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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遭幻想與蒸氣的霧靄包圍

《竊取本書者將會…》 · 深綠野分 · 3.5萬 字

《竊取本書者將會…》全一冊 第三話 遭幻想與蒸氣的霧靄包圍插圖(1)
《竊取本書者將會…》 · 全一冊 · 第三話 遭幻想與蒸氣的霧靄包圍 · 第1張插圖

「不可以。」

深冬的父親,御倉步夢,開口就是這句話。他坐在病牀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很不高興的獨生女,再次明確地說:

「不可以,深冬,別理會那種字條。」

「但是,那要怎麼辦啊?如果真的是小偷留下的字條呢?」

「如果真是那樣就更不允許。去見小偷?要是發生什麼事情該怎麼辦?而且說起來爲什麼是小偷『狐狸』啊?爲什麼指名道姓要找妳?」

「……我也不知道。」

深冬更加不高興地嘟起嘴,眉間皺紋加深,拚命絞盡腦汁試圖讓這些謊言整合起來。

她很清楚父親說的才正確。從書本世界回來後發現的,貼在玄關大門上的紙條——是自稱偷書賊的人留下的紙條。深冬也一度煩惱,要不要當作不知情直接丟進垃圾桶裏,想要找人商量晝寢又叫不醒,實在沒辦法,她只好帶着紙條去找父親。只是沒提到書籍魔咒的事。

「御倉館似乎出現偷書賊」。重點在「似乎」,深冬騙父親沒有書遭竊,紙條也是貼在大門的「外側」。真白這明顯非人的神祕少女的存在、變成私家偵探的體育老師、差一點遭到槍擊,這些事情就算說出口也沒人會相信。而且要是報警把事情鬧大會更麻煩,實際留下的證據只有這張紙條,警方大概也會視爲惡作劇而不理睬吧。

只不過,深冬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隻小偷狐狸到底想對深冬說什麼,真面目到底是誰,深冬想一探究竟。

「好啦,我不會去見他。」

深冬故意用力吐氣,把沒有靠背的圓形摺疊椅拉到父親枕邊,再重新坐好。她不認爲會有父母說「妳可以去和小偷見面」,但還是有點失望。

雖然母親在她小學二年級時過世,但深冬自認爲和父親兩人感情很要好地生活。彼此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做家事,做不到的部分不是乾脆放棄,就是拜託道場代理師傅崔的家人或是商店街的人等小鎮上的居民幫忙,失敗時也彼此互相嘲笑。父親既不曾強迫深冬去做母親該做的工作,也不曾讓深冬感覺到過度保護。但偶爾——就像是現在面臨的這種狀況,果然會讓深冬感受到自己是小孩,得要聽從父母說的話。

「好,那晝寢狀況怎樣?」

父親突然提起姑姑,深冬不小心轉移視線,腦袋高速運轉,思考到底哪些可以說哪些該隱瞞起來。

「……很健康喔,雖然還是常常在睡覺,但似乎有喫飯。」

深冬沒說謊。至少昨天醒着,在庭院前和那個打扮時尚的女人說話,也有喫東西的痕跡。步夢點點頭,但他粗壯的手臂還是交叉在胸前,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就好,那麼妳暫時可以不用去御倉館。」

「爲什麼?」

不小心大喊出聲,四人房的某處傳來咳嗽聲,深冬慌慌張張放低音量。

女性一把抓住深冬右手腕,不由分說地拉着她往某處去。當深冬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書店林立的大街前方的老舊咖啡廳沙發上,向老闆點紅茶。其他座位上的顧客,六十多歲到七十多歲的老人們,不斷偷覷平頭又奇怪打扮的女性,而她本人則滿不在乎地拿起杯子喝冰水。深冬狠狠瞪了其他顧客,讓老人們一陣慌張後,自己也拿起水小口小口喝。

「我有非常多事想要問妳。」

「停,問題太多了。」

轉眼間,外頭傳來的風聲靜止,日光室大片玻璃窗的那頭,庭院的草木纔開始染上午後的淡黃色陽光,所有動靜恰好停止。深冬想起螢子剛剛說的話,集體催眠。這是現實嗎?或只是中了催眠術而已呢?

深冬很不爽地抱起螢子的白色登山車放到門外去,祈禱着車子會因爲亂停被拖吊,才走回御倉館庭院。試着拉開玄關大門手把,輕而易舉就打開了。

上一次也是這樣。先別說書籍魔咒了,連普通的警報裝置也沒有響,可以推測她肯定準備了備份鑰匙。

「我原本在醫院的會客室等妳,剛好去洗手間……然後妳剛好走出醫院,我爲了不讓妳跑掉急忙追上來。妳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小偷狐狸。」

「在書被偷時出現?真假?」

「如果妳不想做,可以不用跟過來喔。」

「先別管姑姑。比起那個,妳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從御倉館偷書?上週把這裏變成下珍珠雨的奇怪世界的人也是妳嗎?還有,紙條上的『話』是指什麼?而且我昨天有看見妳和晝寢姑姑說話,妳到底……」

「妳絕對不可以去偷竊。」

「……我知道了啦,那我就再也不去御倉館了。」

「那我先走了喔,爸,改天見。」

「別擔心,交給爸爸。要是全部拜託妳,妳沒時間唸書也沒時間出去玩了啊。」

如果是先前的深冬,大概會接受這「相當有可能」的催眠術想法吧。但現在有相同體驗的人就在眼前,她已經無法認爲那個世界是虛假的。

但心情怎樣也無法平靜,開心不起來。腳步不小心就要朝御倉館的方向去,深冬像要擺脫般轉過身,走回頭路。

「並沒有這個規則。」

「沒、沒什麼。」

螢子驚訝地睜大眼睛——手肘離開桌面,整個人坐進椅子裏,露出壞心眼的表情說:

深冬看了一眼往二樓的樓梯,大步走到晝寢身邊。接着看向她手邊,嘆了一口無奈的氣。

「欸,那全都是假的吧?我和妳都只是被集體催眠了而已。」

「百聞不如一見,我要是再從那裏偷一次書,或許又會再進入那個奇怪的世界中,我們來實驗看看吧。」

「什麼?我說錯了嗎?」

登山車在院子裏,也就表示她應該還沒有離開御倉館。書庫的門關着,深冬小跑步朝日光室去。

「是你說要我幫忙照顧姑姑的耶。」

「怎麼可能,根本不可能一口氣對鎮上的所有人施展催眠術吧?而且有容易被催眠也有不容易被催眠的人。就算真的可能辦到,要是有人從外面進入鎮上,就會變成『到底是在幹嘛啊』的狀況吧,但沒有其他人來。催眠術不可能封鎖整個小鎮。」

「欸,等等,請妳等一下!妳真的要那麼做嗎?」

「是沒錯,但那奇怪的惡作劇很讓人在意。指名道姓要找妳,不是很不舒服嗎?」

「我剛剛決定的。提問,爲什麼妳和其他人不同,在那個世界中還能保持理智呢?然後,當我變成狐狸在那個危險的地方四處逃竄時,妳身邊還有另一個女生對吧,那是誰?」

不小心就想起姑姑的事情,深冬突然回過神。糟糕,要隨這個人的步調起舞了。

用力深呼吸後抬起頭,她正拿起兩張桌上的紙巾仔細交疊後放在桌上,把冰淇淋上方紅通通的櫻桃移動到紙巾上。對這被打亂節奏的感覺感到煩躁,深冬開口說:

深冬的心情很矛盾。既想着再也不想要扯上任何關係,卻又無法控制被那個世界吸引,甚至對被禁止前往感到生氣。這邊的世界明明比較安穩、溫柔且沒有危險,是爲什麼呢?爲了轉換心情,深冬急忙從椅子站起身。

彷彿沒聽見深冬的聲音,螢子颯爽地騎車離去。深冬慌慌張張追上去,但她五十公尺有沒有辦法十秒跑完都有問題,也沒有耐力,一轉眼就被甩開,螢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遠方。

「……到現在才說?」

又再次大喊出聲,接着再次聽見苛責的咳嗽聲。深冬在內心咋舌「心胸狹窄的傢伙」,試圖問出父親有什麼打算。不需要去御倉館,有其他人可以照顧姑姑。什麼嘛什麼嘛,那打從一開始就別拜託我啊。

「嗯,我也有事情想要問妳,那個叫晝寢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讓我們談談吧,走吧走吧。」

街角粗壯的樟樹前停着一輛白色的登山自行車,禁止停車的看板腳上綁着自行車鏈。螢子邊吹口哨邊解開鎖鏈,輕巧地跨上自行車。

「所以呢?雖然我不小心跟過來了,妳可以說清楚一點嗎?妳就是小偷狐狸?真的嗎?」

「那麼,我們來比賽吧,好人對壞人,預備、開始!」

在發動了冷硬派小說《BLACK BOOK》書籍魔咒的世界中,菊地田是主角私家偵探。全身黑的大衣加上費多拉帽,不久前還一副裝模作樣的打扮,現在卻身穿繡上運動用品廠商標誌、全身熒光綠的運動服裝,深冬眼睛都被刺痛了。菊地田豪爽笑着說:「喔,妳也來了啊!」絲毫沒留下任何瑞奇•麥克洛伊的風采。又聽到某人煩人的咳嗽聲,如掛軸幽靈般的三木提議:「我們去談話室吧。」

深冬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凝視對方。

「那姑姑要怎麼辦?」

反覆地跑一段走一段、跑一段走一段,終於抵達御倉館時,深冬用力喘氣,連小腿肚都緊繃地疼痛起來。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抬起肩膀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螢子的白色登山車已經停在院子裏,但院子裏有大銀杏樹的御倉館相當安靜,乍看之下毫無異狀。

「什麼?」

「不是有催眠術嗎?說着『你會越來越想睡覺』然後就真的想睡覺的那個。我和妳只是遇到了那個超強力的版本。我以爲自己變成狐狸了,而妳覺得我看起來是狐狸。小鎮和其他人也看起來完全不同,只是這樣而已。」

深冬相當傻眼,螢子迅速拿起帳單站起身,深冬也無法立刻動彈。當她回過神來抓起肩揹包,連背上肩膀的時間也省下來連忙追上在結帳中的螢子。

「我很認真啊,那接下來換我提問。」

暫時可以不用去御倉館,也會拜託其他人照顧晝寢。父親的決定在她腦海中轉個不停。深冬很討厭御倉館,所以可以不用照顧姑姑應該是再好也不過。

深冬自言自語,決定要去站前的速食店喫薯條,氣得聳肩低頭、輕輕踢飛腳邊的小石頭。小石頭在人行道上滾動,打中站在前方的人的腳尖。

「但我真的嚇了一跳,偷書確實是我不對,但我沒想到整個小鎮會變成奇怪的世界,而且我還被變成狐狸。一開始突然變成晚上,街上也空無一人讓我嚇一大跳,但過一段時間後有人出現,卻已經變成完全不同的人。欸欸,御倉一族是魔法師嗎?」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御倉館吧。」

父親說過「晝寢把館藏的所有書都看完,而且全部都能理解喔」,但就深冬來看,不管腦容量有多大,連自己也照顧不來的話也是「沒用的大人」。

不理會嚇一跳的菊地田,深冬朝隔壁班導師的三木點點頭後,對父親揮揮手。步夢那還貼着大片紗布的臉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他只是輕輕揮動右手回應。

「什麼?」

深冬又再一次差點要認同螢子的主張了,但她要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結果是「NO」。

「『竊取本書者……將會遭幻想與蒸氣的霧靄包圍』。」

「妳真沒禮貌。」

「妳懷疑的話,那我就說說妳在那邊對我說的話。『你想死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裏嗎?那你就自己去死啦,膽小鬼!』還真是犀利呢。」

方纔爲止的胡鬧態度彷彿錯覺,螢子露出認真表情,甚至有點恐怖,細長的手指抵着尖瘦的下巴思考。

深冬毫不猶豫地從晝寢手中抽出符紙,大聲念出上面奇妙的圖樣文字。

「爲什麼?妳不是很討厭書嗎?」

「……真不愧是小偷啊。」

不小心大喊出聲,正在操作收銀機的老老闆嚇一大跳直盯着深冬看。螢子笑着說:「別擔心,我不會攻擊這家店啦,我也會挑地方的。」這讓老老闆更加不知所措,螢子接着愉悅地吹口哨走出咖啡廳。

「原來如此,深冬妳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呢。」

她爲什麼連這種事情也知道?深冬嚇得停下腳步,但她邊搖頭又再次追上螢子。

回想起昨天,她是在御倉館的庭院前和晝寢說話的人。但已經與我無關,因爲我可以不用去御倉館了。

走出醫院的深冬腳步懶散地轉過站前轉角,邊從商店街朝書店街前進,邊自問:「我到底是要去哪邊呢?」

「妳也問了兩個問題耶……。妳問我爲什麼能保持理智,這我也不清楚,所以無從回答起。另外一個女生的事情也是,她似乎會在書被偷時出現。」

「……請認真回答。」

「啊,對不起。」

「別說蠢話了!我怎麼可能放任要偷我家的書的人不管……」

深冬邊道歉,注意力邊被小石頭打中的鞋子吸引。那是雙黑色皮鞋,腳背上裝飾着金色閃閃發亮的四角皮帶扣,腳尖彷彿雪橇般往上翹,是很少見的設計,而且來人穿着透明襪子。

「……怎麼了嗎?」

原本是深冬要提問,但不小心就開口回答對方自然說出口的問題。

被孤立的心情讓深冬臉色更沉重。此時傳來病房門打開的聲音,充滿了哪個熱情活潑的人出現的感覺。隔間布簾被一把拉開,體育老師菊地田和國文老師三木出現在布簾那頭。對啊,他們說了要來探病。

