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遭魔幻寫實主義大旗追趕
《竊取本書者將會…》 · 深綠野分 · 3.2萬 字

說起讀長町的御倉嘉市,他既是聞名全國的書籍蒐藏家也是評論家,從他呱呱墜地到在緣廊邊閱讀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爲止,是位長居讀長町,小鎮上的知名人士。「有不懂的事就去問御倉先生」、「想找書去問御倉先生立刻有答案」、「有煩惱找醫生前先去問御倉先生」等等,御倉嘉市被大家當成活字典重視,而他的書庫中到底收藏了多少藏書,這任誰也不清楚。
讀長町是個圓角菱形狀的小鎮——一條大河往南、北分歧又再匯流後,就在中間圍出這個小島般與四周土地切分開來的地形。
「御倉館」就佇立於這塊菱形土地正中央,御倉館多年來重複進行樑柱與地板的整修補強工程,在嘉市過世時,已經成爲一座地下、地上各兩層樓的巨大書庫,在過去是被譽爲「只要是讀長居民,從幼稚園小朋友到一百歲的老人絕對都進去過一次」的小鎮名勝。
出生於一九○○年的嘉市從大正時代起一點一滴蒐集起來的珍藏,在他同樣優秀的蒐藏家女兒御倉珠樹繼承後,又繼續增加。
有書的地方就會吸引蒐藏家前來,而蒐藏家中有好人也有壞人。
某天,珠樹發現御倉館珍藏的部分珍貴書籍,有大約兩百本從書架上消失了。在那前後也時常發生書本遭竊的事情,珠樹還曾經威脅與父親熟識的古書商,並闖進古書交易所,大聲斥責打算高價轉賣的竊賊並將對方扭送警局。
看見兩百本珍貴書籍一口氣全部消失的珠樹情緒激動,終於決定要關閉御倉館。附近的居民親眼目睹某大型保全公司的員工,在珠樹的監視下,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在建築物的各個角落裝上警報裝置。在那之後,除了御倉一族的人之外,再也沒有人能踏入館內,也沒有人能借書。即便是父親的好朋友,或是知名學者,珠樹都堅持拒絕。
御倉館關閉了。結果,自此再也不曾聽到珠樹每次發現書籍遭竊時的驚聲尖叫。哎呀哎呀,總算能迎接和平日子,雖然不能閱讀御倉館的藏書令人遺憾,但讀長町現在已是書香小鎮,想看書也不需費吹灰之力。鎮上的人皆鬆了一口氣地如此表示。
但就在珠樹過世後,開始流傳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謠言。
謠言內容爲「珠樹設置的警報系統非比尋常」,太想要保護深愛書籍的珠樹,去拜託與讀長町關係密切的狐神,替每一本書籍施加了奇妙的魔術。
這個故事,就從珠樹的小孩,現任御倉館管理人御倉步夢和晝寢兄妹倆中的步夢住院後幾天開始。
但主角不是步夢也不是晝寢,而是下一代,步夢的女兒御倉深冬。
深冬隨着電車搖晃,輕輕點頭打瞌睡。放學回家路上,身着尚未習慣的高一制服,她的頭只要再往左偏一點就會撞上銀色扶杆。時間剛過下午四點,返家顛峯時刻前,車上三三兩兩的乘客大多都是和深冬同校的學生。
宛如融化奶油的柔滑黃色夕陽從窗外射入,電車過橋,邊渡河,直條紋影子也從地板、座椅以及乘客的身上劃過。電車突然緊急煞車,巨大晃動喚醒深冬,她把手上的塑膠袋擺到腿上。她隨意搔頭,用手指梳過沒時間又嫌浪費錢而任其留得太長的黑髮,張口打了個哈欠。電車仍停在車站前不遠處。深冬從黑白條紋的揹包中拿出被同學戲稱爲「加拉巴哥」的摺疊手機確認時間。再不快一點就要到醫院的晚餐時間了。
就在數位時鐘的分鐘數字加一時,電車緩緩開動,窗外的景色也從深灰色河面與橋樑的鐵架逐漸變成圓頂狀的月臺。站前成衣店的招牌宣傳着現正舉辦夏季特賣,經過大型書店的交通指引後,電車在身穿西裝的排隊人潮前停下。
「讀長——,讀長站已到站。」
深冬邊忍住哈欠邊站起身,和坐對面的同校女生對上眼。她戴着眼鏡,手上拿文庫本。深冬心想:「我知道那本書,現在很熱賣對吧。」但也只是這樣想。深冬不知道內容,也不想知道。因爲她討厭書。
正當深冬想要快點下車時,「不好意思——」有人出聲喊住她。手拿文庫本的女同學從走下月臺的深冬後面追了過來。
「妳是御倉同學對吧?」
深冬對這位戴粉紅框眼鏡的女學生完全沒印象,她迅速確認制服衣領上的校徽,藍色表示二年級,那還是禮貌點說話吧。
「我覺得應該不是。」
「我要三串蔥肉、三串雞肉丸、三串雞肉……然後四串雞皮。醬汁口味的。」
「是喔……?該不會是人在分館沒有聽到啊?那邊連救護車的鳴笛聲也聽不見,你也可能剛好去超市之類的啊……」
深冬決定要一次喫兩串自己最愛的雞皮。
「我沒什麼特別想法。」
深冬打開花林糖的袋子,拿出焦褐色零食一口咬下。碎屑散落在她過膝的裙子上,深冬皺眉撿起碎屑往嘴裏塞。
「但是還不能出院吧?」
由香裏聽到這皺起臉來。
深冬毫不掩飾煩躁地大喊,咚的一聲靠在道場牆壁上。這次是不是該認真把那個姑姑趕出御倉館啊?深冬突然後悔起買烤雞串給姑姑的事情,甚至想着要不要把那人的份也給崔。讓他和有好感的事務員原田小姐一起喫好了,但崔又接着說了讓人更在意的事情:
穿過狹窄道路後走出大馬路,這附近車流量大,現代感的書店減少,公寓大廈、小公寓、乾洗店與醫院等林立,轉變爲生活感十足的氣氛。
讀長町的海拔很低,從站前往中心區前進,自然而然會一路走下坡。特別是商店街附近特別低窪,商店街入口前的樓梯彷彿像站在山崖上般視野遼闊,是個小有名氣的攝影景點。現在恰巧是熱鐵般的太陽往小鎮盡頭落下的時刻,許多人拿着手機或相機,朝着因燦爛夕陽閃耀而炫目的街景不停按快門。
「崔哥,這個給你。」
深冬雖然感到尷尬與罪惡感,也無法抑止自己累積的不滿傾泄而出,直接朝父親發泄。深冬從小就很不擅長與今年要滿三十歲的年輕姑姑相處,而步夢也知道這件事。
「……讓晝寢姑姑離開御倉館,然後把御倉館完全關閉。」
「咦?」
父親步夢眯眼微笑點點頭。
