲變成石像的真白能聽見自己說的話,這讓深冬哭得更急。就和母親過世時相同,就算站在墓碑前對母親說話,母親也聽不見了。明明後悔着應該要早一點,在母親還活着時說出口纔對。
再來就如浮在半空中的文章所示,珠樹跑去逼問神主,長達數分鐘只是單方面在生氣。但那果然只是徒勞無功,神主如教訓孩子的父親般狠狠斥責珠樹一頓後,走下階梯。珠樹朝着他的背影怒罵。
〈「那東西」是怎麼和母親接觸,母親到死都不曾鬆口。我不知道「那東西」用怎樣的外貌、怎樣的聲音來誘惑母親對書籍下詛咒。〉
「偷?」
〈母親和神社的關係要是在此結束就好了。但並非如此。住在神社中的不明之物——我無法稱其爲神明,不知真面目的不明之物,把力量借給母親了。〉
「……原、原來如此?」
深冬一直有種自己認識真白的感覺。只要和真白說話,就有種自己已經忘記對方的臉孔和名字,對方卻在人羣中找到自己,並且因爲再次相會而無比喜悅的感覺。
至少我認爲祖父嘉市就是如此。祖父在我六歲時過世,所以我對祖父的印象,是把深植記憶角落的模糊容貌,以及從母親和鄰居口中聽見的事情拼湊出來的東西。即使如此也足以讓我知道,他是個愛書,也受書所愛的人。
祖母不耐煩地咬着指甲,在香油錢箱前來來回回走着。深冬邊看着她邊想:
「我知道了,我不是穿越時空,而是進入父親的記事本中了。」
「奶、奶奶。」
腦海中的自己大叫「快逃」,但腳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視線也無法移開。回想起在御倉館的「煉獄」中被追趕的恐懼,深冬背脊發寒。
要是寫下了「書也有自我意志」應該會被嘲笑吧,但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爲只要是祖父說出想要讀的書,不管多稀有,價值有多高,都會輕而易舉在剛好路過的古書店中找到,或彷彿被磁鐵吸引般,直接寄到家裏或是御倉館來。這個現象,就像是書本自己想要到祖父身邊來一樣。
御倉步夢的手札
深冬無法動彈。這位女性沒有白髮,臉上的皺紋也幾乎全部消失,相當光滑,但她就是祖母珠樹,絕對沒錯。
那天,御倉館後面的神社舉辦水無月祭典,我也比平常更心浮氣躁吧。我聽說當時喜歡的女生晚上會去參加祭典。終於過了閉館時間的傍晚五點後,我巡視書庫要把民衆請出去。這時我才終於發現有兩百本左右的書,一口氣從祖父的藏書架上消失了。我記得相當清楚,當時日本暮蟬的叫聲特別響亮。
深冬的身體終於能動,跟着珠樹追過去。但就算站在她身邊,伸手在她面前揮動也沒有反應,珠樹大概看不見深冬。
說出口後,文字旁邊出現泛黃的黑白底片,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音開始運轉。最上方還寫着〈活動照片〉的簡短說明。
在書本世界中遇到無數次危險,在冷硬派世界中差點被槍擊,閃過、躲過張開大嘴的銀獸,還被銀獸追趕。而且真白就算被喫掉還是會回來,所以深冬心想這次也沒問題,但沒想到……
沒錯。那是取自小時候父親念給她聽的繪本中白兔的名字。她記得一開始還把字寫錯,祖母看到後傻眼表示「連平假名都還沒辦法好好寫出來啊」。
空中的文章再度消失,又出現新的文字。
但珠樹絲毫不理會深冬,經過她面前時也完全不看一眼。擺動着硬挺和服的衣襬,直直地穿過院內朝主殿前進。她要做什麼呢?
深冬讀完後,文章煙消霧散,接着出現不同文章。
「真白」。
但真的是這樣嗎?
〈只不過,有件事情我知道。〉
「對不起,我忘了妳,對不起喔……」
從對書的強烈愛情這點來看,母親更勝祖父一籌。母親珠樹會把自己的書鎖進書櫃裏,絕對不讓其他人碰。就連祖母,就是母親的母親也不被允許靠近珠樹的書庫,只有嘉市可以閱覽。當然身爲兒子的我,也在沒見過母親藏書的情況下長大。收納母親藏書的分館,已經化作擁有土藏外貌的牢籠,這可說是母親潔癖的象徵吧。
祖父愛書,書也同樣愛祖父。不僅如此,祖父希望能有更多人與書本建立相親相愛的關係,一直向大衆開放御倉館的書架。對年幼的我來說,御倉館跟公共圖書館一樣,根本沒想過那竟是我們家的私有財產,總是有許多人在此讀書,討論書。
「奶奶還年輕,神社也好像新的一樣……我現在該不會回到『過去』了吧?……痛!」
深冬心想,真白的飼主該不會是祖母珠樹吧。如果是這樣,就能推測是祖母命令狗來保護孫女。但在御倉館中被珠樹追趕時,真白不是幫珠樹而是幫深冬。
當時,造訪御倉館的人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從巨大書架的狹小縫隙中,找到如枯柳般纖細,背脊彎曲的祖父。祖父什麼都讀。從祖母端出來當茶點的羊羹說明書,到自來水費帳單,貼在肩上的痠痛藥布的注意事項,黏在古早零食盒子上「從這裏打開」的橘色貼紙,只要是文字,他什麼都讀。生日時會去參加水無月祭典,仔細閱讀每個人寫的繪馬。不管是英文字母、西裏爾字母、簡體字、韓文字或阿拉伯文字,只要是書寫下什麼的文字,他全部都會看一次。透過大大的眼鏡仔細凝視,下一個瞬間拿過辭典,嘴巴一張一闔碎碎念着,開始查詢字詞的意思。我很清楚記得祖父這個身影。
「……神明啊,禰應該都看見了吧。從這個高臺可以清楚看見我家的御倉館。禰知道偷書的人是誰吧。還是說,禰喝太多御神酒喝醉了啊。」
突然一陣風吹來,下個瞬間,周遭變得一片昏暗。這不是夜晚,彷彿被關在沒有窗戶也沒有電燈,完全密閉的房間中的黑暗。深冬還以爲又被丟到其他世界中,但下一段文章出現,深冬理解她還在繼續看。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連妳都變成石頭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啊?」
石像,就是真白變身成狗的樣子。狗耳朵,長鼻子,前腳和後腳規矩地擺好坐着,尾巴粗壯漂亮。眼瞼微微張開,可以看見眼珠。深冬把手擺在真白眼前慢慢晃動,期待她的眼睛會不會跟着動,但什麼也沒發生。
「真白,妳聽得到嗎?爲什麼會變成石頭啊?欸,其他人也全變成石頭了,能動的只剩我一個人。」
而且話說回來,爲什麼深冬畫出的少女,會伴隨着實體,成爲書籍魔咒的領航員現身呢?
又出現的文章撞到深冬頭頂,她氣得嘟起嘴來讀。
無庸置疑,祖父對書本及文字是真愛。但書呢,它們愛着祖父嗎?