深冬想從女性身旁走過去,但她眯起自己細小如上弦月般的丹鳳眼,擋住深冬的去路。

「什麼?」

這個人真的是那隻小偷狐狸。深冬呆傻,連端到桌子上的紅茶和哈密瓜蘇打搞錯點餐者都沒有發現。女性幫忙把白色杯子和冰淇淋漂浮在滋滋冒泡的綠色碳酸飲料上的玻璃杯互換,口氣輕鬆地說:

有符紙。只要遇到偷書賊,就會出現用紅色文字書寫的符紙。

「沒有……妳沒說錯。」

陽光穿過樹葉間,灑落人行道上的光影搖曳,螢子擺動黑色襯衫與卡其色裙襬不停往前進。

進入屋內大吼後,也沒有其他人的聲息。只有隱約聽見應該是晝寢的酣睡聲。深冬急忙脫掉鞋子,也沒放進鞋櫃裏就進屋。

深冬低下頭看着紅茶杯,試圖整理混亂的腦袋。

「螢子小姐?妳在哪裏?」

鞋子的主人開口問,深冬這才抬起頭。站在眼前的是一位不認識的女性。時尚的平頭加上很大的銀色耳環,深綠色眼影,金色眼線閃閃發亮。可以遮住屁股的黑色長襯衫搭配紅色皮帶,捲曲成奇怪形狀的卡其色裙子。是個至少會出現在比讀長町更大更時尚的城市裏的人,年齡大約介於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前後吧。

從深冬有記憶以來,晝寢就住在御倉館裏。在外面見到的次數十根手指就能數完,不管哪時見到她,她不是像被埋在書堆裏看書,就是在整理書架,或在修繕書籍,或是發出鼾聲熟睡,偶爾和晝寢在房間裏獨處,就會陷入無止境的沉默。只要深冬不開口說話,晝寢就不會說話。和與祖母珠樹相處的時間相比,非常輕鬆,深冬也喜歡晝寢偶爾露出的笑容,所以她一點也不討厭。但她到現在也搞不清楚晝寢到底是怎樣的人。雖然沒對父親說過,但深冬內心覺得「好像是不存在於現實中的虛構人物」。

「那和喜不喜歡書沒有關係吧,我是要妳別去偷竊!我要去報警喔!」

「我決定請其他人來幫忙。」

問題一,爲什麼這個人要從御倉館偷書?問題二,逃走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還特地追上來找深冬說話?問題三,話說回來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是故意的,我有事情要找妳。」

「咦?妳已經探完病了嗎?」

「或許吧,鎮上所有人都中了催眠術。」

「什麼……晝寢姑姑嗎?我也不太……」

「……其他人也是嗎?」

耀眼的日光從大片玻璃窗灑進日光室中,和幾小時前深冬從《BLACK BOOK》世界回來時一樣,沒有任何改變。晝寢仍在沉睡,也沒感覺有東西移動。

「什麼,等等啊!」

「我叫螢子,螢火蟲之子的螢子,很棒的名字對吧。一九八六年出生,職業是流浪者,興趣是閱讀。」

「集體催眠?」

「怎麼可能,我也搞不太清楚,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什麼?」

女性伸出她塗上黑加侖色指甲油的食指,深冬立刻閉上嘴。女性接着移開已經喝光的哈密瓜蘇打玻璃杯,雙肘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兩人距離縮短,她每次開口都會看見染成綠色的舌頭。

「那個,妳擋到我的路了。」

深冬的視線從外頭時間停止的風景,移回手上的符紙。在對方出聲前,自己先主動喊:

「真白。」

「深冬,今天第二次見面了呢。」

一轉頭,纔剛分別的少女就站在那裏。白髮,和深冬相同的POLO衫與牛仔褲。

「果然又被偷了啊。」

「對。真奇怪,一天內竟然被小偷闖進來兩次。妳在生氣嗎?」

「不是。對不起……遭小偷有一半是我的錯。」

深冬一道歉,真白的大眼睜得更大,深冬無比尷尬地別開視線。在她說出螢子的事情時,回想起她帶着好喜歡的大姐姐進入御倉館,被祖母大聲責備那時。從腳底和胃部湧出冰冷的感覺,雙手撫上心口。

其實當時的記憶幾乎沒有留下,只想起在帶着古書黴味的御倉館裏,大概是這間日光室裏,表情恐怖的祖母毫不留情地大聲斥責,她也不記得事情是怎樣解決,連大姐姐的臉孔也很模糊。只是強烈體認「我不可以帶朋友進入御倉館」,牢固地留在記憶深處。

但她讓螢子進入御倉館了,而且還是個預告「要偷書」的人,她追上去想要阻止卻失敗了。

「深冬?」

真白喊她的聲音讓她回過神,繃緊了嚇一跳的表情。祖母站在真白後面,表情恐怖地瞪着她——不,這怎麼可能。深冬錯把日光室角落的古舊衣帽架看成祖母了,只是因爲黃綠色防塵布和祖母常穿的和服很相似而已。

「沒事吧?妳的臉色——」

「沒什麼,得快點把螢子小姐帶回來,把書拿回來纔行。」

深冬在牛仔褲上擦拭手心微微滲出的汗水,催促着一臉擔心的真白,並打算朝樓梯走去。真白接着說:「不對,這一次不是那邊。」推着深冬的背朝玄關前進。

並排在走廊旁的書庫門,真白要深冬打開其中一扇,最右邊的那扇門。

「是這邊,那麼,進去吧。」

「……早知道我就不去日光室,馬上打開這邊確認就好了。」

「妳到的時候小偷已經出去了。」

「什麼?」

讀長町,已經完全不是讀長町了。

「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啊啊!說的也是,這是一本冒險小說,或許多少會有槍擊戰吧。」

「嗯……一種小說的類型,裏面有主角去冒險的要素。該說冒險遊戲感嗎……總之,時代背景比《BLACK BOOK》更古老,但不是單純過去的故事,裏面有很發達的特殊技術,反而可以視爲未來的世界。這故事很有趣,妳肯定會喜歡。」

真白氣得背毛豎起,朝發出訕笑聲的警官們飛撲上去,因爲她用少女的模樣咬住警官脖子,打深冬一巴掌的警官「呀!」地驚聲大叫。

有人來叫站在後面監視的警衛,深冬趁隙偷偷離開隊伍,看來沒被任何人發現。

走到瀰漫蒸氣的走廊盡頭,走出陽臺般往外突出的空中走廊後,視野瞬間開闊。這裏上下打通,可以看見地下室也能看見上方樓層。但不管底部還是天花板都非常遙遠,無數個甜甜圈狀的樓層上下連結,強風從下往上吹。一想像要是不小心從警示燈等間距閃爍的柵欄掉下去,就讓深冬背脊發涼。

「真白,快跑吧。」

那天,在他們將採集的煤礦堆到礦車上時,一個年輕人大聲尖叫。同伴們慌慌張張跑上前,只見年輕人抓着十字鎬柄全身痙攣,口吐白沫翻白眼。十字鎬尖端還插在礦坑當中,如熱鐵般紅紅燃燒。同伴們急忙想要把年輕人的手從十字鎬上拔下來,但他的身體已經熱到無法碰觸,沒幾秒後,他就在同伴面前,全身水分蒸發乾枯死掉了。

囚車中途停下好幾次,每次都會發出巨大聲響打開車門,警官讓身穿翡翠綠工作服的男女上車。全部都是在哪裏看過的臉孔,一瞬間對「這裏果然還是讀長町」感到安心,但所有人表情陰沉,手上銬着和深冬相同的手銬,深冬也立刻感到沮喪。淺淺地坐在裝設在牆上的長椅上,每個人都沉默低着頭。

纔剛在帝國北方發現的新煤礦「針山」,在那邊挖掘蒸汽火車所需燃料的煤礦的礦工們,邊吸進礦坑中的骯髒空氣,蒼白肌肉上的汗水閃耀,揮動十字鎬採礦。

也就是說兩人格格不入,深冬的臉突然脹紅。

◆ ◆ ◆ ◆

在石板路上前進,彎過轉角要過馬路時,深冬沒有仔細看路。

和駕駛座之間沒有隔板,但也沒辦法靠近。貨櫃和駕駛座之間有個大火爐,開口中燃燒着詭異的紫色火焰。以火爐爲動力,汽缸的活塞迅速上下帶動橫木,塗着油閃耀金屬光芒的鋼鐵車軸轉動車輪,發出低鳴聲。第一次看到這種奇怪的引擎,使盡喫奶力氣越過這東西時肯定就會被監視的人逮住吧。

「要去喇裏?」

「妳說什麼?」

幾道陽光從陰天的微小縫隙中照下來,銀色身體彷彿撒上黃金般閃閃發亮。野獸緩緩擺動頭,張開尖尖的嘴吐氣。

兩人一下子就被抓住,被銬上手銬推進車子的貨櫃中。

「呃,又要砰來砰去?」

「那邊那個人。」

「……文藝社的。」

邊說邊看真白,只見真白早已皺起一張臉,用雙手捂住鼻子。

我每天早上四點起牀。如青春痘一般蓋在工廠員工宿舍旁的學生宿舍,狹小的房間擺滿狹窄的三層牀,我就睡在中鋪,在宿舍長沙啞的「起牀!起牀!」叫喊與大力敲響的鈴聲中醒來,睡眼惺忪走下木牀。佈滿補丁的內衣外,套上有點粉粉的襯衫,下鋪那傢伙還笑我:「洗衣室的標籤還沒拆掉喔。」接着前往餐廳,我——

深冬不太清楚小偷偷書離開御倉館後,會經過怎樣的過程變成狐狸。她以爲自行車還在表示螢子還在御倉館裏,看來這個想法錯了。

就算真白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被四個大男人壓住雙手雙腳,她也完全無法動彈。深冬被帶上車,真白被警官壓制在路上,車門關上,車子出發。

身穿工作服的人被趕下囚車,深冬也跟在他們後面。

現在的讀長町不是以書店,而是以擁有巨大閘門的工廠街爲中心。工廠街有通往各方向的道路,宛如章魚將腳往各處展開。所有道路上都有身穿工作服的工人列隊,在閘門打卡,依序進入。

「……啊啊,『要去哪裏』啊?不知道,總之得快點抓到螢子小姐,抓到小偷狐狸。妳很不舒服對吧?」

黑色大車——車輪上有好幾個齒輪,蠢動的排氣管大口吐出蒸氣的大車,從左方疾駛而來,就在深冬身邊煞車。伴隨嘆氣聲噴出的大量蒸氣,深冬和真白吸入熱氣後不停咳嗽,她們沒有發現車門打開,也沒有發現戴着筒狀軍帽的警官下車。

兩人走出書庫,意氣昂揚地打開御倉館大門,接着瞠目結舌。

「冒險小說?」

書庫這一次也很昏暗,明明連一根蠟燭也沒有,卻有點點的橙色小光淡淡發亮。跟着真白在聳立的書架間前進,左邊內側的書架上有一格被抽出好幾本書出現的空隙,一本書封面朝外擺在上面。

「『砰來砰去』?」

「和剛剛的《BLACK BOOK》有一點像吧。」

御倉館上方有鋼鐵高架道路經過,列車發出「叩咚、叩咚」的聲音行駛。而在地面奔跑的車子,和在博物館裏看見的百年前的車相同,車體四方且車輪很細,彷彿是沒有馬的馬車,但速度飛快。小小的車體咻咻地飛奔過去,讓深冬都要看暈了。每輛車車頂都有個類似鍋子的東西,噴出帶有銀色閃亮光芒的蒸氣。

學校裏教的是該怎麼使用巨金,完全沒有提到以前在針山出現的銀獸。但我認爲,銀獸和巨金有關。因爲爺爺正好就是在發生災難的那天,開蒸汽火車經過針山所在的城市時看見銀獸。

深冬在警棍戳打下排在工人隊伍後面,加入緩慢移動的翡翠綠一員,窺探着四周的狀況。工人、監視的警衛,恐怕所有人都是讀長町的居民。前方隊伍中有她的國中同學,拿警棍戳深冬的警衛是閱讀雜貨小店的店長。但一切都不一樣了,深冬完全無法湧出懷念的感覺。

「……欸,感覺有很奇怪的味道。」

全黑的囚車在完全變貌的讀長町中奔馳,巨大鐵軌橋像覆蓋在一般道路上建造,好幾根粗大管線鋪在地面,蒸氣從用大皮帶綁緊的連接處不停往上噴。

深冬一臉蒼白地看着自己的雙手。手腕上的手銬形狀很奇怪——兩個中間有空洞的齒輪跟花生一樣連在一起,手腕放進洞裏後,齒輪彼此轉動越縮越小,毫無空隙地牢牢貼合。不管深冬怎麼試圖掙脫,也絲毫不爲所動。

「臭水溝的味道。一種腥臭味,好像沒有洗澡的味道。」

「別在意,我們現在去逮住小偷就好了,走吧。」

「……妳不只服裝奇怪,連言行也很奇怪。總之先跟我來,得讓妳換衣服纔行。」

以帝國的科學家們爲首,沒人能控制這巨大的能量,研究所爆炸過好幾次,犧牲了好幾個人。但在知道巨金可以與其他金屬混合之後,研究有了飛躍性進展。比鑽石更堅硬的「巨金鋼」被開發出來,能夠承受巨金強大能量的內燃機也成功建造。

