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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遭遺留於寂寥城市中

《竊取本書者將會…》 · 深綠野分 · 2.4萬 字

《竊取本書者將會…》全一冊 第四話 遭遺留於寂寥城市中插圖(1)
《竊取本書者將會…》 · 全一冊 · 第四話 遭遺留於寂寥城市中 · 第1張插圖

深冬揉了好幾次眼睛,又閉上眼。深呼吸後,肚子邊用力邊睜開眼睛,環視四周。以前,她做了被有魚頭、手拿魚叉的魚怪人追趕的夢時,就是這樣從夢中逃出來的。但這次沒任何效果。

馬路上仍是一排無人的車列隊,只聽見風聲。無人車之中,大概是急踩煞車吧,還有車子突出在對向車道上。

「喂真的假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

不管是誰都好,她想要找到人來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

每個地方都同樣無人。沒和任何人錯身而過,也沒見到任何人的背影。每輛車都停下來,但紅綠燈還是正常運作,以一定的規律從綠轉黃、黃轉紅,接着再變成綠燈,默默地不停發光。

即使如此,深冬還是規矩地停在斑馬線前,等待燈號變成綠燈,才走進對向的超市中。自動門打開的同時,聽見背景音樂和「歡迎光臨」的機械聲,深冬稍微安心,但那份安心也瞬間煙消雲散。前方的生鮮商品賣場、商品並排的貨架之間也沒有任何人。深冬繞了一圈再回到入口時,心臟激烈跳動得幾乎要撕裂胸膛,也開始呼吸困難。

雙腳發顫,手放上蔬果賣場的貨架時一顆蘋果掉落,碰到地面處凹了一個洞。但沒有任何店員衝上來。

「有人在嗎?」

就算大聲叫,超市的樓層只有背景音樂與冰箱運轉聲回應她。

已經無法冷靜了。

深冬走出超市,沿途按下每棟房子的電鈴。手機沒有訊號,跑到派出所拿起電話,但不知爲何話筒沒有任何聲音,按下按鍵也毫無反應。明明有電,電話卻不通。粗暴拉開書店拉門,深冬意識到空無一人後,又快如子彈衝出門到下一家店去。

父親的柔道場也空無一人。平常孩子們都從週六的這個時間開始練習,就算人在道館外,都能聽見練習受身技巧時拍打榻榻米的聲音,以及崔大聲指導學生的聲音,但現在安靜得教人恐懼。拉開厚重拉門,往裏頭探看。如她所料,鋪設榻榻米的道場空蕩蕩。

溫熱感逐漸在深冬眼中累積,視線變得模糊。

「冷靜點、冷靜點。肯定只是書籍魔咒出了什麼問題而已,沒事的。」

拿袖口拭淚,慢慢吐一口氣。

離開道館的深冬,已經失去找人的動力,垂頭喪氣地朝商店街慢慢走去。

「這裏是現實,我確實按照規則,抓住小偷把被偷走的書拿回來了。書籍魔咒已經解開。那麼,我應該可以離開鎮上。」

想要確認電車狀況如何,還有住院中的父親怎樣了呢?

商店街中各種食物的氣味混雜飄蕩,和平常相同。店頭擺放的古早味零食等待小學生,鮮魚店裏青背魚和比目魚泡在冰水中,雞肉專賣店傳來烤雞串醬汁烤得焦香的美味香氣,誘人食慾。蔬果店的綠色菜籃中,紅透的番茄堆成山。只不過,沒有賣家也沒有買家。

深冬在雞肉專賣店前停下腳步,稍微墊腳從充滿油污的窗戶往裏面看。平常都會看見高大的老闆彎曲身體烤雞肉的身影,但只有壞掉的換氣窗發出嘎啦嘎啦的噪音。雞肉沒有翻面,在鐵架上烤焦了,深冬看不下去從窗戶伸手進去,腋下幾乎要抽筋地伸長手把烤雞串移到旁邊的盤子上。

雙方都發出丟臉的尖叫聲。深冬往後跳,電梯裏的青年直接軟腳跌坐在地。深冬手貼在胸口,急促呼吸安撫瘋狂跳動的心臟,仔細看青年。

深冬偷偷看了春田一眼——春田如同不想打擾家人團聚的貼心探病者一般,站在離病牀稍遠處,看着深冬的手邊。他似乎也很在意。

『——啦。提早三分鐘到。』

「啊,那我也一起去。」

「叮」聲響起,銀色電梯門打開。那一個瞬間,深冬倒抽一口氣——有人!

「……原來如此。」

牀邊桌上擺着父親的手機和深冬纔剛買來的書。今天發生太多事情,現在很難相信買這本書還只是上午的事情而已。

走出商店街,在朝車站前進的坡道階梯上狂奔。站前也空無一人,透過避免人車進入而圍在鐵路旁的鐵絲網朝裏面看,車站也沒有任何一臺電車停着。即使如此,深冬還是抱着一縷希望,在售票機買了到下一站的車票,通過自動收票口。機械一如往常運作,輕易放深冬進入站內。當深冬要跨上前往月臺的短階梯時,電話響了。

車站位於高臺上,走出收票口之後就能俯視整個讀長町。太陽開始西移,黃光變深的強烈午後日照照亮每戶人家屋頂。

『爲什麼沒有停?』

深冬坐在空蕩月臺的塑膠長椅上,等待電車抵達。她也試着用自己的手機撥號給父親的手機,但果然無法發話。掛在柱子上的時鐘秒針確實在動,雲朵也在天空中緩慢移動,所以並非時間停止。等等應該會有電車來纔對。

「……那你呢?爲什麼來醫院?」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就連步夢先生,果然也是……」

「你有妹妹啊?」

「真討厭,我爸原來是想要當作家嗎?」

『但是,沒有該停的車站——』

「我沒有看見妳,但妳的鞋子還在,我想妳應該還沒有回來。」

深冬的叫聲被轟聲掩蓋,電車就這樣通過月臺,朝鐵道另一端消失。留下的風捲起樹葉,當作禮物掉落在深冬腳邊。只聽見麻雀的叫聲。

「啊……你是春田先生?」

深冬渾身毛骨悚然地把話筒放回去,掛斷電話。

「我在車站遇到怪事,電車直接過去沒有停。然後車站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我聽到誰和誰的對話聲。但對方聽不見我的聲音,好像我在偷聽別人講電話一樣。」

深冬蹲下身,撫摸喉嚨呼嚕呼嚕響的貓咪。當她從貓咪耳後摸到下巴時,地面閃過小小身影,一對麻雀跑到麪包店前喫麪包屑。「汪」的一聲讓深冬回頭,有隻灰色貴賓犬拖着紅色繩子朝這邊跑過來。

「咦?妳不知道嗎?和妳念同一間高中,文藝社的。她說她和妳說話之後被妳拒絕了。」

在若葉堂工作的鴻喜菇青年,觸發剛剛那場書籍魔咒的偷書賊。

「……我爸竟然在寫小說耶。」

只要有人可以一起爲這種狀況想辦法,不管是誰都好。但話筒那端的人似乎沒有聽見深冬的聲音,自顧自地繼續說話。

兩人同時嘆氣,彼此互視。越來越覺得好笑,深冬「噗」的一聲噴笑,抱着肚子格格大笑起來。春田也跟着一起笑。悄然無聲更顯冰冷的醫院內,兩人輕快的大笑聲響亮。

深冬嚇了一跳環視四周。明明剛剛想打電話卻毫無動靜啊。但確實傳來電話聲,聲音似乎是從車站辦公室傳來的。

春田點頭代替回答。深冬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她沒把春田趕出去,粗魯地按下三樓按鍵。

但電車完全沒緩下速度,彷彿這個車站不存在般,藍色車體從深冬面前疾駛而去。看着迅速通過面前的車窗,深冬知道車上有乘客。但沒有任何人抬起頭,甚至沒發現正經過一個車站。

「嗚哇!」

「要是過橋就不會在這裏了。橋消失了,明明就在那,但不管怎麼走都無法抵達橋邊。我自認一如往常朝橋的方向走,但當我意識到時就會轉過街道轉角,完全無法走到河邊。」

走出車站辦公室,把車票放進自動收票口後,閘口「砰」的一聲關上,出現錯誤了。因爲她沒有從搭車車站移動又要從同一個車站離開纔會出現這個錯誤,平常都得去找站務員幫忙,但現在空無一人。深冬說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啊」,直接跨過收票口。