「畫出妳的人原來是我啊。」
不,正確來說,應該說我喜歡寫書吧。
深冬停止哭泣,慢慢離開真白的石像。
坐在御倉館的櫃檯時,我會讀自己喜歡的書,朋友來找我就和他們聊天,確認有誰進出的工作做得相當隨便。
「推車啊……嗯,確實只要趁御倉館的書庫沒人的時候,把書裝進紙箱,就可以不被發現輕鬆搬走。而且爸爸心不在焉的話就更加容易了。」
永遠失去祖父的御倉館,也一併失去了讀書樂趣這個光輝。那時還遵照祖父的遺言借書給外人,但變成僅限一人一本那樣極端的少等等,規矩相當嚴苛。整個御倉館,就像是原本快活歡笑的人,變成一個陰沉、嚴苛且絲毫沒有任何感情的人,氣氛變得沉重且拘謹(我想,「那個」的芽就是從此刻開始萌芽的吧)。
此時,聽見有人走上階梯的聲音。深冬慌慌張張地想要躲起來,但來不及了。
深冬吸了吸鼻子,拉起POLO衫的袖口擦拭眼角,淚水不停地滑落。
真白認識我,但我不認識真白。
深冬悄步離開主殿,走到圍繞在院內四周的灌木及樹木旁,伸長脖子往下看。確實能清楚看見御倉館。如果沒有祭典,神主、參拜民衆或巫女的哪個人站在這邊,或許會發現可疑的人吧。但那也要「偶然」願意幫忙,深冬再次覺得,祖母果然是個不講道理的人。
想起一個畫面後,如同拉起一串糉子般,深冬也想起其他記憶片段。那不是深冬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畫長着狗耳的女孩,她很喜歡這個角色,重複畫了好幾次、好幾次,甚至還對來看她畫畫的父親和姑姑說:「這個是我朋友。」深冬還想起她爲女孩取的名字。
深冬邊不停朝四周張望邊站起身,空蕩蕩的院內碎石子路上,沙沙落下紅色落葉。巨大樟樹的葉子染紅,不知何時季節已從初夏變爲秋天。不僅如此,神社的注連繩和香油錢箱看起來都像新的。
抬起頭來才發現,不是「變得和大白天一樣」,而是夜晚消失,真的變成白天了。太陽高掛天空閃耀,白雲在高空緩緩流動。但更令人驚訝的是,擺在院內的大量狐狸石像消失得一乾二淨,不僅如此,應該在身邊的真白石像也不見了。
把手伸向肩揹包,摸索其中找到目標後輕輕拿出來。四處沾染油脂痕跡與皺紋的皮革記事本。至今一直在女兒面前隱藏起來,爲什麼時至此刻,父親會把它擺在病牀枕邊那麼顯眼的地方呢?或許是寫到一半身體變成狐狸,來不及藏起來吧。總之,深冬感覺這是父親要她「讀這個」的訊息,父親是御倉館祕密的當事人,知道深冬會遭遇這種事情,也預想到結局了。
〈母親珠樹某天,沒說要去哪就外出了。我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她那天去了位於御倉館後方,從很久以前就在那邊的神社。〉
專注閱讀父親記事本的深冬,突然回過神來。因爲剛剛周遭還一片昏暗,只靠着院內燈泡昏暗的燈光勉強閱讀,突然變得和大白天一樣明亮。
「也就是說,會變成一片黑暗代表這是書寫者的父親也不知道的場面囉?」
我無路可逃。如果不是我升小學前還在世的祖母,堅持要讓我去學柔道,我應該會過着更加封閉的生活吧。或許會想,如果我討厭書的話該怎麼辦,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也是愛書之人。
出生在這種家庭,自然會接受英才教育。擁有吸引全國書物蒐藏家及閱讀家前來的藏書量,生在這樣的家庭,這是我的宿命。
但在祖父過世二十年後,母親利用了我所寫的故事。
祖父相當歡欣,母親卻很困惑。當我拿着寫在圖畫紙上微不足道的故事給母親看時,她如能面般面無表情地搶走圖畫紙,那個畫面在我久遠的記憶中,鮮明地留下。也許對母親來說,故事是已經寫好付梓成書的東西,而不是在面前編織的東西吧。而且,母親一直到死之前都對我說——你所寫的東西,並非創作,僅是既存故事的模仿品。
母親是股狂吹的暴風,連同情我們家書遭竊的人也傷害,無人能夠阻止的暴風。如果不是祖父的好友,讀長神社的神主,和我一起走過大街小巷對每一個人道歉,別說想抓到小偷了,說不定御倉家得被迫從讀長町搬走吧。
就在深冬歪頭思考之時,主殿後方傳來開門聲。禿頭的老神主從社務辦公室腳步悠閒地走出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畫「真白」了呢?是因爲害怕祖母冰冷的視線嗎?還是到了不和想像中的朋友玩耍的年齡後,自然而然從心中消失了呢?
風越變越強。樹葉吹落在狐狸石像上。藍白月光照亮記事本,深冬用力吸一口氣後翻開頁面。
「接着要用影片來解說啊,謝謝你的周到。」
影片開始播放古老的時代——瓦片屋頂的小房子,拉車馬拉貨車,身穿和服便裝戴西洋風費多拉帽的男性,把頭髮上盤的女性,以及扛着大箱子的行商人來來去去。道路旁有小山丘,立着一個用毛筆寫的旗幟。上面寫着「讀長稻荷神社」。場面切換,聚焦在神社的繪馬上。上面寫着祈求健康,或是祈求姻緣等各種願望,但沒有與書相關的願望。
〈現在的讀長神社,是書香小鎮象徵性的存在,許多帶着與書、故事有關的煩惱的人前來造訪。但是,以前並非如此,不過只是一間常見的稻荷神社。我讀了鄉土資料館裏堆滿灰塵的古老紀錄後才知道,開始標榜「書籍之神」是祖父和神主的點子。〉
影片中「稻荷」的旗幟消失,轉而出現新的「本讀之尊」的旗幟。
「……這個,也就是說書籍之神是之後才創造出來,爲了活絡小鎮的東西囉?」
〈仔細想想,書籍之神根本不可能從古老以前就存在。因爲印刷機發明,書籍開始在庶民間普及是近代之後的事情。但祖父和神主天真的點子廣爲流傳,神社獲得歡迎,彷彿古老以前就是如此鎮守小鎮。我想,這正是「那個」的因子吧。〉
「雖然有點搞不太清楚,但原因似乎在曾祖父和神主身上。」
接着,黑暗的前方出現小光點,深冬有點困惑還是朝光點方向走去。這段期間,新文章如路標般出現在深冬左右。
〈不管怎樣,深夜回到家的母親,已經變得相當冷靜。〉
〈甚至讓我誤以爲是不是已經知道誰是小偷,母親的表情顯得神清氣爽。〉
〈但其實並非如此。要是我早一點發現,在那時阻止母親,就不會將我的家人捲進奇怪的事情中了。〉
〈當時,我們住在還沒賣掉、一開始的御倉家中。那是老舊寬敞的日式家屋,在空無一人的家中獨自等母親回家讓我相當害怕。母親絕對不是位待在身邊會讓人感到平靜的人,即使如此,還是希望她在身邊。立鐘的聲音爲什麼會讓人如此不安呢。〉
〈我醒着等遲遲沒回家的母親。聽見玄關厚重拉門打開的聲音時,我立刻起身跑出去迎接她。但我沒有把「歡迎回家」說完,因爲母親帶了一個小孩回家,不知道有沒有滿週歲的孩子,就在她懷中沉睡。〉
〈母親對我說:「從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然後露出微笑。我只見過母親的笑容幾次,這就是其中一次。母親腳步不穩走上臺階,直直走進自己的寢室後拉上拉門,整整兩天沒有出來。〉
〈這段期間,不對,是從那個瞬間開始,一直由我照顧這個女嬰。但她完全不睡覺。〉
「什麼?姑姑不睡覺?」
深冬嚇了一跳想要撫摸文字,那瞬間變形出現下一段文章。
〈說起小嬰兒,睡覺就是他們的工作,要是一直這樣不睡覺可能會死掉。所以我才替她取名「晝寢」,希望她可以好好睡覺。她用着大眼看我,在那之後,晝寢就變成我的妹妹了。〉