深冬抓起真白的手,推開人羣漫無目的地往前跑。她曾在電視上看過這類的場景——是福爾摩斯。她記得在學校裏學過,那個時代是十九世紀的英國。沒想到竟然會令人如此不自在。

氣息往呆站在原地的人們頭上、身體上吹。那是溫度極高的蒸氣,人們一個一個蒸發。

和上午在《BLACK BOOK》中看見的印刷廠完全不同——與這個工廠相比,那個印刷機就是個超小迷你模型。這到底是什麼工廠?樓層和樓層間有好幾個齒輪、滑輪和運送帶、曲軸,每個東西都發出轟轟聲運作中。

火車可以行駛的距離,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爺爺只要出門工作,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家。但只要一回家,從新月到滿月的時間都可以在家休息。那段時間,他都會講故事給我和妹妹聽。

就是前幾天在電車上問她「要不要加入文藝社?」的學姐。但她現在的打扮,穿着高領,肩膀澎起的綠色襯衫,皮革馬甲,胭脂紅長裙。和其他人相同,彷彿從百年前的時代跨越時空而來的打扮。

粗暴的駕駛在街上左往右行不停轉彎之後,車子鳴響警笛,發出喧囂的聲音後停下來。

「抓住這傢伙!讓她去別輛車!」

「或許是從北方來的奴隸吧。」

「真白!」

囚車內雖然有個小窗戶,但在鐵籠與警官的監視下,深冬沒辦法好好觀察外面。只要稍微移動身體,在旁監視的全黑打扮的警官,立刻會用警棍敲打牆壁恫嚇。明明是讀長町某個居民扮演的,但深冬完全沒有頭緒。

全身都是銀組成的美麗野獸,聽說早在這個城市「史坦姆霍普」出現前就活在世上。棲息在帝國北方,抖動牠銀色的毛,炎熱季節也會吐出白色氣息,叫聲比夜鶯還要透明響亮,不僅如此,還是世界上最溫柔、強大、出色的野獸。

「沒、沒有,沒有什麼。」

「真白、真白!」

深冬突然從書中抬起頭,不停嗅聞四周的氣味。

深冬大叫,但只聽見真白悲痛的哭聲,兩人距離越來越遠。

「什麼?」

打從出生起,深冬沒有在讀長町以外的地方生活過,但她也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裏。

甜甜圈狀朝外突出的走廊牆壁上,十個左右的隧道口打開,工人們如螞蟻歸巢般整齊列隊走進隧道里。入口上方分別掛着「螺子」、「糖狀」、「棒狀」、「硝子」等不明就裏的牌子。

「啊啊,那還真是辛苦妳了。」

向帝國官吏報告後,立刻有調查隊前來。針山被封鎖,無法採礦,許多礦工因意外的停業而陷入窮困。在特別施捨的碎肉湯越變越淡、小孩與病人開始倒下之際,針山傳來震耳轟聲。

和先前經歷的書籍魔咒相比,這世界的規模完全不同。深冬快要被不安擊垮,雖然有想要驚聲尖叫逃跑的衝動,但一想到不在身邊的真白,又努力忍下來。

長長的脖子,彷彿要穿破天際的頭,身體粗壯且身上長着毛,有四隻腳卻有魚尾。那是彷彿將古老神話中出現的龍、狼和人魚組合起來的奇特銀色怪獸。

從爺爺口中聽過好幾次的童話故事,大多都很和平、甜蜜,還稍微有一點憂鬱。身爲蒸汽火車機關手的爺爺,說他曾經見過一次銀獸。

「但四沒偶惡何驗所啊。」

讓人嚇到說不出話來的,是在翡翠綠均一色的工人中,交雜着身穿黑色工作服的人。他們戴着金屬製的圓形護目鏡,揹着同樣是金屬製,很像小學生書包的東西,靠着箱子噴出來的蒸氣在空中飛。他們似乎是負責維修機械上方部分,手拿油膩膩發亮的滴油瓶,把細管子插入齒輪及曲軸裏,確認動作。

人們跑到外面查看,在他們面前是一整片荒野。針山消失無蹤。那黑色聳立的山頂,不管在哪都能看見,是充滿壓迫感的存在,那座根本不可能錯過的山,竟突然消失蹤影。廣闊荒野中瀰漫着濃霧,幾個人的身影晃動,接着現身,朝人們的方向靠近。他們是身穿從頭包到腳尖,類似連身衣的防護衣的調查隊。

車站、商店街、書店、父親住院的醫院全都不存在。取而代之聳立着一堆鐵塊般的巨大工廠,煙囪大口吐出混雜蒸氣與煙霧的白色氣體。深冬呆呆地抬頭看。那和高樓大廈差不多高,彷彿鐵製的要塞,中心有比囚車的引擎大上數十倍的機械轉動齒輪,發出巨大的運作聲。

在人們此起彼落的提問與抗議聲中,調查隊一語不發地穿過人羣,搭上在一旁等候的馬車後離開。濃霧終於散去。被留下來的礦工及他們的家人聽見清澈透明、如鳥叫聲的美妙鳴叫聲。

得快點救真白纔行。不對,在那之前得先抓到那個可恨的小偷狐狸嗎?深冬知道,不管遭受書籍魔咒的世界變成怎樣的狀態,只要抓到小偷找回書就能讓世界恢復原貌。

深冬伸手揮開眼前朦朧飄散的蒸氣,在急速來往的車子的喇叭聲中,朝對向道路跑過去。接着感覺到奇妙的視線,還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

「就是拿槍打來打去的意思。」

勉強逃過第一波攻擊的人背後,接着襲來第二波吐息,身體中的水分因熱蒸發、霧散。

「……書名是《銀獸》,這是怎樣的故事啊?」

深冬在肩揹包內摸索拿出面紙,一張面紙撕成兩半揉圓,分別塞進真白的鼻孔中。

眼睛泛淚說話的真白太好笑了,讓深冬不小心咯咯笑出聲,但立刻想起螢子的事情,轉回認真表情。

「我、我是狗,嗅覺有點……」

「下車!下車!」

有人搭話讓深冬回過神來,糟糕了,早知道馬上移動就好了。轉過頭去,有位年紀和深冬差不多的少女在那邊。深冬對她的短鮑伯頭和臉孔有印象,雖然眼鏡變成金框附鏈子的款式。

工廠入口是雙開鐵門,高度是深冬身高的三倍,鐵門上的鉚釘,一個就和深冬的拳頭一樣大。跟着長長的隊伍走進裏面,前方走廊的地板是暗褐色的,越往裏面前進蒸氣也越濃,熱氣和汗臭味讓她快要窒息。鐵門從背後關上,傳來上鎖的鈍聲。

入口已經被關上,並放下大型鎖頭。深冬迅速移動到牆邊,走進附近的隧道中。走廊突然變得細窄,紅色燈光給人危險氣氛的感覺,工人們的身影消失在蒸氣那端。深冬想着「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把手銬拿掉,不知道鑰匙在哪」,放低腳步聲往前進。途中看見工作現場——沾滿油污的金屬製機械旁,圍繞了一圈用連接的滑輪作動的輸送帶,戴上頭巾只露出眼睛的工人們並排着工作,機械口以一定間隔開啓,吐出小小的零件,接着放上輸送帶運送。

下一個瞬間,原本應該是針山的地方,有個巨大的生物抬起頭來。

「那個打扮是怎樣啊,就跟內衣沒兩樣。」

「快點排好!」

藍色的天空慢慢染上灰色,給人一種最後被黑色吞噬的印象。畫中有昏暗的山與城市的剪影,以及像龍又像狼一般的生物。

「好,那我們走吧。似乎已經進入書本世界了。不知道螢子小姐是不是已經變成狐狸了,總之得抓到她纔行。」

——以上就是爺爺說的,和銀獸有關的童話故事。

「銀獸」——第一次聽到這個童話故事是什麼時候呢?

一位警官往深冬右臉摑巴掌,深冬嚇得瞪大眼。銬上手銬的手貼着麻痛的右臉。

街上人們的服裝也很奇怪。女性大多穿着肩膀澎起的長袖襯衫,腰身收得緊緊的,裙子後方稍微往上蓬鬆鼓起。頭髮也往上挽,頭上戴着一個小小的時髦帽子,不小心會讓人以爲誤闖電影的拍攝現場。另一方面,也有揹着破破爛爛的肩揹包,看起來很貧困,穿着磨損的薄襯衫和裙子的人。男人戴着獵帽或博勒帽,不是身穿三件式西裝,就是穿着髒污的外套、鬆垮襯衫,褲子起滿毛球且四處都是補丁。

「安靜點,妳這個奴隸!」

「以要去喇裏啊,恩冬?」

但感覺無法離開隊伍。其他人都穿工作服,只有深冬穿便服,除此之外,她後面沒有其他人,非常醒目。深冬只能緊緊握住上銬的手嚥下唾液,緊咬牙根鎖住淚腺,乖乖和大家相同。終於,走過閘門,工人如道路分歧般各自分開,走入好幾棟並排的工廠中。深冬走進聳立於中央、最大的工廠裏。

「真是的,這個書籍魔咒也太誇張了吧,完全沒有小鎮的原貌了啊。太過頭了吧!」

「喂,放開我們啊!」

「呵、呵、呵呵……稍、稍微,有點、麻痺了。」

我在工廠學校,趁無聊課程的休息時間,用羽毛筆寫下這個故事。老師正在解說「巨金」。那是讓我們帝國發展比其他國家先進一、兩百年的偉大礦石,從針山的遺址被挖掘出來,擁有超越煤礦一千倍以上的能量。

道路不是平常的柏油路,而是歐洲的石板路,下水道非常臭。堆滿垃圾的垃圾桶上有一大羣蒼蠅,深冬「嘔」地差點吐出來,捂住嘴巴逃走。轉頭看真白,就算塞住鼻孔大概也沒意義,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但銀獸的動作此時被封鎖。搭上馬車移動的調查隊偷偷繞過附近的岩石,點燃埋在圍繞着針山礦道中的火藥讓巖盤崩落,銀獸無處可站。等待在旁的軍隊趁隙攻擊銀獸。

邊聽着機械沉重的聲音,深冬跟著文藝社員走。走回來時路,走出隧道後再次走到有空中走廊的樓層,接着走進其他隧道。

這邊也有紅色燈光閃爍,充滿金屬氣味的昏暗走廊上有好幾扇門,分別鑲嵌着刻上文字的牌子,有「小零件調整室」、「大零件調整室」、「皮帶鞣製室」、「各種油、磨料調配室」等等。

文藝社員帶深冬走進其中一間房間,拿棒狀鑰匙打開深冬的手銬。解脫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深冬搓揉紅痕時,文藝社員給她一套工作服。和其他工人相同的翡翠綠連身衣,從立領的領口處到肚臍附近有一整排黑色圓扣。深冬偷偷看了一眼社員,但被她回瞪,只好急急忙忙換上工作服。衣服肩膀處硬挺,穿起來很不舒服。

深冬小小期待着「只要換好衣服或許就能被丟下不管」,但一下就落空,社員又命令着:「跟我走。」深冬雖然焦急着要快點找到真白或小偷狐狸,但也只能聽從命令。

「那個……這邊是什麼工廠啊?」

「妳不知道嗎?哎呀,如果是從北方來的也難怪啦。」

社員有點瞧不起深冬地嗤笑。

「這邊是巨金鋼的加工工廠。」

「巨金鋼?」

「把巨金和其他金屬混合後,強度增加的一種素材。我們所使用的燃料,奇蹟的巨金髮熱量過大,使用普通鐵製的引擎會壞掉,所以得用混合巨金的特殊合金來製作零件與容器。這裏就是把巨金鋼扭曲變形或延展來做出許多零件。」

這麼說來,來到這裏之前似乎看過這些名詞,想起這世界的原型《銀獸》故事開頭。那也是本有點看不太懂的書啊,深冬小聲嘆氣。至少那是在學校國文課本中不會讀到的類型的故事。到底是誰寫出這種東西的啊,而且話說回來,書籍魔咒到底是誰搞的鬼?完全不懂其中機制。就在思考這些事情時,深冬突然驚覺。

她不記得作者的名字。

封面上有寫嗎?一般來說,絕對會把作者的名字寫在封面或是封底等書籍某處。但試着翻出目前爲止作爲書籍魔咒的書的記憶,怎樣都想不起來最重要的作者名字。要是知道作者是誰,就能去抗議爲什麼要創造出這樣的世界,對被捲入其中的深冬來說,可是造成巨大的困擾。

對了——就連藏書紀錄上也沒記載。今天,在進入《BLACK BOOK》世界之前,深冬曾經查過被壓在沉睡的晝寢臉下的藏書紀錄。《繁茂村的兄弟》不在上面。

走廊出現十字路口,跟着社員往右轉,來到一個小廳。這裏非常亮。不是人工光線,而是太陽光。深冬抬頭一看,只有小廳的中央部分沒有天花板,取而代之有四根粗壯的鋼鐵支柱直立着。這邊也是上下打通,四周用網子圍起來。這似乎是什麼裝置。小廳牆壁上有好幾根電線,彷彿蛇一般纏繞在柱子上,連接側面的齒輪、車輪和黑皮帶。

文藝社員按下網子前方的圓形按鈕,齒輪與車輪高速轉動皮帶迅速滑動,有什麼東西伴隨着鈍聲從下面上來。是用金屬和玻璃做成的箱子——這是電梯。電梯發出「鏗鏘」的巨大聲響,在深冬面前停止,大吐蒸氣。被水蒸氣染溼的深綠色門上有把手,社員往旁邊拉開門。