姑姑不是看書就是喫飯、睡覺,幾乎不做生活其他大小事,父親每天都要去照顧她。看着父親背影長大的深冬,從以前就想過「要是父親過世後姑姑還活着,那我得接手照顧這個懶散的姑姑嗎?」,而對自己的將來感到無比厭煩。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也只有我能做了啊……買飯和水之類的去,做這些就夠了吧?」
「嗨,爸。」
「三串雞肉丸和四串雞皮。」
深冬父親常上門消費的新書書店「若葉堂」店門前,頂着黑色香菇般的蘑菇頭髮型,戴着眼鏡的年輕男店員正在打掃門口的腳踏墊。深冬正要經過店門口時和他對上眼,他點點頭打招呼。
父親喝MAX咖啡的手一頓。
「四串三百六十圓,六十圓請你,給我三百就好。」
「收到!深冬妹妹還是那麼喜歡喫雞皮啊。現在單有點多要等十分鐘左右喔,妳要拿去給妳爸嗎?」
走過馬路轉角,在緩緩轉彎的狹窄道路中前進,民宅庭院與陽臺上鬱郁蒼蒼的茂盛綠意映入眼簾,讓人想深吸一口氣。爬藤玫瑰花叢底下寫着「BOOKS Mystery 」的招牌搖晃,旁邊的雜貨小店裏,綁着紅色頭巾的老闆正在收拾擺在店頭的便宜書衣與閱讀燈。
「問題不在那啦。」
「五天三次啊……」
「還要多久?」
注:指讓神佛開心所進行的捐獻、舉辦儀式的行爲。[n2]
深冬拿起還沒開的MAX咖啡,把擠到喉頭的不滿灌下肚,吐了一個甜膩的飽嗝。
深冬想過請人來幫忙就好了,但步夢堅持遵守珠樹留下的「御倉館僅限御倉一族的人進出」的規定。深冬的母親早逝,與其他親戚關係也不密切。
「非常有精神,說是頭的傷口狀況也不錯。」
「我也不清楚,也還需要復健。道場有阿崔顧着吧?沒問題、沒問題。」
幸好貓咪平安無事,正好在他背後目擊事故始末的慢跑者幫忙叫救護車,但就算長年練習柔道的步夢懂得緩衝技巧,傷勢也得花上一個月才能康復。雖是如此,道場交給代理師傅崔智勳就好,大部分家事深冬也能自己做。但還有一個大問題。
「晝寢?那還真是辛苦妳了。」
「……是這樣沒有錯。」
裝沒聽見、裝不知道。深冬從外套口袋中拿出票卡,邊後悔着早知道別老實承認自己是御倉家的人就好了。
「妳要讓她上哪去?我們家嗎?奶奶過世時反對晝寢和我們一起住的人不就是妳嗎?而且晝寢絕對不可能離開御倉館。那孩子沒有書就活不下去。」
「但是啊,我們這邊沒有聽到警報聲。昨天聲音傳遍四周,今天完全沒聽到。而且晝寢也不接電話。」
「那傢伙明明跟我說她一個人沒問題的耶。」
「哎呀,小深冬,妳爸狀況怎樣?身體好點了嗎?」
「對不起喔,換氣扇壞掉了,店裏非常吵。三串蔥肉和三串雞肉,然後還有什麼啊?」
但她沒想到竟然這麼早就要面對這件事。
商店街充滿醬油或醬汁焦香的氣味與煙霧,精肉店前一如往常大排長龍,身穿白色圍裙與白色塑膠雨鞋的店員手腳俐落地把剛炸好的可樂餅與炸肉餅裝進袋子中。鮮魚店今天的重點商品是鰹魚,店家的次男正在店頭的燒烤臺前拿着串好的鰹魚,要將表面炙燒得恰到好處的鰹魚切成炙燒生魚片。炭火把青色的魚烤得魚皮、魚脂香氣四溢引人食指大動,路過行人紛紛停下腳步,連白貓都喵喵叫等着。一盒四百五十圓。調味料另外賣,一小杯裝有切碎細蔥、紫蘇、茗荷、生薑泥的調味料要五十日圓。
御倉晝寢人如其名,甚至讓人不禁想嘲弄「她是爲了午睡而誕生」,放任她不管的話,無論十二個小時還是二十個小時都能不停睡下去。聽說她年輕時清醒的時間更長一點,但從深冬出生後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所以在奶奶過世後,步夢還要往來御倉館照顧晝寢。
一出商店街後的橫向大馬路,一到假日會聚集各種愛書的人。有紅色門與藍色招牌的可愛店家是繪本專賣店,旁邊是一間有坡道的無障礙書香咖啡廳,過馬路後有家從大型書店退休的書店員經營的流行新書書店。此外,還有歷史悠久的古書店、專門買賣翻譯小說的二手書店、把過去住在鎮上的小說家的書房改裝的咖啡廳、連鎖新書書店等等櫛次鱗比,走個十步絕對都會碰上各種與書相關的店家。
深冬抬起頭與父親對上眼,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她胸口擴散。
「短時間內這樣做比較好吧,對了,她直接把便當盒丟在垃圾收集場裏的那件事,之後還有收到相同投訴嗎?」
父親表情柔和語氣卻相當認真,深冬別開眼,又拿起一個花林糖丟進嘴裏,接着舔拭着指尖。
「哎呀呀,晝寢的份啊?晝寢的做鹽味的比較好吧,我幫妳各把一種改成鹽味的吧。」
拉開沉重的鐵拉門,拍打榻榻米的聲音明顯轉大。道場的白色燈光非常明亮。鋪滿整面的道場專用榻榻米上,從小學生到中年人,各個年齡層的學生正在與各自的對手自由練習中。
「晝寢姑姑要怎麼辦?」
「狀況怎樣?」
深冬的家事技能只有如非必要就不會做的程度,要煮味噌湯還煮得出來,但湯頭拿高湯粉了事,且她腦中的菜單也沒多到可以把食材加以利用,她也沒有興趣多學。像現在這樣遇到平常負責煮飯的父親不在,她需要煮味噌湯時,只會拿豆腐搭海帶芽,或是高麗菜搭紅蘿蔔,或茄子搭茗荷這三種組合輪替。接着煮好白飯,買現成的料理拿來當配菜。
「……我住院幾天了啊?」
深冬拉開最裏邊的布簾,朝身穿睡衣的父親步夢揮手。步夢頭上纏着紗布,右臉有個大瘀青,右腳用石膏固定。身材高大的他讓病牀顯得特別小。
「果然沒錯!我聽說那一族的人入學了,就一直想着不知道哪天會遇見。」
「我想也是。我問妳,妳晝寢姑姑是不是常常在睡覺?」
「太棒了,是烤雞串耶。謝謝妳,多少錢啊?」
深冬不耐煩地轉過身背對這不知名的女學生,闊步穿越因下車乘客擁擠的月臺。
一邊朝被噴濺的雞油與醬汁沾染得油膩的窗戶窺探,一邊點餐,大概是聲音太吵聽不太清楚,在旁邊炸雞塊的老闆女兒由香裏幫忙寫點單。
深冬單手插在制服外套口袋中,駝着背下巴稍微前傾走過商店街。在老舊的美容院白色門前,看見幾本用繩子綁起來的書和寫着「奉納※」的牌子。想起在站前看見的水無月祭典的海報,深冬把背駝得更彎。