「咦?」

「真的耶,似乎是拿自己的家爲原型的家庭小說。」

移動用病牀孤獨地被拋在電梯前,肯定是護理師正在用移動牀運送病患吧,牀上只留下有人躺過的凹陷痕跡,現在空無一人。

「呀!」

「我爸那裏,原本就打算要過去了。」

肯定是下電車時邀她進文藝社的那個女學生。這麼說來,除了戴眼鏡的共同點,他們的長相也有點像。深冬很是討厭地皺起臉後,春田垂下雙眉。

深冬被病牀吸引,視線看着病牀按下電梯按鍵。因爲這樣,深冬沒有發現,電梯其實在她按下按鍵前已經動起來了。

「……貓咪還在啊……」

雖然猶豫,深冬的手還是伸向車站辦公室的門把,慢慢轉開。原本以爲有上鎖,但他們粗心地沒有上鎖。深冬戰戰兢兢打開門,走進有點亂、讓人聯想起教職員辦公室的小房間。

這是對話。聲音不同的兩個人正在交談,彷彿深冬正在竊聽另外兩個人的通話。但那仍是與車站相關的對話,或許會有什麼線索,深冬決定繼續聽下去。聲音很小,深冬按下電話的音量鍵,但幾乎沒變。

深冬無力地嘆氣後,舉起虛軟指尖按電梯按鍵。電梯門立刻打開,明亮的乳白色燈光迎接深冬。

春田接着眨眨眼看深冬:

『——誤會?』

電話就在堆滿文件的桌上作響,深冬狠下心拿起話筒說「喂」。

「我一開始還以爲發生罷工還是其他事情,但連患者也沒有就太奇怪了。我超慌張……跑出醫院後,這才發現站前和商店街也空無一人。我陷入混亂,沒有想到要搭電車,試着要步行渡河。」

春田快步走來,從深冬手中接下記事本,和她同樣翻閱。

記事本的細窄橫紋格線裏,毫無空隙寫滿原子筆筆跡。下一頁、十數頁後、五十頁之後也是。而且就她快速瀏覽過,這既不是行事曆也不是日記,是小說。確實是父親的筆跡。不僅如此,登場人物的名字深冬相當熟悉。嘉市、珠樹、步夢。

春田表示,他早深冬一步從書籍魔咒的世界中回到御倉館。

也就表示,現在是隻有人類消失的狀態。有種超細微線索出現在昏暗狀況中的感覺,比起只能因爲恐懼裹足不前,快被混亂吞沒好上幾百倍。

深冬心中某處祈禱着希望有站務員跑過來接電話,但不出她所料,沒有人來接電話,電話聲響了一段時間後終於停止。

站在走下商店街的階梯前,深冬稍微煩惱後腳朝右邊轉,沒走下樓梯直接邁出腳步。去醫院吧,很在意父親步夢的狀況。

接着,「叭」的警示聲響起,深冬回過神看鐵道那一端,正如她所想,電車準備要進入月臺。深冬壓抑激動的情緒站起身。只要離開讀長町到下一個車站,肯定可以見到其他人,可以去找大人,順利點或許能找警察商量。

「嗯,電車開過去的時候我看見車上有人。大概就跟書籍魔咒啓動後一樣,我們被困在這個城市裏了。」

「咦?啊啊……我是想要來見妳父親。覺得要向他道歉偷書的事情。」

抵達步夢位於三樓的病房前,兩人保持沉默。

「這什麼啊,寫滿滿的。」

但醫院自動門打開的瞬間,深冬畏縮了。和播放背景音樂的超市、動物們還在的商店街、有電車聲的車站不同,無人醫院的寧靜讓人全身發寒。白色牆壁、走廊,無人櫃檯和會客室的淡色沙發。失去使用者的柺杖倒在地板上。結帳的叫號燈上顯示的數字沒有改變。消毒水氣味加深這份不安,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醫院鬼故事閃過腦海,慌慌張張搖頭。深冬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在冰冷的醫院裏前進。

「……真的,到底是去哪裏了啊。」

「但真的很擔心,我也沒辦法聯絡上我妹。」

四人房中,隔開每張病牀的泛黃布簾隨風輕輕擺動,窗戶開着沒有關。深冬逞強地抬高下巴,大步橫越病房,用力拉開父親病牀旁的布簾,正如春田所說,沒有看見父親的身影,只有牀上留下凹痕。

無法置信,不想相信。但儘管這是急行停車站,電車仍直接開過去,雖然電話有通卻只能聽見對方的聲音,試着整理這種狀況後,果然還是「小鎮已經被封鎖了」的想法最合理。

「消失了?」

「那個,有聽到嗎?」

「妳要去哪裏?」

「喂……等等啊!這裏可是連急行都會停的車站耶!」

那是本包着褐色皮革書衣的記事本,父親有這種東西嗎?深冬走近拿起仔細端詳。皮革書衣老舊起皺紋,四處因爲手指的油脂而變色。

『我這邊的路線圖上有……不對,不好意思,真的沒有。』

舔拭沾上甜膩醬汁的手指時,在商店街裏深受大家喜愛的貓咪跑過來磨蹭她。柔軟的尾巴碰上她的小腿肚。

「……你別跟來。」

「如果這樣就更該讓我拒絕,請告訴她一輩子都辦不到。啊啊,結果大家還是滿嘴御倉、御倉。但也無所謂啦,我都知道。」

「哎呀哎呀,讓妳看到這麼丟臉的一面。」

接着他走出御倉館後直接前往醫院,他滿腦子都是犯下竊案與前一刻才經歷的奇妙世界體驗,完全沒發現鎮上出現異狀。直到走進醫院後他才終於發現人類消失了。

『不清楚,我記得是車站。』

周遭寧靜得幾乎可說是噁心。第一次知道習慣日常的喧囂後,悄然無聲竟然讓人感到如此恐懼。帶着傍晚清新空氣的風吹撫長髮,一撮黏上深冬汗溼的額頭。

確實聽見有人嘟囔的聲音,但有點小聲,深冬把話筒用力貼緊耳朵。

「沒有一個叫讀長的車站?」

深冬只能先抓住繩子,綁在旁邊的交通標誌柱子上,方便之後飼主找狗。人類以外的生物還在——光這樣就讓她稍微鬆口氣。

腦海浮現真白的臉。如果真白在這一定能幫上忙吧,但真白只存在於書籍魔咒的世界中。

深冬狠瞪之下,春田一瞬間畏縮,但他輕咳之後邊說「拜託啦」邊走進電梯。

「我也試着用電話,但沒有訊號,當然也連不上網路。我上班的書店無線網路也不能用。實在沒辦法只好回醫院,接着就碰到妳了。」

「妳是御倉深冬小姐。沒想到妳竟然也在……」

「啊,過橋啊,結果呢?」

深冬呆站在迴歸平靜的月臺上,聽見鈴聲回過神來,車站辦公室的電話又響了。

「請妳別擺出這種表情啦,那孩子也是用自己的方法,想要和御倉家建立關係。」

深冬狠下決心打開記事本,總之想先確認這到底是什麼,是行事曆還是日記本,但在她快速翻閱時,眉間的紋路也越來越深。

「也就是說,讀長町以外一如往常有人對吧。」

「這我也想問,我還以爲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深冬繞過病牀想把窗戶關上,嘎啦嘎拉滑過窗框並上鎖。此時,她發現枕頭邊有個陌生的東西。

「不好意思,那個,可以幫幫忙嗎?發生奇怪的事情了。」

「難以置信,你們是兄妹啊?」

大笑一陣滿足過後,兩人開始交換資訊。

只要到位於御倉館後方,祭祀書籍之神的神社去參拜時,看見想當作家的人在繪馬上激昂寫着「今年一定要拿到新人獎」,深冬都在內心有點瞧不起。春田聽到後有點不悅地說:

「無所謂,我也嚇一大跳……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爲什麼沒有跟其他人一樣消失?」

讀長町被兩條河包夾,彷彿河中沙洲一般。如果不渡河就沒有辦法離開鎮上。

「該不會是主人在散步途中消失了吧。」

「好——得快點找到大家纔行。」

說着說着,眼看電梯又要關上門,深冬慌慌張張按下按鍵,春田在這段時間內起身,拖着纖細的雙腳走出電梯。

春田低喃「原來如此」後,手撐下巴開始思考:

「這是什麼啊。」

『沒錯,根本沒有一個叫讀長的車站,請你看路線圖——』

「有什麼關係,我以前也曾寫小說或是實際投稿,也去神社祈願過。但我寫得很爛,通過第一關審查就已經費盡千辛萬苦了,但有個想當小說家的夢想也沒有關係吧。」

「是沒有關係。」

「是的,沒有關係。而且步夢先生是御倉家的人,身爲圍繞在小說中生活的家族成員,理所當然會想要寫故事,不是嗎?」

此時,深冬腦海中部分記憶如煙火般瞬間閃過,接着,鮮明地回想起把素描本攤在地板上,整個人趴在上面專心寫些什麼的自己的小手。

素描本上,有個用蠟筆笨拙畫出的女孩子。大眼、及肩頭髮,頭上有兩個三角耳朵。女孩的大嘴揚起微笑。

「怎麼了嗎?心不在焉的。」

「……咦?啊,沒有,沒什麼。只是稍微發一下呆。」

「請振作一點,比起那個,妳看這邊。」

春田翻開步夢記事本的某一頁遞給深冬。頁面和頁面之間夾着橘色的毛髮。用指尖捻起,雙指搓揉確認觸感,深冬的眼睛越睜越大。

「這是……」

明顯是動物的毛,春田對錯愕的深冬點點頭:

「這是狐狸毛,絕對沒有錯。」

出醫院前,兩人仔細觀察地板和階梯的角落,四處尋找狐狸毛。接着,在這之前完全沒有留意,但令人驚訝地到處都有橙色的獸毛。玻璃窗上甚至留下用爪子扒抓的痕跡。

兩人一臉疲憊、搖搖晃晃地離開醫院,接着在被夕陽染紅的鎮上尋找狐狸的蹤跡。獸毛似乎全都被風吹走,但他們找到許多被枝葉勾住的毛,商店街的洗衣店前也留下滿是泥土的足跡。

從商店街走到書店並排的街上時,春田在長椅上坐下,深冬也保持一點距離後坐下。往後靠上椅背時,碰到放在肩揹包裏的父親記事本的堅硬觸感。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妳應該也已經明白了吧,大家都變成狐狸了。」

「等等,那是書籍魔咒裏的事情吧。」

在方纔結束的書籍魔咒《銀獸》中,所有居民確實都變成狐狸了。只有深冬和春田,受到在故事世界中找到的機械的影響變回原本人類的模樣,但其他居民仍是狐狸。

「到目前爲止,只要解開詛咒世界肯定會恢復原狀。珍珠雨也停了,變成奇怪雨男的崔哥,變成愛耍帥偵探的山椒,也和城市一起變回原狀了。」

明明不是自己寫的東西,深冬把記事本抱在胸前緊張地問:「如、如何呢?很無聊嗎?」一問完,春田嘴角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因爲電車還是會通過,車站或許是書籍魔咒影響最薄弱的地方。」

同意春田的提議後,兩人就此分開。

「現在先不看。」

沒有回答歪頭不解的春田,深冬抽出一本書走回來,接着把書遞給訝異的春田。

「深冬小姐?」

回到自家公寓,公寓沒有一個房間有亮光,建築物被籠罩在夕陽深紅色黑暗中,看起來像發黑。打開門鎖進屋前,抱着淡淡的期待,心想父親會不會在屋裏對自己說「歡迎回家」,但果然空無一人。

深冬腦袋一片混亂,感覺快昏過去了,但也有種終於理解了的感覺。晝寢很不可思議,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總是感覺像不食人間煙火,如果沒有步夢和深冬照顧她,連飯也不好好喫。

「不管怎樣,根本不可能叫醒晝寢姑姑,對你來說或許只需要一小時,但對閱讀速度很慢的我來說,要讀完這個記事本得花上明天一整天。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要找鎮上的大家纔行。」

「不,非常有趣。這是以他自己、他的家人爲原型寫的小說。屬於私小說的類型。但令人驚訝地非常紮實,彷彿真正的小說家執筆寫作一般。」

深冬小聲喊「啊」,看着持續沉睡的姑姑。年齡不詳,看起來既年輕又老成的睡臉。這個姑姑總是讓深冬無法理解,但只有這次,產生了不能用一句「因爲她是晝寢姑姑啊」來帶過的預感。

兩人脫鞋走上玄關,朝日光室前進。仍可從熄燈昏暗的日光室聽見晝寢的鼾聲,打開電燈,晝寢一如往常躺在沙發上,仍然睡得香甜。

「……什麼?」

「深冬小姐,晝寢小姐平常在書籍魔咒發動時都是怎樣?」

突然驚醒,四周一片昏暗,彷彿染上薄墨的天花板,隱約看見圓形的燈。深冬邊呻吟邊轉過頭,看枕邊的鬧鐘。七點五分,她大概只睡了兩小時。

「剛剛那本步夢先生的記事本,今天可以借我一晚嗎?」

「而且說起來他現在在住院啊。」

深冬試着抓住晝寢的肩膀搖晃,但晝寢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只有鼾聲變得更大。

春田被深冬的決定嚇得睜大眼,但深冬已經下定決心,提起幹勁說:

「明明大家都消失了,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不只是居民消失,要是連小鎮的存在都被忘掉——光想像就讓人感到恐懼。深冬不禁想像,沒辦法渡河也沒辦法搭電車,自己被遺留在空蕩蕩的鎮上,過着只有豐富書籍的空虛人生。

「呃?爲什麼?」

「這……請不要繼續增加疑問。」

深冬原本想要直接把春田趕走,但她換了個想法打開門鎖。立刻聞到古書的,一如往常的御倉館氣味。

深冬不開心地打開包包拉鍊,拿出記事本交給春田。

春田一問,深冬默默地朝牆壁大步走去。牆壁上有個嵌入式的巨大書架。

回家路上,看見貴賓犬仍在商店街的麪包店前,深冬解開綁在交通標誌柱上的繩子,確認項圈上的地址,就在附近。深冬帶着貴賓犬讓牠進去庭院後關上柵欄。果然沒有人在家。

說出口後更覺得毛骨悚然。氣溫明明不低,深冬卻全身發寒,雙手不停搓着肩膀。

「我明白了,也要晚上了,明天再思考吧。我也累了。在那之前,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一直煩一直煩吵死人了。」

深冬抵達御倉館,看了一眼螢子那臺仍被丟在圍牆外的白色登山車後走進庭院。在關上鐵門前,聽見樹叢傳出枝葉搖晃的聲音,她心想應該是貓,走在碎石子上。此時,伴隨着「哇」的低沉聲音,人臉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來。

突然想起,自行車還放在醫院。深冬走在只有電燈亮着,空無一人的昏暗道路上。不知是因爲大哭一場,還是因爲被祖母責罵,心變得如揹負甲殼的螃蟹般堅硬。沒有不安也沒有寂寞,反而想要拿大螯爪去挑戰書籍魔咒。

「……原來如此。」

——深冬,妳可是御倉家的孩子。

「……我想要稍微休息,肚子餓了,也好睏……我今天一直動個不停,可是連續經歷兩場書籍魔咒耶。都是你和那個螢子小姐的錯。」

「咦?」

剛剛做的夢幾乎全忘光了,只有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

深冬緊咬嘴脣關燈,轉身而去。

「甚至不是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冬,妳可是御倉家的孩子。

「是沒有啦。但是,那大家應該會維持狐狸的樣子留在店裏或是醫院裏吧?假設因爲混亂而躲到哪裏去,有哪個人留下來也不奇怪,但爲什麼一個人也不留?大家上哪去了?」

「……明天絕對要還我。」

深冬自言自語,邊嘆氣邊拉掉綁馬尾的髮圈,解開長髮。打開冰箱,倒了麥茶一口氣喝光,又再倒了一杯,沒有換氣立刻喝光。接着拿出袋裝的魚肉香腸撕開塑膠套,大口大口把粉紅色的魚漿製品塞進嘴裏。

「要老闆確實也這樣說過,但這麼說的不只他一人。而且步夢先生的記事本上也有寫,晝寢小姐不是步夢先生的妹妹。不僅如此,她甚至不是人。」

「我只是想要讀讀看,絕對不會偷走。」

「得趕快找到大家纔行,或許到了明天,讀長就真的完全消失了。」

「絕對,我保證。」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以今晚爲目標尋找吧。但話說回來,要怎麼找?」

「什麼,這麼快?」

深冬的手失去力氣,記事本滑落。掉在鋪上地毯的地板上,也因此打開內頁。那是見過無數次的父親字跡——和監護者面談簽名相同的字跡就寫在上面。

「姑姑,晝寢姑姑,快起牀。」

深冬餓了也渴了,今天從一大早就動個不停,而且書籍魔咒的世界和現實世界時間流動速度不同,體感時間輕而易舉超過二十四小時。

「什麼?」

「也就是說,有人知道讀長町,也有人不知道,原本存在路線圖上,但再看一次時已經消失了。這該不會是隨着時間流逝,存在本身也會變得『淡薄』啊?從路線圖上消失,最後連存在也消失。」

春田的請託出乎深冬意料之外,她用力皺起臉來。

「給你。」

大家會消失肯定是因爲御倉館的書籍魔咒,而設定書籍魔咒的就是祖母珠樹。看她到底做了什麼好事。深冬感到怒不可抑的憤怒,到盥洗臺洗臉。揉揉哭腫的眼瞼,回瞪鏡中的自己。

「威脅我嗎?沒問題,我明白了。」

「我不在你也進不去吧……啊啊,你是小偷嘛。」

深冬邊用手胡亂梳開亂成一團的頭髮邊起牀,從窗戶往外看。仍然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四處傳來飼主消失後餓肚子的犬隻吠叫。當深冬意識到時,她的手緊緊抓住窗簾,接着用力拉上窗簾。

「對了,打到車站來的電話。那應該是因爲不明原因,能夠聽見小鎮外的站務員和誰通話的內容。但那也不是插播……」

溫熱的淚水湧出後滴落、湧出後又滴落,沾溼枕頭。自己充滿困惑,當情緒終於追趕上時,她開始放聲大哭。

「因爲很短,有一小時就夠了。」

「爸爸。大家。到、到底去哪裏了啦?好恐怖,我好害怕……」

「什麼?」

但就算想互相聯絡,沒有訊號的情況下,交換電話號碼或郵件地址都沒有意義。

說出口後讓她更加難過,但如果不這樣做,她的胸口就快要爆炸了。

就算他這麼說,他是剛剛纔從家族重要的書庫偷書的人,真的可以隨隨便便把父親的記事本交給他嗎?深冬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上下打量春田,但也沒有其他方法。