對和現在完全不同的姑姑感到驚訝,深冬繼續看父親下一段文章。
〈晝寢不是我真正的妹妹。那孩子是母親和「那東西」締結約定之後誕生的,也就是字據一般的存在,同時也是觸發器。〉
「真的饒了我啦……嗚哇。」
光點在面前迸發,刺眼得讓深冬用雙手捂住眼睛。接着自己不知何時出現在御倉館中了。
御倉館的所有東西都一起滑落。沙發、桌子、書架、書本,所有東西都掉進黑暗深淵中。深冬驚聲尖叫,手腳掙扎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但手指只碰到空氣。
只要有小偷偷書,走出御倉館一步後,就會發動詛咒——讀長町會變成你創作的故事的世界。小偷會被關進故事的牢籠中。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哎呀呀,你一臉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呢,步夢。你也是御倉家的一人,應該會感到很開心啊……晝寢啊,終於把所有藏書都看完了。這就是最後一本。」
再這樣下去會被牽連!深冬反射性屈膝,腳掌往斜面一踢,在黑暗中一躍而起。在她彎曲身體時,空中正好出現新的文章。
深冬重重嘆一口氣後抬起頭,文章又浮現在半空中。
「不對,就算是大人也覺得這本書很難吧。」
深冬看見原本緊張的步夢放鬆肩膀力量,但知道現在狀態的深冬無法抑止胸中騷動,文章再度出現。
看見母親突然展露溫柔舉止,步夢相當困惑,但晝寢只是專注地看着一個點,一動也不動。
深冬像只攀在紗窗上的貓咪,把手指插在文字與文字間緊緊攀住。下一秒雪崩的書大量湧來,直接撞上深冬剛剛還在的地方,邊散落了無數的紙張邊往深淵下墜。
空中才出現這一行字,周遭再度變暗,不僅如此,地面還傾斜一邊。地板彷彿變成失去一邊支撐崩壞的巨大溜滑梯,深冬邊害怕地繃緊臉孔邊大叫滑下去。
青年步夢牽着小晝寢的手走出外頭。
〈我以維護御倉館爲藉口,其實在偷偷寫小說。在家裏會被母親看見,而且我覺得在御倉館裏可以吸收其他書本的養分寫出好故事。即使如此,似乎沒有辦法矇混過母親老鷹般的利眼。〉
〈我一開始還想「什麼啊,只是這種事啊」,晝寢日夜不睡不停看書,總有一天會把所有書看完,母親會因爲這種事情開心嗎?結果根本不是這種意思。〉
打字機旁擺着筆記本,橫線空間中佈滿手寫文字。父親似乎正邊看邊打字,從旁邊偷看筆記本的深冬「啊」地叫了一聲。
深冬緊握拳頭。即使指甲已經深陷柔軟的肉中讓她感到疼痛,她仍緊緊握拳。
最後?深冬感到怪怪的,急忙追在父親後面。回到日光室,晝寢遵從命令把讀到一半的書放在矮桌上,端正姿勢,彷彿等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晝寢不是生物——有哪種生物可以完全不睡啊。但她有人類的外貌,有人類的言行,靈魂形狀也與人類相同。不看書的時候很常和我聊天,我們感情很好,很合得來。甚至超越母親。〉
〈一開始,我以爲母親終於瘋了,開始講一些空穴來風的謊言。但並非如此。母親在隔天,帶來和我們認識很久的古書店老闆妻子,要她拿一本書走。聲音非常溫柔——我祈禱着反正不可能發生任何事,祈禱母親發現神明、書籍魔咒什麼的全都是妄想,所以沒有阻止。當我想着果然什麼也沒發生,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時,晝寢突然跑過來拿了一本書給我。那是我自己寫的故事。〉
步夢重重坐在椅子上,打開打字機電源,手指輕巧地開始敲鍵盤。被「嘎答嘎答」響不停的聲音吸引,深冬靠近父親。
〈當我讀了故事後,讀長町的景象立刻改變,每位居民開始飾演我所書寫的故事,混亂的我揮開想要引導我的晝寢在街上狂奔,接着找到變成狐狸的她。此時我終於知道母親沒有說謊,而是真的下詛咒了。〉
青年樣貌的父親在日光室中,黑色制服隨意擺在桌上,頭綁三角巾,身上穿着圍裙。很年輕,說是深冬的同班同學或學長也沒人會懷疑。
在黑暗中急速下墜的深冬伸長手想要抓住浮在半空中的文章,但就在要抓到時,文字變形,讓她撲了個空。
〈御倉館從那起大量竊書事件後再也不曾開放,持續對外封鎖。已經完全成爲御倉家專屬的藏書庫了,但實際上,母親肯定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期待着這樣的狀況。照顧御倉館和晝寢是我的工作,那在我大學畢業後,取得柔道師範資格後也沒有改變。〉
和珠樹相同,記事本中的登場人物似乎看不見深冬,深冬體會了一陣子透明人的感覺後在椅子上坐下,凝視着和自己年齡相近的父親。深冬重新體認到理智中應該早就明白的事:「父母也有他們自己的人生」。
看見瑞奇•麥克洛伊這個名字,這是《BLACK BOOK》。
深冬心想反正看不到,就蹲在晝寢身邊。晝寢雙眼不停轉動,快速追著文字跑。深冬也試着一起讀,但還沒看完幾行,晝寢已經翻下一頁了。
自從知道不是人類後,深冬就猶豫着可不可以喊她晝寢姑姑,但這已經是超越驚訝的傻眼了。晝寢果然是晝寢。
「你不記得了嗎?哎呀,你還小,不記得也沒辦法。你啊,趁着我不注意的時候,在我的記事本角落寫了這孩子的故事。一個不睡覺光看書的女孩子的故事。」
「晝寢!要去買晚餐材料囉!」
這個魔力由神明的力量行使。但是有點麻煩,祂也不是平白無故提供魔力啊。哎呀,畢竟做生意的嘛,這也是理所當然,也就是需要付出代價。如果沒辦法抓到小偷,也就是超出時間後,就得把鎮上的人和小偷一起獻給神明,就是這樣。」
「所以晝寢纔會那麼黏你,而我就放任她那樣。因爲這樣,你也能更努力寫小說吧。」
在此時,我戀愛了。雖然受到想盡可能減少和御倉館有關的人的母親反對,但我想,正因爲如此,我才選擇結婚。〉
接着聽到不知是「嗯」還是「唔」的回應,深冬好奇起身走上聲音來源的二樓。在靠牆排列的一整排書架前,五歲左右的小孩專注看書。不是繪本,而是厚重、寫給大人看的書。
接着深冬嚇得瞪大眼。那根本不是幾本書造成的騷動,現在有大量書本擺動白色書頁雪崩式掉落。
「不對勁?哪有不對勁。你連這孩子的真面目是什麼也不知道啊,這孩子可是你自己寫出來的人耶。」
「我就慢慢告訴你吧。書籍魔咒透過晝寢施加。但詛咒本身需要另外製作,步夢,這就是你的任務。會寫故事的你的任務。
父親拿抹布擦完地板後,朝樓上大喊:
當成救命繩索抓住的文章也在下一刻消失,深冬差點就要往下掉,但新的文章立刻出現,深冬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
「……媽?」
御倉館比深冬現在所知的狀態還要像圖書館,日光室裏擺放許多閱讀用的桌椅,晝寢常睡在上面的長椅蓋上防塵布,也打掃得很乾淨。
〈這樣回顧後才發現,我肯定是想要一個同伴。在祖父蒐集的書籍包圍下,在母親的英才教育下,最後,我發現自己具有無法與其他朋友共享的孤獨。朋友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朋友知道的事情。我能讀懂歐洲的書,卻唱不出電視上的流行歌。漸漸地,我被當成一個有點奇怪、話不投機的人。這孤獨對孩子來說太沉重,而晝寢成爲可以和我分享這份孤寂的存在。〉