深冬離開醫院後試着打電話到御倉館去,一如往常只聽見通話中的嘟嘟聲。沒辦法,她只好到超商的ATM從與父親的共同生活費帳戶中領五千圓。
「……晝寢又做了什麼了嗎?」
初夏黃昏,彷彿融於暗紅色的天空底下,深冬走出收票口後往右手邊前進。光影環繞的四照花林蔭道的盡頭,是這附近最大型的大學附屬醫院,深冬從探病櫃檯那的入口走進醫院。住院大樓三樓的四人病房用白色布簾隔開每張病牀,互相看不見。
深冬朝立刻打開MAX咖啡的父親嘆氣。
深冬把手上的超商塑膠袋遞給父親,裏面有兩罐父親愛喝的黃罐MAX咖啡和一袋花林糖。
「但我沒辦法馬上出院。就算出院了,腳這樣短時間內也沒辦法去做御倉館的工作喔。」
「真的假的?真是的!」
步夢搔搔頭。
但一人份要五百日圓有點下不了手,深冬吞下不停湧上的唾液,依依不捨地朝對面的蔬果店看。店頭擺着色彩鮮豔的紅色番茄與綠色獅子唐辣椒,表皮散發光澤的茄子,以及早已開始進貨的玉米。
「要不然去請鄰居們忍耐一下?」
身爲御倉館管理人,同時也經營柔道道場的步夢在上週發生事故。那天晚上,他開心地沿着河堤騎自行車時,貓咪突然從陰影處竄出來。身爲貓癡的步夢慌慌張張扭轉龍頭,結果連同自行車一起摔下堤防。
崔從零錢包中拿出烤雞串的錢,突然皺起臉來越過深冬頭頂看向遠方天空。那是御倉館的方向。
「啊,欸,妳等等!要不要加入文藝社?喂!」
「深冬不擔心嗎?晝寢可能會不喫不喝一直睡下去。」
「跳樓大拍賣耶,啊,師傅的狀況怎樣?」
「好像還不能出院,但狀況還不錯。比起那個,你聽我說,我接下來每天都得到晝寢姑姑那邊去耶。」
「我沒聽說……」
深冬一喊完,崔正好拿着毛巾胡亂擦頭往這邊走過來,深冬拿起一個有點黏膩的烤雞串盒子給他。穿舊柔軟的柔道服上綁着黑帶的代理師傅崔,纔剛過三十還相當年輕,身材比步夢纖細。只靠柔道活到現在的他雙耳變形,鼻子也有點歪。對獨生女深冬來說,是哥哥或年輕叔叔的存在,深冬每天都會在傍晚有點肚子餓的時段送慰勞品來。但也不是免費。
「五天。」
「就是因爲有問題,爸之前才需要兼任管理人,還要照顧姑姑的吧。我也知道晝寢姑姑有多厲害,但就算她再聰明,就算她讀遍了御倉館的藏書,沒人照顧她,她根本無法生活。根本不算大人啊,還造成鄰居困擾。」
深冬走過蕎麥烏龍麪店、中華料理店,加入雞肉專賣店經營的、一串只要九十圓的烤雞肉串店前的短隊伍中。身材高大一頭鬈髮的老闆在廚房裏,雙手流暢地翻動着因長年髒污而黝黑的燒烤臺上的烤雞串。
「剛剛道場也接到抱怨御倉館的電話,聽說警報又響了。」
在御倉館蓋好前,讀長町是個沿着河岸而建的淳樸寺院小鎮,四處是農田、森林。而這個小鎮會被稱爲「書香小鎮」,果然還是御倉館帶來的巨大影響。雖然這樣說,平成時代的經濟不景氣也影響到這個小鎮,與昭和時代的全盛期相比,樣貌也變了不少。
崔自以爲隱藏住對原田的好感,但他的態度明顯到連深冬也發現了,早已是公開的祕密。深冬雖然想和平常一樣捉弄崔,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得馬上去御倉館纔行。
沒想到由香裏竟然知道晝寢的喜好,深冬因爲難以言喻的羞愧紅了一張臉,小聲拜託「麻煩妳了」。五分鐘後完成的烤雞串,由香裏貼心地分成三盒包裝,接過塑膠袋,塑膠袋底部熱得幾乎要燙傷人。
深冬再次嘆氣——這口氣比剛剛更重,打從心底的嘆息。窗外傳來豆腐店的「叭噗」喇叭聲,也聽見宣告傍晚時分的「晚霞漸淡」音樂聲。
邊搖晃烤雞串的塑膠袋邊走下緩坡道,終於聽見不停在榻榻米上練習受身技巧的拍打聲,深冬知道已經來到道場附近。鋼筋水泥建的兩層樓堅固道場,白光從毛玻璃那頭透出來,照映在孩子們停在人行道角落的自行車上。隔壁一如既往的古書店已經拉下鐵門,從底下的縫隙中吹出舊紙張獨有的刺鼻黴味。
「大家好!」
出生在御倉家根本一件好事也沒有。就像剛剛那樣,突然被不認識的學姐搭話,問她要不要加入文藝社。我根本不喜歡書,連看都不看,最討厭了。
「……那,該怎麼辦呢?深冬有什麼能夠解決晝寢問題的提議嗎?」
「原來如此,她也稍微有點學習能力了吧。」
把一袋番茄、一根長茄子、一盒茗荷放進購物籃中拿去結帳時,隨意拿髮夾固定褐色劉海的熟識店員開口問。她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每次見到時她總忙得不得閒,總是不理會對方的狀況飛快說重點。深冬心想要是說狀況不好會讓她更慌張,便回答「好多了」,店員點頭說「這樣啊!」後已經開始替下一位顧客結帳。
深冬原本只是想要父親聽她抱怨不滿,她不知所措地交握雙手。
車站前,返家的上班族和學生來來往往,綠色佈告欄前,兩個戴帽子的中年男性正在張貼讀長神社水無月祭典的海報。上面寫着「來去『書香小鎮』讀長町的知名神社吧!」。讀長神社就位於御倉館正後方,這個時期總是很多人。深冬用力把腳邊的空罐往自動販賣機的方向踢去,百般煩惱後最後還是撿起空罐丟進垃圾桶裏。
「不,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這邊練習。不只是我,連附近的小狗們都很安靜,原田小姐也說她沒聽見。」
「你住院後已經收到三次投訴了耶。第一次是她直接把空的便當盒丟在垃圾收集場。聽說昨天御倉館的警報系統每三十分鐘叫一次,連續叫了三小時耶。也就是晝寢姑姑過度疏忽管理的問題。還接到市公所的電話耶。」
「不是,是崔哥和我的份,還有要送去給晝寢姑姑喫……」
走出商店街後熱鬧氣氛瞬間一變,變成寧靜、讀長町特有的「書香小鎮」。
「與其說她做了什麼,倒不如說什麼也沒做才糟糕。」
「但有人投訴就表示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只是我們這邊沒有聽到,可能對誰來說很吵吧。果然還是對不起人家啦。」
深冬連在意烤雞串的盒子在袋子中傾斜的從容也沒有,憤然朝御倉館前進。
