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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遭拘禁於硬梆梆的水煮蛋中

《竊取本書者將會…》 · 深綠野分 · 3.2萬 字

《竊取本書者將會…》全一冊 第二話 遭拘禁於硬梆梆的水煮蛋中插圖(1)
《竊取本書者將會…》 · 全一冊 · 第二話 遭拘禁於硬梆梆的水煮蛋中 · 第1張插圖

宛如潑灑油漆的鮮豔藍天,白球劃過圓弧飛着。第四堂課,身穿體育服在操場上的學生們仰望打高的球,彼此大聲說着:「往那邊去了喔!」預測會朝右邊落下,只要守右外野的御倉深冬接到球就三人出局了。

但深冬仰望着天空,甚至沒舉起戴手套的左手,只是站着發呆。球就在她身邊落地,終於回過神的深冬慌慌張張追上去時早已太晚,球邊彈跳邊滾遠,「喂!」、「在幹什麼啦!」,班上同學的聲音從背後刺痛深冬。好不容易追上球握緊時,宣告下課的鐘聲響起。

中餐時間,學生各自移動到喜歡的座位聊天,喫着甜麪包或便當,四處爆出爆笑聲或大聲的聊天聲。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胡鬧撞上門或牆壁的聲音,吵到明明只距離一公尺卻聽不清楚對方的聲音,十幾歲孩子們爆發的生命力讓教室就快要爆開了。

深冬邊咬下上學途中在超商買的炒麪麪包,對平常一起喫午餐的同學抱怨。

「社團也就算了,體育課沒必要那麼認真吧。」

「別在意啦,我也是隨便揮個棒結果被山椒罵了。」

坐對面的廣川隨意帶過,喫着便當裏的肉丸子。山椒是學校的體育老師,也是他們班的副導師菊地田。學生時代是體操選手的菊地田,常指着自己嬌小的身體說:「山椒雖小可是相當嗆辣呢。」所以學生都叫他山椒。

深冬現在的午餐夥伴是廣川和箕田,升上高中才一個月,位置照五十音排序就坐在附近的關係,就這樣一起喫中餐到現在。但深冬內心想着:「也差不多要解散了吧。」目前也只是顧慮彼此而沒辦法「第一個離開」而已,明天開始放連假,放完假後或許會完全不同。喜歡漫畫的廣川,最近似乎在班上找到能變得更要好的人,現在也厭倦了體育課的話題,三不五時湊到隔壁小團體裏,說着深冬和箕田不認識的漫畫角色。而另一方面,箕田和兩個不喜歡運動的人在一起也很不自在。她從小學一路打排球到現在,就連坐在位子上也不自在地彎曲身體。箕田發現深冬在看她,尷尬地別開眼,但這種態度反而讓人更在意。

「什麼,怎麼了嗎?」

「沒有……啊,剛剛的壘球啊,妳爲什麼發呆啊?有煩惱嗎?」

「啊啊……」

這次換成深冬別開眼了。

體育課打壘球時不小心發呆是因爲她在想事情,如果不是那樣,她至少能裝出努力想要接球的樣子,也不需要自找麻煩被說教。但深冬連裝樣子也忘了,她這陣子一不注意就會回想起一週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怪事。

曾是書籍蒐藏家的曾祖父建造的書籍之館「御倉館」,收藏其中的書籍遭竊而發動「書籍魔咒」,深冬進入被關在故事牢籠中的小鎮追捕小偷。

深冬試圖讓自己以爲那只是場夢。因爲當她回到家中打開揹包時,應該被她帶回家的《繁茂村的兄弟》——也就是詛咒世界的原型——突然消失,不僅如此,一覺睡醒後也開始覺得那個世界肯定是場夢。隔天,深冬順便繞去看御倉館的狀況,見到醒過來的晝寢,但她也沒特別表示什麼。

「謝謝妳送烤雞串來喔。」

晝寢悠哉地說着,接着問她住院中的步夢狀況如何,讓深冬覺得講出「長出狗耳朵的白髮少女突然出現,逼我看書,小鎮變得好奇怪。夜空是隻大黑貓,還下起珍珠雨。」很丟臉。我已經不是會把晚上做的夢說出口惹大人笑的小孩了,深冬如此一想,只能對姑姑說:「我今天也會買點東西送來給妳喫。」

即便如此,仍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反芻那鮮明留下的記憶。剛剛也是,把在高空劃出拋物線的白球與變身成白狗的真白重疊,讓她無法動彈。

在那個世界中,深冬從突出雲端的銀之長竿尖端救下小黑貓後,腳一滑倒立刻下墜。但多虧變成狗的真白急速下降追上來,她才平安無事。如果是夢,就算墜地應該也不會死,總之,現在閉起眼睛也能回想起那真實感十足的美麗的白。柔軟毛皮的觸感也清楚留在手上。

那女孩是誰?是自己腦袋創造出的,只存在夢中的幻覺嗎?

沒有什麼組合比這更不搭了,她們該不會連對話也無法成立吧,深冬邁出一大步想要介入兩人之間——但下一個瞬間,晝寢笑了。似乎是年輕女性開了什麼玩笑,晝寢呵呵笑不停。

穿過走廊走進日光室,與昏暗的走廊正相反,陽光穿過一樓到二樓打通的空間,從整片玻璃窗照亮室內,以前向大衆開放時留下的東西,有矮桌、長椅和沙發,晝寢就在正中央。

天花板的照明在象牙白色的牆壁上落下礦石般的陰影,一樓書庫的門都關着,也沒任何聲響。確認鞋櫃,晝寢平常穿的夾腳拖也在裏面。

深冬從以前就覺得「該快點把御倉館和藏書賣掉」,如此一來不僅能減輕步夢的負擔,深冬也不需要爲了學費擔心。沒什麼比生活變得輕鬆更幸福,這是才升上高一的深冬的論調。但每次這樣說,步夢就會回以「那妳要晝寢怎麼辦?」的難題。

擁有御倉館的御倉家常讓人以爲家境富裕,實際上完全不是如此。想要維護沒有收入的個人圖書館需要大筆資金——藏書修繕費、本館與分館的維護費用、稅金。建造御倉館的曾祖父嘉市在世時,會收取入館費與資料提供費,以及募款來籌措資金,但自從珠樹關閉圖書館後,御倉館的收入爲零,只能拿其他收入來運用。

深冬又拉了一次門把確認上鎖後,再次插入鑰匙轉動,這次順利打開門了。

深冬呆呆看着店長時,春田開口喊她。

「姑姑是忘了鎖門嗎?」

剛剛買完配菜後,還稍微繞遠路到御倉館看晝寢的狀況,但沒和晝寢說到話就離開了。

道場師傅的步夢用地區貢獻的名義,每個月會爲小學生開設一堂免費的柔道課,也會以特別講師的身份到高中的柔道社指導學生。深冬的高中也是其中之一,也能理解體育老師菊地田想要去探病,但深冬想着要是他問起「妳也會一起來吧?」該怎麼辦,不停思考怎麼推辭。再怎麼說明天開始放連假,連假第一天還要看到老師也太煩了吧。

「那早就看完了啦。而且醫院裏商店的書很少。那是本翻譯書,我想若葉堂應該有賣,拜託妳啦。」

「我明天會去探病,是讀長町車站前的醫院對吧?」

房間再次迴歸寧靜,掛鐘的秒針滴答作響。客廳與父親平常所在的和室間的裝飾橫樑上,還掛着深冬昨天傍晚收進來懶得折、直接和衣架一起掛上去的衣物。

打開位於二樓的自家門鎖,深冬點亮走廊和客廳的燈。朝空無一人的房內說「我回來了」,更突顯房內的寂靜,但從小學就是鑰匙兒童的深冬早就習慣了。深冬把父親的衣物丟進盥洗室裏的洗衣機後洗手,邊解開制服外套的鈕釦走到廚房,把配菜的塑膠袋和郵件放在餐桌上,桌上雜亂地堆疊了面紙盒、報紙、遙控器等東西。

「那還真是……咦?三木老師?」

去若葉堂買完書後,繞去御倉館一趟吧。如果晝寢醒着,就問她昨天那位女性是誰,來找她幹嘛。深冬在腦海中重複今天的行程,在白飯的正中央塞進梅乾和佃煮昆布。

拿書到櫃檯結帳時,櫃檯是認識的書店員。他有一頭蘑菇頭髮型,但可能因爲他纖瘦又白皙,遠遠看彷彿一根鴻喜菇沒精神地站着。細長眼睛戴着時髦黑框眼鏡,一副對次文化相當熟悉的打扮。綠色圍裙胸口掛着「春田」的名牌。

晝寢坐在沙發,上半身趴在矮桌上,發出細小鼾聲熟睡中。可以看見她臉下壓着厚重的紀錄簿,就這樣擺着,紀錄簿肯定會被她的口水弄髒,深冬不理會晝寢,把紀錄簿抽出來——失去枕頭的晝寢,頭重重撞在桌上,但仍繼續呼呼大睡。

自那之後,深冬就對拿「御倉家的」當發語詞的人十分警戒。最近也有人問她「要不要加入文藝社?」,如果不提高警覺,可能又會被趁隙而入。雖然珠樹已經過世,深冬也不想要遵從她的命令,但更不想要被利用。

祖母毫不留情破口大罵年僅八歲的孫女後,就回二樓書庫。獨留深冬在昏暗、充滿古書黴味的玄關,哭到眼睛紅腫,不停地抽噎。深冬原本就不擅長與對他人嚴厲又不笑的祖母相處,這件事讓她更加討厭這個老太婆,也是她遠離書本的原因之一。

深冬突然想到,拉開「Ha※」開頭的頁面,瀏覽寫滿整個頁面的資料,在進入「Hi」之前停下手,沒有《繁茂村的兄弟》。

「啊!」

每家店都飄散着忙碌氣氛,顧客大概也感到不自在吧,早早退散。

「還得照顧晝寢姑姑。」

但有點讓人在意,爲什麼國文老師和體育老師要去視察藝術廳?而且還是到深冬居住的地區去……深冬就讀的高中位於讀長町隔壁的曾場市,平時都會使用曾場市內的設施。菊地田接着用力點頭:

「一點也不好!錢要給我喔。」

深冬胸口瞬間冰冷,記錄狂晝寢不可能漏寫,也就是說,至少這是御倉館裏沒有的書。用網路搜索也沒有找到符合的書,那果然全都是場夢。

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她小學低年級時,帶着「喜歡古書的大姐姐」準備進入御倉館時。深冬只是想要實現大姐姐「想看看御倉館裏長怎樣」的願望,但當時還在世的珠樹臉色大變地跑出來,極度冷淡趕走在玄關正要脫鞋子的「喜歡古書的大姐姐」後,還痛罵留在原地的深冬,讓深冬因爲恐懼而嚎啕大哭。

她繞去御倉館一趟後才終於走上回家的道路。深冬和父親兩人居住的公寓,從書店街穿過小路走出大馬路後,背對御倉館與古書店街走下和緩坡道,經過道場後抵達。

深冬獨自低語後,又喫了口白飯。

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中一轉,拉開門把——但門把「鏘」的一聲卡住,拉不開。

「這樣啊,那麼,勞煩老師啦。我先回家了!請隨意地去探病吧!」

「……別說『呃』啊,老師也是會受傷的耶。在柔道上承蒙步夢先生許多關照,我明天也有事要去讀長町。」

深冬換穿T恤和運動褲後打開電視,然後微波白飯、沖泡海帶湯,配上韭菜餡餅和口水雞當晚餐喫。畫面上色彩繽紛的攝影棚佈景、一天會看見好多次的搞笑藝人們、大聲響起的笑聲——但搞笑藝人說出口的話和偶像的反應完全沒進入深冬腦中。

放下從家裏帶來的白飯便當後去醫院吧。深冬的腳朝走廊方向轉動時,發現晝寢右手握着一張紙。

心中有太多煩惱、太多事了,深冬有氣無力地咀嚼雞肉,左手摺手指數着。

離開學校搭上電車,越過河川回到讀長町。在站前的小點心店買了餅乾後去醫院,對差不多要開始復健的父親說:「三木老師和山椒說明天下午要來探望你。」步夢搔搔自己留得頗長的鬍鬚,不好意思地笑了。