「問題不在小說的完成度,而是裏面記述的內容。深冬小姐,請問妳曾聽說過這件事嗎?晝寢小姐和步夢先生並不是真正的兄妹。」

深冬突然想起傍晚在車站聽到的電話對話內容。

「但是現在,四處都有狐狸留下的痕跡啊,還有其他解釋嗎?」

這個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可說和真白有點相似。深冬知道這和書籍魔咒也有關係。每當書籍遭竊,晝寢手中就會留下那個符紙,深冬唸完上面內容後真白就會出現。

「那種謊言,肯定是BOOKS Mystery的老頭說的對吧?那傢伙很討厭我們一家人……」

「你在別人家的地裏面幹什麼啊?」

「到底睡得有多沉啊。」

「你要是做出什麼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妹妹。」

感覺做了討厭的夢。醒過來後,連稍微殘存的殘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如此,仍無法揮去討厭的感覺。大概是夢到祖母了吧。

「啊?」

「要、要是一直這樣的話該怎麼辦啊。」

烏鴉邊叫邊飛過紅色天空,深冬曾經在電視上看過,聽說烏鴉很聰明,靠叫聲就能和同伴們溝通。牠想必是邊飛過夕陽天空邊說「回家吧」。

孤單一人在棉被中縮成一團,彷彿重回孩提時代嚎啕大哭。但沒有任何人來安慰她,只聽見自己吸鼻水的聲音。漸漸地,呼吸逐漸平穩下來,深冬哭到睡着了。

深冬慢慢屈膝彎腰撿起記事本,我得要讀這個纔行,碰觸寫滿父親字跡的輕薄紙張,緊緊閉上眼。接着緩緩闔上記事本,收進肩揹包中。

「我讀完了。」

「啊……對不起,是我。」

「怎樣……就像現在這樣一直在睡覺。」

深冬有預感,父親的記事本中隱藏着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深冬很不擅長讀小說,最重要的是讀自己父親寫的文章感覺很害臊。

「我曾聽說過。很早以前就住在這裏的居民們說過,珠樹女士某天突然抱了一個小嬰兒回來。因爲在那之前珠樹女士的肚子不曾變大過,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而這個小嬰兒被取名爲晝寢,當成步夢先生的妹妹養大。」

老舊且厚重的書。雖然深冬沒有讀過,上面寫着《不值得說再見》。

這幅模樣對深冬來說太尋常,完全沒感到不對勁,但春田指出:

「只有螢子小姐有備份鑰匙,等她回來之後會立刻歸還。我只是想,光從外面看狀況是不是也能稍微冷靜下來纔來的。」

「嗯,或許如此。然後啊,聽他們的對話,似乎是這個車站本身整個消失了。一個人問爲什麼沒有在讀長車站停車,另一個人回答『根本沒有叫讀長的車站,你看看路線圖』,然後啊,另外一個人也接着說『咦?路線圖上沒有耶』。」

「約明天早上十點在御倉館前見面如何?」

深冬鬆了一口氣,放鬆緊握記事本的手。但春田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這樣喔。」

明明很餓卻沒什麼食慾。雖然有蛋也有杯麪,但就連開火煮東西或是煮水都讓她提不起勁。

「……不好意思,因爲我真的很在意,想說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春田走到深冬身邊,彎下腰把手放到晝寢鼻子上方,輕輕拍打她的臉頰。知道果然無法叫醒她後,從背在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步夢的記事本還給深冬。

春田也被問倒,沮喪低下頭。

聲音超乎想像沒有力氣,而且說出口後讓深冬一口氣感到疲憊。好想回家。

深冬絆倒跌坐在地,拿手電筒的春田慌慌張張從庭院黑漆漆的樹叢中跑出來。深冬狠瞪朝她伸出手的春田後自行起身,彷彿表示她氣到極限般用力拍打屁股上的土。

「我很好奇,爲什麼晝寢小姐還在這裏啊?」

雖然不想思考,但如果預想正確,這情況相當危險。

喫光四條魚肉香腸的深冬,把塑膠套丟進洗碗槽中的廚餘桶,又再喝了一杯麥茶後直接朝寢室走去,衣服也沒換直接趴在牀上。從頭蓋住棉被,臉埋在沾滿自己氣味的枕頭中。接着,淚水突然湧出。

「快點,拿這本書去外面。」

「什麼?」

「要你偷書。如果不這樣就沒辦法進入書籍魔咒世界中。你自己也說了吧,大家都變成狐狸了。現實和書籍魔咒的世界應該不相同,但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想要解決,那就只能去那邊。」

「……也就是說,又要我再當一次小偷。」

深冬每把書往前推一步,春田就後退一步,深冬越來越不耐煩。

「還有其他方法嗎?如果你不做,那就由我來做!」

憤慨的深冬拿著書想直直朝玄關走去。

「哇,等等,妳等等!」

春田強硬阻止不顧一切往前衝的深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春田邊把下滑的眼鏡往上推,站在氣到鼻子隨時都會冒出蒸氣的深冬面前。

「我來當小偷,偷一次和偷兩次沒什麼不同。而且妳是御倉家的孩子,就算把自己家的藏書拿出去,或許也不會被認定爲小偷。而且即使不是那樣,我也不能讓未成年的孩子揹負小偷的烙印。」

春田說完從深冬手上接過書,終於冷靜下來的深冬緊緊皺起眉頭道歉: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可能有點太過激動了。」

「沒有關係啦。」

春田仔細端詳《不值得說再見》,突然小聲嘆氣後,說着「真是過意不去」把書放進肩上的托特包中。

「那麼,我出去了,我會待在院子裏喔。」

「……嗯。」

深冬留在日光室,看着春田往走廊前進後轉過身去。因爲她想,如果目送他離開,或許就不會被視爲偷竊。她側耳傾聽,不想放過春田換上鞋子走出大門時的聲音。

「啪當」,聽見門關上的聲音。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深冬完全不敢想像。搓揉着因爲緊張而冰冷的雙手,把身體轉回來時,深冬瞪大眼睛。

我汗流浹背,開始怨恨起晴天。原本舒適的海風刺激肌膚,頭髮溼黏,好幾次想要折返,但腳和心情相反,不停往前走。

深冬表情緊繃不停往後退,最後腳撞上矮桌,倒頭栽摔在地上。

和晝寢剛剛小聲說的話一模一樣,下一個瞬間,感覺有人在她背後。深冬放下心中大石轉過頭去,她確信真白肯定知道鎮上出現異狀的原因,知道居民們到底上哪去了。

「有人在嗎?」

抬起頭時,老闆突然消失蹤影。什麼時候不見的?不,不僅如此,發出溫暖光線的提燈消失,四周變得昏暗,甚至讓人感到寒冷,我忍不住搓揉雙臂。狀況不太對勁,抬頭一看,原本有美麗光澤的天花板破破爛爛,木板上還破了個像老鼠咬出的大洞。剛剛明明還亮着的天花板的燈甚至沒有燈泡,結滿蜘蛛網,塵埃掉落。

「原來如此。」

「如果你被這個城市拒絕,那就去找烏鴉所在之地吧。」

「但、但是……」

「找藉口也太難看了,我那時應該說過沒有下次了吧。」

「妳剛剛做了什麼好事。」

晝寢手中,握着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白色符紙,深冬吞吞口水,從姑姑手中抽出符紙,接着念出聲:

我使盡肚子力量大喊。

知道自己犯錯的我,把車靠邊停後下車,站在中斷的柏油路末端。突然出現的鐵道——鋪滿路面的小石頭上等距離鋪設枕木,鐵道就在上方直直延伸。

海岸線的尾端,要進入隧道之前纔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稍微休息的店家。

在海鷗嘎嘎鳴叫悠然飛舞下,我暢快地在沿海道路上奔馳。天空彷彿用吸飽水的水彩筆沾顏料着色,溫暖又柔軟。打開車窗,舒服的海風吹撫,有點太長的劉海搔得額頭有點癢。我單手放開方向盤撩起頭髮。

仰頭一看,烏鴉停在電線上。我突然想起剛剛在口中發現的那張詭異紙條。

這家店也無可倖免地,牆上油漆受風雨和海風侵蝕而剝落,建築物給人相當窮酸的印象。在旁邊的停車場停了車,想要瞧瞧狀況而走近一看,沒想到門上窗戶流瀉出的燈光很溫暖,玻璃窗也擦拭得很乾淨,可以感受到老闆想要儘可能維持清潔的意志。轉開掛着「OPEN」牌子的門把走進店裏,立刻聞到咖啡香。