讀長町大約散佈着五十多家與書本有關的店家,有人來購買要當作裝飾用的裝幀精美的書,以及來購買書籤或書衣等雜貨小物的人,也有來尋找初版書、稀少書腰的書或珍貴書籍的顧客,這個小鎮接納各種類型愛書者。在這之中,特別是對狂熱書籍蒐藏家來說的「書香小鎮」的深層核心,果然當屬御倉館周邊的書店街。
離開道場走回原路,慢慢爬上緩坡道,就可以看見巨大銀杏樹及御倉館。道路彷彿河水碰到河中沙洲後分岐般分成兩條路,路旁染上灰色髒污的老舊古書店林立,櫛比鱗次包圍着御倉館。
兵分兩路的道路包圍御倉館的腹地,越過後再次匯合,接着碰到更前方的微高山丘後又再分開變成T字路,一邊深入住宅區,另一邊則是朝車站方向前進。讀長神社就位於這個綠意盎然的山丘上。大概爲了準備下下個月舉辦的「水無月祭典」,山丘斜面上已經開始擺放要立旗幟的旗竿了。
讀長神社祭祀掌管書籍的稻荷神,往來神社的人很多。參拜民衆投擲香油錢後搖動鈴鐺祈禱,當下浮現腦袋的心思當然是各有不同,但隨風搖曳的繪馬上寫的大多都是與書籍、閱讀、文字工作有關的內容。舉例來說:
「希望我有機會用十萬圓以下的價錢買到八○年出版的《定本搜書散書》特裝限定三十五套的那一套書。」
「請喚醒SF作家陶片樸太郎的幹勁,我已經等他的新書等二十年了。」
「我要拿到文藝新人獎!這一次絕對、絕對要拿到!拜託讓我拿到!」
「希望我們家書店的業績變好。可以的話請讓網路書店Emazon經營惡化,或是鬧出什麼醜聞倒閉。」
等等與書籍有關的各種祈禱、願望與詛咒的話語,就在藍天下隨風搖曳。懷抱與書籍相關煩惱的人從全國各地前來這間祭祀「書籍之神」的神社,卻鮮少人透過閱讀沉睡在讀長町圖書館資料室中的書,去得知這裏是從何時開始祭祀書籍之神的。就算知道了大概也會閉口不談吧。
不管怎樣,這間神社、御倉館、綿延至此的古書街,深冬全部都超級討厭。每當神社因爲祭典熱鬧之時,祖母總會非常不開心,擔心會有誰闖入御倉館而比平常更加神經緊張。就連現在,深冬都覺得早已逝世的祖母就在她身邊怒氣衝衝。
夕陽西下,包圍小鎮的黃、紅光帶消失,天空展露深藍的真面目,隱約可見星光閃爍。走近御倉館,撐過大地震也走過戰火的大銀杏樹在燈光照射下,灑落複雜的影子。吹來的風總帶着一股舊書氣味。大銀杏樹後方有被包圍在紅磚圍牆裏綠意盎然的庭院,御倉館的屋頂就在庭院那一頭。
御倉館是西洋式建築,路過時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有着三角形硬山式屋頂、整片玻璃的日光室。給人厚實、有棱有角印象的御倉館中央,是一整片從一樓到二樓的巨大玻璃窗,用白色優雅的細窗框裝飾。
但整棟洋館完整接受陽光射入的也只有這個日光室。建築物大部分都相當極端地沒有任何窗戶,與土藏建築幾乎沒兩樣,塗上泥土、灰泥的牆壁上只有裝設換氣用的帶門窗戶。這是因爲書本非常討厭陽光與溼氣。
不是爲了人類,而是爲了書籍而建造的御倉館,除了日光室外沒準備其他爲人類設計的空間。繼承者珠樹又比父親更忠於書籍,在剷平部分庭院而增建的分館中,爲了裝設換氣扇,連帶門窗戶也沒有設置,就跟監獄沒兩樣。
小時候,每次父親帶深冬到御倉館來,她就會大聲哭喊着「要回家了啦」,攀爬在灰泥牆壁上的藤蔓很詭異,感覺隨時都有鬼怪出現。大銀杏樹的凹凸樹瘤也讓深冬感到噁心,她覺得待在這裏根本沒一件好事。
越過磚牆朝裏面窺探,日光室一樓的窗戶昏暗,二樓稍微透出橘色燈光,可以得知裏面有人在。
已經是高中生的深冬再怎樣也不會哭了,但打開庭院鐵門門鎖走進去時,心臟仍急速跳動。確認晝寢的狀況後就立刻回家。快點回家去看綜藝節目,仗着明天是週六,今天要熬夜看漫畫。反正她也沒有約出去玩的朋友。
穿過長滿了開始染上顏色的繡球花、葉緣帶白的寬葉羊角芹、紫花地丁等花草的庭院,站在鋪滿藍色磁磚的大門前按下電鈴。她心想反正不會有人回應,不出所料,晝寢沒有出來應門。
真白拉着呆愣、反應遲鈍的深冬踏進書庫中,書架與書架間的空間僅有五十公分,她們在就連嬌小的人也很不容易通過的通道間前進,天花板的電燈完全沒點亮,儘管如此,書庫裏彷彿點上蠟燭般被包圍在淡淡的橘色光芒中,照射出書架的陰影。
完全無法想像內容,卻無比受到吸引,有種想要閱讀的衝動。感覺隱藏在這本書裏面的某個人,正溫柔地叫喚她的名字。
往二樓的樓梯位於日光室左側,樓梯下方變形的紙箱中,隨意塞着超商便當容器與免洗筷、似乎擤過鼻涕的衛生紙等東西。
真白在某座書架前停下腳步,這才終於放開深冬的手。深冬搓揉着微痛的手腕抬起頭,接着瞪大眼睛。
「……我想回家了啦。」
深冬放鬆推少女背部的力量,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少女。她的身高只比深冬高一點,鼻子扁塌,嘴巴有點大的臉,重新再看一次還是沒有印象。制服是白色襯衫繫上綠色領帶,深藍色制服外套與裙子的冬季制服。裙子長度剛好蓋住膝蓋,和深冬一樣乖巧地遵守校規。但沒有別校徽,不知道她幾年級。
真白左拐右彎地在深冬看起來幾乎沒兩樣的書架通道前進。深冬不安地看着她的背影、黯淡卻透亮的白髮,任她拉着走。
這時,深冬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閃過,就像線香菸火的火光迸彈般一閃。但那僅僅一瞬,還來不及抓住就消失。深冬迅速搖搖頭,抓住少女的手走回晝寢身邊。
深冬一開始以爲那是姑姑寫的筆記之類的,但仔細一看,與其說是文字更像是詭異的花紋,用湧流鮮血般的紅色墨水書寫。深冬伸出手,指尖捏住紙張一端,慢慢抽出來。
從日光室一樓前往二樓,日光室一半爲一、二樓打通的挑高式設計,從一樓到二樓的整面牆壁是書架,二樓朝外突出的走廊可以俯視一樓。走廊如露臺般寬敞,就連這片牆也被當成書架活用,塞滿書籍。這邊除了書架以外的傢俱,只有孤單擺在中央扶手附近的皮革沙發和矮桌而已。深冬終於在那邊找到晝寢。
「文藝社?」
從珠樹的時代開始,御倉館嚴禁火源,而晝寢和步夢也絕對不可能把火苗帶進來。深冬揉了好幾次眼睛,但這發光源不明的燈火完全沒有消失。