「很厲害對吧,這是自動升降機。是巨金帶給我們的文明工具之一。」

「喔……」

說「厲害」的確是很厲害啦。深冬至今已經不知道幾次、理所當然搭電梯,現在看到這是如此珍稀的東西反而感到新鮮。這個皮帶應該不會斷掉讓她們掉下去吧……深冬戰戰兢兢地搭上電梯,等待文藝社員關上門按下往下的按鍵。

電梯和遊樂園的自由落體沒兩樣,幾乎是垂直落下,但皮帶沒有斷掉,平安無事抵達地下樓層。經歷了短暫無重力狀態,深冬一臉慘白,捂着嘴巴腳步不穩地走出電梯。

「麻醉槍隊在哪!」

接着怪獸用清澈透亮的美妙聲音鳴叫,和剛剛充滿怒氣的粗聲完全不同,如鳥鳴聲。怪獸做出狗會對飼主做的動作,開心地舉高前腳跨上獸籠邊緣。

只見真白的耳朵動了一下,她抬起頭——但樣子不太對勁,平常的真白應該會馬上發現聲音的主人是深冬,但她現在筋疲力盡地垂頭喪氣。

「什麼,飼料?牠喫動物嗎?」

「喂,她哭了耶!」

阿柿在這個世界似乎也是領頭角色,站在孩子們的中心,居高臨下盯着深冬。深冬不在乎會弄髒臉,用手拭淚後說:「我在找狐狸。」

抬頭一看,空中迴廊不知何時消失,真白、紅色制服的人和褐色的馬都不見了。鐵門也再度關上。

十個孩子,兩個坐在牽引車裏,八個在臺車上。從頭到腳都被沙土染黑,身穿奇怪打扮。有人頭上纏着裝飾小齒輪及螺絲的布,有人戴着沒有底的水桶,有人裸身穿着吊帶褲和無袖外套,或是穿着縫上許多羽毛的長袍,還有人把大人的襯衫當連身裙穿。

深冬戒慎恐懼地走進房間,窺探四周。光是可見範圍內就有超過五十位工人,把堆成小山類似土的東西敲碎後,往某處搬運。爬上小山的十幾個工人,拿着十字鎬或鏟子削落小山,放進在下面等待的附有車輪的臺車後,就有小型牽引車邊閃着警示燈把臺車拉走。牽引車也和其他車輛相同,有燃燒紫色火焰的火爐,靠齒輪啓動。

「別說蠢話了,妳不是也會喫動物嗎?」

怪獸立刻發出憤怒咆哮。飼料逃跑讓牠大發脾氣,用力揮動尾巴拍打獸籠,都快把獸籠打壞了。柵欄震動,連手放在柵欄上的深冬也被震飛,撞上後方的小山,當她把嘴裏的土塊吐出來時,旁邊的大批工人立刻衝上前去。

「別說廢話,你們兩個都快點,難道想要增加明天的工作嗎?」

「那不是『無用建築』嗎?爲什麼在那種地方啊。」

狐狸接着把怪獸的牙齒、鼻子、眉間當跳板,輕巧地在空中跳躍,跨過獸籠在地面着地,全速逃跑。那和深冬所在的地方反方向,越過臺車牽引車,消失在洞窟深處。

深冬視線跟着拉堆滿土石的臺車的牽引車而去,那邊有什麼呢?這麼說來,剛剛逃跑的狐狸似乎也是逃往那個方向。

深冬邊回想原著內容,邊看着爬上獸籠想要拉怪獸項圈上的鏈子的工人們,希望可以控制住怪獸……但沒那麼簡單,好幾個工人才剛抓住躁動怪獸的鏈子,立刻被甩開。

「是哪裏……」

「『怪獸』醒來了!」

「什、什麼?」

「把她踢下去!讓她掉下去!」

深冬知道如果無法救出真白,下一次怪獸醒來時,真白就會變成飼料。所以深冬重新綁緊鞋帶,追在臺車後方而去。與其像無頭蒼蠅去找真白在哪,倒不如去追狐狸。

門的那頭確實很溫暖,豈止溫暖,簡直是讓所有毛孔一鼓作氣噴出汗水的高溫。而且還非常吵鬧。

另一方面,怪獸如同睡眠被打擾的小嬰兒,發出激烈的鳴叫聲。

深冬的預想對了,傾斜的走廊前方,牽引車和臺車的目的地就是地面,是出口。

工人面對面,舉起右手擺在額頭旁敬禮,門的內側出現人影。

天空很晴朗,但四處冒出來的蒸氣模糊了周遭工廠的剪影。這裏非常寬敞,現實世界的電視節目常會用「幾個『東京巨蛋』」的表現來形容寬敞,但沒去過東京巨蛋的深冬無法如此比喻。勉強要說的話,就是會讓人覺得高中操場只有公園沙坑大小的寬敞。周圍一整片隨意堆滿黑色沙土,飄散着在地下聞到的相同氣味。

地下室的模樣和上面的工作場所完全不同,只是個在鑽開巖盤的紅褐色洞窟中建置設備,還有地下水滲出的場所。腳下流竄着冰冷空氣,深冬撫摸冒出小疙瘩的雙臂。這裏已經沒有辦法稱作讀長町了吧。

獨自一人負責倒砂工作的工人走回開關旁時,背後堆成小山的沙土那頭,冒出好幾張黑麪具。所有人都很纖瘦,動作迅速,一轉眼就坐上臺車。其中一個人坐進牽引車的駕駛座,但工人專注在操作根本沒發現。

到剛剛爲止還只是黑暗的空中,看見兩個並排的光亮。彷彿染上青藍的月亮分成兩半,變成上弦月倒掛在空中。深冬回想起《繁茂村的兄弟》中的夜之黑貓,但氛圍明顯不同。這裏讓人感到畏懼。

「新來的一定要做這個工作,妳往那扇門那邊去。」

蒸氣再度猛然噴出,電梯如火箭發射般上升,很快就看不見了。

怪獸弄掉吊燈大概已經是家常便飯,滅火的工人手腳俐落,揹着滅火器從管子噴出煙霧,冰冷的空氣也飄到深冬旁邊,順利滅火。

深冬用袖口遮住口鼻,儘量用嘴巴呼吸,一邊隱身在臺車後面奔跑。牽引車最後離開作業場所,但那還不是終點,車子在狹窄的通道上前進。越過閘門後是上坡,呼吸已經開始急促的深冬側腹傳來劇痛。即使如此她仍咬緊牙根爬上斜坡,因爲上方傳來白光,那很明顯是太陽光,深冬感覺無論如何都要往那邊去。

昏暗中,可以看見許多人動來動去的影子。數不清的吊燈在四處拚命發光,卻一點也不明亮,因爲這個房間太巨大了。另一方面,只有地面莫名帶着淡淡光亮,紫色光粉四處發出詭異光芒。空氣中充斥着難以形容的氣味,溼氣很重,卻很不可思議地帶有焦香的氣味。深冬覺得,如果把菇類和墨汁一起煮,再撒上敲碎的堅果,肯定是這種氣味。

「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這樣太可憐啦,她和我姐姐差不多年紀耶。」

深冬邊搓揉雙臂,祈禱着希望門的那一頭至少可以溫暖一點,壓下把手。

「那不是不妙了?」

在洞窟巖壁上的「無用建築」,本以爲是毫無意義的鐵門,伴隨着嘎吱聲慢慢打開。同時,有個胡亂裝上齒輪的短木板從裏面跑出來,兩個戴着白色頭巾的工人現身,開始轉動連接齒輪的方向盤。接着從木板中伸出手臂,在怪獸頭部附近停下來,手臂下方瞬間跑出好幾塊木板互相嵌合,細長的空中迴廊在此現身。看來那扇鐵門並非無用的建築。

聞到泥土帶著有機質的氣味,讓深冬想起灑肥料的農田。但阿柿「哈!」地一笑:

現身的是個穿着紅色腰帶式大衣制服的人,該人物腰上掛着一串鑰匙,右手拉着鎖鏈。朝警示燈旋轉閃爍的空中迴廊邁出腳步,他身後跟着被鎖鏈綁住的動物們。黃色狐狸、白色大狗以及褐色的馬。

腳累得無法動彈,深冬在最後一輛臺車後方倒下。雖然從工廠出來了,但這邊是一整片被黑色沙土覆蓋的荒野,連隱身的障礙物都沒有。深冬邊仰躺邊想着「換上工作服真是太好了」。她現在是在讀長町的何處呢?天空晴朗無雲,連一隻鳥也看不見。

「別催啦,混帳!都是因爲你太粗魯,接下來會很麻煩耶!」

白色大狗絕對是真白。但旁邊的噪音太大,感覺聲音完全傳不過去。深冬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接近怪獸的獸籠後再叫一次。

社員冷淡地拋下這句話後,丟下深冬走回電梯去。

「狐狸有沒有跑到這邊來?我看見牠往這邊逃跑。」

鐵門的位置太高,沒有階梯也沒有長梯,所以既沒辦法從外面進來,也沒辦法從裏面出去。無法前往任何地方的門或階梯——在建築物改建或拆除過程中不知爲何被留下來,被認爲是毫無用途的東西。

工人終於發現並大聲斥責的同時,牽引車邊撒落土塊邊啓動,臺車也跟在後方。黑麪具們咯咯哈哈笑不停。深冬反射性抓住臺車邊緣,跳上剛剛還那麼討厭的沙土上方。被突然開動的臺車嚇呆的工人也回過神來想做出和深冬相同的動作,但深冬迅速拍掉他的手,工人跌倒,一頭埋進沙土中。

他們把面具拉到頭頂露出臉來,果然全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孩。

該怎麼樣纔有辦法接近那邊?正確答案應該是要從建築物內部繞過去,但就算深冬回到結構複雜的工廠內,也不能保證她能抵達那扇門後方。那麼,要在這邊等待那扇門再度開啓嗎?

大地震般的晃動讓深冬攀在巖壁上,咆哮聲在附近重複響起兩、三次,地面都會隨之激烈震動。工人們的聲量加大,變得慌亂起來,「快點!」、「別慢吞吞的!」互相大喊。深冬因爲恐懼而腿軟,拚命壓抑着,她抬頭看向咆哮聲傳來的方向。

「大哥,因爲這女的哭了啊。」

「哭了耶!爲什麼?」

「有個不速之客耶!」

「螢子小姐!」

孩子們面面相覷。

「你們很吵喔。」

「喂喂,真是傷腦筋了。」

「停下來!下車!」

「嗯……是故障嗎?……啊,你們這些傢伙!」

「真白!」

工人頂着滿是沙土的臉大喊,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是、農田嗎?」

「是因爲怕我們啦!」

「在這邊的動物?但那應該是銀獸的飼料吧?」

「你們是什麼人?」

像座小山那麼大的生物擺頭,撞到上方的吊燈,可憐的吊燈掉到地面點燃油,立刻出現一片火焰地毯。火焰照亮生物,牠的模樣確實只能用「怪獸」來形容。

「咦?」

怪獸雖然被關在獸籠內,但不知是否因爲材料不足,鐵柵欄沒有接上天花板,長脖子有三分之一突出柵欄外。但仔細一看可發現脖子和身體都套上皮革的固定器具,也用鐵鏈綁着,似乎沒辦法更大規模地躁動。

但在此時,恐怖的咆哮聲動搖地面,震響地下洞窟。

深冬覺得牽引車長得有點像高爾夫球車。搭臺車應該可以輕鬆點,但深冬不想要坐在堆成山的黑色砂石上,只好放棄,跟在後面跑。洞窟仍然很暗,但有牽引車轉個不停的警示燈當目標,而且速度比自行車還慢,就算是深冬的速度也不會追丟。比這更擾人的是惡劣的空氣和氣味,混合菇類、墨汁和堅果的奇怪味道,一直聞會讓人想吐。除此之外,人類的汗臭味也是個大問題。

「真、真白呢?」

有着過去曾在繪本上看過的,襲擊城堡的龍一般的長脖子,身體長着似乎很柔軟的毛皮,用四隻粗壯的腳站立,尾巴和魚尾相似。臉上鼻子部位很長,不能說是龍也不能說是狼。不僅如此,身上四處是發出金屬光芒的鱗片,彷彿也是魚類、爬蟲類合體的奇妙怪獸。整體顏色偏白,很美。

「該不會是受傷了吧?」

「這就是『銀獸』?」

坐在牽引車車頂上的少年轉過頭,很是厭煩地邊搖頭邊越過臺車隊伍,走到喧鬧的孩子們這邊來。他在現實世界中也是道場的學生,深冬不記得其他學生名字也知道他。領頭角色的少年,柔道也很強,步夢和崔都很喜歡他。深冬記得大家應該是叫他阿柿。頭髮很短,一臉不服輸的長相,袖子從腋下處裁斷的襯衫中,露出二頭肌微微鼓起的手臂。

深冬驚聲尖叫,用拳頭敲打柵欄的粗柱子。那隻狐狸是不是小偷狐狸螢子呢?雖然這是書籍魔咒的世界,但在這裏死了可能在現實世界也會死去。

「喂,那邊快一點拿過去啦!」

「猜錯了!正確答案是銀獸的糞便處理場。」

「我不去,只有妳去。加油喔。」

深冬再靠近一點就能碰到怪獸的獸籠,這時,警報聲突然停止。領頭穿紅色制服的人蹲下身,將牽來的狐狸項圈上的鎖鏈解開。

深冬太過激動,抓住附近工人的手,問他上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白!妳有聽見嗎?真白!」

仔細一看孩子們的臉孔,全都是認識的人。是父親道場的學生們。深冬心中的強烈警戒立刻放鬆,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阿柿雙手環胸挺高胸膛,態度相當高傲,深冬明明大上三、四歲,兩人卻看起來對等。