身穿粉紅小花圖樣圍裙的老闆娘露出想斥責討厭蔬菜的孩子的眼神,附上高麗菜絲和榨菜給深冬。

深冬一邊感到傻眼,一邊看手上的紀錄簿。那是藏書目錄,按照五十音順序記錄下御倉館收藏的書名、作者、出版社、出版日期、第幾版等資料。書頁右端就和字典一樣寫着五十音的快速索引。

「啊啊,三木是文藝社的顧問啊,下一次我們要和讀長高中共同演出朗讀劇,所以要去視察。」

老舊古書店林立的兩條道路,彷彿河中沙洲般被夾在中間的御倉館前,晝寢和一位陌生的年輕女性在說話。

「啊啊,喂!妳起碼幫我們跟妳爸說我和三木明天會去看他啊,大概中午過後立刻去!」

親戚們不想和麻煩的御倉館及珠樹扯上關係,早已不相往來,其他不動產只剩下這棟公寓和道館。靠着房租收入和道場學費,好不容易纔得以支付生活費、教育費和御倉館的維護費用。

「妳從剛剛就不停發呆耶。真是的,明明是道場的女兒,也太沒專注力了吧。」

初夏晴天,從廣闊藍天灑下耀眼陽光,照得御倉館的大銀杏綠葉閃耀。說爽朗也稍嫌酷熱。深冬打開庭院前的鐵門後把自行車停在花壇前,陽光穿過銀杏葉呈網狀灑落碎石上,深冬走過碎石路。

「不愧是我女兒,說得真好呢。」

海外文學的書櫃在文藝小說中,位於最內側,但新書會擺在比較前面的平臺上。父親交代想買的書也在其中,但不知道是太熱賣還是進貨量少,只剩一本孤單地平放在上面。即使如此,店內似乎有喜歡海外文學的書店員,旁邊擺着手寫上「不可思議地讓人發笑,卻也感到悲傷的故事,永留在讀者心胸!」拚命推薦的小海報,深冬小心不弄倒海報拿起書本。雖然不喜歡書,但她也不想糟蹋他人的熱情。

此時,「哎呀是啊!營業額確實是這樣啦!」從結帳櫃檯對面傳出大聲說話的聲音。深冬被吸引轉過頭看,只見一頭亂髮如舊鐵絲絨的微胖中年男性——若葉堂讀長本店的店長,對着三位男女說話。其中兩人一身休閒商務打扮,另外一個似乎是攝影師,忙碌地按下單眼相機的快門。深冬這纔想到,啊啊,對了,今天有采訪啊。

「嗯,還可以啦。」

深冬在店門口下車,把車停在旁邊的停車格里。走進自動門後看見的新書展示架上擺着國內小說與散文,印着「讓世間感動」、「這就是傑作」的小海報直直地立在堆疊的書本與書本間,努力吸引顧客注意。右手邊是雜誌,左手邊是漫畫,再裏面是文藝小說單行本與文庫本的賣場。盡頭牆面上擺滿實用類書籍,身穿圍裙的書店員把從陳列樣本中掉下來的附錄擺回去。

「不用,明天再看看。」

記下書名並確實拿到點心和書籍費三千圓後,把父親的換洗衣物塞進揹包裏,離開醫院前往商店街。今天從「中國家鄉菜 口福樓」擺在店頭的配菜中選了煎得焦香誘人的韭菜餡餅,和淋上滿滿蔥醬汁的口水雞。在被換氣扇吹動的紅色門簾下,赴日已十年的老闆夫妻手腳俐落地替她裝袋。

「……真希望有個能商量的對象啊……」

「那還真不好意思,那兩人是很久以前的孽緣。深冬,妳明天早上可以幫我買飲料和點心過來嗎?啊啊,還有書。」

公寓屋齡二十年有點年紀了,兩棟三角屋頂的三樓建築,如雙子星大樓般比鄰。圍在小小停車場旁的花圃,放任雜草和灌木叢生,已經變成地區野貓的地盤了,但這是因爲步夢和深冬都不知道怎麼照顧植物。公寓原本的擁有者,也就是第一位房東,是珠樹,深冬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這邊。現在房東是父親步夢,但手上還有道場及御倉館要顧,公寓的管理無法周全,雨水排水管歪了,被曬到退色的外牆很久以前重新粉刷後就沒再次整理,屋檐下都已經留下幾道黑色雨水的痕跡。

從後方而來的風吹動她的衣襬,她在和緩傾斜的坡道上奔馳。公寓與獨棟房子林立的住宅區裏,孩子們的聲音到處響起,還有不知道哪裏傳來拍打棉被的聲音。前方有休息中的寂寥酒吧、擺出「本日特賣」紅色旗幟的超市,深冬暢行無阻地騎自行車從旁經過。騎進小路後放慢速度,在綠色炫目的道路上前進,騎出大馬路。前方不遠處掛着綠色招牌的,就是父親步夢時常光顧的新書書店若葉堂。

深冬覺得那種東西忍到出院不就好了嗎,但她也十分理解書蟲這羣人的特性。

要做的事太多了。深冬把咬了一口的韭菜餡餅丟進口中,扒了好幾口微波白飯,用海帶湯灌下去。

但是,有什麼和平常不同,氛圍有點不可思議。就跟玩捉迷藏時一樣,有誰躲在暗處偷看的感覺讓深冬心胸騷動。

「你好。」

大門前的藍色警報燈一如往常,沒特別異狀。爲了慎重起見,深冬還大喊「姑姑?我要進去了喔!」後才進門。

原來如此,如果是和鎮上的高中合作,那也能理解這位體育老師特地前往讀長町的理由了。但聽到文藝社的瞬間,深冬的心一口氣降到冰點以下,身體也一步一步往後退。

「啊,不好意思。」

回家路上有書店街,讀長町的特徵之一。不只大型連鎖書店,還有時尚的獨立書店與繪本專賣店、提升閱讀樂趣的雜貨小物店、以附設活動會場爲賣點的書店等等,還有許多反映時下流行的店家。

聽他這麼一說就理解了。讀長町身爲「書香小鎮」,電視臺或雜誌一年都會製作一、兩次的專題介紹。有和要老頭一樣,不管是要採訪還是下雪都不在意的人,也有既然要面對攝影機,那就要稍微做做樣子,如果能順道宣傳更好而努力的人。深冬向要老頭道謝後,在彎曲道路前進。

深冬在白飯放涼避免壞掉的時間內做好外出準備,穿上黑色牛仔褲,套上綠白橫條紋的POLO衫,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把長髮綁成馬尾。接着邊喝從冰箱拿出來的麥茶,邊從袋子裏拿出圓麪包站着喫,父親在家的話絕對會罵她怎麼這樣喫早餐。

「希望你們可以寫成報導,竊盜真的是個大問題啊。什麼?你說開朗的話題不適合提這個?別那麼不通人情嘛,也有書店因爲竊盜倒閉耶。」

深冬邊在內心咋舌「這傢伙,因爲是學生就隨便亂打人」邊問:「有什麼事嗎?」山椒曬黑的臉搭上亮白牙齒,露出幾乎讓人聽見「嘻嘻」笑聲的燦爛笑容,彷彿日光燈在近距離點亮。

「妳放心啦,我不會要妳和我一起去。我和三木兩個人一起去,都是大人了,當然知道該怎麼去醫院探病。妳好好享受連假吧。」

深冬急急忙忙付錢,接過書走出書店朝御倉館前進。

只有昭和時代開業至今的老店BOOKS Mystery 的白髮老人在店外抽菸,泰然自若的樣子。深冬不太喜歡這個叫作要,纖瘦且脖子和腰都已彎曲的老闆,但還是開口問:「大家是怎麼回事啊?」要老頭嘟起滿是皺紋的脣吐出白煙,回答:「採訪啦。平常那個,聽說明天要來。」

「妳父親的狀況怎樣?」

確認便當盒不熱後蓋上蓋子,用步夢嘎答嘎答操作縫紉機縫出來的條紋布巾包起,再用繩子緊緊打結,深冬背上外出用的肩揹包走出大門。跨上停在樓梯下的藍色自行車,用力踩着踏板,第一個目標是若葉堂。

「晝寢姑姑?妳在吧?」

深冬稍微打招呼後,春田青年也點頭致意,接過書本。

已經完全認爲那件事是場夢的深冬,只是好奇那是什麼筆記,因此捏住紙張慢慢抽出來。上面用紅色墨水,畫着讓人以爲是護身符的奇妙圖樣。

「……咦?」

打開信箱,信件當中還參雜不動產公司「高價收購您手中的不動產!」的廣告。深冬嘆一口氣,把信件夾在腋下,抓住有內心覺得「超落伍」裝飾品的扶手走上樓。

「那個,結帳……」

那時,突然有陣強風從御倉館方向吹來,用力掀起沙塵,庭院鬱郁蒼蒼的綠意隨之搖擺,深冬瞬間閉上眼睛用手遮臉,但沙礫還是打痛她的額頭和手。風立刻停止,深冬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大門前。

就連菊地田也察覺到深冬的心思,無奈地手扠腰。

御倉館的走廊悄然無聲,從玄關的小窗射入屋內的些許陽光,照得空氣中飄散的灰塵閃閃發亮。立鍾鐘擺的叩叩聲反而更加突顯寂靜,深冬覺得自己衣物摩擦的聲音特別響亮,她脫下鞋子放進鞋櫃,走進屋內。

「蔬菜呢?不用嗎?」

隔天早上,深冬被電子鍋定時的聲音吵醒,睡眼惺忪打開電子鍋,把剛煮好的白飯塞進便當盒裏。她沒有要去哪裏野餐,只是昨晚沒送食物去給晝寢的罪惡感一點一滴折磨着她。

「飲料和點心可以啊,什麼書?我拿來的咧?拿了五本來耶。」

有夠麻煩。深冬吞下這句話,沒誠意地回了「好啦」之後往鞋櫃區走去。

正好在一週前做的奇妙的夢。變身成白色大狗的少女,變成狐狸的偷書賊。不僅如此,現實世界中也有成堆的問題和必須做的事情。連假雖然開心,但放完假後可能需要尋找其他一起喫午餐的同學——廣川和箕田各自和新朋友一起喫便當的可能性極高。明天得替要去探望父親的老師們準備飲料和點心,也要幫父親買書。這棟公寓的維修工作,具體來說要替花圃澆水、聯絡業者來修繕排水管,也要和父親商量外牆粉刷的事情。然後還有打工,總之得先賺錢纔有辦法處理事情,一隻手根本數不完。

「……又在睡覺了。」

總覺得一切變得超無趣的深冬,闔上厚重紀錄簿,隨意擺回矮桌。雖然製造出不小聲響和震動,晝寢仍舊沒醒來。

身材高挑的女性留着平頭,跟海膽差不多大的耳環相當醒目。橘色T恤搭配黑色緊身長裙,腳踩着純白運動鞋,彷彿從時尚雜誌走出來的標準打扮。與此相比,晝寢戴着大眼鏡,隨意拿髮夾夾好的頭髮和滿是毛球的灰色運動服,搭配橡膠夾腳拖,是深冬覺得「超級輕鬆,但就算是去超商都讓人有點猶豫」的打扮。

多管閒事,我又不是自願有個柔道家父親。深冬搔搔後腦勺剛剛被敲打的部位,頭髮跟着凌亂。

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那樣大受打擊,但煩躁在她心中不停迴轉,深冬關掉電視。

但和平常的樣子不太一樣,明明纔剛過下午四點,繪本專賣店的店員已經開始收拾店頭的花車。附設活動會場的書店,好幾個人一起在玻璃櫥窗前貼上好幾張「推理作家三室佐津人座談會活動」的海報,甚至讓顧客跑出來喊:「不好意思,我想要結帳。」

注:《繁茂村的兄弟》日文原文發音爲「はんもむらのきょうだい」,開頭「は」(Ha)。[n2]

根本不懂別人的心情。當深冬回過神來,她已經跑離御倉館了。原本打算給晝寢的配菜全給了道場代理師傅的崔。

「我們上午得去讀長町的藝術廳視察,妳別看他那樣,他是個大路癡,所以我得帶他去。」

「呃,爲什麼?」

對深冬來說,這世界最不想接近的就是文藝社。蒐集了古今中外小說的御倉館——因爲三十年前的竊書案,御倉館在祖母珠樹的命令下禁止對外開放,只允許家人進出。所以身爲御倉家一員的深冬,至今也有過好多次被想要進入御倉館的古書愛好家及愛書者靠近,差點被他們的花言巧語欺騙的經驗。