「什麼?」
如此一想,這個少女一點也不奇怪,絲毫不需要害怕。反正頭髮不是去漂白,就是天生這種髮色吧。就連她人在這裏一事,肯定是一樓日光室的窗戶沒鎖,或是用撬開大門門鎖等方法,提前闖入御倉館,然後躲在二樓的書庫裏等。就在深冬注意力被晝寢拉走時,打開拉門走出來的。進入這個書庫的拉門只有一個,在書架與書架間,沒錯,正是少女現身的地點。
「我從小學之後,就再也沒讀過國文課本以外的書了。」
接下來只要立刻離開御倉館,深冬三十分鐘後就能回到自家公寓,在廚房煮茄子和茗荷的味噌湯,拿快煮的免洗米和烤雞串當晚餐,度過悠閒的週五夜晚。
「等等,我知道了,妳該不會是文藝社的吧?是那個學姐要妳跟蹤我的嗎?」
「文、藝、社……不是迴文※啊,還真可惜。」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蹲下身撿起符紙,悄然無聲靠近深冬,伸出手遞到她面前。
「……幹嘛?」
「如果是『文藝文』,不管正着念還是倒着念都可以啊。」
就連超討厭書的深冬也發現異狀。其他書架都被書籍塞得毫無空隙,只有這一層空蕩無物,也就是說有二、三十本藏書消失了。
那不是筆記。是張符咒。或者該說是護身符。
「嗯……『竊取本書者,將會遭受魔幻寫實主義的大旗追趕』?」深冬將這句話念出聲的下一秒,立刻出現背脊被冰冷指尖從下往上撫觸的感覺,冒出雞皮疙瘩。
「姑姑,姑姑。」
沿着走廊前進,右轉抵達日光室。全面鋪設的紅色地毯經歷無數次踩踏後變得相當扁平,每樣傢俱都是高級品但年代悠久。紅色毛毯捲成一團放在翡翠綠長椅上,枕頭掉在地上。這裏有洗手間,但爲了避免火光沒有設置廚房,只有一個單門冰箱孤零零地擺在房間角落。御倉館沒有設置網路,唯一對外聯繫手段的電話,話筒脫落被丟置在地板上。難怪打不通。
「我不是非法入侵,是那個人叫我,我纔來的。」
「妳叫什麼名字?」
「姑姑起牀,快一點起牀啦,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風彷彿有自我意識般從深冬身上離開,輕輕將符咒吹上天,使其隨風旋轉,落在走廊牆壁旁的某座書架前。
右邊的小房間也就是御倉館的「創世記」,收藏嘉市從二十多歲時的早期蒐藏,創刊起全數購買的雜誌《新青年》、大正時代末期發售的圓本※全集、近代名著文庫的翻譯本等。另一邊,左側的L型長房間是過去對一般民衆開放時留下的痕跡,架上擺滿昭和時代的繪本、童書,寫給大人看的娛樂小說與文學等等。御倉嘉市的蒐藏品基本上以小說、讀物爲中心,從戰前、戰中到戰後的書籍盡收於此。而他與多數蒐藏家相同,只要改版就會增購,有相關評論也會購買。
注:文藝社日文爲「ぶんげいぶ」(Bungeibu),如果念成「ぶんげんぶ」(Bungenbu)就會變成正着念反着念都相同的迴文形式。[n2]
「回去。我不會加入文藝社,我最討厭書了,就連看國文課本都痛苦,除了漫畫以外,一年連一本書也不看。要我入社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如果你們是想要拉我當同伴藉此進入御倉館,那也是徒勞無功,最好快點放棄,妳就這樣對她說吧。」
注:大正末期到昭和初期,一本書定價一圓廉價出版的全集或叢書類。[n2]
一樓沒看見晝寢,那就是在二樓。
不是在沙發上,而是在沙發與矮桌間的地面,她仰躺在紅色地毯上,發出平穩的鼾聲沉睡着。
「即使如此,這還是深冬的。」
拿出父親給她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中——不是輕輕扭轉,而是要用力再轉動一段,確認「喀」的機械聲響起。這樣真的解除警報了嗎?抬頭一看,帶着大型保全公司標誌的警報裝置,漠不關心地杵在大門上方。
外頭明明已經是夏日了,室內卻一陣冰冷,讓人起雞皮疙瘩。感覺舊書特有的刺鼻氣味讓鼻腔深處到上顎附近隨之痠麻,快要打噴嚏了。
「……妳掉的東西。」
大十五歲的姑姑比自己更愛睡懶覺且不可靠,深冬完全無法理解。如果只是送食物就算了,深冬是絕對不願意多照顧她的。深冬從袋中拿出用紅色簽字筆寫「鹽」的盒子,擺在矮桌上,稍微思考後,移到躺在地板流口水的那張臉附近。或許她會因爲這令人食指大動的氣味醒過來。
纔剛說完,真白毫不客氣地朝書架與書架之間走去,用力拉開拉門。
「妳、妳、妳是誰啊?」
「真白,認真的真,白色的白。」
「深冬,快讀。」
少女說着,指向仍在沉眠的晝寢。
如此一想,深冬心中的勇氣越漲越大,雙腳也有了力量。原本癱在地上的她眼神銳利地起身,挺起胸膛伸出手指。
在真白催促下,深冬用力嚥下口水。如果是平常,她光碰到書都會產生全身僵硬的抗拒反應,但現在她異常地相當冷靜,也沒有厭惡感。《繁茂村的兄弟》,真奇怪的書名。一翻開封面,不知爲何感到一股懷念的氣味。
「妳沒辦法回去喔。」
「妳掉的東西,這是深冬的喔。」
算了,沒想到會在這裏花這麼多時間。如果選鰹魚炙燒生魚片當晚餐,生魚片可能都壞了。烤雞串用微波加熱就好,太麻煩了也別煮飯,去超商買即食白飯吧……深冬感到全身無力,單手重新拿好手上的塑膠袋,打算走下樓。自稱真白的少女抓住她的手。
「認識,廣義來說。」
「放開我!妳好恐怖喔。」
晝寢戴着大眼鏡,長着雀斑的白皙臉龐,看起來像二十多歲、三十多歲,也像四十多歲,簡單來說就是年齡不詳。亮褐色頭髮隨意鋪展在紅色地毯上,身穿不知道幾天沒洗的條紋針織衫,和睡衣般的寬鬆長褲,跟躺進棺材的死者一樣規矩地伸長雙腳,雙手擺在胸口。她的手中夾着似乎是便條紙的東西。
走廊從鋪着地毯的玄關大廳往裏面延伸,走到盡頭時往右轉。走廊兩側乳白色牆上各有一扇門,分別通往書庫。
立刻吹起一陣帶有舊書黴味的風,灰塵隨之起舞,深冬邊咳邊用手遮住臉。爲什麼書庫裏會有風?換氣中嗎?但在這段時間內睡着也太不像晝寢姑姑會做的事了。
「對不起,但是深冬得要去讀那本書纔行。」