「啊啊,妳是新來的?那是飼料啦,現在是怪獸喫飯的時間。」

孩子們慢慢往後退,越過臺車邊緣後逃往前一臺臺車。深冬面前只留下阿柿,和戴着兩個不同顏色鏡片眼鏡的少年二人。

深冬邊讀《銀獸》時邊想像的、設定在礦山中出現的生物,和眼前的怪獸有點相似。但深冬的想像更加平凡,感覺是動物園裏會出現的生物。

但狐狸在掉落到怪獸溼潤的舌頭前,一個轉身調整姿勢,用後腳朝怪獸的牙齒用力一蹬,往上跳。

孩子們彼此互戳側腹或肩膀,彼此說着「快點去安慰她啊」、「你去啦」。但大概是要安慰年紀大的少女令人害臊吧,每個人都扭扭捏捏的。

「妳呢?」

深冬聽到後,臉上血色盡失。

警報聲在此時作響,巖壁上的警示燈開始轉動,紅色燈光如鏡球般照亮了洞窟。怪獸突然安靜下來,睜大藍眼歪過頭,開始抽動着鼻孔嗅聞天花板附近的氣味,工人們慌慌張張地從獸籠上跳下來。

每個人都邊大聲嚷嚷邊埋頭工作,根本沒空關心新來的。得趁這個時候逃走,找到螢子,找到那個可恨的小偷狐狸纔行。深冬如此決定後,開始小跑着尋找哪邊有出口。這個地方是岩石洞窟,牆壁就是被地下水沾溼,直接暴露在外的巖盤。

戴黑麪具的人物,大概是十歲左右的小孩,接近肋骨籠子附近按下開關後,迅速往裏面逃跑。籠子發出吱嘎聲,把所有臺車擺回原本位置。

下一個瞬間,狐狸所在之處的空中迴廊地板消失,小小的黃色身軀頭下腳上地往下掉。怪獸停止鳴叫張大嘴巴。

得在工人走到最後一輛臺車前移動纔行,深冬鞭策自己疲憊的身體打算起身時,戴着黑色面具的嬌小人物從牽引車後方現身。

阿柿不悅地表示,深冬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

「啊?放着不管就好了,隨她去哭就好了啊。」

好幾根麻醉槍羽毛針刺在身體和頭上,躁動的怪獸失去力氣,全身無力地癱軟,在獸籠中閉上藍眼,就這樣睡着了。和那兇暴的樣子完全不同,鼾聲彷彿豎琴聲。工人們無奈地搖搖頭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作業場再度正常運作。

抵達這寬敞地點的牽引車,開進了像是大型動物肋骨般的鐵製籠子裏之後停下來,連結的臺車也紛紛發出「咚」聲撞上前方的車輛停下來。一個工人走下牽引車駕駛座,打開入口的開關,肋骨狀籠子的地面邊震動邊傾斜,一整排臺車也跟着傾斜。工人接着打開第一輛臺車的側門,向外排出沙土。

「喂、等等!他在幹嘛?」

因爲昏暗,加上怪獸的脖子很長,人在地面的深冬到警示燈亮起前都沒有發現,在鑿空岩石做出來的這個地下室上面,有扇紅銅色的鐵門。

「在這!出動!出動!」

「……那個生物,不是說有着如鳥鳴般的美妙聲音嗎?」

「……騙、騙人的吧?」

「我騙妳要幹嘛?如果妳也是從地底上來的應該看見了吧,銀獸飼育所。只要喫東西就會排泄,那些東西就是搬到這邊來處理。」

深冬忍不住嘔出湧上的酸意,又是吐口水又是把臉上、身體上沾染的東西拍掉。戴眼鏡的少年接着發出「啊——啊——」的同情聲。

「喂,這樣對她太可憐了啦。正確來說是代謝物。銀獸的內臟和器官很特殊,而且根本沒有肛門。」

「哈,你也太計較了吧。總之,妳不用覺得那麼噁心,這對人體無害。」

「別安慰人了!」

深冬一大叫,眼鏡少年立刻縮起脖子,變得跟烏龜一樣。

「好可怕喔—— 交棒。」

「好啦。是真的,銀獸的大便、代謝物沒有任何用處,只有奇怪的氣味,連肥料也當不成。既沒辦法和真正的泥土混合,也不溶於水,都不知該如何處理,只是不停增加。」

「……那爲什麼要養那種生物?」

「因爲牠會產巨金啊。」

巨金——故事中出現的礦石。看過囚車的引擎、警示燈和電梯後,深冬也察覺那個紫色火焰就是巨金的火焰。是這世界所有機械的動力源。縮起脖子的眼鏡少年「嗯哼」輕咳後,挺胸站上前。

「巨金就是銀獸的代謝物之一,就參雜在從鱗片間及身體上四散的代謝物中。」

「也就是說,地下室那些工人每天汗流浹背尋找藏在銀獸大便裏的巨金。但沒人要做這種工作,所以纔會讓新人或北方奴隸或我們這些孤兒來做。」

「……你們也曾經在那邊嗎?」

「沒錯,我們是從那個作業場逃出來的,工廠的生活真的超惡劣。」

這次輪到深冬哼聲:

「好不容易逃走了還跑回來也太奇怪了,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抓到耶。」

「是啊,但我們也需要錢啊。」

就在阿柿如此回答之時,牽引車煞車,深冬所在的最後一輛臺車也緩緩停下。眼前有座橫長的雙層樓,很像學校校舍的建築。在敞開的出入口門前,和孩子們一樣身穿骯髒且奇怪打扮的大人們圍在一臺機械旁。感覺很像小貨卡,上面有用途不明的齒輪和管線這點,還真有這世界的感覺,但沒有燃燒着巨金特殊紫色火焰的火爐,年輕男人滿身大汗地轉動方向盤。機械發出聲音運轉,小幅震動,右邊管線排出大量黑砂,從左邊管線掉出僅僅一顆閃耀紫色光芒的小石頭。從排氣口溢出的煙霧帶着煤炭,有深冬也熟悉的木炭氣味。

真白照她的指示變身成狗。也只能賭一把試試看了。深冬爬上真白的背,對她咬耳朵。

真白回應般叫了聲「嗷嗚」,鑽過失控銀獸的雙腿間,逃出獸籠外。

真白還來不及回應,門先裂成兩半,與蝴蝶鉸鏈連結的巖壁也一起被扯下來。在不停崩落的岩石碎屑中,銀獸長長的脖子伸進來,水蒸氣從牠張大的紅嘴中泄出。

真白朝左朝右飛翔,趁銀獸牙齒咬合時鑽過去,引誘銀獸回到原本的洞窟中。誘餌作戰順利成功,銀獸忽視羣聚在電梯的狐狸們,追着真白而去。

深冬非常專注,連腳踩的地方出現裂縫也沒發現。就在不耐煩還是再次伸手用爪子勾門的瞬間,支撐身體的右腳打滑,一小塊巖壁崩落了。

真白一度着地後又用她的後腿用力一踢,再度飛上空中,左閃右躲越過狐狸們頭上。接着走過一開始進來的入口,抵達沒人的昏暗走廊後才終於緩下腳步,在牆壁往內凹的地方停止。電梯的燈光一閃一滅。

銀獸張大嘴巴追上來的氣息吹到臉上,感覺即將撞到地面的同時,深冬張大眼睛用力扭轉身體。擁有狐狸矯捷身手的深冬,根本看不出她在現實世界不擅長運動,邊轉身邊輕鬆躲過銀獸的獠牙,調整好姿勢。最後只有尾巴尖端被牙尖劃過讓她一陣痛,但她咬緊牙根忍耐。

「真白,變身!」

「糟糕了。」

身體失去平衡的深冬慌慌張張抓住鐵門縫隙,好不容易纔沒掉下去。但恐怖的聲音立刻大聲響起,掉下去的巖塊打醒銀獸了。

「……爲什麼只有妳還能保持人形啊。」

低頭就能看見肚子上的厚重白毛。在她不滿地確認手臂、屁股和全身時,真白抖動身體,白毛如羽毛般飛舞,變回少女的樣子。

「好了好了,先到此爲止!你們也全部變成狐狸了呢。」

「……讀長町真的有辦法恢復原狀嗎?」

鐵門伴隨着驚人聲響變得扭曲,狐狸們一起發出尖叫聲。銀獸正在用身體撞門。深冬也軟腳了。但從扭曲的門縫中看見銀獸鼻子時,她下定決心。

「真無趣。」

如果就這樣變成狐狸,會怎麼樣?但想要抓到狐狸小偷也沒有任何線索,銀獸代謝物處理場太大了,靠深冬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找遍。搭牽引車來到這邊,蒸氣那頭的工廠又小、又遠。或許銀獸已經醒來,催促人類餵食了。

已經不是人形,而是完全變成狐狸的深冬大叫,白狗真白大聲吠吼回應。

「對,那邊是搬運口,非常寬敞,大家應該能更容易逃跑。」

「真白,螢子不是小偷。她明明跟我說『要偷書』,但她說謊。不對,或許是在螢子偷書前有其他人溜進御倉館,阻撓了螢子的計劃。不管怎樣,這次的小偷狐狸另有其人。」

看着轉過頭來的阿柿,深冬「啊」了一聲。

銀獸還在獸籠中沉睡。

深冬把真白的長毛當繮繩抓着,重新看了自己完全變成小麥色柔順毛皮的身體後嚇一跳,擺動短短的腳試探下方。還是人類時腳尖立刻可以碰到地板,但現在不管如何努力伸長都只碰到空氣。沒辦法,深冬狠下心放開真白的毛——「啊呀!」大概是安心了,剛纔的勇敢與矯捷身手彷彿夢一場,深冬發出怪聲落地。

「狐狸啊。」阿柿雙手環胸擺出思考姿勢,「或許被誰喫掉了吧。」

小狐狸們圍繞在真白身邊歡聲雷動,但在真白解除變身變回少女後,露出明顯失落表情。

「真奇怪,竟然會覺得這種氣味令人懷念。」

「從搬運口逃出去了!那傢伙朝這邊來了!」

「汪!」

原本只是自言自語,但在身邊的阿柿似乎聽見了,他也覺得奇怪地笑了:

孩子們早就在家裏或外面休息,阿柿告訴深冬這邊是他們的家。

也許因爲深冬恨恨瞪着她,真白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

這裏是剛纔的代謝物處理場。她們高高飛起後,先行逃離的狐狸們看起來都像是小豆子,一整片堆滿黑色沙土般代謝物的處理場,彷彿孤獨的香菇。這裏被外側的其他工廠孤立,與所有地方都不相連。四周被挖出深不見底的鴻溝,正張開那昏暗的大嘴。深冬心想,阿柿他們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鴻溝而無法逃離那個場所吧。

「欸,回到我剛剛說的,你真的不知道狐狸嗎?如果不快點找到,事情就糟糕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想到銀獸竟會扯斷鎖鏈弄壞獸籠跑出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銀獸喫掉吧。

「有大人有小孩,也有小嬰兒和老爺爺老奶奶。沒有血緣關係,逃跑後沒有地方去的大家住在一起,妳要不要也住在這邊?」

「那個,應該是阿柿他們吧。」

深冬在銀獸身上落地,蹲低後腳用力彈起往上跳,跳上獸籠的柵欄後再度高高跳起。

深冬轉頭狂奔,「啊,喂!」阿柿的聲音追上來,但深冬捂住耳朵繼續跑。過程中,深冬感覺自己的手腳變得如天鵝絨般滑順、柔韌,肌肉也變得更容易行動。

深冬瞬間噴出冷汗,全身獸毛豎起,無法停止顫抖。後面傳來氣息,感受到低鳴聲與溫熱的風。深冬害怕地轉過頭,大如炒鍋的圓潤藍眼就在她身邊,她心臟都要停了。

「另一邊?」

振作點啊!深冬對自己說。故事擁有魔力。深冬已經完全被這個世界引起興趣,差點忘了當初的目的。得去救真白纔行,等銀獸從麻醉中醒來後,真白就會被當成飼料。在那之前,得先找到狐狸,找到螢子,讓世界恢復原貌纔行。

門打開的瞬間深冬失去平衡,直接頭下腳上往下掉。

「真有趣,妳覺得煤炭令人懷念?果然是從外地來的。妳真的不知道巨金嗎?」

「辦得到。」

「啊!」

直直穿過洞窟狀的作業場,兩人邊聽後方傳來的銀獸腳步聲,朝另一頭前進。但穿過狹窄走廊,越過閘門爬上斜坡後,搬運口越變越狹窄。先行避難的工人們想要拉上鐵卷門把銀獸關在裏面。

深冬在心裏祈禱着,希望牠不是纔剛剛進食完,接着看看巖壁又看看自己的手腳。爪子尖如冰鎬,體重也變得相當輕盈。

照顧銀獸的工人們也全部變成狐狸,還是人類時都已經難以應付暴動的銀獸了,大家的身體縮小成十分之一左右之後,更加難以照顧銀獸。幾十只狐狸聚起來抓住銀獸的鏈子,「嘿咻嘿咻」拚命拉,想牽制牠巨大的身體,但銀獸只是稍微擺頭,狐狸們便如同被強風吹拂的萬國旗般隨之搖晃。

——身體正逐漸變成狐狸——

真白的臉閃過腦海。就在不久之前,她們還在《BLACK BOOK》的昏暗危險世界中,坐在咖啡廳前聊天而已啊。

「大姐姐,妳剛剛是怎麼辦到的?」

地面如心跳般震動。深冬和真白麪面相覷,慌慌張張想要逃跑。但狐狸數量衆多,電梯一下就滿了,沒辦法搭上電梯的狐狸不是攀住電梯車廂,就是開始攀爬柱子。爭先恐後想要趕快上樓的樣子,彷彿成串黏在植物上的蚜蟲,完全沒有可以插隊的空隙。這段時間內也能聽見銀獸的咆哮,最後一隻邊喊着「牠弄壞獸籠了!」邊逃跑的狐狸,關上入口的鋼鐵門後卡上門閂。