「我下次來寫一本昆蟲圖鑑好了。『書蟲——只要有想要看的書,就立刻想要得到』。」

下午上課時也不停想着這些事,班會時間鐘聲響完走在走廊上時,有人從後方拿資料夾輕輕打她的頭。生氣轉過頭後,只見山椒,也就是體育老師菊地田站在那。

三木是學校的國文老師,隔壁班導師,和深冬除了國文課之外沒任何交集。將近一百九的身高,臉色蒼白,一頭老是扁塌的油膩長髮,完全沒有英氣。而且他上課時每隔十分鐘就會嘆一次氣。這樣的三木,和身材矮小剃平頭的黝黑菊地田,外貌和個性完全相反卻很合得來,常常看他們在一起。

「妳這個笨孫女,簡簡單單就被哄騙了。爲什麼要相信別人?能相信的只有姓御倉的人。妳要知道,這裏面的書價值更勝妳的性命。」

心臟猛然一跳。圖樣是和那時相同的變形文字,仔細看就能讀出來。

「……『竊取本書者,將會遭拘禁於硬梆梆的水煮蛋中』。」

說出口的同時,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在深冬腳下頑皮地捲起旋風。

和一週前相同,深冬手心開始冒汗,她握緊拳頭。

「深冬。」

身邊突然傳出聲音,深冬尖叫往後退。肩膀上晃動的白髮,有點大的嘴巴,稚氣未脫的臉龐。

「真、真白。」

脫口喚出她的名字後,突然湧上真實感。對啊,就是這女孩。她真的存在。深冬緊緊閉上眼後再張開,確認真白沒有消失。用指甲摳手心,會痛。

「妳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少女說完後微微一笑。

「那是,嗯……我原本以爲妳和那個世界全都是場夢就是了。」

「夢,是人類晚上會看見的那個東西嗎?」

「妳在說廢話嗎?」

這女孩之前也用很奇妙的方法說話,深冬一笑,真白突然表情認真地歪過頭。

「因爲我不會睡覺。」

接着直直凝視仍趴在矮桌上的晝寢。

「這個人還真常睡覺呢。」

深冬心想真白該不會得了沒辦法睡覺的病,因此對自己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感到後悔,但從她的側臉讀不出情緒。不僅如此,真白的服裝令人在意。上一次是穿高中制服,今天穿着綠白條紋的POLO衫和黑色牛仔褲,和深冬打扮相同。

「妳的打扮,該不會是學我的吧?」

「嗯,當然啊。比起這個,深冬……」

這條街上什麼都有。酒精、暴力、美男、美女、鮮血。就連提供短暫安慰的麻藥——禁書都有。

「說是書籍版的禁酒法應該比較好懂吧。」

「那單純只是因爲是『禁書法』的取締對象。」

注:《糖果屋》故事中哥哥的名字。[n2]

下一個瞬間,男人因爲刺眼光線皺起臉。無數的手電筒閃光從遠方捕捉兩人的身影。

「欸,真白,那是怎樣的故事啊?我只看了一些還搞不清楚狀況……感覺是很裝酷的內容耶。」

說完後,真白揹着深冬用力屈膝,一鼓作氣往上跳,手攀住圍牆,雙腳往側邊一滑,輕輕鬆鬆越過牆面,在另一頭落地。真白頭上又長出狗耳朵了。

「瑞奇•麥克洛伊是私家偵探。他以前的搭檔,被當成強盜殺人犯遭警方射殺。但瑞奇相信搭檔是清白的,持續尋找着警察組織背後的幕後黑手。」

「我可是很擅長當惡魔呢。」

「因爲妳能馬上理解讓我很開心啊……沒錯,又有書被偷了。這次是從一樓的書庫。是娛樂小說。深冬快看書,書籍魔咒已經發動了。」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可看見陰暗小路中有車頭燈閃爍,一臺車就停在建築物正下方。瑞奇丟掉菸頭用腳尖踩熄,把一疊文件藏在黑色大衣內側,迅速離開充滿墨水氣味的房間。

「妳該不會又要說『抓小偷』了吧?」

聳立於城市中心,在藍白探照燈照射下的廳舍,頂端掛着巨大看板。那是城市的「父親」,市長馬蒂亞斯•康斯坦汀•艾里森的臉。白如珍珠的牙齒、除皺的肉毒桿菌。百萬美元的笑容。瑞奇把菸頭丟棄在臭水溝旁。

「……你說什麼?」

「但是啊,讀了這本書之後又會變成奇怪的世界對吧?」

真白抓住深冬的手,把拿著書本的她拖到屋外去。讀《BLACK BOOK》幾分鐘前還是晴空萬里的大中午,不知是誰將時間撥快十二小時,外頭已經變成漆黑暗夜,但深冬根本來不及驚訝。

深冬沒做任何壞事,晝寢大概也沒有。雖然父親住院後常接到投訴,但再怎樣都不可能出動持槍警力啊。真白再次握住呆傻的深冬的手,催促她「我們快走吧」。

「禁酒法?不知道耶。」

「這次要這樣做比較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不懂妳的意思耶。」

「是喔。那種事情可以靠法律禁止嗎?」

「……制定法律的只是很普通的人類耶,深冬。」

警方還在建築物內。「掘墳者」喬尚未如糖果屋的兄妹般追尋走廊散落的大麗花花瓣,他發現瑞奇從隔兩間房的房間內跳下樓。

「……哼,別小看我。如果你還打算四處探詢『書』的下落,你只有下地獄的分,瑞奇•麥克洛伊。」

「時間該不會靜止了吧?」

「至少要報上名號吧?無名氏先生?」

「如果真的能用法律禁止,不是很好嗎?我朋友裏也有被喝醉酒的父親暴力相向逃離家裏的人。」

◆ ◆ ◆ ◆

真白雖然很不好意思,還是緊握住深冬的手走出日光室,走過走廊往玄關方向前進。從鞋櫃拿出深冬的運動鞋,在臺階前擺好。

瑞奇一轉過頭,立刻用左手掐住突襲失敗的年輕鬣狗脖子,右手的M1911抵在他身上。

但那不是錯覺。尖銳警笛聲突然響起,感覺御倉館外聚集一大羣人,相當喧鬧。

「沒錯,這裏是《BLACK BOOK》的世界。」

在「真不想碰到麻煩事」的心情背後,也有個稍微興奮期待的自己。

「喂,妳也不用那麼開心吧。」

「警察啦。」

「妳真的這樣想嗎?支持禁止?」

瑞奇放鬆左手力道,年輕鬣狗趁隙反擊,修長右手迫近瑞奇眉睫,瑞奇迅速閃過,右拳往男人心口一揍。男人低吟,忍不住當場癱軟嘔吐。

深冬邊抱怨邊穿上運動鞋,坐在臺階上才終於翻開書。

「替我挖墳墓的人。」

「美國以前曾頒佈禁止飲酒的法律,大概是一百年前的事吧。」

「我到這邊之後,城市的動靜就會停止。想要恢復原狀,就只能讀這本書了。」

轉過身,瑞奇聽着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點根菸。不高級,只是塞滿尼古丁的東西,與烈酒相同,是保持清醒必要的藥物。

當深冬想翻開給人硬質印象的黑色封面時,真白「啊」的一聲抓住深冬的手腕阻止她。

「看來喬那小子,終於追上漢賽爾※了。」

真白朝深冬遞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書。看似簡單的裝幀相當精緻,光線照射下如蛇皮般反射出溼潤的金屬光芒。書名用白色黑體字英文寫着《BLACK BOOK》。

兩個少女在暗夜中奔跑,但周圍太奇怪了,像是讀長町又不是讀長町。御倉館周邊應該有許多古書店,卻全部都變成不同的商店。爵士酒吧有脫衣舞表演的箱子,最老的古書店掛上「FOX TOBACCO」的紅色霓虹燈招牌,泛黃的古書全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香菸與雪茄。顧客們的氛圍也不同,原本全是深愛古書的愛好者,現在拿着雪茄嗅聞,一臉嚴肅地細細打量。

女人毫不畏懼警方造成的騷動與突然出現的來訪者,瑞奇•麥克洛伊揚起嘴角一笑,邊把大麗花遞給女性邊擠進房內。廉價的玻璃吊燈照亮客廳沙發,格局與那間房間相同。

「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等等啦,我身手沒有妳那麼矯健啦。」

和上一次的模式完全相同,不好的預感讓深冬瞪着真白。

無線對講機斷斷續續的訊號聲,聽見「瞭解,準備突襲」這句話的同時,庭院鐵門的鎖頭被破壞剪剪壞,手持白色盾牌的突襲部隊與警方衝進來。和平常在派出所前看見的小警員完全不同,安全帽或帽子壓得很低,面無表情,右手拿着手槍或警棍。警方兵分兩路,一批從大門進入,一批繞到後門去。

「喬?誰?」

警方的怒吼聲乘着乾燥的風從客廳半開的窗戶吹進來,踢翻傢俱的聲音、打破玻璃的聲音——瑞奇轉過頭看女人。

看到這邊,深冬邊說邊抬起頭。接着被一股和自己所處世界完全不同的感覺襲擊——沒有日常生活氣味的世界,無法大意的城市。昏暗的夜晚現在也飄散着不平靜且冷硬的氣氛,有種黑白色調的感覺。

瑞奇•麥克洛伊放下百葉窗,點了一根菸。橙色燈光在黑藍夜晚中閃亮。

「已經十天了,混帳。」

真白一喊,兩人躲在大門旁的繡球花叢裏,從茂盛的葉子縫隙中觀察狀況。

缺乏品味的綠色壁紙、昏暗走廊、想表現高級感的櫃子以及插着華美大麗花的花瓶。不只一人的腳步聲從樓梯往上奔跑,就近在咫尺了。瑞奇戴上皮革手套的手抽出大麗花,邊粗暴地揮舞敲了前方第二扇門。灰色門微微打開,女人的藍色眼睛往上看向這邊。那是有着一頭亮澤棕發的美麗女人。聽見背後傳來的怒吼聲一轉過頭,只見大批持槍警官擠進瑞奇剛剛纔離開的房間。

「……這故事好奇怪。」

「『禁書法』?」

兩人躲在繡球花叢後朝分館方向前進,沒有走進分館,趁無比辛苦的警方背對她們之時,真白率先翻出圍牆外。

「是那個叫喬的人嗎?」

「我知道了啦,真拿妳沒辦法。」

「妳到底是狗還是人類啊?」

瑞奇壓着自己的費多拉帽鑽出窗戶,走到鐵製小陽臺上。蝙蝠翅膀般的淡黑色雲朵在黑色夜空中連綿,月光朦朧。風中帶着煙硝味,喧鬧又沉浸在歡愉的大街,四處響起警笛聲,演奏着神經質的交響樂。

「你還真大意,看來你到這裏還沒多久……頂多一週吧。」

庭院外牆好幾盞閃耀白光的探照燈,毫不手軟地照耀御倉館。逆光下只能看見人影,但外面似乎聚集了人潮。

深冬手搭在圍牆上,腳踩着牆面想要爬上去,但手指無力、腳尖滑脫,完全爬不上去。真白迅速翻回來,背對她說:「我背妳。」深冬彷彿看見炫目物品般皺起臉,最後還是乖乖地趴上她的背。

「這個。」

深冬撫摸黑色書本,指尖滑過光滑的質感。

「兩者皆是也兩者皆非,總之先跑,繼續待在這太危險。」

空氣不流通的陰暗小路里,窮人到處橫躺着,但眼鼻銳利地衡量通行者的財力與武力。瑞奇在野狗的低吼聲中前進,充滿黴味的水泥叢林裏敲響着足音。背後風吹動時,瑞奇的右手早已擺在槍套中的M1911上了。

「讀這本書。」

「躲起來!」

「這樣啊,那剛剛爲什麼會有一羣警察闖入御倉館啊?該不會和御倉館有關吧?」

「深冬也快一點。」

「真的。大家都不能喝酒最好。只要法律全部規定好,就不會有人喝醉做出奇怪的事情了。」

遠離御倉館一段距離後,兩人停止奔跑,開始用走的。不知從何處傳來小喇叭的聲音,那不是管樂社吹奏的熱鬧進行曲,而是很有氣氛、散發夜晚頹廢氣味的音色,讓深冬不自覺想起紫色或深藍這種深沉顏色。