「別廢話了,快一點。珠樹夫人只能待在這個煉獄中,只要到那邊去就沒事了。」

「嚇!」

「是指過了隧道之後嗎?老闆,我無所謂啦,反而想要去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暫時想避開人潮。」

深冬戰戰兢兢靠近,伸手碰晝寢的肩膀。指尖碰觸到她瘦小的肩膀,接着掌心貼上去。晝寢沒對深冬做出反應,但她稍微張嘴,用沙啞的聲音如此低語:

珠樹舉起一隻手,纖細的指尖朝深冬伸出,張開嘴巴。深冬無法從她虛空般漆黑的嘴巴移開視線。

氣氛沉穩的微暗店內,戴着黑色領結、身穿紅色格紋背心,有點年紀的老闆從吧檯後露臉。沒有其他顧客,我走到內側的位置坐下。天花板、地板和桌椅都是木頭制,每處都擦拭得很乾淨,木紋閃耀光澤。圓桌正中央擺着閃耀着火光的小提燈,銅製的提燈基座古色古香,有調整火力的旋鈕但沒有電源。大概是酒精燈吧。

「那應該是妳『被現在該讀的書呼喚了』吧,只是剛好。」

「奶、奶奶……沒有辦法啊,想要救大家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真白,妳爲什麼會選這本書?」

窗外,燈光照射下模糊現身的大銀杏樹,固定在枝葉隨風搖擺的狀態中。看來似乎已經完全認定春田是小偷了。

「讀了嗎?」

「深冬。」

這些櫛比鱗次的建築物,不管是裏面還是外面,總之祈禱應該某處的人能聽見我的聲音,我竭盡所能發出最大音量。但沒有回應。能聽見的,只有烏鴉叫聲。

外面下着傾盆大雨,剛剛那般平靜的晴天彷彿夢一場。我拉起襯衫衣領蓋住頭,在滿是泥濘的空地上奔跑,衝進愛車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心臟仍瘋狂跳動,腦袋也很混亂,但我踩下油門想要儘早離開這裏。

「……這不是我選的。當小偷偷書之後,晝寢就會起牀召喚我。當我意識到時,我就會站在要給深冬讀的書面前。」

「什麼怎麼選?」

「……嗯。」

傳來門被拍打、指甲在外側扒抓的聲音。深冬拚命地翻開頁面。

不知是否因爲初春還不是季節,抑或是這附近是不爲人知的祕境,路上沒車,連對向來車都能用一隻手數完。海浪打上岸掀起浪花,從白色變成淡綠色再變成深藍色的美麗海洋上,只星星點點地看見等待海浪的衝浪者的小小身影。沿路稀稀落落散佈着長年受海風吹拂而褪色的房子,有賣玩水用品的小店也有飯店,但幾乎都沒有營業。

「真白,妳平常是怎麼選書的?」

「歡迎光臨。」

結束長達兩個月的繁忙日子,好久沒有休假的我,開着愛車出門旅行。沒有決定目的地,只是隨興踩着油門轉動方向盤,隨心所欲前進的單身旅行。後座的束口袋揹包中只有兩件內衣和兩雙襪子、餅乾和少許金錢。不夠的東西到當地再買就好。

◆ ◆ ◆ ◆

「晝、晝寢姑姑?」

「珠……珠樹奶奶。」

就在此時,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風,珠樹的黃綠色袖子被掀起,纏在她的手臂上。

理髮店、雜貨店、肉品店、蔬果店、居酒屋、中華料理店、菸酒行、花店。三個大人並排就能佔滿的狹窄道路,兩旁開設了各式各樣的店家。這是很傳統的商店街。

果然不應該進隧道。我心胸閃過後悔。轉頭看來時路,已經連隧道都消失了。只有寧靜海洋與淡色天空,以及因日光反白的短短道路。感覺出隧道後沒有開那麼遠啊,是我的錯覺嗎?沒辦法,反正我本來就打算來一趟漫無目標的旅行。

是白色的風。白色風轉爲旋風在深冬身邊停下來,變成長着狗耳的白髮少女。

老婦人是深冬的祖母,御倉珠樹。穿二趾襪的腳在地毯上滑動,一步、又一步朝深冬靠近。深冬感覺冷汗瞬間爆出,搖頭要她別過來,邊轉頭看邊倒退。

「但是……」

深冬進一步逼問,真白的表情越來越困惑,長在頭上的白狗耳朵也越來越低垂。

珠樹臉色大變,嘴巴和眼睛都裂開往上揚。

只有變成灰色的老舊桌子上那白色咖啡杯,證明老闆曾經在此。但杯中空無一物,連無味無臭的咖啡也消失,杯盤旁爬滿蛆。

「什、什麼?」

「『竊取本書者——將會遭遺留於寂寥城市中』。」

前方左手邊是大海,右手邊是高聳堤防,沒辦法開車前進。我拿出後座的束口袋背上肩,開始沿着鐵道走。只有兩條軌道的單向鐵道,電車只會從前方來,有車來時朝海邊方向逃跑就好。

「真——」

我忍不住皺起臉,又再喝了一口。太奇怪了,咖啡無味無臭。我看了杯中搖晃的深色液體,用手扇扇熱氣來聞,但別說香氣,甚至一點也不熱。一看之下,液體顏色越變越深,變得非常黑,表面沒倒映任何東西,甚至連天花板電燈的光圈也沒有。彷彿吞噬一切的黑洞般黑暗。

我嚇得站起身,椅子因而倒下。大概是太破舊,椅子撞到地板的同時碎裂。整家店彷彿瞬間前進了幾十年歲月,桌子也佈滿蟲蛀痕跡,酒精燈的毛玻璃也破了。

深冬很清楚記得珠樹過世那天的事情,小學三年級的她爲了出席喪禮而不能去遠足。父親拿白色菊花要她「把這朵花放到奶奶身邊」,深冬怕到緊握菊花,把莖都握斷了。躺在棺材中的珠樹,臉色和菊花一樣白,彷彿用蠟固定住,讓人知道她的生命確實殞落了。

「不是,這不是剛好。」

「讀這本書,趕快。」

但這一次,不只是狀況,連閱讀時與主角互相交疊的情緒,都和先前不同。書名《厭人城市》這本書主角的遭遇,深冬非常能夠理解。發生了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不知所措、混亂中逃出來後,又遇到了更加奇怪的現象。而且,在空無一人的城市中的恐怖,正是深冬現下經驗的事情。

「深冬,過來這邊。」

實際上,隧道前可以看見一片海洋。打在白色沙灘上的海浪,稍微掀起浪花的海面,從淡綠色逐漸轉深藍色的漸層。但是很奇怪。道路在出了隧道後立刻中斷,取而代之的是往前延伸的鐵道。

但真白完全不理會珠樹斥責,用力拉起深冬的手,往地板一蹬高高跳躍,飛上階梯後朝二樓跑去。穿過走廊,打開巨大書庫的門。裏面早已點亮燈火,真白把深冬推進書庫中急忙關上門,鎖上門栓。感覺珠樹邊發出恐怖的刺耳尖叫邊一步一步上樓。明明那麼嬌小,卻可以感受地面傳來的震動。

深冬深呼吸後闔上書,雖然故事纔看到一半,但已經夠了。打開書閱讀第一行之後,周遭的聲音立刻消失,祖母指甲扒抓書庫門的聲音也聽不見了。身邊只有真白一個人。

但珠樹現在就在眼前。

但這地方果然也很奇怪,沒有人聲。明明店頭擺滿了各項商品,但既沒有購買鮮紅番茄的人,也沒有享用散發誘人香氣的燉煮料理的顧客。

低沉沙啞的聲音讓深冬全身緊繃,她的身體如遭冰凍般動彈不得。在眼前的人不是真白。

真白有點傷腦筋地皺起眉頭,輕輕歪頭。

深冬表情陰沉看着手中的書,到目前爲止,每次閱讀真白給她的書,她都覺得「每本都是奇怪的世界」,像是降下珍珠雨的男人、生存在暴力之夜世界中的孤高偵探、產出神奇物質的怪獸和蒸汽火車之類的。在感到有趣之前,更覺得太超現實而完全跟不上。只是爲了找小偷,無可奈何纔讀的。

晝寢起牀了。頭髮糾成一團坐在沙發上,挺直腰桿,臉直直面對正前方。但她的眼睛似乎看着不在這裏的東西。

「都沒有人嗎?」

階梯前方有個商店街。和進隧道前看見的,專賣給玩水遊客的小店不同,迎接我的是有規模的商店羣。

老闆邊把特調咖啡擺到我面前邊問。

噁心的蛆讓我背脊發涼,忍不住往後退。此時,我感覺嘴裏怪怪的。有什麼——薄薄的異物在我舌頭上。我慢慢伸出舌頭,指尖顫抖着捻起異物。那是一張紙條。

「騙人,奶奶應該早就過世了,明明過世了爲什麼會出現?」

深冬只能聽從真白的話,在書架與書架間的陰暗狹小道路中前進。抵達最裏面的牆壁後,真白分開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拿出一本書交給深冬。白色裝幀,用簡單字體寫著書名:《厭人城市》。