「步夢!」
走廊擺着現在已經消失的桌椅,步夢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鑰匙,打開桌子下方的抽屜,那裏藏着一臺打字機。
樓下傳來步夢的聲音,深冬還以爲晝寢會不爲所動,但晝寢立刻闔上書,小心翼翼把書放回書架,跑下樓去找步夢。
尖銳聲音響起,深冬繃緊身體。珠樹來了。步夢慌慌張張地把打字機藏進抽屜裏。
〈我和晝寢都無法離開御倉館了。不管母親下了什麼詛咒,只要不發生竊書案就好了。所以我留在御倉館,監視着不讓任何人入侵。即使如此,還是遇到小偷來偷書好幾次,我和晝寢得去抓小偷。有時,也讓我有自己變成漫畫或電影主角的感覺,產生自己是懲奸除惡的英雄的錯覺。在我得意忘形之時,警告我的人就是晝寢。
〈母親無關緊要地裝傻說:「要先生他妻子是怎麼了啊?」我也聽從母親的命令,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被獨留在鎮上的老闆懷疑我們,憎恨起我們。這也是無法避免的事。〉
〈神明的餌食。〉
珠樹看看錶情訝異的兒子,又看看一臉值得被稱讚的女兒後突然揚起嘴角一笑。
「妳說什麼?媽,妳有點不太對勁耶。」
「晝寢!妳在那邊對吧?」
「從這麼小就開始看書,當然會把我們家本館和分館的藏書全部看完啦。」
「原來如此,所以BOOKS Mystery 的那個臭老頭纔會討厭我……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啦!爸到底知不知道他女兒現在正遇到這種事啊!啊。」
〈晝寢不停吸收書。書架上這頭到那頭的每一本書,彷彿連同書頁一起喫掉,成爲她血肉的一部分。〉
文章再次消失,深冬就要直接掉下去,但運氣很好,新的文章出現在正下方成爲她的降落地。被文章上上下下無法預測的動作耍得團團轉,深冬已經氣喘吁吁。
〈可憐的古書店老闆之妻,回到現實後還沒過一週就離開讀長町了。她對很多人說她在御倉館裏遇到什麼事情,希望獲得大家理解,但當然沒有人相信她。〉
走廊上有人,已經完全變成大人的成年步夢現身。比現在還年輕,但也沒有太年輕,有種生活充實的感覺。肩上揹着束口袋,看了一眼晝寢後,站在電熱水瓶前。
〈母親到底是做了多恐怖的事情啊?〉
「你還不懂嗎?是啊,晝寢應該沒有告訴你吧——晝寢看完這邊所有的書之後,也就表示所有的書籍都會被施加『詛咒』。這孩子是我和那個可疑神明訂下約定的字據,也是『詛咒的護符』,在西洋被稱爲『書籍魔咒』的東西。」
地板傾斜角度越來越大,幾乎變成垂直狀態。深冬感覺身體往上飄浮,慌慌張張調整姿勢。下一個瞬間,從上面掉下來好幾本書差點打到她的頭,她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
「快點下來,晝寢,妳也暫時先別看了,那已經是最後了吧?」
「媽,幹嘛?」
吊掛在〈然〉字下方,深冬大喊:
「你們兩個,一路以來真是辛苦你們了。」
珠樹嘴角拉出笑容,用會凍傷人的冰冷視線看兒子。
「危險耶!」
下一個瞬間,日光室再度變了樣。讓人聯想到圖書室的桌椅消失,長椅上的防塵布撤除,長到國中生年紀的晝寢悠閒放鬆地坐在上面看書。
步夢拿起兩個散發咖啡香氣的馬克杯,一個放在晝寢身邊的矮桌上,另一個直接拿着上二樓。深冬跟在父親後面。
站在文章上方的深冬,走過來走過去偶爾抬起單腳讀腳下的文章後不解歪頭。
「結婚,表示認識了媽媽的意思吧。」
深冬如此低語時,文章再度消失,深冬失去平衡往下墜。肯定馬上會有新的文章出現——但完全沒有出現文字的跡象。深冬頭下腳上往下掉,但也看見深淵底部閃爍光芒。
光芒以爆炸般的氣勢迅速擴散開,染白了黑暗,深冬緊緊閉上眼。
明明是從極高處往下墜,卻沒有衝擊。感覺眼瞼那頭的刺眼感消失後,戰戰兢兢睜開眼,深冬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房間裏了。簡單公寓的一間房間,是深冬很熟悉的和室。
這裏是我們家。但和平常不太一樣。深冬邊感受足底榻榻米的柔軟,邊四處看,衣櫃沒有靠牆擺放的,電腦桌沒有亂成一團,全新的房間整理得很清爽。
陽光從小窗戶照進室內,穿着尿布、屁股鼓成一團的小嬰兒坐在榻榻米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閃閃發亮的灰塵。
不需要囉嗦的文章跑出來說明也知道,那是我——深冬呆傻地凝視嬰兒。
「深冬,妳在幹嘛啊?」
深冬嚇了一跳轉過頭,一位年輕女性站在和室門口。鵝蛋臉,米色家居服搭配開襟衫,長髮綁在一側自然垂下,遮掩她纖細的鎖骨。
「媽、媽媽。」
那是深冬小二時過世的母親。她擔心地皺起眉頭走過來——經過深受衝擊而僵住的深冬面前,抱起坐在榻榻米上的嬰兒深冬。
「好乖好乖,妳在看太陽公公嗎?」
深冬呆呆張開嘴,無法把視線從已經過世的母親,與在母親懷中的自己身上離開。
這是真的嗎?我現在是回到過去了嗎?還是說,我果然還是在父親創作的故事當中呢?但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如泡泡般一個接一個消失。母親,不可能再見面的人就在眼前。
眼頭髮熱,淚水凝聚滑過臉頰。對正值繽紛十五歲少女時代的深冬來說,八年的歲月漫長得讓人想昏倒,但像這樣看見活動着的母親,一起生活的日子感覺仿如昨日。
深冬邊吸鼻子,邊一步一步靜靜靠近母親,伸手想要碰觸母親的背。指尖沒有任何阻礙地穿過母親的開襟衫。
此時有什麼東西撞到她的頭,又是文章。
〈我跟和音結婚,離開御倉家。雖然這樣說,因爲母親也很想賣了房子,也讓我們住在最後留下的不動產的公寓一室,只能算從主屋搬到別屋。我開設道場開始獨立生活,但最終無法放下照顧御倉館和晝寢的工作。晝寢看完所有書,書籍魔咒啓動之後,彷彿要把過去的分睡回來一樣,睡得很誇張。〉
「……爸這個笨蛋。」
深冬抬起肩膀用衣服擦拭淚溼的臉頰和鼻水後,雙手包住臉頰用力拍:
「……和平常一樣,深冬,和平常一樣,去逮到他。」
水無月祭典。書本遭竊當天舉辦的祭典。現在也正好是水無月祭典要開始的時期,小鎮正忙於準備祭典。造就書籍魔咒出現的那個事件,就在祭典舉辦中發生。
但那不是因爲是「御倉家的深冬」才能體會到的喜悅。就算不是御倉家的人也能享受故事,珠樹卻非常執着「御倉」之名。或許是她認爲只要關閉原本允許任何人進入的御倉館,將其變成御倉家族專屬的場所,就能讓深冬,甚至是下一個世代的孩子也變成書籍的天之驕子吧。但花朵沒了空氣也無法成長。
但因爲聲音很模糊,加上風聲影響聽不清楚,深冬趴下來,耳朵貼在棉花上。
「沒事,爸,我就陪你回憶往事。」
深冬靜靜環視四周。狐狸石像——鎮上的人全部都在這裏。彷彿所有人都是小偷,大家正在接受處罰當中。
「咦、什麼?」
深冬感到視線抬頭看,年幼的自己和祖母珠樹站在日光室窗邊。和祖母對上眼的瞬間,眼前景色室內外交換,深冬意識到時自己已在御倉館內,站在四、五歲左右身穿背心裙的年幼自己,與枯木般削瘦年老的祖母身邊。
這個老闆,要老先生之所以怨恨御倉家,是因爲他的妻子被珠樹拿來當試驗品。珠樹爲什麼選擇他的妻子呢?