男人臉頰消瘦,眼下厚重黑眼圈,看起來毒癮重且很久沒睡了。花俏的南國風襯衫與白色西裝外套這故作瀟灑的打扮也髒得不堪入目,身上散發混雜着酒精與汗水的惡臭。

「妳的手腳要緊緊纏住我的脖子和身體喔。」

「這已經是剛剛讀的那本書的世界了嗎?」

真白像是一隻親人的小狗用鼻子磨人般不停朝深冬逼近,深冬邊後退一、兩步邊接過書。雖然現在還沒長出狗耳朵,但深冬已經知道這女孩不普通。明明只見過一次,卻不知何時已變得比學校的廣川、箕田更好相處,對話十分熱絡。

「不是,爲了避免劇透我不能詳說,喬不是那種角色,他比較像是少根筋的刑警吧。」

「如果有人問起,妳就回答『麥克洛伊來過』,只要這樣說喬就能聽懂。」

「深冬,快來這邊。」

「喬,我們倆想法相同吶。」

「欸,幹嘛啦?」

「放心吧,警察立刻會來照顧你。忘掉你的僱主回家去吧,小朋友。」

但深冬仍然皺眉歪頭,她在學校上課時基本上都在睡覺。

真白聽到後睜大雙眼,不停眨呀眨,非常認真地看着深冬。

從小路走出大馬路。夜最深的時段,給予無法在陽光下生存的人平靜的時光。閃閃發亮的霓虹燈光,薩克斯風和小喇叭的音色,享樂的聲音。破碎玻璃的那頭,酒保面無表情地擦拭玻璃杯。

「……直接當書名用嗎?」

小賣店裏沒有報紙,自從禁止在紙張上印刷文字以來,只允許口傳,或是個人需求手寫留下。嚴禁複製。過去禁酒的國家成爲禁止書的國家。

瑞奇戴皮革手套的手抓住鐵樓梯的支柱一口氣滑下去,鐵鏽味與鮮血氣味類似。他背對建築物,邊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邊摸索大衣內側,確認藏起來的文件還在。收納在淡褐色資料夾中的紙張中有兩張照片,一張是偷拍兩個帽檐壓低的男人交易木箱畫面的照片,木箱上蓋着布,但從布偏移的縫隙中可知裏面是書。另一張是趴臥在地死亡的金髮女性的照片。女人身邊被降雪般的白色妝點,身邊有被割碎的書本。

未成年的深冬不能喝酒,父親步夢酒量也不好,所以家裏含酒精的東西頂多只有料理酒和味醂。但代理師傅崔很常喝酒,一喝醉就會變得很愛哭,讓深冬覺得很麻煩。而且她也很討厭喝酒之後會失去理智的人。

「說書者」少年正在街角朝天空說話,爲了告訴路上的人今天發生什麼事。

「城市確實會改變。但是從小偷偷書的那一刻起,早已註定會變樣。城市和書都在等妳。」

「正確答案!真不愧是深冬。」

「對不起,但妳在這邊讀不太好。」

「……誰?我沒有訂花耶。」

「幹、幹嘛?」

深冬從日光室的大玻璃窗往外看了一下,有變化。天空和來時一樣蒼藍,深冬的藍色自行車也還停在院子裏。但仔細觀察,有片綠色銀杏葉停在半空中,其他植物也相同——樹枝停在隨風搖曳的狀態中,彷彿擷取下剎那風景貼在窗外。

「來,先把鞋子穿好。」

「什麼意思?」

「雖然禁止有害的東西,社會就能變得更美好,但決定什麼東西有害的那些人,是否也把不危害自由、平等考慮在內,我想表達的是這個。」

皺着臉的深冬正要開口時,深橘色的小動物從面前跑過去,大尾巴大耳朵和長長的鼻子。

「啊,狐狸!」

深冬想起上回狀況,反射性追上去。只要抓住偷書賊,世界應該就能恢復原狀。

深冬感覺真白追上來了,自己的速度絕對贏不了她,瞬間只能氣喘吁吁地追逐真白的背影。但狐狸動作比真白還靈巧,越過民宅外牆跑進腹地內了。真白在灰色圍牆外停下來,對着雙手撐在膝蓋上調整氣息的深冬傷腦筋地問:「該怎麼辦?」

「什、什麼啊……?」

「得要闖進民宅纔行,該怎麼辦纔好啊。」

「就、就跟剛剛、一樣,跳過去、不就好了嗎?」

啊啊,好想喝水。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體育課的關係,小腿從今天早上就有點痠痛,我的體力似乎已經到極限了。雖然很想這樣回,但深冬只能抬起彎曲的身體,朝夜空大口深呼吸。即使如此,真白仍還在猶豫。

「……哎呀哎呀。」

終於冷靜下來後,確認了狐狸闖入的民宅和外面門牌。深冬對這家人很熟,是住在藍色屋頂獨棟房子的溫厚老夫妻,院子裏種着山茶花、梔子花和雪柳等花木。深冬記得她還小時,橡膠球不小心滾進去,老夫妻也會很溫柔地還給她。嗯,雖然給人纖細不可靠印象的白色門不知在何時變成了庸俗的整片鐵門——仔細一看旁邊的圍牆也很高,上面還裝設銳利的短柵欄,戒備森嚴。是不是還養了兇暴猛犬呢?雖然閃過一抹不安,深冬仍推了真白的背。

「別擔心啦,這家人非常溫柔。」

真白還在猶豫,深冬又推了她一次後,她做好覺悟越過圍牆,消失身影。深冬墊高腳邊窺探圍牆那頭,點點頭說「很好」——但下一個瞬間,房子前閃爍燈號,警報響起。

「什、什麼?」

真白越過圍牆回到外面,幾乎同一時間,老婦人用力打開玄關大門,雙腳岔開站在門前。老婦人白髮卷着捲髮器,身穿水藍色睡衣,雙手拿着霰彈槍。警報聲中,可以聽見她拉開滑膛管的尖銳聲音。

「深冬,快趴下!」

真白跳下來的瞬間,響起刺耳槍聲,深冬右側的水泥圍牆粉碎,開了一個大洞。深冬睜大眼睛動彈不得,真白撲到她身上護住她。連續傳來槍聲,水泥碎片四散飛落、不停掉落。圍牆彷彿被撕碎的海綿變得破破爛爛後,槍聲才終於停止。

「老伴,怎麼啦?」

「有入侵者,我們家果然也要設置鐵絲網啦。對了,不知道幹掉對方了沒。」

「那個人?」

她不希望小偷就在熟識的人當中,但有其可能性。

但深冬現在面對這個超熟悉的男人臉,快要笑出來了,就算是被分配飾演這個角色,這也太過頭了啦。

「兩個人?」

這麼說來,那女人在這裏嗎?昨天在御倉館前和晝寢說話,一身時尚打扮的年輕女人。深冬更加定睛凝視。

「那是祕密。」

「那個……打嗝有點停不下來。」

從吧檯角落的位置再次重新看座位區,可以發現有非常多熟悉臉孔。商店街雞肉專賣店的老闆、父親住院承蒙照顧的護理師、公寓住戶某家人的父親等等。

「沒錯,我們聽說如果想要知道關於書本買賣的事情就來找你纔會來這裏。」

「得抓到小偷纔行,狐狸肯定已經逃遠,不知道跑到哪裏躲起來了。」

「謝謝。」

門上的油漆像被人踢了一腳,下方剝落,上方還開了好幾個圓洞。深冬在心裏祈禱着,希望那不是彈孔。

「不,外表是狐狸——」

「狐狸?那是什麼暗號嗎?」

真白纔剛開口,深冬急急忙忙捂住她的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書籍魔咒的關係,小偷現在確實變成狐狸的模樣,而且她們剛剛纔追丟。但要是直接說小偷是狐狸,真的要惹偵探生氣了。

「深冬,讓妳久等了。」

「什麼,妳要丟下我一個人嗎?不行啦!」

深冬明白配合真白說謊比較好,也用力點頭表示同意。偵探相當傻眼。

「我想要委託工作,你是私家偵探對吧?」

光想像就讓深冬背脊發涼,都還沒滿十六歲,她絕對不要死在這種世界中。真白鼓舞着無比混亂的深冬。

和上次相同,現實世界中關係緊密的崔和深冬對上眼也不認識她。一頭柔道家會有的短髮,身上的皮革外套因爲發達的肌肉而緊繃,這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具樂部的保鏢。他嘴裏咀嚼着口香糖,眼神銳利地看看真白又看看深冬。

深冬不安地問,真白的鼻子伸長變形,轉變成狗臉,開始嗅聞周遭氣味。

變成故事主角的老師實在太可笑,躲在真白身後努力忍笑的深冬慌慌張張咳嗽掩飾。

「說起來的確是如此。」

如果規則與上回相同,剛剛逃跑的狐狸就是小偷。深冬知道具樂部保鏢的崔不是小偷而鬆了一口氣,邊確認每位顧客的臉孔。座位區角落最昏暗的地方,坐着不在自己店裏的要老頭。中華料理店的夫妻,商店街的大家,書店聯盟——若葉堂老闆和長得像鴻喜菇的青年春田。

真白不知何時回來,深冬慌慌張張喝完牛奶後從高腳椅跳下來。

「咦、啊,嗯。」

「他是具樂部的保鏢吧,走吧,爲了慎重起見,妳跟在我後面。」

深冬代替真白說明後,偵探摸着下巴回答「原來如此」。

偵探走過原本的書店街後往右轉,朝商店街方向前進。有個孩子站在街角的平臺上說着今天的新聞,大人們停下腳步聽他說話,把零錢投入用油漆寫着「新聞費用 十五分鐘三百圓」的黃色箱子中。四處都看不見賣書的商店,也沒有人在咖啡廳裏看書。平常都擺在超商入口附近的報架也不見了。

只有滿滿不好的預感,但真白毫不猶豫打開門。

瑞奇•麥克洛伊從黑大衣內側口袋中拿出煙盒與火柴,邊用手壓着費多拉帽站起身。再這樣下去他就要離開了。

真白用力握了握深冬肩膀讓她安心後,消失在紅藍光線交錯的人潮當中。

真白來到原本附設朗讀會或活動用場地的書店——現在則是亮起「CLUB 葬送狂想曲」紅色霓虹燈招牌的店門前。入口有位個子不高、身材健壯的男人靠在牆上,眼神銳利地監視四周——那是人應該在道場的崔。

「別擔心,我有頭緒。」

真白點點頭,背對舞臺推着深冬往入口方向前進。目的地就在樓梯過去一點的小房間,和具樂部大廳反方向的內側。

偵探領頭,帶兩人離開具樂部,再次走到街上。

「山椒……!」

「對,我們想進去喝一杯,聽說是間很不錯的店。」

一小時前還是附設活動會場書店的CLUB 葬送狂想曲的地下室,在像是卡拉OK包廂的小房間裏,瑞奇•麥克洛伊,也就是深冬的高中體育老師菊地田說:

「我知道了啦。但妳們有什麼線索嗎?小偷的特徵和被偷時的狀況呢?沒有線索可是束手無策啊。」

熱血體育老師似乎沒有聽見深冬的低語,耍帥地推高帽檐咧嘴一笑:

頭戴着獵帽的少年從馬路那頭跑過來,差點撞上深冬。少年手中的紙張因此撒落一地,大大寫着「誓師!現正應該還給書籍自由!」的傳單掉在深冬腳邊。

「崔哥。」

右手邊有吧檯,中央有瀰漫香菸白煙的座位區,DJ就在最裏邊的舞臺上轉動圓盤。真白在吧檯角落找到空位讓深冬坐下。

話說回來,原則上這個國家應該禁止槍炮刀械啊。就算理解現在小鎮已經變成故事中的世界,但深冬完全沒辦法適應這種狀況。

「深冬……妳應該很清楚吧,如果不抓到小偷就回不去。別擔心,瑞奇•麥克洛伊是很優秀的偵探,對吧?」

「妳在這邊等一下下。」

真白在深冬耳邊小聲說「交給我吧」之後拍拍她的背,擋在瑞奇•麥克洛伊和門口之間。

「纔不是跑腿,我們在找小偷……偷書的小偷。」

感覺只要一鬆懈就會哭出來。深冬顫抖着聲音,真白緊緊握住她的手。

深冬支支吾吾地,轉動視線拚命尋找哪裏有菜單,但沒看見類似的東西,吧檯內擺着啤酒桶、啤酒機和調酒用的瓶子,沒有小孩能喝的東西。

坐在吧檯最邊邊高腳椅上的深冬,很不自在地動來動去,儘量讓自己不醒目地靠在牆邊。但酒保很仔細觀察顧客。

真白隱瞞御倉館的存在,只說了「重要的書本在旅行中被小偷偷走了」。

「兩位小姐,請問妳們找我瑞奇•麥克洛伊有什麼事嗎?」

真白說着把頭髮往耳後撥,輕輕歪頭。那熟練的氛圍完全就是《BLACK BOOK》會出現的登場人物,深冬看得瞠目結舌。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彷彿光說出「書」都是重罪的反應。但真白趁機又往前踏出一步,縮短與偵探間的距離。