「但是平常真白都已經讀過書了啊,不是嗎?」

「真白,妳要阻礙我嗎!」

下一個瞬間,御倉館劇烈晃動。

「快點到裏面去!」

沒有迴轉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後方仍傳來猛烈雨聲,但隧道的前方,漫長黑暗的出口,可以看見放晴的天空。我幾乎是靠着本能踩油門。突如其來的暴雨,以及時間流逝太詭異的奇怪店家讓我感到更加異常。

真正的「來時路」是這邊,我肯定只是因爲在發呆,早就已經過隧道了。只要過了隧道,肯定可以抵達那個美麗的沿海道路。

還以爲是窮鄉僻壤,看來我似乎找到一家很棒的店。點了特調咖啡等送餐時,從上衣口袋中拿出地圖,邊攤平縐折邊拿紅筆作記號。從我家到這裏距離超過兩百公里,我開了相當長的距離呢。

烏鴉?到底是誰留下這種噁心的字條?而且爲什麼這種東西會跑到我嘴巴里?咖啡杯「喀當」一聲倒下,如搖籃般在杯盤上搖晃。不用說,我因爲恐懼全身寒毛直豎,急忙狂奔逃出店外。

嬌小的老婦人。白髮與黑髮參雜成灰髮的頭髮高高綁起,用玳瑁髮簪固定。黃綠色和服,白色腰帶和鮮紅色的腰帶飾品。她的臉小又白,眼神卻十分銳利,有光靠視線就能拘禁對方的兇狠。

此時,右手邊的堤防突然中斷,出現朝下走的階梯。太棒了!我立刻衝下階梯,心裏邊想暫時不想走在沿海道路上了。

但深冬用力搖頭否定:

拿起裝飾着深藍線條的白瓷咖啡杯,喝了一口琥珀色液體。接着感受咖啡豆烘焙後濃郁的香氣竄過鼻腔的感覺——不對,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老闆微笑,他捻起那相當適合稱作「Moustache」,豐碩且末端尖尖翹起的鬍子,露出思索的表情。

「什麼?」

「深冬,妳剛剛做了什麼,可是逃不過奶奶的眼睛。我在這邊監視着。妳又讓不認識的人、奶奶不允許的人進入館內了吧,而且還讓對方偷書。」

但不管怎麼走都沒看見電車出現,除了風聲、鳥聲外沒任何聲音。

「但你差不多該折返比較好,因爲接下來什麼也沒有。」

「那當然,因爲我一直都待在這個御倉館裏啊。只是妳看不見而已。又無法出去,閒來無事只是把書架上所有書都讀過而已。」

「從北邊都市來的,好久沒休假了,就想着天涯海角都去啦。所以漫無目的地開車,現在開到這邊來。」

雨勢驚人,不管雨刷多辛勤工作,視線仍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點點前方距離。雨滴打在車頂的聲音彷彿機關槍掃射聲,即使如此,我起碼有辦法折返來時路吧——明明這樣想,我卻在不知何時開進隧道內,在昏暗的道路前進。

「『竊取本書者,將會遭遺留於寂寥城市中』。」

深冬反射性抓住身邊的書架,但也只晃動了一次。她邊鬆了一口氣邊抬起頭——晝寢又趴在桌子上繼續睡覺。

「請問您是從哪裏來的呢?」

「老闆,這到底是什麼?看起來似乎不是咖啡。」

「這本書,和我現在的狀況非常相似。之前,是我闖入書中異世界的感覺,但《厭人城市》,彷彿是書來接近我一樣。」

「真白!」

這次輪到深冬困惑。

「一直都待在御倉館裏?妳嗎?」

「嗯,一種待在模糊不清的薄膜中的感覺。只有書架明顯存在,你們的身影就像是透過厚重的毛玻璃看一樣,相當模糊。所以我也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算對你們說話,你們也聽不到。但當偷書賊出現時,我可以走到厚重毛玻璃和現實世界之間的空間去——也就是把書交給妳的狀態。」

「是這樣啊。」

「那個空間,被我稱爲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煉獄』。」

「煉獄?」

「這是基督教教會的用語,死後去天堂前,靈魂還不乾淨的人接受清潔的地方。也就是,既非天堂也非地獄的地方。」

深冬問不出口「那麼,真白是鬼嗎?」。在《銀獸》的世界中,被銀獸喫掉之後,她之所以能一臉泰然連門也不開就跑到吊車裏,是因爲她原本就是鬼嗎?深冬也沒有勇氣問。

不,就算是鬼也無所謂,更糟糕的是自己太遲鈍了。

雖然對真白平常待在哪裏有過疑問,聽到她人就在御倉館裏時,深冬的心狠狠抽痛。雖然很模糊,但真白可以看見深冬,深冬卻連她的存在也沒有察覺。

——真白平常喫什麼?父母呢?孤單一個人嗎?是從什麼時候在這裏的?一直是孤單一人,被書本包圍着生活嗎?

深冬很想問,但就在她猶豫不決時,真白抓住她的手腕,催促她走出書庫。

「那麼我們先出去吧,得去抓小偷纔行!」

看着精神飽滿前進的真白,深冬「啊」地叫了一聲。對了,都忘了春田了。

「真白等等,沒有小偷。」

走出書庫前,深冬向真白說明。從《銀獸》的世界回來後,讀長町的所有人消失身影。原本該停車的電車也過站不停,或許讀長町本身正逐漸被遺忘。現在在讀長町內的人類只有深冬和春田兩個人,因爲無計可施,只能再次進入書本的世界中。

「……所以,我就讓春田先生再次偷書了,因爲不知道其他來這個世界的方法。沒想到奶奶會活過來對我生氣。」

說明的時候,真白的狗耳直直豎起,表情認真地凝視深冬,這讓深冬更不得不別開視線,因爲感覺現在還能聽見珠樹的聲音。

「我小時候曾帶附近的大姐姐進御倉館,然後被奶奶狠狠罵一頓。奶奶肯定因爲那樣又出現。」

「別擔心,珠樹夫人已經不在了,她只能出現在『煉獄』中。明明平常連人也見不到,這次會出現是因爲這個理由啊。」

「有跳蚤跑上小偷狐狸身上了吧。」

「怎麼一回事?」

沒有辦法,讀讀筆記本吧。深冬翻回記事本最前面,接着嚇一大跳。開頭寫着一份列表,而且還是標題爲「書籍魔咒規則」的列表。但這到剛剛爲止都不存在纔對啊。

「記事本?啊啊,這個啊。」

「嗯,我們進去吧。」

「什麼?」

用簽字筆胡亂寫下的字,深冬見過這個字跡。

「討厭看書的我來說這種話有點怪,但書就是要讓人讀的吧。有人讀纔有意義吧。爲什麼要那麼生氣啊。」

所以變成狐狸的春田纔沒有辦法說話啊。確實,深冬也是從《銀獸》回來之後,接受了春田的部分說辭,所以現在才和他一起行動。

沒有回答困惑的真白,深冬直直往前進。她感覺如果不動就會連自己也跟着僵硬,爲了揮去恐懼,大步在道路上前進。狐狸模樣的春田就跟在手牽手的兩人身後。

「小偷就是小偷!」

如此一來終於確定了,深冬緊握紙條,直接塞進牛仔褲口袋裏。

……這什麼啊,一半以上都看不懂,特別是一開始的託言是什麼?」

真白的回答讓深冬用力搔頭,原地踱步。很想要說些什麼,但沒有辦法好好表達。

說完後,御倉館裏頭傳來「叩咚」聲,真白和春田都和深冬在一起,而晝寢應該還在睡覺。深冬吞了吞口水,趁祖母再次現身前,打開御倉館的門衝出去。

「禁。與御倉家無關係者,不得將任何藏書帶出御倉館。萬一打破此一禁忌,咒術,書籍魔咒將立即啓動。

祖母肯定在這個御倉館的某處,正如真白說的那樣,她大概正透過毛玻璃觀察孫女的行動吧。穿上脫在玄關前沒收好的鞋子,深冬轉過頭朝書庫並排的走廊大喊:

說到這裏,深冬突然驚覺,叫這家店老闆「Moustache」就是父親。

「這怎麼可能不害怕?爲什麼有大海卻沒有海浪聲啊。」

「——『只有晝寢知道這本記事本的存在。』」

其一。盜賊,其身體將變爲狐狸。因禁託言,故封其口舌。

深冬狠狠瞪了書架,踩響腳步聲大步朝玄關前進,真白和春田慌慌張張追上去。

春田比手畫腳想要回答深冬的喃喃自語,但似乎沒效果。就算想要安慰沮喪低頭的春田,拍他的背也可能會被認定「抓到小偷了」,深冬只能說「那個,嗯,我再稍微思考一下吧」安慰他,但春田的背駝得更深。