深冬拚命伸長手抱住真白脖子,毛茸茸鬆軟的腳,熟悉的氣味。掙脫鎖鏈獲得自由的真白,讓深冬坐在背上從空中迴廊跳上空中。銀獸非常生氣,發出震耳咆哮,失控暴動得幾乎要把獸籠弄壞。

「不是開玩笑。我們每個人都很餓,很需要食物。透過仲介從巨金買家那裏收到的酬勞不多,現狀是工廠裏知道這地方的人會偷偷拿冷掉的粥、馬鈴薯、快壞的魚之類的來給我們勉強果腹。所以偶爾有銀獸的飼料逃脫跑到這裏來,我們就會抓起來喫。這裏四處都有陷阱喔。」

但他們沒有聽見,鐵卷門無情地往下降。真白提高速度,如跳火圈的獅子般,奮力一跳鑽過日光幾乎消失、就要完全關閉的縫隙。

「已經不行了,銀獸把鎖鏈扯斷了!」

深冬號令一下,真白朝地面用力一蹬,跳到銀獸面前。銀獸藍眼跟着轉動,張大的嘴和豔紅的舌頭、喉嚨近在眼前。獨特的腥臭味刺激深冬變得敏銳的嗅覺,她忍不住低下頭。可能會被銀獸的尖牙貫穿而死。但深冬只是緊緊抱住真白的身體,只要在這裏就不會有事。

「其他人呢?」

大概是以銀獸起牀爲訊號吧,警報聲再度響起,警示燈開始轉動。深冬的注意力被近在眼前的銀獸大臉吸引,完全忘了門會打開。

「如果不是從這邊,是從另一邊出去就好了。」

生鏽的紅銅色鐵門緊閉,沒有門把。但上方有點縫隙,風就從那邊吹進來。深冬左手抓住巖壁,雙腳爪子也勾在巖壁上緊緊踏穩,右手爪子伸進縫隙中,試圖想要把門扇拉開。但無法順利打開。手好像戴着隔熱手套,雖然很適合攀爬巖壁,卻不適合做細微的工作。

「就是現在!」

最後終於看見剛剛那個具備將代謝物與巨金再次分離的機械的兩層樓建築。小了一大圈的狐狸們聚集在家前面,抬頭看這邊揮手。

彷彿往下掉落是跟自己無關的事,深冬邊看着怪獸轉動長長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靠過來,小聲喊了「真白」,這是非常小聲的呢喃,但真白動了動耳朵抬起頭。

誰會認輸。

深冬一說完,真白邊減速邊轉過身降落地面。

作業場的狀況與方纔相差甚遠。工人們正逐漸變成狐狸,長出濃厚獸毛的耳朵和尾巴,或是操作牽引車,或是圍在一起看採收的巨金塊確認其亮度。

深冬突然覺得看着他們的大人、小孩的表情相當冷淡、恐怖。特別是在長出狐狸耳朵、尾巴的現在,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捕食者,雙眼發光,幾秒後就會撲向眼睛鎖定的獵物。

「糟透了……完全變成狐狸了啦。」

腳步聲越來越大,震動也越強,銀獸確實朝這邊靠近。深冬沮喪地垂着頭。

漸漸地,深冬感覺與其用雙腳跑,連手也用上會更容易奔跑,隨風飄逸的長髮也似乎消失了,只要在尾骨附近用力,就能察覺神經的感受已經抵達剛剛還沒有感覺的尾巴尖端。深冬用着比先前快上好幾倍的速度,在黑色代謝物的荒野馳騁。

「太厲害了,是飛天狗耶!」

奔跑、奔跑、奔跑。呼吸、擺動手腳、沒有休息。耳朵深處可以聽見激烈心跳聲。前進,就算心臟因此破裂也要奔跑。

涼爽的風吹拂身體,深冬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已經平安逃到戶外了。

深冬覺得自己像紙飛機,但旁人看來她更像子彈吧。化作子彈的深冬,朝身穿紅色制服,幾乎已經變成狐狸的人撞上去。螢子狐狸往後倒,鎖鏈從她圓圓的手上掉落。

耳朵。狐狸柔軟尖挺的耳朵,如兩個新生的竹筍般從阿柿的頭上冒出來。深冬慌慌張張摸自己的頭,指尖摸到柔軟的觸感,讓她無比沮喪。

「什麼?狐狸?我們是人類耶。」

「採收剩下的巨金殘渣。量沒有大到足以當燃料用,所以沒辦法賣給工廠或業者。但有珠寶的價值,可以賣給像妳這樣的外國人。」

至今發生的事情在短時間內如走馬燈在深冬腦袋中跑過,想救夜之黑貓的孩子而掉下去時,真白飛過來救她。我老是被真白所救啊。

是螢子。

空中迴廊出現,真白就在最前方。和上一次沒任何變化,真白仍然是大白狗的樣子,跟在穿紅色制服的人旁邊垂頭喪氣。

「那傢伙闖進來後,妳就飛到牠面前,吸引牠的注意力把牠引開。」

「什麼啊,會變成人啊。」

深冬手舞足蹈地表現喜悅,把真白背上的白毛揉得一團亂,真白害羞地紅了一張臉。

「啊?什麼意思啊?」

穿過濃霧,找到逃出來時連通同個地下室的通道,用四隻腳滑進去。用尾巴保持平衡高速往下衝,深冬回到銀獸的飼育場。

「真白!」

「等等!」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機械是做什麼用的?」

雖然已經幾乎變成狐狸,但還留着人臉的輪廓,是螢子沒錯。

小狐狸們嘰嘰喳喳團團包圍真白,深冬擠進他們之間:

「喫掉?開玩笑的吧?」

「快逃、快逃!」

感覺變成紙飛機了。變成朝天空射出去、劃過空氣往天際飛去的紙飛機。深冬的目標是空中迴廊。鼻子附近有點癢,她知道自己的鼻子長長變得和狐狸一樣了。但世界還沒結束,還來得及。

就在深冬的不耐煩達到最高點,態度惡劣地回問時,銀獸的房間傳來轟聲巨響,狐狸們全逃了出來。

「汪嗷!」

「好棒,真白好厲害!」

「真白,在哪裏把我放下!快、快被風吹走了!」

「因爲我……深冬,妳真的不記得了嗎?」

這時,深冬看見真白身邊紅色制服人的臉了。

深冬邊用尾巴保持平衡,攀上凹凸不平的巖壁。根本無暇思考可能有人看見她。快點、快點、快點。深冬無比焦急,不停移動手腳,一轉眼就越過獸籠,來到巖壁上很像「無用建築」的鐵門附近。

奔馳的白犬滑過空中,背上緊攀着小麥色的狐狸,咻咻吹來的風讓她緊閉雙眼。獸籠中的怪獸——彷彿龍與狼合體模樣的銀獸,不甘心飼料逃跑而不停踱步,整個房間隨之大幅晃動。

深冬急忙跑過獸籠旁,胡亂脫下鞋襪,雙手雙腳攀上巖壁。

原來如此,沒有自覺啊。這麼說來,確實在長出耳朵和尾巴之後,大家也毫不驚訝。

「妳平安無事啊,我們聽說銀獸失控逃跑了耶。」

小狐狸中體格特別壯碩,唯一一個沒跟着喧鬧的狐狸開口問深冬。他身上還殘留着人類時的樣貌,是阿柿吧。

「沒錯,銀獸應該還在作業場內。前提是鐵卷門還沒被牠弄壞。」

即使如此,深冬似乎也逐漸看慣狐狸,開始可以分辨臉蛋些微的差距,以及舉止、身材的特徵了。

「……大概就像飼主可以從相同花色的貓咪中找出自己的貓一樣吧?」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不過果然還是該去避難吧。」

「是啊,我覺得快點逃走比較好。電梯大廳的門也被牠輕而易舉弄壞了。」

「好,梅基、列達,你們去告訴大人,用『那東西』的時機到了。」

阿柿命令一下,其中兩隻小狐狸點點頭,雙腳一蹬朝建築物內跑去。剩下的小狐狸們在阿柿領頭下,列隊往別的方向去了。

「真白,怎麼辦?要跟阿柿他們一起去嗎?」

而且話說回來,小偷狐狸逃進這裏後,應該還沒有走遠。只要找到小偷和被偷走的書就能回到現實,銀獸什麼的根本無所謂。但應該很難立刻辦到吧。

「我看見被當成飼料前一刻逃跑的狐狸逃到這裏來了,但大家都變成狐狸了,該怎麼找啊?」

真白雙手環胸微微歪頭思考:

「……那個叫阿柿的小孩,大概是『沙夏』的角色吧。」

「誰?」

「幫助小說主角的好朋友,流浪兒童們的老大。」

「小說?啊啊,在講這世界的原著啊。確實有那東西啊,然後呢?」

「根據原著,主角馴服了銀獸。主角還有一臺『可以將任何生物恢復正常模樣』的機器,可以揭穿怪獸的真面目——也就是說,只要見到主角就是一舉兩得。怪獸能因此冷靜下來,或許也能把小偷變回人類。」

「真假?那主角在哪啊?」

「呀,有鬼啊!」

「拜託你們折返!真白被喫掉了!」

此時,有隻大白狗飛過來,跑到吊車和銀獸之間。

吊車飛出工廠腹地上空,越過包圍在四周的黑色溝渠,真白也遠離銀獸,轉變方向想要追上吊車。大概是眼睛和意識都專注在吊車上吧,被溝渠絆住腳步的銀獸做出最後掙扎,用力伸長脖子張開大嘴。

深冬誇張地用力嘆氣,手肘抵在膝蓋上撐下巴。

「這傢伙說得對,不快點去做,這地區也會被那隻怪獸襲擊。」

「……可是妳剛剛被喫掉了啊,咦?話說回來妳從哪進來的?我沒有感覺吊車的上掀門有被打開啊。」

「……柯尼利厄斯是誰扮演的啊,大家全變成狐狸完全認不出來。」

阿柿一聲令下,小狐狸們遠離上掀門,圍成圓圈,姿勢端正地敬禮。阿柿用他黑色的手轉動方向盤,不過看來就算是阿柿,變成狐狸後也沒什麼力氣,真白出手幫忙後,方向盤順利轉動。

那一瞬間,深冬連尖叫也發不出來。銀獸大嘴闔上,真白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蒸氣的霧靄,處理場越來越遠。

但就在深冬下定決心站起來時,真白出現在眼前。

弄髒了尖耳、小肚子微凸的小狐狸來報告。看來他們是在挖掘上掀門外側,被代謝物掩埋的裝置。裝置和上掀門同爲綠色,上面有方向盤和裝有紅球的拉把。

「那、那個!」

深冬不停重複說給自己聽,接着緊握拳頭。得去救真白纔行。

「真白該不會有兩個吧?」

內部有鐵的氣味,小狐狸們對這奇怪的交通工具興奮,聚集在圓窗戶前,或是在長椅和長椅間跑來跑去大肆喧譁,即使如此,裏面寬敞得仍有許多空間。

「深冬,妳還是很討厭書啊。」

這比深冬所知的熱氣球還大。淡褐色的布現在已經被紫色的巨金色照亮,在繩索固定的狀態下隨風搖擺。

深冬不安地凝視,圓形海綿蛋糕在她面前越脹越大,逐漸變成一個巨大香菇,再從巨大香菇變成公園遊樂設施的尺寸,最後變成得要抬頭看、巨大的煤氣鼓尺寸。

「妳看吧。」

「怎麼可能,我只有一個人喔,深冬,真白只有一個。」

「這可不是通往地下的洞穴喔。」

「別在那發呆,看妳要閃開還是要進去啦。後面都塞車了耶!」

真白微微一笑後,視線移開深冬身上,朝窗外努努下巴。

銀獸邊用美妙的聲音唱歌,粗壯的腿撼動大地。接着擺動牠長長的脖子,朝車廂直奔而來。

「沒有辦法啊。原本就不喜歡,還被捲進這種奇怪的事情裏,妳要我怎麼喜歡上書啊。想像力這種東西貧乏點比較好。平凡地在家裏看電視,平凡地玩手機,平凡地去上學。這是最保險且安全的生活方法。」

「只要跟着阿柿走或許就能見到吧。」

一打開生鏽的門,蒸氣立刻模糊視線,深冬忍不住嗆了一下。空氣中充滿機油氣味,聽見齒輪轉動的聲音。和飼育銀獸的工廠,以及圍繞在四周的工廠規模不同,這房間非常狹小,但似乎是什麼作業場所。往裏頭前進,到處都是銅色管線,玻璃瓶中奇妙的黃綠色液體不停冒泡。

「這個……該不會是熱氣球吧?」

「妳早點說啊!得馬上追上去纔行。」

「這是什麼?」

深冬小心翼翼地靠近,碰觸鋼鐵吊車。車廂入口是綠色上掀門,是剛剛那個人孔蓋的蓋子吧。

「就像中了狐狸精的幻術?」

「全部人往後退!」

真白從後方往前覆蓋般地窺探深冬的臉,人類的大身體剪影落在小狐狸的身體上。

看到事情照自己所說的發展,真白有點得意地笑了。

洞穴裏被一個用淡褐色布包起來的大東西塞滿,別說人類了,連一隻狐狸都躲不進去。看見深冬一臉訝異,戴雙色鏡片眼鏡的狐狸咧嘴一笑:

昏暗樓梯間只有吊燈微弱的光線照明,三隻狐狸和一個人的影子隨之延伸。邊跟在兩人後面下樓梯,深冬忍不住不悅嘟囔。

螺旋槳轉動與引擎的推進力,以及氣球的浮力帶領鐵製吊車飛翔。深冬急忙趴到窗戶上查看外頭狀況。沒看見真白的身影,她沒有搭上車廂。

真白的聲音很失落,深冬從下方直直瞪着她看:

「快點,要不然會被追上!」

「就快要降落了。」

「大哥!眼鏡!已經把裝置搬到外面了!」

吊車邊噴出蒸氣邊拚命逃跑,但銀獸的腳力更強,轉眼間追上吊車,藍色的眼睛就在窗戶附近。瞳孔又小又黑,彷彿猛禽類的眼睛。

兩人追上阿柿一行人後,他們來到半圓形的上掀式門前。綠色生鏽的門看起來相當沉重,五隻小狐狸一起拉把手,拉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只能打開幾公分。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但如果發生事故可別怪到我身上喔。」

從工廠的搬運口看見銀獸的臉。銀獸終於破壞鐵卷門,現身在廣闊的處理場。吊車的引擎啓動,邊噴出蒸氣邊浮上天空,幾乎同一時刻,銀獸也發現這邊的狀況。

正在檢修機械的矮個子且瘦小的狐狸轉過頭,把護目鏡往頭上推朝這邊揮手。立刻奔上前去的阿柿——扮演沙夏的他的背影。深冬戳戳真白問:

深冬和真白一起在工廠角落的螺旋梯上並排坐下,看着狐狸們——分別飾演故事登場人物的狐狸們。

在外面的人不開門就進到內側,瞬間移動?或者是……

深冬往後退,手擋在眼睛上方遮陽,布已經脹大到與銀獸差不多大,鼓脹繃緊,伴隨「轟咻」的聲音,慢慢飄浮起來。固定的繩索也越拉越長。

「我是誰不重要,至少比你有行動力。」

雖然只讀過原著開頭部分,但聽起來,柯尼利厄斯似乎是個發明天才,似乎發明瞭如真白所說的「可以把所有生物變回正常模樣」的機械。阿柿提議,如果有那種機械,應該就能讓銀獸冷靜下來吧,但柯尼利厄斯不怎麼積極。

「柯尼利厄斯,大事不妙了!銀獸從工廠逃出來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喫掉!」

「我得去救真白,真白沒有死,絕對沒有死……」

大尾巴無力下垂,柯尼利厄斯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通往研究室的地下室門。

「妳是誰?」

故事《銀獸》的主角柯尼利厄斯和一個老人,一起住在一個細長,彷彿積木圓柱加上一個三角帽的三層樓建築。

「那就是主角?」

「唷,沙夏。」

大人們和阿柿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深冬臉頰貼在玻璃窗上扭曲臉孔小聲說:「真白在哪?」

「嗯,柯尼利厄斯。這邊照原著內容發展呢,沙夏接下來應該會要他去擊退銀獸。」

「……這樣啊。」

他如此回答讓阿柿傻眼無奈。越來越不耐煩的深冬站起身,踩響腳步毫不客氣走到兩人身邊,態度高傲地說:

「那傢伙是怎樣啊,說些不像主角會說的話。」

「肯定是年輕人。」

滿身大汗的阿柿和真白邊用力吐氣邊將拉把往側邊拉倒,地面下有什麼「吭」的一聲劇烈搖晃,噴出蒸氣。

狐狸們背對神社走下山丘,聽說「柯尼利厄斯」就住在山腳,深冬歪頭想:「那是誰啊?」真白對她咬耳朵:

「好厲害,好像動漫喔。」

「這、這什麼。」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因爲銀獸嘴巴閉上之後,妳就消失了。不,我很高興妳還活着,但我腦袋一片混亂。」

真白微笑,蹲在躺在地板上的深冬旁。她已經從狗變回人類少女模樣,身體似乎沒有受傷。

「大家快離開!」

「那個還在試做階段,如果故障而發生奇怪的事該怎麼辦?」

深冬慌慌張張跟着小狐狸們後面跑。他們剛剛所在的地方出現溝渠,有什麼東西從下面上來。

柯尼利厄斯目瞪口呆。

「如果被喫掉那也已經太晚了,就算回去也沒用!」

「那是要做什麼用……?」

「妳別這麼沮喪啦。我又沒有瞧不起喜歡書的人,只是我不適合而已。想看書的人就去看,不想看書的人就不需要看,對吧?」

唯一一個維持人形的真白抓住把手,「嗯」的一聲邊吐氣邊跨出相撲蹲把門抬起來,上掀門伴隨着蝴蝶鉸鏈的嘎吱聲慢慢打開。深冬戰戰兢兢地靠近窺探裏面。深冬還以爲裏面是像人孔那樣挖了很深的洞,往下爬就能通往避難所之類的地方,但不是。

「真白!」

「趁現在,把舵轉到底!」

銀獸再度歌唱,牠的聲音滑潤又有透明感,聽着聽着讓人腦袋變得迷糊。那和在飼育場中,小偷狐狸快要被喫掉時的歌相同。有人大喊「別聽牠唱歌,快把耳朵捂起來!」,但所有人已經變成銀獸歌聲的俘虜,眼神渙散,駕駛室裏的人們也東倒西歪,吊車的速度漸漸放慢。

「太籠統了,讀長町居民裏年輕人有三千人吧,大概啦。」

「這樣喔,反正我也不看書,只要能抓到小偷就好了。」

「等等,真白她!」

「哎呀……因爲深冬沒有出現在原著裏嘛。原本應該是柯尼列厄斯煩惱一晚,晚上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之後才下定決心的。」

蒸氣散開後,熱氣球下方出現一個像船,有屋頂的吊掛車廂。那比普通的小船還大,深冬全班同學在這裏也能全部搭上去。船尾部分還有個巨大的螺旋槳。

深冬感覺全身血液倒流,就這樣搖搖晃晃蹲在地上。額頭埋在膝蓋中閉上眼睛,祈禱着夢快醒。這裏是故事的世界。登場人物雖然是鎮上的人,但一切都和現實不同,有獨自的規則。

「欸,你們吵夠了沒?會不會故障不試試看也不知道吧。我可是沒有時間了,如果你不想做就教我怎麼操作,我來做!」

「讓我來。」

但沒人聽見深冬的叫聲,吊車速度提升,朝和真白對戰的銀獸反方向傾斜前進,距離越拉越開。深冬貼在玻璃窗上,只能祈禱真白平安無事。

但這似乎是短距離移動用的交通工具,除了長椅外沒其他設備,也沒有準備可以過夜的房間。後方有齒輪和活塞式的引擎。

深冬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洞穴對轉動的方向盤產生反應,閃耀出巨金的紫光,聽見「嘎哩嘎哩」的聲響後,淡褐色的圓形布包突然膨脹起來,彷彿加太多膨鬆劑的海綿蛋糕。

「就是主角,跟着阿柿走真是太好了對吧。」

深冬半發狂地抓住駕駛室裏的人,吊車因而劇烈搖晃。

御倉館本身,正上方架着鐵道橋樑,淹沒在煤炭、煙霧與蒸氣中,狀況很糟,但這個小山丘周邊不可思議地寧靜,草木隨風搖曳,還保有綠意。仰望山丘頂,連紅色鳥居和神社都留着。

「別這樣,現在只有妳一個人的體型很大耶。」

深冬態度更高傲,高挺毛茸茸狐狸毛的胸膛後,阿柿也替她助陣。

「我不是鬼,妳看仔細。」

吊車在鎮上的小山丘上降落,引擎最後用力噴出一口蒸氣後停止。上掀門打開,深冬跟在其他狐狸後面出去,炫目的太陽光讓她眯起眼睛,她環視四周,嘆了一口氣。深冬知道這裏,這是御倉館旁邊,神社的所在位置。

真白如鳥般輕盈地劃過銀獸面前,又旋身迴轉,和剛纔一樣要拿自己當誘餌,想要吸引銀獸注意讓牠遠離車廂。銀獸停止唱歌,銳利藍眼追着真白的舉動。

深冬邊發出「哇、喔」等讚歎聲邊到處看時,聽見狐狸們驚聲尖叫。

深冬往後跳,腳步一滑,直接仰倒在地板上。從頭看到尾的其他狐狸們也騷動地交頭接耳。

大批成人狐狸不知何時全聚集而來,深冬慌慌張張離開上掀門前,小狐狸們先搭上吊車,大人們跟在後面。深冬猶豫着該怎麼辦,最後無法戰勝好奇心,自己也搭上吊車。

「……嗯。」

看見研究室就在幾階階梯下時,深冬突然問真白:

「欸,我之前一直想要問。寫這個原著的人是誰啊?這次、上次、上上次也是,書上都沒寫作者的名字。《繁茂村的兄弟》也沒寫在藏書目錄上。」

書籍魔咒發動時出現的書,每一本都沒有寫上作者的名字。一問完,真白有點驚訝地睜大眼睛。

「深冬,妳對作者有興趣啊。」

「別瞧不起我啦。與其說有興趣,倒不如說我只是想看看寫出這種奇怪小說的人長什麼樣子啦。」

「……妳看過唷。」

「咦?」

「我說妳看過唷,作者的臉。」

跳下最後一階階梯,深冬皺眉。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喂,妳們兩個,過來這邊,機器要初次亮相了。」

在阿柿呼喚下,深冬看看真白又看看阿柿,但真白似乎不打算說更多。「走吧。」真白輕戳深冬的背,先行往前走。

「可以把任何生物恢復正常樣貌」的機器,比深冬想像的還小。就連狐狸尺寸也能用雙手抱起來,整體是圓形,像個圓盤。四處有小提把和操作拉把,中央發出紫色光芒。

「這裏面也裝了叫巨金的東西啊,要怎麼操作?」

柯尼列厄斯食指輕輕滑過圓盤表面回答:「仔細聽機械的聲音。只要它心情好,巨金就會閃閃發亮。」深冬發出「啊?」的聲音,拚命忍下想要鄙視他的衝動。

「這、這樣啊,還真厲害呢,然後咧?」

「然後,將拉把往右拉後按下藍色按鈕。」

「什麼啊。」

說完後,柯尼列厄斯惡狠狠地瞪了深冬一眼。

深冬看看春田和書,又看身邊的真白。只要深冬接下書,抓住春田的手腕,周遭就會回到現實,真白也會消失。至此都是在小偷變成狐狸的狀況下抓住,根本不知道真面目,但這次不同。獨自一人面對這種狀況對深冬來說負擔太大。

鴻喜菇青年。膚色白皙、瘦長身形,和香菇圓圓傘頂一樣的髮型,戴着眼鏡。白色襯衫和藍色牛仔褲,明明認識他卻突然想不起名字來。

「……他們看得見真白啊。」

晝寢仍躺着發出鼾聲,沙發前,一位青年站在那裏。

晝寢正好在此時發出巨大鼾聲,大家全被嚇了一跳。因而放鬆注意力的真白生氣地抿脣往後退,緊張感稍微緩和,春田好不容易可以站起身。

深冬在銀獸飼育場中,看見完全飾演故事中角色的螢子。也就是說,除了實際犯罪的人以外,就算是共犯,只要旁觀就會被書籍魔咒視爲與其他人相同的無罪。系統應該還有改良的餘地吧……深冬雖然這樣想,但總之先整理思緒。

「是的,我們很想要知道御倉館的防盜系統到底是怎樣。一開始覺得只是個都市傳說,只是無憑無據的謠言。但螢子小姐實際嘗試之後,說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聽見她如此興奮表示,大家——」

「深冬不可以道歉,偷書的是這個人,他的所作所爲就跟偷書賊一樣。和目的、心情都無關,偷書就是偷書!他果然沒有反省!」

柯尼列厄斯和阿柿都還是狐狸,慌慌張張確認圓盤有沒有壞掉,也沒有發現深冬變回人類了。此時,上方傳來乒乒乓乓相當慌亂的聲音。那個腳步聲很大,感覺不是輕盈的小狐狸會有的聲音。

「妳好。」

「這是從我們家書庫偷的嗎?爲什麼……?」

深冬身邊櫃子上的玻璃門倒映出自己的臉,確認的確恢復原貌之後歡欣鼓舞。「太棒了,成功了!」——但隨着蒸氣逐漸散去,深冬眉間的皺紋也越來越深。

「剛剛那個小偷,逃到處理場之後就躲在附近,趁着大家都變成狐狸後混在其中。然後在銀獸襲擊時一起搭上吊車,但剛剛突然只有自己變回人類,他纔會慌慌張張逃走。」

「對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只有偷這一本書而已。」

深冬單手撫額試圖讓自己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努力想要整理狀況。這段時間內真白眼神兇狠地瞪着春田,如同小狗威嚇人一般,繞着他和深冬緩步走着。

如此說明後,真白用稍微恢復精神的聲音「汪」了一聲,飛過充滿蒸氣的城市。

春田順從地伸出雙手。

小狐狸們嘰嘰喳喳尖聲吵鬧。被趕出去了。也就是說他們看不到深冬。深冬邊喊「讓開、讓開!」,邊慎重地放下腳步避免踩到小狐狸,好不容易纔走到大門。確實如小狐狸所說,原本關上的玄關大門現在大開。