瑞奇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氣讓深冬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僵硬。平常的菊地田開朗到甚至讓人厭煩,也很雞婆,今天也說要去探望深冬住院的父親步夢。對於嬌小的身軀,他自稱「山椒雖小卻很嗆辣」,所以學生替他取了「山椒」的綽號,深冬也這麼叫他。真想要回「不過就是顆山椒,跩什麼跩啦」,但深冬受到他冷淡對待後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真白靈巧地眨眨眼睛後,一派颯爽地走下階梯,深冬慌慌張張跟上去。

真白用她黑色溼潤的鼻子,追尋深冬只聞到臭水溝、煙硝味和酒精氣味的風。

和真白不同,深冬不是演的而是真心畏懼。她真實的表現反而加深說服力。外表就是「山椒」本人的偵探瑞奇•麥克洛伊,搔搔後腦勺說:

「算是,但我可不想要替小朋友跑腿。」

「妳們真是笨蛋,不知道這個國家禁書嗎?還真虧妳們沒有被查到耶。如果被當局發現,妳們不是被強制遣返,更糟的話,甚至可能在偵訊後被凌虐致死吧。」

「……這邊。」

但酒保說「這最推薦妳喝」,轉頭回去擦拭洗好的杯子。深冬沒辦法只好小口小口喝牛奶。

「啊啊,這點非常簡單,小偷是狐狸。」

「那個……有沒有再,那個,像柳橙汁之類的……」

偵探身體一震停下腳步,深冬還以爲他是對「小偷」起反應,但並非如此。

塗上鮮豔黃色的計程車大聲按着喇叭,從面前疾駛而過,深冬繃緊身體。月亮雖然高掛夜空中,但不知道是空氣太髒還是城市太明亮,看不見任何星星,而且整體朦朧。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個老奶奶竟然拿槍!」

剛剛纔去買書的若葉堂店址變成不知道是什麼的辦公室,前面聚集人潮。身穿西裝的記者不停提問,鎂光燈不斷閃爍拍攝照片。BOOKS Mystery 建築物被毀,一片狼藉,沒看見要老頭的身影。旁邊的雜貨小物店變成了槍枝專賣店,綁着紅色頭巾的老闆開心地邊唱歌邊把來福槍擺到牆上。繪本專賣店變成高利貸,以前當過幼稚園老師的溫柔女性店長,在藍光底下坐在櫃檯前,口中叼着香菸喂貓。

「聽誰說的?」

仔細一看,酒保是主辦朗讀會的書店老闆。三十歲上下,很適合留短髮的女性。就算飾演與現實世界中不同的角色,光是認識的臉就讓深冬安心不少,結果不小心脫口說出「我還未成年不能喝酒」。酒保聽到後轉過頭去,沒幾秒又轉回來,表情不變地把杯子擺在深冬面前。白色液體——是牛奶。

「這也太誇張了吧……我想要快點回去。」

「還真不會說謊啊,如果是來亂的就快點出去。」

「欸,真白,不行啦,我們回去吧。」

偵探說完後從真白身邊鑽過去想離開,但真白不肯放棄。

真白抓住深冬的手,警車高鳴警笛從她們後方駛近,在旁邊停下,警方追在少年身後消失在燈光閃耀的夜晚街道中。

「旅行中?妳們是外國人嗎?」

接着突然想到,「以人類的模樣在這裏的人不是小偷」這件事。

「——妳說『書』?」

深冬知道真白在說謊。她們兩人在抵達這邊之前根本沒跟任何人說過這種話題,真白之所以來依靠瑞奇•麥克洛伊,是因爲他是這個世界的原著《BLACK BOOK》的主角。但偵探本人似乎不知道自己是故事主角,他露出困惑與猶豫的表情看真白與深冬,吐了一口充滿煙臭味的氣後說:「就聽聽妳們怎麼說吧。」

兩人穿過住宅區,走出平常應該有許多書店與雜貨小物店林立的大馬路。街道寬敞視野遼闊,可看見遠方有之前不存在的高樓。上面高掛着和故事裏相同的看板,現任讀長町長的巨大臉龐露出卑劣笑容,在探照燈照射下從黑夜中現身。

偵訊……有在電視連續劇上看過。光想像遭警方逮捕就讓深冬全身顫慄,但她沒想過可能會被打、被踢。深冬輕輕拉住真白的POLO衫。

「別擔心,我馬上回來,我要去找那個人。」

「這可不是小孩該來的地方啊……什麼,爲什麼要笑?」

「好,進去吧。」

「深冬,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隨意搭話,他們現在扮演着和現實世界中不同的角色,妳要配合。」

「我找到那個人了,在小房間裏。」

「啊,那、那個。」

「養狐狸當寵物的小偷,雖然怪,但和這個城市再貼切不過了,因爲這是個聚集了許多怪傢伙的地方。」

「欸,真的要進去嗎?」

仔細一看,其他人家的門也是堅固的鐵門,或是圍牆上裝有鐵絲網,嚴加防範。深冬經過自家公寓前時,再熟悉不過的建築物也被包圍在高聳圍牆中,看見探照燈冰冷的光線時,深冬大受打擊。

男人坐在微髒破損的沙發的深處,口吐白煙。深冬和他絲毫不鬆懈觀察這邊的銳利眼神對上眼。黑色大衣,斜一邊戴着費多拉帽,面無表情。不是那個時尚打扮的女人。

「小姐,請問要喝什麼呢?」

「那個,小偷帶着一隻狐狸,不知道是寵物還是當看門犬。但只要找到狐狸,肯定就能找到小偷。」

蝴蝶鉸鏈邊發出嘰軋聲邊打開,裏頭昏暗,窗戶被遮起來,深冬覺得很像老舊的卡拉OK包廂。白色桌上擺着菸灰缸,菸蒂堆成小山。旁邊有空酒杯,再旁邊有雙穿着鞋子的腳蹺在桌上。

「不可以撿。」

「但我們要怎麼找?讀長町還滿大的耶。而且要是其他人家也拿槍來攻擊……」

正當兩人觀察狀況時,有兩、三組顧客前來CLUB 葬送狂想曲,接受崔搜身後走進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CLUB 葬送狂想曲」位於地下室,打開厚重鐵門後,深冬不禁眯起眼。感覺會出現紅藍光暈的照明,不管從哪裏看都很沒真實感,光站着就要醉了。震響肚子的重低音,充滿速度感的旋律,紅藍光線,混合變成紫色的影子,人們在其中跳舞。

老夫妻的聲音靠近——真白拉起深冬的手,在完全變樣的城市裏奔跑。

「妳在這種地方有什麼頭緒啊?」

真白邊說邊輕撫自己的臉,臉逐漸變回人臉。深冬照她所說躲在她背後,縮起肩膀儘量讓身體變小。她和真白現在都穿着POLO衫和牛仔褲,一般來說,這種晚上纔開的店禁止未成年進入。深冬祈禱着可以矇混過去。

這個世界真的沒有報紙啊——別說報紙或書了,肯定連電子書、網路都沒有。這裏明明是書香小鎮讀長町耶。

就在深冬因爲完全變貌的城市分心時,身旁的真白突然向她道謝。

「深冬,謝謝妳。」

「啊?謝什麼?」

「剛剛那個,妳巧妙地說明了狐狸的事情。我要是直接那樣說,偵探或許會起疑而不願意幫忙,但幸好妳夠機靈。」

「是、是嗎?」

被誇獎讓心情挺不賴,深冬害臊地邊搔鼻頭邊咧嘴一笑。

但深冬也知道這只是互相罷了,在「書籍魔咒」發動後被書本世界侵蝕的城市裏,深冬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只能依賴真白,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

「欸,真白,這個故事接下來怎麼發展啊?」

「深冬只看了開頭的部分對吧。瑞奇從那個房間偷出來的東西是有人委託他偷的,但警方已經追上來了。」

「我讀到那邊了,好像還被小混混之類的人盯上,但他反過來擊倒對方。」

身穿南洋風情打扮的年輕男子從昏暗小路跑出來,瑞奇輕而易舉打敗對方。深冬看着瑞奇•麥克洛伊走在前方的背影,一方面對於「爲什麼是『山椒』扮演這個角色啦」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也認同「但他是體育老師,運動神經很好是沒錯啦」。真白接着說:

「瑞奇在那之後去了剛剛CLUB 葬送狂想曲的那個房間,等待要照片的委託者,接著有對雙胞胎女孩來了。」

「她們兩個人的委託是什麼?」

「雙胞胎不是委託人,她們也是刺客。原本約好的委託人已經被殺,瑞奇在最後一刻帶着照片逃跑。那照片是拍到非法書籍交易現場的照片,以及非法書籍被撕破、一旁的女人死去的遺體照。這些照片曝光後會有大麻煩的人,想要殺了瑞奇。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瑞奇被非法印製書籍的地下組織救了,但就在他四處調查下,發現一年前被當成強盜殺人犯而被警方射殺的搭檔,其實是『代罪羔羊』,真正的原因是他太接近與非法書籍有關的事了。瑞奇爲了找出幕後黑手是誰,被捲進了非法書籍與城市權力鬥爭的巨大陰謀中。大致是這樣的故事。」

「……總覺得是個恐怖的故事。」

「地下工廠和陰謀就是冷硬派小說的固定模式……」

「冷硬派是什麼?」

「一種小說類型,英文是『Hardboiled(硬梆梆的水煮蛋)』,很受歡迎喔,雖然最近沒什麼人寫。」

「這樣啊。」

「那是指沒有和任何人敞開心胸嗎?」

「那當然啊……啊啊,嗯,也不是理所當然啦。」

「深冬需要思考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然後認真地看待。我也想要重視深冬決定的事情——不管任何人怎麼說,我都會站在妳這邊。」

「妳們兩個待在這邊,我去問話。」

「學校有趣嗎?」

深冬緊緊閉上眼的同時,不知是槍聲還是鞭炮聲的爆裂聲響徹周遭,嗆人的煙燻刺激鼻腔。深冬邊咳嗽邊想着:「要是被槍打到,那一切都結束了。」就這樣仰躺着暈過去了。

他們幾乎全是身穿制服的警察,只有正中央的男人穿便服,而且他還是深冬認識的人。

「變成瑞奇的那個人的名字,正確來說是綽號。那人原本是我們學校的體育老師,他說他今天會來讀長町,大概被捲入詛咒中了吧。」

「等等!」

「喂,很危險耶!」

兩人無處可去,從道路右端的街燈閒晃到左端的街燈,最後放棄走回咖啡廳前,在圍出花圃的磚塊上坐下。

深冬現在也無法置信她會對真白坦承這些,但不知爲何,就覺得能對真白說出口。真白會有所反應,不會在深冬說話時突然和其他人開始說話,也不會只顧着埋首書堆而隨意應和。

「那隻白狗嗎?別擔心,她很好喔,現在在外面和我的同伴玩。」

「不知道,他說要去問話離開後就沒再回來。那個,我的朋友呢?」

「這、這樣啊……那個,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嗯……老實說,不怎麼有趣。」

「妳用狗的模樣應該不方便喫吧,變回人類吧。」

「那個!那個,不好意思!」

「別說謊,那傢伙讓妳們在這下車後就甩掉我們,妳們知道他去哪了吧?」

偵探纔剛說完就用力轉動方向盤,車體傾斜讓深冬驚聲尖叫。深冬連趴下的時間也沒有就失去平衡,真白抓住她的手,當她們把頭埋進座位間的空隙時,槍聲大作,玻璃窗跟着破裂粉碎。

偵探在聲響明顯的碎石子路上放慢速度,在咖啡廳前停車,要兩人下車。

「喂、喂真白!妳別在這種時候變成狗啦。」

接着在下一個瞬間,原本以爲只有黑暗的石子路那一端,一羣高大的男人從植栽之間現身。拿着便當的小孩如狡兔逃脫,真白擋在前面保護全身僵硬的深冬,但男人的人數之多,讓真白也束手無策。

深冬躺在鋪在地上的紙箱上,身上蓋著有點髒的毛毯。當她手撐着想起身時,手肘很痛,膝蓋似乎也受傷了。在那之後到底過了多久呢?