希望蟑螂不是和晚夏的蟬一樣裝死。希望牠別突然醒過來飛出來。深冬壓抑想哭的心情邊祈禱,從空了一格再旁邊的鞋櫃中戒慎恐懼地拿出拖鞋。
但深冬不禁歪頭,警報裝置旁貼着一個寫着無法判讀的奇妙紅色文字的金屬板。之前有這種東西嗎?不,話說回來深冬根本不靠近御倉館,偶爾來也老是看着地板,根本沒看過大門上方。
瞬間火大。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到底是怎樣啊?突然出現,明明說不是我的了還說是我的——深冬的煩躁戰勝恐懼,讓她迅速冷靜下來。從記憶深處翻出回家路上喊住她的女學生的臉龐。
穿着純白運動鞋與襪子,和深冬同高中的制服,突然現身在那裏。是個長相稚氣未脫的少女。
深冬胸口充斥着不安,輕輕打開大門。警報聲沒有響。
明明只是個想做身家調查纔開口問的問題,不知爲何少女開心地露出燦爛笑容。
「妳沒有辦法自己回去,這裏遭小偷,詛咒發動了。」
一看真白手指的方向,書架邊邊只有一本書被留下。書背上和那個符紙有類似的花紋,一拿過來稍微揚起灰塵,封面的圓形刻印在橘色燈光下閃閃發亮。細緻的藤蔓花紋彷彿纏繞住整本書,裝禎精美,用優雅的明朝字型印刷出書名《繁茂村的兄弟》。
「這邊。」
打開電燈開關,室內立刻被橘色燈光照亮。雖然是西洋式建築仍無法脫離日式風格,貼滿褐色與白色磁磚的玄關擺着一個大型鞋櫃。深冬脫下運動鞋,想要換上拖鞋時,「呀!」地大叫一聲。鞋櫃裏有隻翻肚的蟑螂屍體,深冬差點就摸到了。
房內散亂。即使如此,堆在桌上的舊書整齊地疊放好靠在桌邊,沒有任何一本書是攤開沒收,或者書頁被折到。
儘管如此,仍無法引起深冬興趣。深冬爲了慎重起見,打開房門看晝寢是否在這,但空無一人。
深冬使盡全力驚聲尖叫,往後跌坐在地板上。她以爲少女是鬼。因爲無聲無息突然出現,而且她的及肩頭髮純白如雪。
深冬推少女後背——看吧,我碰得到她,如果是鬼根本不可能摸得到——深冬邊這樣想邊朝樓梯方向前進。但少女來到樓梯前突然用力抓住扶手,不願意下樓。
這讓深冬回想起在大門前看到的,貼在警報裝置旁的神祕金屬牌子。這和那個很像。細長的純白紙張上,奇妙地往橫向擴張、縱向變形的文字。彷彿小時候看過,貼在殭屍頭上的符紙——深冬這才驚覺,把紙張翻過來反轉。
「我也不知道什麼文藝社,我沒說謊。」
「什、什麼?」
「晝寢姑姑真的除了書以外,凡事都漠不關心耶。」深冬抱着交雜傻眼與尊敬的複雜心情看向窗外。已經完全日落,變成黑影的家家戶戶那頭,有片深藍色的天空。
「……不會吧。」
「晝寢姑姑?」
在這個鎮上自稱御倉之名,就等於揹負着巨大招牌走路。根本不知道深冬不看書,只是聽到她是御倉家的人,這些愛書者就彷彿找到同志般靠近她。其中還有以御倉館的藏書爲目標,想要套關係的人。今天下電車時追上來的那個學姐也是相同目的吧。
「就在這邊。」
發現自己摸到來路不明的東西,慌慌張張拋開符咒的瞬間,不知從何吹來的風纏繞深冬的身體。風到底是打哪來的?深冬驚訝地轉過頭,但日光室的窗戶確實緊閉。
深冬的臉彷彿一團捏縐的紙張。
「……這裏根本不可能有蠟燭啊。」
但深冬起身時,看見姑姑手中的紙。
看懂了。裝飾影響下讓人以爲是花紋,但這是一段用日文寫成的文字。
「別用那種字典上纔會看到的詞說話啦,就『怪咖』這點來看,妳確實和晝寢姑姑很像就是了。」
「妳讀這個。」
感覺要被真白凝視着她的黑色大眼吸進去了,這女生比晝寢姑姑還怪——深冬慌慌張張想甩掉真白的手,但真白的握力出奇地大,一動也不動。
深冬鼓脹肚子深吸一口氣,接着慢慢吐息,翻過下一頁。
「什麼意思?」
厚重的紀錄簿就攤開擺在矮桌上,中規中矩的小字記錄下藏書的狀態。本館與分館合計大概多達數十萬冊書籍,每一本都照書架分類,如果有修繕需要就會寫在送交修補技師的清單上。深冬在紀錄簿中夾上書籤後闔上,嘆了一口氣。
抬起頭,前方是一整片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書架,從裏到外擺滿了數十列,連讓人通行的空間都斤斤計較。光這個書庫就有超過兩百座的書架,每個書架全部塞滿書。這已經超越壯觀、來到高壓等級,悄然無聲,氣氛彷彿戒律甚嚴的神殿。
腳底開始冒汗。對討厭御倉館的深冬來說,這裏是最忌憚的地點。她小時候曾拉開這扇拉門一次過,但她記憶中只留下神情恐怖、居高臨下看着她的祖母。
白髮少女不解地歪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個不停。
「這什麼啊,好噁心喔……」
「那、那不是我的,只是姑姑握在手上的。」
「……真的嗎?妳認識晝寢姑姑?」
那裏有雙人腳。
「別說廢話了快點出去,我沒空陪妳說笑話。如果妳還不走我就要報警了,妳這是非法入侵民宅。」
「小偷?詛咒?妳在說什麼啊?」
「哎呀,算了……只要留下烤雞串就可以了吧。」
但又推又拉的,姑姑就是沒醒來。
「相信我,深冬得看書纔行。」
深冬雖然不耐煩,還是搖動姑姑的肩膀嘗試叫醒她。但晝寢不愧名爲晝寢,這點小騷動根本叫不醒她,仍然不爲所動地發出鼾聲。
◆ ◆ ◆ ◆
凡事有開始就有結束。繁茂村一開始,在米是留、桂是留兄弟倆追着黑色甲蟲來到這裏之前,只是塊乾枯的赤褐色荒野。不管烏雲下了多少雨水,雨滴只要接觸灼熱的大地就會立刻蒸發,別說人類,連昆蟲、水也無法靠近。
米是留是個大雨男,新月夜晚,呱呱墜地的那一剎那,天空突然烏雲密佈,覆蓋了村莊上空,接着降下無止境的豪雨。直到月亮再度月圓,村莊完全被大水淹沒,逃過一劫的居民,只能在鼻孔和耳朵裏塞東西后潛水回到沉在水底的家,去拿放在家裏的物品。
母親帶着米是留去找住在鄰村的雙親時雨停了,當他們回家後又開始下雨。後來米是留開始被叫做雨鬼,他只被允許停留在重新建立好的新聚落三天三夜。母親背起還是嬰兒的米是留開始旅行,她抬頭看天空,蓬鬆的黑色雨雲就跟在他們身後。只要一停下腳步,雨雲立刻追上;剛察覺雨珠滴落,轉眼間就成爲打痛肌膚的豪雨。母親無法停下腳步,決定朝不下雨的地方前進。