「姑姑,妳在哪?消失了嗎?」
晝寢與父親,對深冬來說,和她與真白的關係類似。深冬心想,如果這團棉花是真白,她一定會這樣做,接着輕輕撫摸棉花:
搖晃她纖細的雙肩後,晝寢微微睜開雙眼。
深冬記得這句話,是剛剛小睡時做夢的痕跡。
「得、得救了……」
毫不猶豫脫口而出後,棉花突然開始抖個不停。
深冬口出惡言,一個一個端詳排在院內的狐狸石像。不知何時,連她之前移開的石像都像守護神社一樣回到原本位置。從衣服、特徵來看,大概可以認出熟悉的人。商店街的人們、代理師傅崔、春田和春田的妹妹、體育老師山椒。
「我要振作點啊,這就跟家庭錄影帶一樣。我只是在看以前的影片而已。」
「姑姑妳還好嗎?振作點!」
珠樹從玻璃窗那頭兒子與媳婦的爭執上別開眼,彎下身拿起從年幼深冬手中掉落的塗鴉本。紙上用蠟筆畫着大大的真白。
棉花隨之伸展收縮了一下,深冬當成是她在回應後,頭痛地摸摸額頭。仔細一聽確實是有印象的聲音,姑姑變成一團飛天棉花來救她,而且似乎因爲這陣子睡過頭,聲音發不太出來。
「睡……久,睡太久……聲音、沙啞。」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我?只是爸爸不在的這段時間而已吧?」
深冬放棄起身,用力吐一口氣後,再用力吸飽一口氣。她身心和腦袋都已經筋疲力盡,也想要乾脆就這樣和晝寢一起睡覺好了,但一聞到夏天早晨帶着青草氣味的清新空氣後,感覺腦袋也跟着動起來。
深冬心想,這種時候要是真白在身邊就好了。但她已經變成石頭。只剩下自己能幫助自己。
接着,彷彿就在等待深冬的回答,新文章隨之出現。
深冬氣勢更加高漲地大喊:
「但是……詛咒需要……用很多力……」
但深冬沒時間回問,晝寢已經發出鼾聲,陷入深層睡眠中了。不管多大聲喊她,拍打她的臉都沒用。
「感情很好?還是隻是很好選?不過『很好選』又是什麼啊?」
「BOOKS Mystery 的臭老頭……這麼說來,就是這個人教唆春田先生他們來偷書的吧。」
對啊,這是祖母對年幼深冬說過無數次的話。
「第一個傢伙,也就是指當時的小偷囉。」
這次真的要撞上地面了!——當她快要因爲死亡恐懼昏過去時,前方有一團雲朵迅速飄過來,柔柔地接住深冬的身體,然後慢慢下降。
「不……睡覺是因爲……很困……」
如同呼應深冬的思緒,那句話出現在面前。
「那也是……原因,但遲早有一天會是妳……珠樹很看重妳。」
「這表示爸爸在記事本上寫的內容已經結束了?哇啊!」
〈和音無法理解御倉館和書籍魔咒,更重要的是她和母親完全處不來,好幾次想要離開這個家,阻止她離開的人是我。她年紀輕輕就罹癌過世,理智上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但我現在仍後悔,要是當時放她離開,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上這樣的命運了。〉
「所以要我來繼承?別開玩笑了,我可是打算把御倉館賣掉。」
「誰管妳可以不可以,我絕對不會讓奶奶稱心如意!」
「不可以,醒過來!妳不可以睡着啦!我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爸爸留給我的線索已經結束了,也沒有下一個提示耶!該怎樣才能讓大家恢復原狀?我得做些什麼纔行對吧?妳是這個書籍魔咒的符咒對吧?那妳就告訴我啊!」
與出現時一樣,強風突然消失,張開雙手頭下腳上的深冬,如同失去推進力的飛機般往下墜,她閉上雙眼。
晝寢呆然迷濛的雙眼稍微恢復一點光芒。
「……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還挺喜歡看書的耶。但因爲妳變得討厭看書了,奶奶。」
「什麼啊。」
棉花彈跳在地面着地,把驚聲尖叫的深冬拋出去後消失。雖然突然被彈飛,但總算是被灌樹叢勾住的深冬,撥開身上的小枝葉,腳步踉蹌地起身。在朝陽照射下,狐狸和真白的石像仍舊擺在院內。
〈我讓和音和深冬喫了很多苦,真的很對不起。〉
即使待在房間裏,故事也能帶領深冬前往未知的世界。被關在高塔中的公主、在怪獸囂張跋扈的道路上勇往前行的勇者、送郵件給城市所有人的小熊,以及被魔女與冬天控制的故事。從隱藏在心底深處的洞穴中,曾經喜愛的故事一個一個復甦。
「把我捲進來對不起?啊啊是啦是沒錯,真的給我造成超大麻煩,真的要好好賠償我啊。」
「怎、怎麼可以。」
「……提示?」
回過神時,深冬已經一拳打在文字上。〈「妳是御倉家的孩子。」〉的文字隨之粉碎。
〈母親珠樹,對我和女兒深冬下了言語詛咒。〉
風不停往上吹,深冬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斷往上升。視線突然明亮起來,深冬嚇得環視四周,風景已經恢復原貌。眼下一整片住宅,屋頂被夕陽照得發亮,遠方可以看見河川。這裏是讀長町上空。
深冬握起另一個拳頭,用力朝〈言語詛咒〉這幾個字揍過去,文字如干燥的骨頭般脆弱,變成碎片崩落。
「對不……」
「……起。」
「什麼?你說了什麼嗎?」
「……我不會放妳去任何地方,因爲妳……」
棉花不見了。但一看見有人橫倒在鳥居旁邊,深冬急急忙忙跑過去。果然是恢復人形的晝寢。深冬抱起晝寢,讓她靠在鳥居的柱子上。
姑姑沒繼續回應,突然提升速度急速下降。深冬慌慌張張抓住棉花,下腹用力撐住不讓自己被甩掉。忍受風壓微微睜開單眼,看見了小山丘、鳥居和神社院內。
彎曲的腰,嘴脣那看似頑固的曲線。
「……爸爸?」
深冬仔細地一個一個調查,在某個石像前停下來。
「是神社。」
深冬這麼告訴自己。如果不這樣做,一瞬間萎縮的心就會被壓碎,不知被吹往何方了。
「詛咒什麼的去喫大便吧!」
「……奶奶啊,這就是妳真正的目的吧?其實妳想要讓大家變成石頭動彈不得,然後讓大家自白吧?或者是妳懷疑所有人,所以這是連帶責任。鎮上的人全部同罪。真的是個討厭的老太婆。」
深冬歪頭仔細觀察雲朵。手感有點粗粗的,與其說雲朵,倒不如說是巨大棉花。這也是父親記事本的產物嗎?深冬歪頭戳戳棉花又拉拉棉花,聽見下方傳來呻吟。
在真白帶領下奔馳於故事世界中時,深冬感受到和過去相同興奮,愛情點點湧出的感覺。想要繼續看下去,很開心。
「該不會是晝寢姑姑吧?」
說完瞬間一道強風吹來,強烈風勢把嚎啕大哭的小深冬、圍在她身邊的書、祖母、父親和母親全部吹跑,最後連御倉館都解體乘着風消失在彼方。
「姑姑,辛苦妳了。我一直覺得妳是個老是在白天睡覺的奇怪姑姑,但妳一直遵守着奶奶的命令吧?肯定很辛苦。」
晝寢如此呢喃後又想要再度入睡,但深冬拚命搖醒她。
「啊啊,是被嚇到了。一般來說,都不會有人想過以爲是姑姑的人會變成一團棉花來救我吧。但我已經讀完爸爸的記事本,大致上掌握狀況了。」
深冬在變成棉花的姑姑身上盤坐,擺出了不起的樣子頻頻點頭。
母親抱着年幼深冬的身影,如水滴上水彩畫般暈開,越變越淡最終消失。接着白色風景中開始出現影子,御倉館慢慢浮現,父母就在深冬面前爭執。母親手上拉着行李箱,父親拚命阻止她離開。
〈「妳是御倉家的孩子。」〉
但沒有目擊者。祭典非常熱鬧,應該也有大批外地遊客造訪小鎮。連當時的警方也查不出來的事件,一個沒有太多線索的高中生有辦法解開嗎?