深冬心想「說了不該說的話」,偷瞄真白側臉,只要和真白在一起就會失常。她不喫飯,當然應該也沒去學校。深冬煩惱着是否該關心,但她本人不怎麼在意,常讓深冬白擔心。

真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深冬。那是帶着擔心、關心着深冬的眼神。深冬深深吐一口氣,穿着運動鞋的腳尖磨着腳下的小石子。

「是嗎?」

這邊是離車站最遠的地區,圍繞讀長町的兩條河川之一的飛越川,就在旁邊流動。以前這附近有幾間工廠和員工宿舍,但在幾十年前關閉,現在只有幾家餐飲店,以及兩間展示着價位表的愛情旅館大樓。

「我們的地下基地。把妳捲進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現在在這裏最安全。特別是對妳這種擁有書的人來說。」

機械旁邊有桌椅,牆邊擺了一整排架子,架子前面站着五名男女,很拘束地縮着身體動作,從架上選出一根根很像印章的細長棒狀物,擺在手邊的托盤上。

御倉館是深冬的眼中釘,明明想要早日拔掉,卻永遠待在那裏無法走。

「瑞奇•麥克洛伊上哪去了?」

「爲什麼,妳的運動量比較大,妳得先喫纔行啊。」

這等於自己主動跳進麻煩裏,深冬完全不想思考朝他們開槍的人是誰。

「住手!住手!」

「或許吧。就算想找人商量,但也知道沒有人想聽這種話,所以說不出口。因爲聽別人的煩惱很沉重又很煩啊。」

春田沒有回答,拉着深冬的手讓她站起來。

這句話讓深冬胸中雜亂的東西開始慢慢沉靜下來,有人願意聽自己說話。能夠尊重自己意志的人或許現在就在面前。但是真的嗎?

根本沒時間阻止車子就開動了,揚起塵土離去。紅色車尾燈被黑夜吞噬消失,只留下深冬和變成狗的真白。附近悄然無聲,就連碎石子的聲音都顯得巨大。深冬靠在真白身邊,摸她毛茸茸的白色毛皮。溫暖讓她稍微安心。

「……你要喫嗎?」

「該說是認識,還是說委託他工作……」

「妳真的這麼想嗎?」

槍聲好不容易停止後,深冬抬起頭,臉上淚水和鼻水糊成一團,她吸吸鼻子。車門上開了好幾個小洞,幾道白色光線照射在座椅上。

「應該要早點發現我們也會被牽連的。書是書,故事就交給故事的登場人物,我們得去找狐狸纔行。」

「好險我沒有裝有醬汁的東西。」

「不清楚耶,深冬走快一點,我們要跟丟瑞奇了。」

「那個,這裏是?」

爲了慎重起見,也確認了替父親買的新書有沒有弄髒,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深冬想要先遞給真白,但又猶豫了。

「不、不知道。」

「妳手上拿的東西是書嗎?」

偵探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兩人急急忙忙坐進後座,深冬都還沒關好門車就開動了。

沒辦法,深冬拿起筷子喫着只擺上梅乾和佃煮昆布的白飯便當。梅乾的鹽分一點一滴在身體擴散開,更突顯白飯甘甜,每喫一口都讓深冬食慾增加。但她還是隻喫完三分之一後蓋上蓋子。她不覺得接下來保證有食物,而且也認爲得讓真白喫纔可以。

「我沒關係,因爲『煉獄』的居民不需要食物。」

但這裏到底是哪裏呢?真白上哪去了?天花板是沒任何裝飾的水泥,低矮得感覺隨時會掉下來。內側的水管大概有破損,到處是漏水的痕跡。和天花板相同的灰色牆壁,給人工廠或是倉庫的印象。房間很小。牆邊堆着一大堆紙張,以及高及深冬腰部的巨大紙卷,更讓人有壓迫感。

就在深冬回問時,看見一個小孩出現在咖啡廳停車場前。他身穿白色T恤和短褲,大概只有五、六歲,含着手指看着這邊。深冬交互看了手中的便當和小孩後,有點客氣地遞出便當:

「……要不要去那家咖啡廳。」

糟了。深冬這纔想起這個世界有禁書法這東西,禁止所有印刷品。她慌慌張張想更正,但爲時已晚,警察已經採取行動。遭警方逮捕前一刻,真白變身成大白狗,深冬緊抱住她的身體逃走。

體育老師菊地田是偵探,接着隔壁班班導、同時也是國文老師的三木以刑警角色登場。身穿雙排扣長大衣的三木,高得需要仰頭看他,油膩的黑髮和蒼白的臉沒變,但他似乎也不知道深冬是誰。

「肚子餓了。」

「……真白,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話,不要依賴偵探,我們自己去找小偷應該比較好吧?因爲這個人被盯上了吧?」

「嚇到妳真的很不好意思。爲了引開警方注意,我點燃鞭炮。因爲想要救妳們——我在旁邊聽到了,妳和瑞奇•麥克洛伊認識啊?那個裝模作樣的偵探?」

率領警察擋在她們面前的三木,帶着訝異又有點傷腦筋的表情看着深冬。

深冬鼓起勇氣大聲喊。門接着被打開,一個小孩探出頭來窺探。是身穿白色T恤和短褲的小孩,剛剛給他便當的那個。橡實般的圓圓大眼直直盯着深冬看。

深冬已經習慣真白變身了,但要是被偵探發現就糟了。深冬連忙把衣襟往上拉試圖遮住真白的臉,但那只是安慰自己。她和後照鏡中的偵探對上眼,便已經做好會被丟出車外的覺悟了。但偵探只是大大嘆一口氣抱怨:「真是的,來這城市的都是怪傢伙。」沒再繼續追究。大概是因爲注意力轉移,深冬終於止住淚水,裝不知情的真白繼續舔深冬的臉。

「山椒?」

「原來如此,那麼他現在去哪裏了?」

「山椒真的會回來嗎?」

「咦、啊,對啊。」

小房間外也是個天花板很低,完全稱不上寬敞的房間。深冬看見擺在正中央的機械時,覺得很像凹凸不平的鋼鐵製平臺鋼琴。厚重的四方鐵塊加上發出銀光的平臺以及巨大滾輪和鐵架組合起來,側面有方向盤、操縱桿、老舊的測量器具等東西。

「等等,我們該不會就是那對雙胞胎刺客吧?」

「真的是、受、受夠了。」

真白往前奔馳。但事出突然,深冬沒有調整好姿勢,她的下半身從真白身上掉下來,膝蓋被石子路磨破受傷,真白因此放慢速度。有人下了「網子,快點丟網子!」的指令,拋擲過來的網子逼近兩人。

遠處傳來河川流水聲。在變貌城市中心發光的探照燈探索着夜空。

「上車。」

「三、三木老師……」

一位青年在孩子身後現身,戴眼鏡的鴻喜菇青年。是若葉堂的店員春田。他沒有像崔、三木和菊地田那樣有劇烈的變化,黑色POLO衫外面套着圍裙,即使是現在,也維持着還在書店裏工作的氛圍。

深冬緊緊握住肩揹包的揹帶,擺好姿勢,要是他再接近就要用力打他。包包裏面有本又厚又重的書,應該可以造成一定程度傷害吧。書、書、書。要拿這東西扁他。正因爲深冬腦子滿滿這個想法,所以對三木接下來的提問老實點頭。

深冬全身發抖如孩子般哭泣,即使真白摸她的頭、抱着她的身體,也完全無法停止哭泣。不僅如此,還聽見駕駛座上的偵探咋舌抱怨「早知道就不帶小鬼頭一起走了」,不甘心與不中用讓她淚流得更急。

生鏽的紅褐色門,開着幾公分門縫,傳來機械的活塞聲與驅動輸送帶的聲音,以及帶有奇妙氣味的空氣。這是墨水的氣味。

「學校,深冬有去學校啊。」

「深冬!」

冰冷水珠滴落臉頰,深冬突然深吸一口氣驚醒。有種在做夢的感覺。不太清楚的腦袋環視四周,這裏不是自己住慣的房間,也不是自己的牀,這讓深冬打從心底失望——明明從夢中醒來了,卻還得繼續活在夢中。看來這世界也不是睡一覺就能結束。

真白護在大叫的深冬身上,保護她不被碎玻璃所傷。偵探巧妙地操控方向盤讓車體朝右、朝左轉彎,從駕駛座的窗戶拿槍反擊。在最後一顆子彈的彈殼飛出去後,偵探用力踩油門,從小路衝出大馬路。後面的車子大按喇叭抗議,但後照鏡中偵探的表情滿不在乎,只靠左手就換好新的彈匣。

「妳醒來了啊?」

真白雖然變回人形,但說着「深冬喫就好了」,婉拒了便當。

就算走到街燈下,也搞不清楚小孩是男是女,但他怯生生地走過來,從深冬手上接下便當後小聲說「謝謝」。

從窗外探看狀況,座位空蕩蕩沒有任何顧客。不僅如此,店內照明也關掉好幾盞,連有沒有營業都不確定。吧檯內有一位穿着圍裙的中年男性,但大概是在打瞌睡,低頭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深冬想了想,收回朝門把伸出的手,轉頭看真白搖搖頭。

車子開過連接御倉館的大馬路,這裏平常是很庶民的地方,現在比方纔的商店街更加繁華閃耀,臭水溝的氣味從破掉的車窗流入車內,讓深冬想起新宿歌舞伎町或澀谷。

「……其實我連朋友也沒有。是沒有被討厭或是被欺負啦,但感覺就只是社交,沒有真正有所連結的感覺。」

「妳別管啦。」

「地下基地……?」

「我也有煩惱,也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我真的寧死也不願將來的人生一直被御倉館綁住。」

偵探彷彿一點也不在意兩個女孩,不停往前進,他即將在二十公尺前的十字路口右轉了。她們慌慌張張追上,轉彎後,被炫目的車頭燈照射,深冬「啊!」小聲一喊,用手遮住眼睛。一臺現在很少見的圓形車體設計的黑色古典車停在那裏。

真白視線朝下點點頭。

「……煉獄?該不會又有新的怪事要發生了吧。」

因爲有禁書法,不可能是書店,但墨水的氣味加上這些大量紙張……

「……這樣啊。」

「我、我要回家,受、受不了了,無法繼續下去了啦。」

「接下來才真的危險,趴下保護好頭。」

偵探接下來左彎、右彎又開了十分鐘左右,經過頂樓擺着町長巨大肖像看板的廳舍大樓後,悄悄地停在寧靜的北地區。

深冬想起替晝寢準備的便當,把肩揹包放在腿上,從中拿出布包。四處奔跑還跟着車子劇烈搖晃,但只有米飯稍微傾斜,整體平安無事。

深冬感到很麻煩地冷淡回應,不經意地看了真白身後的櫥窗,突然停下腳步。櫥窗內漂亮禮服旁有個大鏡子,倒映出深冬和真白的身影。兩人都身穿綠白條紋的POLO衫和牛仔褲,彷彿一對雙胞胎。

另一方面,真白不知爲何正慢慢從人形變成狗,頭上長出白狗的耳朵,臉也越變越長,手指也開始變圓、變成狗的手。她的粉紅舌頭舔舐深冬淚溼的臉頰,用溼潤鼻頭磨蹭,真白已經完全變成一隻穿着POLO衫的小狗了。

在城市因爲書籍魔咒改變面貌後,這附近幾乎沒有改變。看見零星掩人耳目走入愛情旅館的雙人身影,街燈很少,道路下小隧道旁四處有塗鴉,和廣告單被撕下的痕跡。外牆上藤蔓攀爬的咖啡廳,以原本的模樣營業中,廢棄工廠的紅色警示燈彷彿心跳般一閃一滅,但沒聽到聲音。

「這裏是工廠?」

「是印刷廠。在那邊挑選活字製版,接着用那個活版印刷機印刷。我們在這邊印刷傳單或書。」

「也就是……違法行爲?」

「是的,確實是這樣。」

但春田似乎相當驕傲。深冬想起在變貌的書店街中,戴着獵帽的少年邊逃脫警方的追捕,把傳單撒了一地的事情。那也是在這邊印刷的嗎?