「春田先生對不起,變成小偷狐狸後果然無法說話啊。我在《銀獸》中變成狐狸時可以說人話耶,這是爲什麼呢?」

不舒服的觸感。有個硬硬的小東西在嘴巴里,就在左邊臼齒後方。當她用舌尖確認時,東西越變越大,深冬因恐懼睜大眼張開嘴。嘴巴里面有一張紙條。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翻過下一頁之後,後面全部空白,看來這一行字就是最後。深冬看看記事本又看看真白和春田。

「也就是說,把書帶出御倉館的小偷會被變成狐狸,託言,也就是爲了不讓他找藉口或求情,所以讓他不能說話。」

「我不知道妳是鬼還是什麼啦,奶奶,如果鎮上居民們消失的原因就在我們家,那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雖然打破家族規矩的人是深冬,但祖母用幾乎要斷絕家人關係的激烈態度逼近深冬,怎樣都讓她覺得太過頭。

把偷走的書歸位時,彷彿等待此刻已久,書滑溜地收在書與書的縫隙間,整齊地排列。深冬抬頭看曾祖父和祖母做出來的家族書架,嘆了一口氣。

「沒錯,其實啊,我對裏面的老闆有印象。這家咖啡廳的老闆,總是戴着領結,穿紅色格紋背心。而且還有『Moustache』。」

「嗯,我從奶奶本人口中聽過也知道,但像春田先生,其他書店的人,就算因爲書被偷而絕望,還是繼續營業啊。」

「原來如此,繼續看下去吧。

在深冬茫然自失時下方傳來爪子抓東西的聲音,狐狸春田前腳抓門表示快開門。

一連串文言生硬的字詞讓深冬腦袋當機,真白在此出手相救。

「該怎麼辦呢,總之先放回架上吧,要是弄丟就糟了。」

「……『如果你遭城市拒絕,就去尋求神明所在之處』。」

「……因爲《厭人城市》啦,裏面不是有出現咖啡廳嗎。」

轉開門把,門伴隨「哐啷哐啷」的風鈴聲打開。沒什麼窗戶,昏暗的店內充滿咖啡香,就像前一刻還有人在這裏泡咖啡,但這裏果然也是空無一人。電燈熄滅,只有一個擺在圓桌上的提燈燦爛地閃耀着。

「……真白,妳是那種愛記恨的人吧。」

父親的記事本,寫在上面的是關於家人的私小說。雖然不曾想過父親有寫小說的才華,但現在可以相信了。

「是隧道前那家不可思議的咖啡廳吧。」

走出庭院,春田就坐在大門前等待。大大的耳朵和尖尖的鼻子,被鬆軟的毛皮覆蓋的嬌小身軀。已經完全變成狐狸,似乎無法說話,當深冬喊「春田先生」後,他搖尾巴回應。

「啊啊,算了啦。因爲無法信任他人就做出嚴格規則的詛咒,做出這種事的奶奶更加無法信任。」

深冬心中有着「進入書本世界中就能再次見到讀長町的人們」的期待,但街上還是空無一人。只不過,他們的確進入《厭人城市》的世界中了。

春田不耐煩地搖搖頭,靠近咖啡廳的牆壁,開始用他的尖爪抓牆壁,但完全不知道他想幹嘛。

「是這樣說沒錯啦,啊,妳看,他在寫字。小偷變成狐狸後果然無法開口說話,爲什麼呢?」

其一。盜賊出現後,除御倉館與神社外變化,世界將以定本爲基礎。

接着,先前早已萌芽的疑問具體成形。

「啓動書籍魔咒的書,肯定都是我爸寫的。所以纔沒有寫上作者名字,也沒在市面上販售。《繁茂村的兄弟》、《BLACK BOOK》、《銀獸》也全都是我爸寫的。爲了御倉館——爲了我奶奶寫。」

作者的指紋。但深冬覺得不只如此。感覺這本書是配合深冬現在的狀況準備的。一種故事作者和讀者間的厚重高牆變得薄如薄膜的感覺。父親是否已經預料到深冬將在未來某天,會來到這空無一人的都市呢?

「也就是他早就知道要準備《厭人城市》,或許這張紙條上的『神』是指作者,也就是我父親。」

「深冬,妳爲什麼要來這裏?」

問完後,春田跑到繡球花樹叢中,叼起托特包的揹帶拖着跑回來。靈巧地用黑鼻和牙齒打開魔鬼氈,讓深冬看裏面。那是深冬要春田偷的《不值得說再見》。

「爲什麼啊,奶奶,爲什麼不可以把書借給別人呢?」

這棟建築物遠在深冬出生前,從昭和時代起就存在,粗糙外牆的白色油漆處處斑駁,還有藤蔓攀爬。鑲嵌木格窗的玻璃門中總是很昏暗,是深冬完全沒興趣的店。但父親步夢似乎很常來。

「那是因爲被偷了很多次。」

其一。定本由步夢書寫,由晝寢選定。

「……爸爸。」

深冬之前以爲是書籍魔咒發生了缺陷或是錯誤,纔會把讀長町的居民捲入其中,讓所有人消失蹤影。但如果這是必然呢?

深冬迅速抓住杯子把手,屏息一口氣喝光杯中物。她也不知道有沒有味道,但至少在喝完後重新呼吸時沒有咖啡香氣。

明明應該沒有人,屋檐下的提燈亮着橘色燈光,照亮「亞爐麻咖啡店」的招牌。深冬感覺情緒有點激動,這裏肯定是正確答案,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辦法鼓起勇氣。在深冬看着金屬製的老舊門把猶豫不決時,真白一臉不可思議地問:

深冬伸出舌頭,用指尖慢慢捻起紙張攤開來,是很常見的便條紙。

「深冬,妳很害怕嗎?」

「果然本來就『預定會變成這樣』。」

「妳要去哪裏?」

把父親的記事本交給春田,他開始專注地翻動頁面。翻到某一頁後停下手,把筆記本推給深冬。深冬接下後從頭開始閱讀橫書的文字,左邊頁面幾乎填滿,但右邊空白。最後一行字這麼寫着: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小偷變成狐狸還可以理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是狐狸,但變成和人類不同的模樣我也容易找到,小偷本人也難以逃跑。但是爲什麼隨着時間流逝,無罪的其他人也會變成狐狸呢?之前都在大家變成狐狸之前抓到小偷,但在《銀獸》中完全變成狐狸了。

「哼,那隻小偷狐狸跟貓一樣開始磨爪子了耶。」

「那有經營或收入的問題……」

「怎麼了啊?」

「也就是說,奶奶不知道這本記事本的存在囉?但那又代表什麼意思?」

真白說完後緊緊握住深冬的手,打開書庫門。正如她所說,珠樹已經不見了。

「……故事的作者是故事世界的神,到處都是作者的指紋。」

「我的手怎麼了嗎?」

邊想起這件事情,邊看了提燈旁,不知何時一杯咖啡擺在那邊。裝滿褐色液體,彷彿在等誰喝下它。深冬看了真白一眼,吞了口口水。如果要照《厭人城市》發展,她就得喝。

「我知道了,《厭人城市》的作者就是我爸。將咖啡廳老闆稱作『Moustache』的人是他,這也是我爸的字跡沒錯。不對,不只《厭人城市》。」

「……大家消失之後我一直覺得很奇怪。該不會,讀長町的人們會消失,不是書籍魔咒失控,或是出現錯誤之類的,而是原本就會這樣發展呢?不,除此之外沒其他可能性了。」

那家咖啡廳,就位於道場和商店街之間,比書店街再前面一點的寧靜小路里。旁邊有賣煙的小店和酒吧,每家店都飄散着古色古香的氛圍。

是因爲進入書籍魔咒後纔出現的嗎?不管怎樣,深冬專注地,顫抖指尖邊劃過每行文字邊念出聲:

深冬用力深呼吸後說:「好!」大喊出聲提振自己的精神後往前邁進。

「深冬,如果妳還想留在這個世界中就不可以碰那隻狐狸,要不然就抓到小偷了。書在哪?」

「咖啡廳。」

狐狸千辛萬苦用爪子摳完後,上面有一串文字,寫着「請把記事本借我一下」。

「原來如此。」

「跟書裏一樣。」

深冬也不懂其中機制。爲什麼這張紙會用父親的字跡書寫?是父親以前來這邊時先行設計好的嗎?還是因爲他是這世界的「作者」才能辦到?