祖母會準備好幾本繪本擺在年幼的深冬身邊,深冬看書看得很開心,但當她想要出去玩或是想要畫畫時就會被阻止,然後塞給她更多書。書在眼前越堆越高——嚎啕大哭的小深冬被書掩埋,連身子都看不見了。
「……對,把妳卷……對不起。」
「妳的意思是,妳爲了書籍魔咒而必須睡覺嗎?」
深冬試着思考各種可能性。如果是很親近自己也可以交心的對象,是比較容易拜託對方幫忙什麼,但會拿來當試驗品嗎?怎麼可能讓對自己很重要的人變成那種狐狸的模樣啊。所以是有點討厭,或是可以毫不在乎的對象。
「沒事……只是很困……」
深冬皺起臉來。
「……不是他。第一個傢伙。機會只有一次,不可以弄錯。」
深冬瞪大眼睛坐起身子。
「那個,我就說我聽不清楚啦。」
「嚇……跳嗎?嚇一跳……」
就算已經遭遇了一連串的奇異事情,還是無法習慣,深冬皺起臉想要理解狀況時,晝寢再度呻吟:
深冬愣了一下嘆口氣,晝寢果然就是晝寢,但姑姑接下來說出令人在意的話:
「逮到他?誰?這次偷書的春田先生已經變成石像了耶!」
「很好!」
被獨自留下的深冬用手保護臉,踩穩雙腳,但被更強的風吹得腳步踉蹌時,身體被風擄走。她揮動雙手想抓住什麼東西,但只是不停揮空,父親的文章沒有再出現在空中。取而代之,皮革記事本不知從何處掉下來,深冬慌張抓住。
「但是,奶奶似乎很討厭鎮上所有人耶。」
或者是,報復。已經遭遇過什麼事情。如此思考後,深冬「啊」地輕聲一喊。
「小偷。奶奶該不會以爲偷了兩百本書的小偷就是BOOKS Mystery 的老闆吧?如果是古書店老闆,偷了書之後也有管道銷贓,所以纔會對他妻子使壞來報復。」
深冬很有自信地用力點頭,伸手就想要碰觸石像——雖然遭竊的書不在這裏,但深冬期待着只要宣示這傢伙是小偷,大家或許就能恢復原狀。
——機會只有一次,不可以弄錯。
晝寢剛剛那句話不停在深冬耳中迴響,不,沒問題。沒問題的啦,絕對。
但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要老先生尖挺的耳朵時,感覺聽到誰的聲音,是從主殿方向傳來。
「……真白?」
在主殿前的石像,只有變身成狗的真白。深冬看看要老頭又看看真白,慢慢站直身體小聲說「不對」。
「奶奶曾經懷疑要老頭……肯定也讓警方調查過了。但他沒有被逮捕。其實他根本是清白的吧?而且說起來,如果從我們家偷書去賣,這個圈子這麼小,絕對會有人發現。書上蓋有御倉館的印章,也弄不掉。就是說啊。話說回來,從這個有名的大型圖書館偷大量的書也沒有任何好處啊。」
那麼,爲什麼呢?
風再度開始吹拂,樹葉摩擦,沙沙竊竊私語着。深冬回想起父親記事本中「那東西」的存在,背脊一陣發涼。
「有誰在那邊嗎?」
深冬慎重地邁開腳步,越是小心注意別踩到狐狸石像,越沒有地方可以走,也逐漸遠離主殿。試着移開石像空出一條路,但不知爲何石像變得比剛纔更重,完全沒辦法搬起來。全身毛孔都噴汗了。
被阻止了——有誰正在阻撓我。
讀長神社原本只是一間非常普通的稻荷神社,自稱書籍之神是起始於嘉市和好朋友神主的突發奇想。那是沒有任何傳統的「新創」神明。
在這之前,深冬覺得只是單純把石像擺在院內而已。但如果這是那東西思考後做出的行爲呢?如果是有將石像擺在院內的必要呢?主殿就在院內那頭,而現在也在妨礙深冬靠近。
深冬擦拭滴落的汗水,揚起嘴角一笑。
「我知道書藏在哪裏了。」
立刻有陣強風襲來,但已經有所預想的深冬朝地面用力一蹬,乘着風飛上天,風想要把深冬吹離神社,但她緊抓着樟樹不放。
「他們約好了,要在那天的水無月祭典,曾祖父生日那天把藏書寄贈給神主。所以纔會把書運出去。爸爸滿腦子都是喜歡女生的事情,就算有人來對他說了這些話,他或許也沒聽進去。他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或許根本沒跟他說要搬書出去。而且神主或許覺得要和奶奶說也很麻煩,根本沒有好好說明……」
而且一去若葉堂,春田彷彿忘了和深冬一起冒險過的事情,在路邊碰到螢子時,她也像不認識深冬,直接走過深冬身邊。
但父親的記事本仍在肩揹包內,晝寢喫完東西的痕跡也還留着。
深冬想起在《BLACK BOOK》世界和真白說話的事情,在寂寥的路燈下,聽她說着連朋友也說不出口的事情的真白。
日常毫無停滯地繼續前進,電車在讀長站過站不停的事實消失,既沒上新聞,也沒接到抱怨電話。
根據父親的記事本,書「遭竊」的那一天,似乎是曾祖父過世後第六年。六年,一個不上不下的數字。
大概是茂密的樟樹遮住深冬身影,風稍微轉弱。深冬小心不發出聲音攀爬樹枝靠近主殿,接着咬牙放開手。風慌慌張張吹起,但這次是從下往上吹,深冬的身體越過狐狸們頭上,努力伸長手腳想要多前進一公釐也好。風終於發現深冬的意圖立刻停止,但深冬已經達到她的目的,抵達主殿前了。
深冬全身力氣都抽乾了。
「這太過分了。」
平日空無一人的御倉館日光室,深冬坐在以前晝寢很常睡覺的沙發上看書。追逐文字時打開冒險旅程,和主角攜手沉浸在作品世界中,就能夠分散這份寂寞。
步夢忘記妹妹了。深冬大受打擊,好不容易矇混過去,隨便聊了一下之後回到御倉館。
「你差不多該死心了吧,如果覺得自己有錯,就來幫忙啦!」
朝陽射入室內照亮整個房間,已經感覺不到剛纔充斥房內的不祥感覺。只是個有着極普通的木製祭壇,和平的神社主殿。
此時,深冬腦海中浮現一個點子,雖然有點丟臉,但或許有試試看的價值。
但深冬立刻知道沒有好好打掃的理由了,主殿內部非常陰暗,也莫名地熱,還有奇怪的氣味。很像雞蛋壞掉,在溫泉附近會聞到的……這是硫磺的臭氣。這樣根本不會有人想靠近——就算是神社裏的人。而且這邊是參拜民衆看不見的地方,更會被丟置不管。
「啊,對了,手機。」
深冬眼睛泛淚怒視黑暗,斥責看不見身影的那個東西。
「別阻撓我,真是的,全是你自己不好吧?」
父親心中某處還記得姑姑吧,深冬自己非常想要見到真白,因爲有記憶所以更顯痛苦。
某天,就在深冬看完第數百本書後,走向二樓書庫要把書放回架上。從日光室的窗戶往外看,想像將來有天帶着推土機來剷平這裏會有多爽快。總有一天想這麼做,絕對想這樣做。
某天,珠樹發現御倉館珍藏的部分珍貴書籍,有大約兩百本從書架上消失了。在那前後也時常發生書本遭竊的事情,珠樹還曾經威脅與父親熟識的古書商,並闖進古書交易所,大聲斥責打算高價轉賣的竊賊並將對方扭送警局。
因爲突然開始看書,深冬的視力開始變差,但只要戴上眼鏡就好,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要放下書。因爲她有種莫名的預感,只要這樣從這個故事到那個故事,總有一天會再見到真白。