兩人在乾枯的土地降下甘霖,在植物的根還沒被雨水泡爛前離開,朝下一個村莊前進。
繞着地球一圈又一圈,身上的衣服從輕薄到厚重,又再度從厚重變成輕薄時,母親產下次男桂是留。
桂是留是個大晴男。小米是留被託給別人照顧,助產婆手上接下桂是留時,熱力四射的太陽襲擊村莊,桂是留都還沒有喝到母親的奶,水池已經被曬乾。死絕的魚與小螯蝦的靈魂昇天循環,變成憤怒閃電撼動大地,讓助產婆驚聲尖叫。死亡的靈魂最後潛入地底深處成爲種子,等待將來有天發芽。
灼熱日照持續,農田沒多久就乾枯。此時米是留被帶來探望躺在助產婆家休息的母親,立刻開始下起雨。太陽明明高掛天空閃閃發亮,雨珠卻從雲中不停落下浸溼了周圍。詛咒世間而死的魚與小螯蝦的靈魂也重獲新生,伸展出鮮豔的藍與紅的葉子。
看見這一幕的母親喜悅,同時也感到悲傷。嘆息着在自己肚中成長、誕生的孩子,兩人都不受上天眷顧。
黑雲環繞在太陽四周,以爲雲朵在哭泣卻看見太陽燦笑。畏懼這異常天候的人們紛紛跑到治理土地的首長家,讓他坐上轎子,抬着他前往還躺在牀上的母親和年幼兄弟身邊。偉大的首長根本不聽母親的悲嘆,把兄弟倆帶離她身邊,交給外來的旅人,設立天候廳,僱用學者,在黑曜石板上寫上決定兄弟倆移動日與滯留日的時間表,並按表操課。
兩人跟隨着旅人,一人帶着雨雲,一人帶着太陽,在人們的愛恨中長大。被拋下的母親肌膚上的皺紋一天比一天多,頭髮轉白、骨質鬆弛,某天,就看着黑曜石板上的時間表嚥下最後一口氣,黑色花瓣帶着這個消息來到兒子們身邊。長大的兒子們非常傷心,開始憎恨彼此。如果沒有雨、如果沒有晴天,母親就不會在孤寂中死亡了吧。太陽雨中,米是留舉起巨大的岩石想要砸死弟弟、桂是留想要用銳利的樹枝刺死哥哥時,旅人丟出兩個骰子,一個指向東,一個指向西。
「到此爲止,米是留往西,桂是留往東。你們兩個不準回頭、不準去追對方,也不準思考彼此的事。只能不停前進。將來有天會在蟲子的引領下再相聚。當再度下起這種太陽雨時,你們就在那裏建村。」
兩人遵從旅人所說,分別朝東、西旅行。兄弟分開後,纏繞在太陽周遭的黑色雨雲也離開太陽,追在米是留身後。人們心想「終於可以迎接平穩生活了」而鬆了一口氣,但無法控制、反覆無常的天候仍舊令人困擾。
十二歲與十一歲時暫時分別的兄弟再度相遇,並建立起繁茂村時,已經是他們舉辦成人儀式許久之後的事情了。米是留在裝滿雨水的水甕下,桂是留在陽光普照的市集中,兩人分別發現黑色甲蟲。獨角仙挺出牠的大肚子仰躺着睡覺。
「……真白。」
深冬從書中抬起頭來,不滿地說:
「妳該不會要我全部看完吧?」
真白不可思議地歪頭,反問:「妳不想要繼續看下去嗎?」真白頭頂突然冒出兩個耳朵,用和狗一樣的長鼻子嗅聞個不停。
「因爲這一定很長啊。米是留和桂是留是什麼人物啊?話說回來,這個故事支離破碎超怪的耶。雨天詛咒和晴天詛咒我也真的搞不懂,完全跟不上。而且蟲也很噁心——喂,妳怎麼長出狗耳朵,還戴了一個假鼻子的面具啊?可別玩什麼角色扮演耶。」
深冬伶牙俐齒地對真白說話,不等真白回應就闔上書,放回空蕩的架上。真白頭上的狗耳朵一動,如真的狗一般沮喪低垂,但盯著書的深冬沒有發現。
「很無聊嗎?」
「有什麼事嗎?」
走出屋外,閃電在黑暗的天空發亮,大顆雨珠直落,猛烈強風咻咻地吹過。但一抬頭看天空,滿月高掛空中,厚重雨雲隨伺在旁。滿月泰然地俯視讀長町,正如有雙黃眼珠的黑貓打招呼般,眨呀眨地眨了兩、三次眼。
「……我似乎是看書看到睡着了。」
深冬抱着狐狸,在不停歇的珍珠雨中闊步前行。
「是啊,看,大家都在撿珍珠對吧。」
「真是的!」
就在深冬想要逃回御倉館時,真白低垂的雙耳瞬間挺立。深冬沒聽見任何聲音,真白的耳朵微微抽動,黑色有光澤的鼻子聞啊聞。
看來只能做好覺悟,理解就是這樣的世界了。深冬緊握拳頭,堅定地再次面對男性:
積滿一整面的珍珠雨珠讓道路閃閃發亮,小孩們聚集起來,專注地收集着仍不停從天而降的珍珠雨珠。圍成一圈蹲下來的孩子們正中央擺着藤籃,珍珠雨珠堆成了小山。
「……有誰在樹叢裏,是誰在那裏?」
「這什麼,怎麼一回事?」
深冬呆然地站立,真白輕輕碰她的手。真白的臉幾乎全變成狗,從制服裙襬可以窺見白色尾巴,但頭髮、眼睛以及手都還是人類少女的模樣。
走出御倉館,在下着珍珠雨的道路前進。古書店街點着昏暗的燈光,下班回家的人們看着店前百圓均一價書架上的書。城市明明完全變了樣,卻不見任何一個人慌張。而且以爲自己身處異世界的深冬,看見幾張熟識的臉孔嚇了一跳。特別是在書架右側物色商品的微胖上班族常客,只要一看見深冬就會滿臉笑容朝她揮手:「啊,御倉家的!」
「啊啊,真的夠了……」
深冬忿忿地不停跺腳,感覺自己的恐懼正逐漸變成憤怒,如此一來也越來越有精神,還真是不可思議。
在真白說明時,紅、藍、黃、綠、褐、黑,還有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桑葚色旗子從走廊、牆壁爬過來,想要爬上深冬的身體。
有張蒼白豐腴臉龐的男性,不停眨着他的小眼睛看深冬:
「爲、爲什麼這邊會有公雞啊?」
「……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妳是人類小嬰兒耶。」
「……月亮在眨眼耶,這怎麼一回事。」
深冬讓真白在自動販賣機前等待,抱着狐狸戰戰兢兢走近,向正打算從百圓架上抽出一本舊文庫本的他搭話。
深冬扯掉纏繞在身上的全艦飾旗子,邊揮開邊抬起頭,看見玄關大門上採光的窗戶那頭,小螯蝦不停從天而降,她感到全身無力。
「深冬,妳現在得去找出小偷。只要抓到小偷,書籍魔咒就會消失,城市也會恢復原貌。」
「喂,妳啊。」
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深冬驚聲尖叫,半發狂地衝下樓梯,跑過時間停在六點五十分的立鍾旁後,一陣旋風捲起。