在架前挑選活字的女性發出腳步聲走向裏頭的房間,說着:「主任,麻煩確認。」房間底端有張最大的桌子,一位初老的男人坐在那邊。是以一頭鬈髮爲特色的若葉堂老闆。

「如何啊!有做好嗎?可不能做出粗糙的東西啊,會讓讀的人視力變糟啊!就跟拿甲醇私釀酒一樣啊!」

很有架式的樣子與獨特的說話方法,就跟現實中的老闆相同,讓深冬稍微鬆一口氣。被喚作主任的若葉堂老闆拿下眼鏡換上另一副眼鏡,仔細觀察擺放活字的托盤,「賽博、賽博!」似乎在叫誰。然後,深冬身邊的春田走到主任身邊去,雖然春田看起來就是春田,但果然不例外地也成爲故事世界中的角色了。

「好,拿去製版吧!和平常一樣俐落地!喔!」

深冬也打算跟在春田後面走時,挑完活字的女性還站在主任旁邊,和深冬對上眼。仔細一看她是學校的圖書室館員,也是文藝社的顧問。戴着大眼鏡,長髮綁在一側,從肩膀垂落胸前。深冬心想「該不會」而環視四周,但沒看見像是文藝社成員的人。

「賽博,把外人帶進來沒問題嗎?」

圖書室館員——現在肯定有其他名字的女性——故意說給深冬聽般給春田忠告。深冬有點生氣,但她的確也對自己真的可以進入印書的地下工廠感到疑問。

「沒問題的,因爲她給託比食物喫嘛。託比一直躲在這邊肚子餓了,是她伸出援手的。而且她身上有書,是我們的同志。」

春田一說完,圖書室館員聳聳肩,回去繼續挑選活字。

春田從主任手上接過托盤,到滾輪前把版擺好,拿木槌敲平活字,避免有哪個字凸出來,然後設置到印刷機上。接着把舊的光滑木板放進活版與滾輪之間,在上面擺好印刷紙後按下開關。印刷機發出聲響啓動,上面的鐵框開始轉動。春田移動印刷紙接近滾輪,鐵框一張接着一張把紙抽上去,瞬間印刷完成,深冬就在旁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幾乎不曾對機械抱持興趣,但這真的相當有趣。

不過,看了十分鐘也會膩,深冬打了哈欠,總覺得屁股旁邊癢癢的,伸手一搔,傳來奇妙的觸感。一種柔軟又粗硬,很多毛又粗又長的什麼東西——用力一抓還有點痛。一轉過頭懷疑自己看錯了,是尾巴。狐狸尾巴從自己尾骨附近長出來了。

和上週《繁茂村的兄弟》那時相同。進入書本世界一段時間後,不知爲何會長出狐狸尾巴,往頭上一摸,也長出三角耳朵。

其他人的屁股也長出扭動的橘色尾巴,但春田、圖書室館員、主任都沒有發現。

深冬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狐狸,也不知道完全變成狐狸代表什麼意思。就連應該是這世界領航員的真白似乎也不清楚。

「得快點找到小偷纔行。」

「不行,爲什麼要替妳這個外人……」

「怎麼了嗎?」

「妳也快一點逃,快點!」

「那怎麼可能,那孩子才五歲耶。肯定是跑出去被誰保護起來,然後就……」圖書室館員說到一半,突然繃起表情。

「是啊,這個城市頗大,很少會剛好遇到想要找的人,妳運氣真的很好。」

只抓到小偷還不行,也得找到被偷走的書纔有辦法讓世界恢復原貌。

「託比!」

「就算妳跟狐狸說話,我覺得也沒有用耶!」

上一次狐狸把書藏在站前寄物櫃裏。成爲「書籍魔咒」的世界後也沒發生變化的,只有深冬、真白、小偷以及從御倉館偷出來的書。但這一次小偷把書怎麼了?在禁書法實施的世界中,光是持有書就相當醒目,而且危險。想藏也找不到地方藏。

「以爲託比迷路的人去報警,但託比講不出這個地方,我們也沒告訴他地址。」

「太棒了!我抓到小偷了!抓到偷書賊了!」

「那個,可以打開這裏嗎?」

看見深冬突然變得不一樣,印刷廠的大家面面相覷。

「那個,我的朋友……那隻狗怎麼了?」

「偶然?」

館員看真白。白色大狗。真白剛剛還在外面。

「書……書在哪裏?你們偷印的書呢?放在哪裏保管?」

「竟、竟然有這麼多……」

「哈哈哈,看來是被人類教了這種技藝啊。狐狸身手靈活,晚上視力也比人類還好啊。」

在堆滿壓扁紙箱的樓梯角落,橘色的狐狸蜷曲身體睡在紙箱上面。大概是熟睡中,狐狸完全沒發現深冬靠近,「呼呼」地發出相當和平的鼾聲。

但什麼也沒有改變。階梯仍是階梯,外面的汽車聲,下面傳來的印刷機聲音都沒改變,狐狸也沒變回人類,深冬閉上眼睛再度張開,世界仍然沒有恢復原貌。

以前深冬曾問過父親:「如果把御倉館賣掉值多少錢啊?」父親苦笑表示:「深冬真的對御倉館一點感情也沒有耶。」接着露出相當認真的表情說:「很遺憾,應該沒有多少錢。多虧網路進步,現在越來越容易買到舊書,也有古書店倒閉後把藏書出售。尤其妳曾祖父以收藏娛樂小說爲主,就算有收藏價值,價格也不高。」

雖然深冬沒有頭緒,但表示對小偷來說,御倉館裏應該有價值相當高的書吧。如果是這樣,那他應該會偷同一本書,但真白說這次是一樓書庫的書遭竊。上一次是二樓書庫。

「很壯觀對吧。每一本都是我們親手製作的。書就是知識的結晶,和只是從嘴巴說出口的『說書者』新聞的知識量完全無法相比,而這個可以藉由閱讀來獲得。這世界上絕對需要有書存在,禁書就等於剝奪了人類的知識。」

比起書本的價值,珠樹對書本遭竊更加憤怒,可想而知她將全副心神貫注在防竊上面。但深冬不清楚實際上御倉館遭竊的頻率有多高,她從不曾聽步夢提過遭竊的事情。儘管如此,步夢住院後已經發生兩次了。

「該不會是保護了託比的人跟警察說他找到的地方吧?」

深冬終於理解書籍魔咒的規則了。

「妳問哪裏……就在那扇鐵卷門後面。」

只差一步時,有人闖進深冬和關狐狸的木箱之間。

而且話說回來,小偷爲什麼學不乖,跑來御倉館偷那麼多次書啊?上次沒有讓他學到教訓嗎?

被捲入那種奇怪的世界中還被變成狐狸,肯定會讓人不想要再到御倉館來偷書。至少深冬就是如此。御倉館的藏書真的如此有魅力,讓他寧願冒這種危險也要偷嗎?

其他成員也一起抬起頭,好幾個人慌慌張張往出口跑去看狀況。警笛聲來到倉庫正上方後停下來。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深冬沒停下手繼續挖掘書山。只要找到書就能解決一切。不管是警察還是私印書,一切都能解決。圖書室館員抓住她的手。

圖書室館員都還沒有說完,深冬大步走過去,推開其他人穿過房間,站在緊閉的鐵卷門前,手指放在把手上想把門往上拉。但鐵卷門和水泥地板間還用鎖頭鎖住,拉不開。

「啊啊,我幫妳帶她來吧。」

「爲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都說我已經抓到小偷了啊!有看見嗎?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喂,把世界恢復原貌啦!」

仔細一看真白的鼻子通紅,根據在外面把風的成員所說,似乎是逃避警方追捕時放的鞭炮燃起的煙霧中有催淚成分,真白嗅覺敏銳的鼻子因此重傷。

「也是,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接着,用擴音器放大好幾倍的聲音響徹周圍。

搞不懂。

館員和隨後而來的春田與主任面面相覷,無奈地搖搖頭,從裙子口袋中拿出鑰匙打開鐵卷門。

深冬背脊一陣發涼,肯定是剛剛的騷動,發現小偷狐狸那時的事情。樓梯間的門打開沒關,大家的注意力大概全被狐狸引起的騷動吸引,沒有人發現小孩跑出去了。

就在這段時間內,人類也越變越像狐狸,與深冬對峙的圖書室館員的額頭到臉頰,已經長出橘色天鵝絨般的細毛,深冬自己的手背也開始被有光澤的細毛覆蓋。深冬抓住館員的雙肩,拼了命地拜託她。

從樓梯扶手往下看,只見聽到聲音的地下印刷廠的人跑出來,一臉狐疑地抬頭看深冬。深冬沒辦法只好走下樓梯。

大家面面相覷,確認所有同伴都在這裏,一個也沒少。先前負責制本作業的男人放心地大嘆一口氣。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打開門,另一頭是被潮溼水泥牆包圍的樓梯間。簡陋的鐵樓梯往上延伸——外頭傳來的汽車聲,感覺是從很高的地方傳來,這邊似乎是地下室。深冬輕輕關上門,踩上階梯。一階、兩階、三階。大約走上二十階,到了第二個轉角處時,深冬停下腳步。

偶然。深冬會出現在這邊,確實是因爲剛好把便當給印刷廠的小孩,然後在警方要逮捕深冬時被印刷廠的人所救。但狐狸,小偷並非如此。

或許因爲抓到的只是小偷的手下,所以沒有辦法解開書籍魔咒。深冬一搖晃木箱,狐狸在木箱裏團團轉,低鳴着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完全聽不懂。

深冬沒有聽大人們的對話,她呆然地看着,不是因爲竟然可以純手工做出如此大量的書,而是對於從這成堆的書山中找出御倉館失竊的書,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真白的鼻子沒事那就簡單多了,但她的嗅覺因爲煙霧影響失靈了。去問小偷本人嗎?但如果因此讓他逃跑,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彷彿看見裏面狀況的回覆,擴音器裏響起小小孩的哭泣聲,是獲得深冬便當的孩子。

天花板有方形排氣孔,小偷狐狸就是從那邊出入的吧,風從那邊吹進來,屁股上長出的狐狸尾巴隨之搖擺。深冬抬頭挺胸,朝書山大步邁進,從最邊邊開始確認每一本書。書的形態和現實世界中流通的物品相當不同,每本都是類似的茶色或黑色裝幀,沒有圖畫或插畫,簡單的單色。確認後就往下襬,邊一次移動五到十本,慢慢走進書山中。照這樣下去肯定很容易就能找出失竊的書吧——但過十分鐘左右,沒抓好的書從她手中掉落。深冬的手指變得很短、很圓。手掌心開始膨脹起類似肉球的東西。

坐在桌前制本的一個人想要鼓勵深冬,他說:

「妳怎麼了?」

不理會主任的訕笑,深冬憤然起身,煩躁地在印刷廠中走來走去咬着指甲。她的指甲也逐漸變得如野獸般尖銳。到完全變成狐狸前還有幾小時呢?或許只剩幾分鐘了。

「拜託妳,打開這扇鐵卷門。如果不趕快找到書就不得了了。」

「同伴?到底是指誰啊?」

「騙人的吧,那些傢伙爲什麼會知道這裏?誰泄密了?」

「我完全不那麼認爲,書可以賺錢,僅此而已。」

「欸,你幹嘛偷書啊?」

印刷廠的成員,包含春田、主任和圖書室館員在內的所有人,不只長出狐狸尾巴,連耳朵也長出來了。深冬焦急着動作得快點纔行,但她也不清楚還能做什麼。

「確實沒看見那孩子!那聲音真的是託比嗎?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深冬臉色慘白,拚命吞下尖叫聲,兩手笨拙地夾起書移開。大概是受到深冬感召,印刷廠的人們及真白也開始幫忙,但所有人的臉都開始變長,臉頰也長出鬍子。