步夢邊洗碗盤邊和深冬商量。
走上二樓,打開書庫門,逐一檢視成排擺滿的書架。真白上哪去了呢?這裏沒有步夢寫的書,只擺着平常那些書籍。
深冬命令那東西離開,接着成真了。也就是說,給予御倉館書籍魔咒魔力的那東西已經消失了。
在香油錢箱上落地後,立刻喊着「失禮了!」跳下去,接着把整個身體交給衝勢,撞破用細繩和紙垂封印的拉門,風根本趕不及。
「……家裏太大肯定會很亂喔,不管住哪都是。」
有書的地方就會吸引蒐藏家前來,而蒐藏家中有好人也有壞人。
她知道捐贈品也知道某某人贈的意思。學校校園內擺放的雕像背後,以及裝飾在圖書館中的畫框角落都寫着相同東西。
「就這樣把藏書賣掉如何呢?多少可以換點錢,稍微改建一下也能住人。妳不是想要住在大一點的家裏?」
讀長町是個圓角菱形狀的小鎮——一條大河往南、北分歧又再匯流後,就在中間圍出這個小島般與四周土地切分開來的地形。
把自動鉛筆抵在下巴,稍微思索後,慢慢動筆。
「妳不是想要賣掉嗎?之前常常說妳要把它賣掉。」
「……這裏是怎樣,好噁心。」
書就在沒有人掌握事情全貌的情況下被搬出去,對藏書有着極端執着的珠樹沒被告知這件事,而引發大騷動。神主看見祖母發狂的模樣,肯定想說也說不出口了。期待珠樹暴風哪時可以自然平靜下來,決定當作完全不知情。但珠樹的執念太深了。
「是找到書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那之後,深冬每天放學後都會到御倉館,仔細看一本本塞滿書架的書籍書背,期待着可以在哪裏找到消除胸中這份煩躁不耐感的線索。
深冬輕輕站起身,跨過撞倒的拉門走到外面。接着睜大眼睛——大量狐狸石像一個不留地全部消失,恢復院內原本空蕩蕩的模樣。也沒看見真白的石像。
紅色印章。蓋上小小紅色印章的小紙片,貼在深冬可見範圍內的所有書本封面上。深冬再次把手伸進洞裏,好不容易拿出一本。靠近一看,紙片的印章上這樣寫着。
深冬不知道把書拿到這裏來的小偷是誰,是不停妨礙深冬的這個未知的什麼人嗎?或是父親口中的「那東西」偷了書呢?但如果是在書籍魔咒的世界中也就算了,現實世界中,書有可能飛上天突然消失嗎?
「晝寢?深冬,妳在說什麼啊?想要午睡嗎?」
深冬直直凝視着在黑暗那頭的某個東西。
「可以收納兩百本書應該有一定大小啊,但從來沒有引起任何人騷動,表示平常在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神社裏的主殿特別是如此。」
邊喘氣邊把手拔出來,拿手機一照。找到書了。箱中收藏大量一看就知道很古舊,因爲溼氣和發黴而變得破破爛爛的書。
夏天過去,秋天結束,冬天來臨,春天再次降臨。步夢早就已經出院,煩惱着該拿御倉館怎麼辦。
只要有誰說點什麼,只要有誰信賴誰,或許就不會發展成這種事態了。
御倉館關閉了。結果,自此再也不曾聽到珠樹每次發現書籍遭竊時的驚聲尖叫。哎呀哎呀,總算能迎接和平日子,雖然不能閱讀御倉館的藏書令人遺憾,但讀長町現在已是書香小鎮,想看書也不需費吹灰之力。鎮上的人皆鬆了一口氣地如此表示。
不可思議地,深冬深信真白沒有消失,她覺得真白還在被她稱爲「煉獄」的那個地方。書籍魔咒不見得完全靠魔力——不是隻有那個異形,不知從何時開始住在讀長神社裏的那傢伙,會用的魔法,深冬如此深信着。
站在二樓朝外突出的走廊上,深冬看見在記事本見到的,父親背影的幻覺。接着買了筆記本和自動鉛筆,在桌上攤開。
出生於一九○○年的嘉市從大正時代起一點一滴蒐集起來的珍藏,在他同樣優秀的蒐藏家女兒御倉珠樹繼承後,又繼續增加。
總覺得力氣都被抽乾了。
主殿突然像是感到不安一樣,開始晃動起來。
看見兩百本珍貴書籍一口氣全部消失的珠樹情緒激動,終於決定要關閉御倉館。附近的居民親眼目睹某大型保全公司的員工,在珠樹的監視下,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在建築物的各個角落裝上警報裝置。在那之後,除了御倉一族的人之外,再也沒有人能踏入館內,也沒有人能借書。即便是父親的好朋友,或是知名學者,珠樹都堅持拒絕。
說起讀長町的御倉嘉市,他既是聞名全國的書籍蒐藏家也是評論家,從他呱呱墜地到在緣廊邊閱讀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爲止,是位長居讀長町,小鎮上的知名人士。「有不懂的事就去問御倉先生」、「想找書去問御倉先生立刻有答案」、「有煩惱找醫生前先去問御倉先生」等等,御倉嘉市被大家當成活字典重視,而他的書庫中到底收藏了多少藏書,這任誰也不清楚。
「原來如此,沒想到會從妳口中聽到這種話,奶奶一定會很高興。」
深冬邊搓揉撞到的肩膀邊戰戰兢兢往裏頭前進。
「捐贈品 御倉嘉市贈」
大概被說中心聲,在外頭呼嘯的風爭辯般晃動整個建築物。
「這樣永遠揹負着奶奶的執念也不太好啊。」
不把御倉館賣掉,取而代之開始對外人開放。雖然只限定週末,因爲由深冬負責看管櫃檯,也只能這樣。開始慢慢有人潮來訪,深冬就坐在晝寢常坐的長椅上,眺望着大家一臉驚訝地看書或是借書。
好不容易忍下往上湧的噁心感,深冬想再看仔細點,把光源朝地板下的箱子內照射。那看起來就是曾祖父嘉市會蒐集的,古舊外國推理小說或雜誌,但只有一個不同於御倉館藏書的特徵。
「找到了……!」
難得的寄贈書籍就這樣被藏在外人無法進入的主殿地板下,被遺忘,變成發黴、滿是蟲蛀的破爛書籍。
但就在珠樹過世後,開始流傳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謠言。
「御倉館」就佇立於這塊菱形土地正中央,御倉館多年來重複進行樑柱與地板的整修補強工程,在嘉市過世那時,已經成爲一座地下、地上各兩層樓的巨大書庫,在過去是被譽爲「只要是讀長居民,從幼稚園小朋友到一百歲的老人絕對都進去過一次」的小鎮名勝。
「欸,你啊,是不是利用了我奶奶啊?然後就這樣把鎮上的人全變成狐狸石像——理由是,像是要拿來當奴隸,或是要喫掉?你該不會還說你想要朋友吧?」
「你啊,給我奶奶書籍魔咒力量的傢伙,誘惑她下詛咒的傢伙,你老早就知道根本沒有小偷了對吧?因爲你就住在這裏嘛,對吧?」
此時,摸索地板的指尖碰到凹陷。有塊地板往下沉了幾公釐。深冬試着用指甲勾住地板邊緣往上拉,意外地輕而易舉就拉起來了,接着發現下方有大洞。
「是這樣沒錯啦。」
「啊——真是的!也好好打掃啊!這邊可是神明所在之處吧!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在啦!」