「是這樣說沒錯啦!」

真白冷淡說完後春田更加激動大叫,用後腳站立指着深冬的手。

什麼?」

大概因爲沒讀過《厭人城市》吧,最爲驚訝的是春田。發出不知道是「吱」還是「嗚」的聲音跌坐在地。

「……如何?」

其一。當步夢與晝寢生命終結時,託付孫女深冬與真白。

這該不會就是書籍魔咒的規則吧?明明沒犯任何錯,只是因爲在詛咒中變成狐狸,所以在現實中也會消失嗎?那就是奶奶創造出的『嚴厲規則』嗎?」

深冬說完後從肩揹包中拿出父親的記事本。然後只見跌坐在地後直接坐在地上的春田,不知爲何開始又跳又叫。

真白湊過來看她的臉,邊看着真白交雜認真與不安的眼睛,深冬在口中滑動自己的舌頭。什麼也沒有。用舌尖探索門牙後方和臼齒後方,也沒任何東西。就在她伸出手想要再看一次杯子怎麼樣時,頓時停下動作。

夜晚消失變成一望無際的藍天,可以看見大海。馬路上並排的無人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是不曾見過的鐵路朝某處延伸。

「我要喝了。」

「爸爸爲什麼有辦法準備這張紙?是設計好要放進我嘴裏的嗎?」

即使如此,可以順利再見面讓深冬鬆了一口氣,與之相反,真白大概還很在意在《銀獸》中發生的事情,不悅地繃起臉拉開距離。

深冬拿起書回御倉館內。

深冬輕聲靠近圓桌,真白和春田也跟在後面。桌上的提燈由圓筒狀玻璃和裝有液體的半透明基座組成,是酒精燈。小時候和父親一起來這裏時,也記得看過這種提燈。從父親的杯子喝了一口的咖啡又苦又難喝,連忙拿自己的柳橙汁換口味。

「深冬,上面寫什麼?」

「真、真的假的,剛剛有這種東西嗎!」

明明看見大海卻沒聽見海濤聲,彷彿時間停止的寧靜讓深冬快要耳鳴。無人的黑夜很恐怖,而在明亮的白天卻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又讓人感到非常詭異。深冬忍不住握住身邊真白的手,真白的手一如往常,但深冬的手微微冒汗且冰冷。

深冬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只能原地踱步,胡亂搔頭。因爲她太過煩躁,讓春田都跳上椅子避難。

「幹嘛隨隨便便把人家牽扯進去啦,不對,我已經被牽扯進來了,我知道啦。」

「深冬,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要是不冷靜,我早就把這邊的椅子和桌子全部弄壞了。」

幾乎用吼的回話後,深冬開始走來走去。

「話說回來,這個『定本由步夢書寫,由晝寢選定』,那時候的晝寢姑姑果然……」

剛剛要春田把書拿出御倉館後,原本在睡覺的晝寢突然醒來,說出「竊取本書者將會」後又再度沉睡。雖然還不清楚晝寢是怎樣的存在,但如果照這上面寫的規則,晝寢正是「選用」書籍魔咒世界基礎的書的人。接着真白出現,把書交給深冬,世界出現變化。

「第一次見到真白時,妳說『是被那個人叫來的』就是指這個吧?」

「什麼?」

真白被喊名字顯得相當開心,深冬無奈地繼續讀下去。太多需要知道及需要整理的事情了。

「總之全部處理完之後,就要把御倉館賣掉。」

「深、深冬!」

「因爲只有這個方法了啊,這麻煩至極的圖書館。奶奶的鬼魂就交給妳處理。比起這個,還有一行字沒念。」

深冬清清喉嚨後,念出最後一段文字:

「以上咒術皆在神社,讀長神社祭祀的神明,本讀之尊的守護下執行……什麼?」

記事本差點掉落,千鈞一髮之際重新拿好又看了好幾遍。原本以爲是自己看錯還是書籍魔咒的惡作劇,但不管正着看還是反着看,文字都沒改變。

讀長神社在御倉館後方,對整個讀長町來說也是大家相當熟悉的地方。深冬急忙把收進口袋的紙條拿出來攤開,「遭城市拒絕」應該是指現在的狀態,問題在於「神明所在之處」。

「我以爲這是指故事的神,也就是作者,但該不會是指真正的神明吧?」

回想起來,確實在《銀獸》變得完全不同的城市裏,不知爲何,神社也和御倉館相同保持原本的樣子。而且讀長神社的歷史並不長,據說開始祭祀書籍之神也是近代之後的事情。深冬的曾祖父嘉市出生於一九○○年。

深冬突然想到。小時候在神社院內玩耍時,身穿和服撐陽傘的祖母到神社參拜。把小石頭擺在盆栽上玩「開店扮家家酒」時,玩鬼抓人時,雨中把傘當成帳篷在裏面玩耍時,都曾見到祖母。她總是沒看深冬一眼直接朝主殿走去。

而且祖母爲什麼有辦法使用可以把整個小鎮變成書本世界的魔法呢?普通人類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實行書籍魔咒。讀長神社有這種力量嗎?深冬邊喘氣邊搖頭,無法置信。

深冬只看到這邊。真白飛出去救春田的瞬間,一陣讓人以爲世界毀滅的猛烈強風從正面揍過來,深冬直接被吹往後方。想起崔過去教她的,採取收緊下巴避免撞到頭的受身姿勢已經耗費所有力氣。

「春田先生!」

但風完全沒有停止跡象,深冬緊咬下脣,在支撐身體的手臂上用力。

強風吹拂,樟樹擺動枝葉,重重交疊的樹葉摩擦聲沙沙作響,從院內的鳥居往下吹拂。每登上一階石梯,風也變得更強,彷彿試圖用空氣壓力推倒般阻礙兩人一狐前進。風已成爲守護神社的巨大盾牌、高牆。不僅如此,吹落的樹葉化爲刀刃襲擊他們。

但她沒有回應,也聽不見聲音。那般騷動的樟樹葉也無聲無息,只有深冬的聲音響起又消失。

「我……我是御倉深冬!代替奶奶到這裏來!讓我過去!」

終於爬完階梯,登上最頂端。鳥居、樟樹都很正常,剛剛那場騷動彷彿不曾存在過。但深冬當場僵直。

深冬這句低語讓春田的橙色毛皮一顫。

深冬在最後一刻抓住揹帶,但春田抓住包包的手已經放開,橙色的小小身體被強風往鳥居另一端吹去。真白邊低鳴邊用後腳蹬樓梯,飛翔追上去。

真白沒有動。遠遠看也知道,真白和其他狐狸像一樣,也變成石頭了。

整個身體在馬路上着地,因疼痛扭曲表情抬頭看神社。風已靜止,剛剛的狂風彷彿一場夢。肩揹包在深冬手中,但不見春田也不見真白。

忽視明明無人卻一如往常依序變色的紅綠燈,三個小小的身影橫越道路。在冰冷發亮的燈光下經過御倉館朝讀長神社前進。

「稻荷神,是狐狸。」

沒看見應該乘着風朝鳥居另一端飛去的春田。但有看見真白。正確來說,她就在大量小狐狸像隊伍的最前頭,靜靜坐在主殿前方。

彷彿塗黑一切的漆黑中,燈泡如珍珠首飾般連綿,照亮通往御倉館的道路。春末夜風還很寒冷,越跑肺部也越疼痛。但胸口疼痛是因爲那份彷彿綁緊身體的強烈緊張感。

壓着疼痛的肩膀與腰,搖搖晃晃起身後,右手竄過的劇痛讓她呻吟。即使如此還是爬上階梯,傾斜角度恢復正常,回到原本和緩的階梯。

和《銀獸》時相同,山丘、鳥居和神社都維持原貌。平常在日光下看見的神社,長滿茂盛綠葉的樟樹,給人溫暖且平穩的印象。但現在化身爲比夜空更深的黑影,彷彿巨大怪物張開雙手靜候。

遭受攻擊的深冬往旁邊倒下差點撞到頭,真白迅速變成狗當她的墊背。但肩揹包在此時從深冬肩膀滑落。

兩人與狐狸走出咖啡廳後,一語不發地奔跑。不知何時已經入夜,深冬覺得該不會是「有誰」聽見他們的對話了吧。

「……真白。」

深冬無法出聲。

「爲什麼是狐狸?」深冬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不是狗不是貓也不是熊,不是這世界不存在的架空生物,也不是非生物。把小偷變成不會動的書或石頭,要找要抓都容易多了,爲什麼要變成又跑又跳四處逃亡的狐狸。

石階傾斜角度越變越大,只能手腳並用爬行。樹木與風的嘈雜聲彷彿非此世間者的抗議聲,聽覺靈敏的真白好幾次放開手想捂住耳朵就滾下樓梯。身體小且無力的春田,只能拚命抓住深冬的肩揹包。

此時,深冬從旁被揍了一拳。正確來說,是風變成巨大拳頭從旁用力吹過來,深冬感覺身體被狠狠揍了一拳。

「對了,奶奶很常去參拜。」

神社祭祀本讀之尊的本堂前,祭祀着某動物的石像。

轟轟作響的聲音,讓人完全看不見前方的強風,深冬忍不住大喊:

「吵死人了,閉嘴!奶奶和爸爸都不在的現在,我就是御倉之主!」

院內——從鳥居到主殿之間的腹地,毫無空隙地擺滿無數小石像。暗夜中的烏雲隨風流動,月亮露臉。一整羣只有二十公分左右的小石像,在月光照射下現身。全部都是有着尖耳與大尾巴的狐狸模樣。全部都面對相同方向,面對主殿的方向,彷彿像在等待什麼人物出現。

但是,還能有其他說明嗎?深冬認爲神社可以說明現實中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奇妙世界,是最後一片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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