「肯定只是裝腔作勢,別在意啦。」

「不對,他的內在是裝成狐狸的人類。」深冬在心中反駁春田的推論,但把事情搞得太複雜也很麻煩,決定就先當作是這樣。

大家陷入混亂,慌張地來回走動,堆高的書山開始雪崩。有人跌倒撞上桌子,幾十張紙隨之飛舞。大家紛紛說着這裏在地下深處,竊聽器的電波根本沒有訊號,絕對不可能會被發現。

「滿腦子只有賺錢的人閉嘴。」

深冬訝異地皺起眉頭轉身。

印刷廠的人邊問,邊把狐狸放進印刷廠裏的木箱中,蓋上蓋子上鎖後還壓了好幾本私印的書在上面。木箱結構不牢實,木板和木板間有空隙,所以不需要擔心狐狸會窒息。

「糟糕了,是警察!」

除了連接深冬醒過來的小房間的門,印刷廠還有另外一扇門,以及鐵卷門。鐵卷門緊閉,那麼朝另外一扇門走去比較好吧。趁着印刷機轟轟作響,人們專注印書時,深冬壓低腳步聲朝門邊走去。

「喂,是怎麼啦?」

「你覺得是裝腔作勢嗎?聽好這個吧。」

「哎呀,雖然遇到一連串災難,但妳偶然遇到小偷很幸運啊,不是嗎?」

深冬張開雙手,不發出腳步聲慢慢靠近,最後一鼓作氣撲上前。終於醒過來的狐狸往後退,同一時間深冬的手竄進狐狸的前腳下方,狐狸拍動手腳試圖逃跑,深冬的臉和手被抓傷,但終於抓住牠了。

「沒有那麼誇張吧,書只要讀了覺得有趣就行了。就算無聊也是個很好的經驗,因爲可以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對什麼感到無聊。」

「但狗隨處可見啊。」

邊流汗邊移動千本以上的書,在排除了大約三分之一左右時,深冬尖尖的耳朵一動。聽見警笛聲,越來越靠近了。

下一個瞬間,遠處傳來槍響,大家驚聲尖叫。深冬趁隙甩掉館員的手,往關狐狸的木箱方向跑。已經不是擔心狐狸「可能逃跑」的時候了,只能賭一把。小偷知道書在哪裏,要把這愚蠢的鬧劇全部終結。

「私印書製造組織的罪犯們啊,給我聽好!這裏已經被包圍了!如果想要同伴活命就投降!再重複一次,如果想要同伴活命就投降!」

深冬瞬間感覺時間停止,接着環視天花板低矮的印刷廠。

「快撤退,快點離開這裏!」

「不要!」

深冬朝上方大喊。對神明或是哪個誰,總之就是從某處觀察這個書本世界的誰大喊着。但聲音只是在樓梯間迴響,被昏暗的水泥天花板吸收後消失。狐狸仍在深冬懷中掙扎。

深冬溫柔地撫摸真白耳後,真白髮出「嗷嗚」的可憐聲音。

到外面去的成員此時把真白帶進來。大概是因爲被套上項圈和狗煉,真白還是狗的模樣,一看見深冬立刻飛奔過來。深冬如對待真正的狗一樣用力摸她的頭,但真白的樣子有點怪。

倉庫的大小與印刷廠大約相同,雖然遠遠不及御倉館整體,但堆着的書也有小書庫一個房間的分量。

就算小偷是不同人,竟然會在一週內發生兩次竊案。

要是真白也在,狀況起碼會好一點吧。但真白似乎也不清楚這世界讓人無法理解的規則,最後思考的人好像還是自己。

「喂、喂妳啊,別隨便亂來啊!」

「該不會是託比泄漏這個地方吧?」

「你到底是誰啊?爲什麼要來我家?讀長町到處都有書吧,去別的地方啦。還是怎樣,你是被誰委託嗎?快點從實招來,要不然你和我都沒有辦法從這裏離開!」

「現在不是說什麼外人不外人的時候,打開讓我看裏面的書,我被小偷偷走的書應該就藏在裏面。」

狐狸。

也就是說,從御倉館偷出來的書就在這個印刷廠的某處。

「好可憐喔。」

「就算是這樣,這裏是地下室耶,只是個搭建臨時小屋的空地,就算警方到這個地址來,也不會認爲找到迷路小孩的空地下方有印刷廠啊。如果這樣還知道,那就是……」

所謂「要藏一棵樹,就要藏到森林中」,在禁書的世界中,書只會出現在私印書的交易現場或是地下印刷廠。而能夠安穩藏書的地方就是印刷廠,所以狐狸纔會找出印刷廠,把書藏在這邊。之所以在樓梯間轉角休息,是因爲他身體小,想要藏起一般尺寸的書相當耗體力和腦力,肯定是因此太累了。

「小偷?這隻狐狸嗎?」

深冬邊斥責仍亂動掙扎不願放棄的狐狸:「你給我安分點!」一邊等待世界恢復原貌。應該馬上會恢復,因爲都抓到小偷了啊……這慌張的眼神,嘴巴一張一闔想要說什麼,深冬知道雖然牠外表是狐狸,但內在是個人類。真正的動物纔不可能有這種動作。

書籍魔咒的規則。話說回來,深冬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她得淪落到抓小偷的地步。同爲御倉家的人,住院中的步夢就算了,感覺讓晝寢來抓小偷應該最有效率,但她幾乎都在睡覺。

深冬蹲在關着狐狸的木箱前質問他。

瑞奇•麥克洛伊,不,是「山椒」一點也不可靠。就算他打扮成私家偵探的樣子,「山椒」就是「山椒」。深冬如此下結論後,決定尋找出口。春田說真白在外面。

「對,他偷了我的書。」

咦,等等,深冬板着一張臉手抱胸前思考,感覺有什麼讓她很在意。她一直以爲這隻狐狸和上次是同一個小偷,但真的是如此嗎?該不會是別人吧?

「小姑娘,妳想要幹嘛?」

是春田。不知是否不舒服,他的臉莫名比剛纔還要蒼白,額頭冷汗直流。深冬想從他旁邊鑽過去,他不退讓地把深冬推回去。

「放開我,我有事找那隻狐狸。」

「希望妳別做出奇怪舉動,要不然我也會被警察逮捕。」

他說着,用手指推高鏡框,拿袖口擦拭額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也會』是什麼意思,不是大家都會被逮捕嗎?」

好不容易把唾液嚥下乾澀的喉嚨。

「春田先生……不對,是賽博先生,該不會就是你泄密的吧?」

除了春田和深冬以外的所有人都嚇得瞪大眼睛,春田忍不住背過臉去。

「都是因爲妳來。我從以前就被迫答應,無論如何都得把瑞奇•麥克洛伊交給那些人才行。爲了保住這個地方。」

「你說什麼?」

圖書室館員推開深冬想找春田算帳,其他人紛紛上前制止她。「妳冷靜一點!」、「先聽他怎麼說,好不好?」館員在大家安撫下仍無法冷靜。深冬在她身後偷偷隱身,尋找着真白。

印刷廠的大家早已不在乎深冬,和春田爭執起來。警方真正的目的是私家偵探瑞奇•麥克洛伊,春田也就是「賽博」認爲深冬是瑞奇的同伴,爲了引出瑞奇才裝好心保護深冬,帶她到地下印刷廠來。

「說那個小姑娘給託比便當才帶她來只是藉口,是我放託比出去的。不是附近的人報警,而是警方等我放出訊號。只要知道同伴在這裏,瑞奇也不得不出現。」

「所以就把我們和印刷廠都拖下水嗎?難以置信!」

「對你們真的很抱歉,但印刷廠不一樣。他們答應我能守住印刷機。你們能被取代,但印刷機無可取代。只要失去了這個,就再也無法印書了。」

同伴們朝春田撲上去,幾乎同時,變回人形的真白洗完臉,從盥洗室走出來。

「真白!」

深冬大叫後拿起狐狸的木箱,在被捲進印刷廠的爭執擠扁之前,把木箱朝真白丟過去。真白迅速一跳接下,用怪力打破木箱。

印刷廠的人們在朝春田飛撲過去時衣服脫落,雖然全裸,因爲幾乎全變成狐狸,看起來只像是一團橘色的東西撲過去。怒聲相向、拳打腳踢中,深冬爬出混亂,朝真白抓住的狐狸跑去。

心臟猛力一跳。

醒來時,深冬躺在御倉館一樓、提供來訪者使用的日光室地板上。炫目的陽光從巨大玻璃窗照進來,她眯起眼睛,看着白雲在藍天緩緩流動一段時間。

「姑姑,晝寢姑姑快醒醒。」

如此一想後讓她更加搞不清楚了。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故事存在呢?而且話說回來,《BLACK BOOK》及《繁茂村的兄弟》成爲啓動書籍魔咒的鑰匙的理由到底是什麼?作者是誰?

深冬抱着漆黑的書坐起身,聽見平穩的鼾聲,伸長脖子往矮桌的那頭看過去,晝寢姑姑還在沙發上熟睡。

「這是什麼?」

「御倉深冬小姐 我有話想對妳說。如果妳願意請撥電話給我,號碼是 ××××××××××× 小偷狐狸上」

《BLACK BOOK》仍在深冬手中,這本書裏面寫的故事,肯定和她剛剛纔目擊、經歷過的故事不同吧。如果沒有深冬和真白,瑞奇•麥克洛伊肯定有完全不同的活躍表現。那麼賽博到底會做出什麼選擇,印刷廠的未來又會如何改變呢?

「……真拿妳沒辦法。」

姑姑知道這個書籍魔咒嗎?她是御倉館的管理人,知道的可能性極高,真白似乎也認識姑姑。

深冬搖晃晝寢的肩膀試圖叫她起牀,但晝寢仍沒有醒來。彷彿手指被紡織機的針刺到的睡美人一樣,姿勢優雅坐在沙發上繼續沉睡。

正當深冬想着這種事情要走出去時,在大門的金屬部位上,發現有張字條用磁鐵吸在上面。磁鐵是以前深冬去旅行時買回來給姑姑的禮物,是一隻招財貓。

狐狸像在表示「我知道啦」搖搖尾巴,跳上堆積在左側深處的書山後,如貓刨沙般猛烈地挖書。深冬和真白也脫掉鞋子,手腳並用爬上去幫小偷。黑色裝幀、褐色裝幀、黑色裝幀、褐色裝幀、黑色裝幀——在那下面,看見似曾相識、令人懷念、現實世界書籍的裝幀。印刷着照片,秀麗字體寫著書名。

紙條是在文具店裏常見的薄荷綠便條本的其中一張。深冬覺得怪怪的,把紙從磁鐵上取下,看上面寫的文字。

在那下面也有書。三人專注挖掘書籍,就在救出最後一本書時,倉庫入口隨着巨大聲響被打開。深冬轉過頭,看見瑞奇•麥克洛伊,也就是裝模作樣的山椒站在那邊——

狐狸聽到後睜大眼睛,用力咬深冬的手。深冬在前一刻抽回手,狐狸鑽過深冬身邊,從倉庫裏堆積起的這座山跳到那座山,一轉眼就爬上去了。

深冬把書放在矮桌上,想要走出御倉館。確認一下時鐘,進入那個世界後,時間幾乎沒有改變。得快點買好點心去找父親,把書一起交給他纔行。沒錯,那兩個人要來探病。瑞奇•麥克洛伊和刑警,山椒和三木。如果山椒戴着費多拉帽出現該怎麼辦啊。

閉上雙眼深呼吸。回來了。

此時,上方傳來槍響。

憤怒與淚水模糊深冬的視線,爲什麼非得遭受這種遭遇不可啊。深冬用已經長滿天鵝絨毛皮的手背擦拭眼角。臉上已經長出鬍子,鼻子也變長,牙齒也變成野獸的牙齒了。

擴音器中傳來怒吼、槍聲、震裂耳膜的回聲。故事主角就在上面,深冬抓住還不想動作的狐狸脖子用力搖動。

「喂,你知道嗎?要找到你偷的那本書!要不然就沒有辦法結束!」

「快點,快告訴我書在哪裏!要不然就到極限了,大家全部都會變成狐狸,再這樣下去,你也會被警察射殺!」

「麥克洛伊!麥克洛伊出現了!」

「你想死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裏嗎?那你就自己去死啦,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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