「『將會從讀長町消失,並讓鎮上的人恢復原狀!』」
主殿內部狹窄,走不到十步就碰到最裏頭的牆壁了。在這之間,硫磺的臭氣和熱氣也越來越強烈,深冬恨不得快點離開這裏,但仍然擠出勇氣尋找目標物。
步夢偶爾會在做菜或是整理御倉館藏書時突然停下手發呆。深冬某天經過父親房間時,從稍微打開的門縫中,看見父親專注確認相本的身影。其他還有,當深冬試探性地說:「來午睡一下好了。」時,父親會嚇得眉頭抽動。
深冬抱膝坐在椅子上,眺望着掛在拉門門框上,還沒拆下衣架的衣物,以及亂成一團的電視機前。
充滿塵埃與黴味的空氣刺激深冬鼻腔,倒在拉門上的她噴嚏連連。
深冬突然驚覺,再次拿出父親的記事本,快速翻動從頭看起。「生日時會出門參加水無月祭典」。
如果真的有竊取這本書的人存在——。
「也就是說根本沒小偷……?但是,等一下。」
「什……什麼?」
深冬雙手緊緊握住從箱子中拿出來的,曾祖父寄贈的書籍,祈禱般閉上雙眼。
「曾祖父的生日,就是水無月祭典啊。」
此時,地面又一次劇烈晃動,有個半透明霧霾般的東西從山丘底部跑出來,邊膨脹邊往高空飛去。那個奇妙的霧霾看起來很像有條大尾巴和一對尖耳。
那不是爲了奶奶。深冬雖然很想這樣回,但她只是玩着自己的頭髮閉緊嘴巴。
大聲宣言的瞬間,風停止,周遭一片寂靜,硫磺的臭氣也消失了。
御倉館仍然寧靜,但深冬先前感覺到的壓迫感已經消失。每天一定都在館內的晝寢消失,只有時鐘發出滴答聲。只不過,塞滿垃圾桶的垃圾,和食物的殘渣還留着。深冬得知晝寢這個人曾經存在的證據沒有跟着一起消失後,稍微安心了。除了外貌和記憶以外,還留下那個人存在的痕跡。
朝陽都已經升起了,這邊還是視線不良幾乎看不見。只能靠手在牆壁上探索,跪在地板上尋找了。喉嚨因爲塵埃刺痛,咳了好幾次。
深冬從肩揹包中拿出手機,看見電力不足的警示紅燈邊咋舌,邊把熒幕當手電筒在地板下尋找。找到一個像是藤編衣箱的大箱子,急忙把旁邊的地板也拉開,整隻手連同肩膀全伸進洞裏。好險箱子沒上鎖,只是用指尖勾起藺草編織的蓋子,一下子就打開了。
那天,把住在神社裏的不明之物趕走後,深冬發現應該在鳥居旁沉睡的晝寢突然消失蹤影。不管怎麼叫她,她都沒有出現。真白同樣沒有回應深冬的呼喚。
但鬆了一口氣也僅一瞬,外頭吹來強勁的風,主殿也隨之劇烈晃動。硫磺臭味讓深冬胃酸直冒,忍不住稍微吐了出來。
但在這之前,果然還是得把那兩人拉出來纔行,從那個故事的世界中拉出來。
深冬抱着不安前往醫院,衝進步夢應該所在的病房裏。父親就在那裏,睜大眼睛表現出「怎麼啦」來迎接深冬。他的樣子太過普通,深冬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說起,便詢問:「晝寢姑姑呢?」步夢聽到後皺起粗眉,歪頭問:
謠言內容爲「珠樹設置的警報系統非比尋常」,太想要保護深愛書籍的珠樹,去拜託與讀長町關係密切的狐神,替每一本書籍施加了奇妙的魔術。
「失去了就沒辦法輕易找回來。改建後就沒辦法恢復原貌。我還不太理解那個的價值,所以——」
讀長町裏記得書籍魔咒的人,只有深冬一個人。
而且,可以填補心胸這份莫名空虛的只有書。她很懷念那個在冒險、魔法世界中奔馳的經驗,當她發現自己打從心底期望可以再次經歷相同體驗時,感覺能夠理解父親爲什麼明明心裏抗拒,還是放任書籍魔咒不處理了。
但面對非人的對手,到底還能做些什麼呢?
「就算你生氣也沒有用,因爲不可以這樣利用人啊。」
風用着尖銳的聲音驚聲尖叫。
「『竊取本書者——』」
鎮上的人們,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變成狐狸。他們穿着變成狐狸前穿的衣服,開車,繼續購物,繼續開店。實際上應該消失了整整半天的記憶,但不知爲何,他們醒來時,遺落的那段時間已經被極爲普通,幾乎每天都會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日常小事的記憶填補。彷彿將電影底片中無法公開的部分剪下,然後換上其他影片剪輯延續下去一樣。
開放後過了整整一年,初夏的青翠充滿這世界時,深冬又來到御倉館。她稍微長高了一點,包包裏擺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書。自從御倉館開放後,別人對她說御倉傢什麼的次數也變少,她也不再抗拒閱讀。感覺自己已經逃離珠樹下的御倉家的詛咒了。
這些書不是遭竊,而是曾祖父寄贈的。
曾祖父和好朋友的前任神主之間,應該曾經約定什麼事情吧。如果是這樣,死後六年這個條件裏應該有着什麼特別心思,但這已經無從考究起。只不過,生日是水無月祭典這點相當重要。
這個故事,就從珠樹的小孩,現任御倉館管理人御倉步夢和晝寢兄妹倆中的步夢住院後幾天開始。
但主角不是步夢也不是晝寢,而是下一代,步夢的女兒御倉深冬。
文體就模仿剛剛纔看完的那本書。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更流暢地不停書寫,甚至感到有點痛快。深冬比閱讀他人所寫的故事還更加專注,不停編織從自己心中誕生的故事。主角是自己。懶散、和平常毫無不同的日常生活,父親過去的樣子,晝寢姑姑的回憶,以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發現自己摸到來路不明的東西,慌慌張張拋開符咒的瞬間,不知從何吹來的風纏繞深冬的身體。風到底是打哪來的?深冬驚訝地轉過頭,但日光室的窗戶確實緊閉。
風彷彿有自我意識般從深冬身上離開,輕輕將符咒吹上天,使其隨風旋轉,落在走廊牆壁旁的某座書架前。
那裏有雙人腳。
穿着純白運動鞋與襪子,和深冬同高中的制服,突然現身在那裏。是個長相稚氣未脫的少女。
深冬使盡全力驚聲尖叫,往後跌坐在地板上。她以爲少女是鬼。因爲無聲無息突然出現,而且她的及肩頭髮純白如雪。
此時,傳來書庫門打開的聲音,聽見令人懷念的聲音。
「深冬。」
抬起頭,純白頭髮上長着一對狗耳的少女就站在面前。
「我不是鬼,妳看仔細。」
她說出過去差點被巨大怪獸喫掉、回到吊車上時對深冬說的同一句話。深冬雙眼泛淚變得模糊,朝旁邊一看,老是在睡覺的小睡豬不知何時出現在那,發出細小的鼾聲還在睡。
得告訴父親纔行。但比起那個,首先——。
深冬露出滿臉笑容張開雙手,緊緊擁抱朋友。好溫暖。朋友的手也環抱住她。
再也不願意分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