深冬咋舌,抓住稍微歪頭呆站在一旁的真白肩膀,用強陣風般的速度衝上樓梯。人類的腳能輕輕鬆鬆跨上階梯,轉眼間就走到一樓。用力打開門,小狐狸們全瞪大眼睛一起看過來。

雖然春田很壓抑自己的語調,但可以隱約察覺其中的不耐。

「深冬,快抓住這傢伙吧。他根本不覺得偷書是壞事。」

「對、對不起啦,我錯了啦……!」

變成狗無法回答的真白,稍微瞄了深冬一眼「咕嗚」一叫,深冬摸摸她的肩胛骨要她放心。

「什麼,螢子小姐是我們鎮上的人嗎?」

真白理解地用力一吠,穿過三角屋頂的圓柱狀房子旁,在大馬路、小路、蒸汽火車的鐵橋上到處飛,尋找人影。

「抓到小偷了。」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其實很困難。這傢伙動不動就鬧彆扭,像現在這樣在它不高興時操作就會失敗。舉例來說,會想要把不屬於這城市的人趕出去之類的。」

平常就和BOOKS Mystery 的老闆處不來的深冬,在內心咋舌。

「剛剛大門也自己打開!到底怎麼回事啊!」

看在深冬眼中,覺得圓盤就像是聖誕節裝飾品般一閃一閃的。

對仍不幹不脆的柯尼列厄斯失去耐心的深冬,從他手中搶過圓盤,迅速將把手往右拉,按下藍色按鈕。柯尼列厄斯、真白和阿柿完全來不及阻止。

「找人類,小偷狐狸應該也變回人類了。」

「我很明白!我知道是壞事,知道不可以做這種事。我所說的我們——沒錯,就是讀長町書店聯盟的幾個人。我們想盡辦法想要逮到每天出現的偷書賊。螢子小姐和我都是其中一人。」

「爲什麼只有我?」

看見真白表情還很不滿,但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後,深冬拿起桌上的《業餘神偷萊佛士》。

「……對不起,說的也是。我說的好像你們不努力一樣……」

圓盤震了一下,紫色光芒迅速消失。接着如切斷電源般一陣安靜後,一口氣爆發光芒。刺眼的光芒讓深冬丟開圓盤,但巨金制的圓盤毫髮無傷。噴出紫色蒸氣,深冬猛烈咳嗽。

「這是當然。到時候我會把書店聯盟與這件事相關的人全部帶去。」

「嗚汪!」

再次醒來時,深冬沒有特別驚訝地靜靜起身。晝寢還在睡覺,聽見時鐘滴滴答答刻畫時間的聲音。不見真白也不見春田,肯定是先一步醒來,離開御倉館了吧。

「……沒有,是跑進哪戶人家或是商店裏了嗎?」

要是見過留平頭且身着時尚打扮的螢子,應該不會忘記,但春田表示「並非如此」。

「我變回人類了!」

「那麼,真白,去御倉館。在這種狀況下,小偷能夠安心的只有毫無變化的御倉館而已。」

「它現在不就閃閃發亮嗎?」

「總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自己體驗這個系統後知道,這我們完全做不到。每次出現偷書賊就要冒險一次根本辦不到。我會對大家說明,只能腳踏實地做好防盜措施了。偷了這裏的書真的很對不起,再也不會犯了。」

從一樓傳來的巨大腳步聲,就是小偷變回人類後逃跑的聲音。

深冬聽到這有點生氣,逼近春田:

深冬態度一放軟,真白嚴厲警告她:

「請等一下,大家?你剛剛也說了『我們』對吧,所以你還有其他同伴?」

「明明沒有人,門自己打開了!」

「……螢子小姐對我坦白真面目,還對我說她接下來要到御倉館偷書。所以我還以爲小偷就是螢子小姐,但不是。」

「我們也曾經詢問步夢先生和晝寢小姐,想知道是引入了怎樣的系統。但他們都裝作不知道。BOOKS Mystery 老闆就說,御倉館的防盜系統充滿謎團,既然他們不肯告訴我們,那我們就自己試試看。但想要進入館內相當困難,要怎麼試?事情起因於步夢先生住院。步夢先生跌落河堤時,上前幫忙他的就是書店聯盟的其中一人。找到從他口袋掉出來的鑰匙……然後,想着柔道家的步夢先生不在,只剩晝寢小姐的話,沒錯,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我們只想要稍微借一下書,只要知道是怎樣的系統就會立刻歸還。」

「就是因爲這樣。我們覺得御倉館真是太狡猾了,因爲我們沒有辦法做到相同的事情啊。御倉館可以限制入館的人來保護藏書,但書店每天都會有人進出。誰都可以進來,每本書都可以拿起來看。我們靠着進貨賣書來生活。書店不是紀念館,沒有辦法限制顧客進出。」

春田很尷尬地看着地板走到兩人身邊,把一本書遞給深冬。那是本古色古香植物模樣裝幀的《業餘神偷萊佛士》。

春田再次鞠躬,用相當有禮貌的語氣道歉。深冬邊搔頭,看了看仍挑高眉毛的真白和仍然在睡覺的晝寢,嘆了一口氣。

「實際體驗防盜系統的螢子小姐相當興奮,忘我地說出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但大家都不相信,覺得太愚蠢了,最後放棄向御倉館學習。螢子小姐不肯放棄,隱瞞偷書的事情直接找上晝寢小姐,希望她可以出席書店聯盟的會議,不過當然是被拒絕了。最後,螢子小姐邀我一起,對今天因爲雜誌採訪提早下班的我說,她會引開妳的注意,接下來實際試一次。」

我們每天、每天都在討論該怎樣才能抓到偷書賊,也試着實踐。但不管我們怎樣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絕對有效的方法。就在此時,BOOKS Mystery 的老闆,提到御倉館的事情。」

「我們家也不是平安無事,被偷過好幾次,而且還遭遇了一次超大型的竊盜,一直以來都相當爲此所苦耶!就因爲這樣,御倉館只有我們家的人可以進入,管理工作也很麻煩,老實說我超級傷腦筋。如果不想遭竊,就想辦法努力啊。」

「……老闆說,御倉館有個不可思議的警報裝置,說上一代的珠樹夫人裝了那個不得了的東西,所以只有御倉館能平安無事。」

路上行走的全部都是狐狸,抱着紙袋走出商店的也是狐狸,從蒸汽火車座位窗戶看見的乘客也是狐狸,坐在公園長椅上恩恩愛愛的也是狐狸。

說出這些話後,看見春田露出態度低微的笑容後,深冬捂住自己的嘴,因爲她理解了,爲什麼他們想要知道防盜系統的運作機制。

深冬輕輕抓住春田手腕後,腳邊立刻扭曲變形,意識反轉。彷彿陷入沉睡的感覺讓深冬閉上眼。

真白一句話冷淡地拒絕春田的說辭,春田把偷來的《業餘神偷萊佛士》放在桌上,靜靜凝視:

「雖然我很想說我原諒你,但我得問過父親意見纔行。很不湊巧,我還未成年也不是負責人。正如真白所說,偷竊就是偷竊。我可以請父親決定該怎麼處理嗎?」

真白髮出鼓動喉嚨的聲音來威嚇,春田嚇到往後退,腳跟絆到地毯跌坐在沙發上。

「真白,變成狗帶我飛上天!」

深冬雙手環胸擺出高傲態度後,春田重重嘆一口氣開始說明:

跨坐在真白背上的深冬,認真地俯視因霧靄模糊的城市。

「該不會是這個意思吧?」

感覺真白隨時會變成狗露出獠牙撲上前咬他,春田慌慌張張辯解:

「什麼,我們?系統?」

「咦?」

「想找藉口哪怕找不到。」

「快點!」

深冬回想起前幾天崔曾提過,接到抱怨警報聲的電話,但他自己沒有聽見警報聲的事情。

「是的,我是春田,妳好。」

在狂咳的同時,也感覺身體出現變化。手變得光滑,天鵝絨般的皮毛消失。臉上的毛也消失,手摸到塑膠般觸感的頭髮,耳朵也長在臉頰旁。而且身上還穿着來這個世界時的衣服。

「……總之,先去跟爸爸報告吧。」

「啊,囉哩叭唆煩死人了!」

深冬輕聲呢喃,再度看真白。白色毛茸茸的後腦勺。剛剛真白確實被銀獸喫掉了,而且真白也不是「不屬於這世界的人」,那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但深冬還沒有想明白。

兩人在御倉館前降落,急忙穿過庭院打開大門。玄關前有一雙鞋子。那是陌生的男性白色運動鞋,和螢子穿的奇怪設計的鞋子果然不同。大概是慌張脫掉,一隻鞋子倒向一邊。

深冬拍拍真白側腹,真白轉個方向與蒸汽火車並列飛行,發現飛天犬的小狐狸們發出驚呼,從車窗探出身體揮手。

「對、對不起,妳說的對……請讓我重新道歉。偷了這裏的書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找木乃伊的人反而變成木乃伊,真的是本末倒置,我深深反省。再也不會做了。」

「……如果深冬這樣決定的話。」

「深冬,小心一點。」

「好,真白,妳也可以接受吧?」

真白聽從命令再度變成狗,飛上天后轉了一圈,輕輕抬起深冬的腳讓她坐到自己背上。漸漸聽不見小狐狸的聲音,兩人已經飛得高高的,遠離柯尼列厄斯的家。

他是父親步夢常光顧的書店,若葉堂的店員。深冬今天早上,纔在這個店員的結帳下購買父親拜託的書而已。深冬直到剛剛爲止都以爲小偷是螢子,大概因爲完全沒有其他想法,小偷的真面目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一時之間無法闔上嘴。

「妳說的對,我們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偷書賊侵害而變成小偷,但也真的很抗拒過。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小偷是螢子小姐,她說她不是這裏的居民也比較沒有罪惡感……爲了確認御倉館裏是不是隻有晝寢小姐一個人,說謊打電話抱怨警報聲的也是螢子小姐。」

「算是啦。但現在果然還是不行,會失敗。」

變回人類的真白手滑進深冬的手中,兩人手牽手。小心不發出腳步聲輕輕踏上玄關,長廊深處,從日光室照過來的光線,看見有人橫越過去。是晝寢終於起牀了嗎?還是小偷呢?深冬感覺心臟劇烈跳動,用力握緊真白的手,背緊緊貼在走廊牆壁上,小心翼翼地窺探日光室。

「在柯尼列厄斯住家附近找。」

——舉例來說,會想要把不屬於這城市的人趕出去之類的。

「……書店深受偷竊煩惱的程度超乎世人想像,因爲幾乎每天都遭竊,古書街的巖飛古書店因而倒閉,就連裝設最新型監視錄影器的大型書店也撤店了。來到讀長町的訪客中,有的不是爲了要買書,而是爲了偷書而來。

「你是書店的……」

「原來如此?但你們的理由是『偷書賊』又是什麼意思?」

「好,那麼春田先生,把手伸出來。」

「是的……她讓我偷書,說想要知道待在外側的人會變成怎樣。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有小偷和妳會帶着現實世界的意識進入那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中。或者是如果她也在場,她是否也會擁有現實世界的意識。也就是說,想要調查共犯會變成怎樣。」

「我們,很想要知道系統。」

「螢子小姐不是這個小鎮的居民,但她個人經營一個結合畫廊的小古書店。最近才和我們認識。」

在街景和地形看起來完全不同的讀長町中,只有御倉館和神社維持深冬熟悉的樣子。就如同周遭一切不停走在時代尖端,獨自被時代拋下品嚐孤獨的老人一般,靜靜佇立在那裏。

「嗚?」

春田先暫時放下書,小聲含糊地說:

「我說真的。剛剛那個圓盤果然心情很不好,剛剛主角也說了『把不屬於這城市的人趕出去之類的』對吧。如果真如他所說,不屬於這城市的只有我和小偷——因爲我和小偷都是從現實世界來的人啊。如果我恢復原狀,那傢伙也相同吧。」

深冬搔搔頭,在玄關穿上鞋子,打開大門走出屋外。在這之後立刻發現異狀。

天空晴朗,白色雲朵緩慢地在天空移動,溫和的風吹來,樹梢隨之沙沙搖擺。午後陽光曬得背後暖呼呼,暖得都要冒汗了。深冬邊打開庭院鐵門邊忍下哈欠,突然抬頭看御倉館前的道路。

車子靜止。不是停在路邊,而是停在路中央。而且還不是一臺,後面、再後面也是,靜止的車子排成一整排。對向車道也是相同狀態,即使轉綠燈了,也沒有任何一臺車移動。不僅如此,甚至沒有聽見抱怨聲。

「到、到底是怎麼了……?」

周遭一片寂靜。深冬慢慢靠近車子,從車窗朝裏面窺探。空無一人。駕駛座和副駕駛座都沒有人,也沒有人喝放在座位飲料架上的罐裝咖啡。後座的孩童座椅上只有粉色的搖鈴玩具。

深冬全身發寒,小跑步去看後面的車——鋪着水藍坐墊的座位上,果然也是空無一人。下一輛、再下一輛車也沒有人,空無一人的車輛中只留下曾有人在這裏的痕跡。

被太陽溫熱的後背,現在冷得幾乎凍僵,深冬雙腳開始顫抖。

「冷、冷靜點……每輛車的車門都稍微有點打開,所以大家都是自己下車的。」

即使這樣告訴自己,身體也無法停止顫抖。回過神時,深冬已經拔腿狂奔了。得見到隨便一個人纔行,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但不管到哪都空無一人。人行道、古書店街、大馬路,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人。燈火明亮,鐵卷門也開着,販售的商品也好好擺設陳列。但就是空無一人。只有人類消失了。似乎是誰喝完的寶特瓶被風吹得在人行道的柏油路上滾動,掉進路邊水溝中。

居民從讀長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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