終於打開拉門走出走廊的深冬,映入她眼簾的是仍躺在地板上沉睡的晝寢。但和剛剛的樣子不一樣,水晶般透明的石頭覆蓋晝寢全身,藤蔓扭曲纏繞在周圍。
「嚴不嚴格都無所謂啦!妳一臉超瞭解這世界,剛剛還自信滿滿說『會恢復原貌』,現在也太模棱兩可了吧!而且說起來,如果妳不讓我看那種書,我就不會做這種怪夢了!」
「收衣服!我忘了我上學前曬的衣服還沒收!」
「我記得天氣預報今天和明天都是晴天啊。」
圍繞在御倉館旁的古書店街上,也充斥着鮮豔的全艦飾旗子,覆蓋住道路。原本綠色的銀杏樹葉閃耀金黃光芒,風一吹來如金粉般飛舞散落,照亮灰色的街道。葉子纔剛掉落,樹枝立刻長出新芽,樹葉無止境地飄落。
真白從後面支撐着差點昏倒的深冬,讓她坐下後,開門放蟑螂出去。在傾盆大雨中,蟑螂朝烏雲快速流動的天空飛去。
深冬喃喃自語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大喊「啊!」,突然出現的公雞和不知何物的新芽都無所謂了,她慌慌張張轉身,小跑步穿過狹窄通道。
感覺真白跟在她背後,不知是否多心,深冬覺得書架的通道變得比剛纔更復雜,她穿過通道朝出口前進。
「那個,你好。」
受到平常總是溫暖揮手的人冷淡對待,深冬一瞬間啞口無言,但她鼓起勇氣繼續問:
「先不說無聊不無聊。這邊很窄根本不能坐下,站着看書很痛苦,而且對我這種討厭書的人來說,光看印刷字就是種痛苦。真的好久沒看那麼多字了。」
「咕咕。」
「深冬。」
走到明亮的走廊重新一看,真白頭上的純白耳朵似乎是真的,長長凸出的臉上帶有溼氣的黑色鼻子動個不停。除了眼睛和頭髮外,她已經變成一張狗臉了。雖然是異常事態,真白卻不以爲意地說:「這可以幫上深冬。」
「妳該不會連內在都變成狗了吧。」
深冬用力吸一口氣後回望真白。
啊啊,早知道就不看了!所以我就說我討厭書啊!
「咕咕。」
「我們走吧,得快點抓到小偷纔行。」
深冬忍住想哭的心情把手伸向鞋櫃,指尖碰到翻肚的蟑螂。完全忘了。深冬驚聲尖叫後,蟑螂像正好醒過來般起身,拍動牠黑色有光澤的翅膀。細長如彎弓般的觸角探索着四周,輕盈地飛起。
懷中柔軟溫熱的身體不停顫抖,深冬狠狠瞪了真白一眼,又讓真白不知所措。
下一秒,真白立刻如獵犬般朝狐狸飛撲過去,可憐的狐狸跳起身想逃,也輸給真白的速度,被逼到庭院角落。
「這不是夢,是『詛咒』。妳剛剛也看見符紙了吧?上面寫『竊取本書者,將會遭受魔幻寫實主義的大旗追趕』。」
「喔,我已經不行了。」
「與其說有事,是想問,你覺得這場雨怎樣?」
「大概?」
「哇。」
深冬倒退一步撞上書架,腳步不穩地看向真白。真白沒有被公雞嚇到,看着後方牆壁。聽見雨聲。雨滴拍擊牆壁的聲音,以及水珠從屋檐滴落的滴答聲。
碰觸她的腳的,是雞冠比較小的母雞。
「對、對不起,一看見狐狸就讓我的身體反射性行動。」
一看被踩扁的盒子,裏面的烤雞串消失了。沾黏在盒子上的醬油醬汁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不僅如此,蔬果店的塑膠袋裏冒出三根青芽,不停扭動向上生長。
深冬手摸着疲憊的脖子,邊打個大哈欠邊把頭朝上下左右轉。一看手錶,已經快要七點了。
「御倉館的書——現在有二十三萬九千一百二十二本,每一本書都加上了『書籍魔咒』,要是有人偷書,御倉家以外的人把書帶出御倉館,就算只有一本都會發動詛咒。偷走故事的人,就會被關在故事的牢籠中。這一次被選擇的是魔幻寫實主義的書籍魔咒。這也被稱爲Magic realism,是把小偷關進魔幻寫實主義中的詛咒。」
「雨?」中年男性邊搔着自己髮量越變越少的頭頂抬頭看天空,不可思議地歪過頭。「妳問我怎樣……就跟平常沒兩樣啊。明天就是米是留先生的婚禮了,老天也爲他祝福吧。」
「欸,我要回家了。我改天會再來看這本書啦,然後妳這身小狗打扮,回家前要記得脫掉喔。」
「確實,嚴格說起來我不是小嬰兒。」
「……妳是撞到頭了嗎?」
「……米是留先生?」
深冬摸着柔軟蓬鬆的橘色毛皮,狐狸大概是安心了,陶醉地眯起眼睛。真白不情願地皺起鼻子,但深冬已經決定,她也只能不甘願地同意。
深冬腳邊有一隻公雞擺動脖子,晃動紅色雞冠。深冬瞠目結舌,整個掌心貼上去撫摸公雞,是真的。公雞黃色的腳踏扁烤雞串盒子,開始在書庫裏亂走。
「姑……姑姑?」
「深冬,等等,妳要去哪?」
都是因爲讀了那本奇怪的書。都是因爲讀了那個奇怪的故事。極端雨男與極端晴男,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人,故事這種東西真的是謊言連篇。魚和小螯蝦變成閃電潛入土裏,變成種子後發芽,要是告訴生物老師,絕對會因此被扣分。
城市以猛烈的速度變化。藤蔓蔓延,家戶的屋瓦配合雨聲起舞,犬隻歌唱,貓兒吟唱浪曲,柏油路如泥土路般滿是泥濘。
用力唸完後,慢慢睜開眼睛——但姑姑仍睡在水晶中,真白依然有狗耳和狗鼻,而且比剛纔更真實了。
「……只要找到偷書的小偷,就能讓城市恢復原貌嗎?」
深冬嚇了一跳回頭。真白站在後面,看起來像頭上長了頭髮的白狗,她仔細地把深冬身上的旗子拿掉說:
深冬緊握雙手、戰戰兢兢地靠近,心想晝寢該不會在石頭中窒息死了吧,背脊不停發顫,但仔細一看可見晝寢的腹部緩慢上下,知道她仍在呼吸。她的眼瞼上用詭異深紅的字寫着「母親」。
整張臉慘白的深冬發問,真白用力點頭。
接着她伸手想要拿起放在地板上的蔬果店塑膠袋與烤雞串的盒子時——指尖碰到的卻是柔軟、卻又莫名光滑的生物觸感。
「這些、那些,全都是因爲魔幻寫實主義的詛咒纔會變成這樣。對書籍施加詛咒的行爲,是在印刷機尚未發明、書籍還相當貴重的時代,人們爲了保護書籍所做的行爲。防禦魔術。修道士也稱這個爲Anathema,會被革出教門的詛咒。」
「古老的書籍魔咒是指每一本書都有一個詛咒,但現代書本數量很多,不管被偷走幾本書,都只會發動一個詛咒。也因此詛咒的力量強大,會讓整個城市產生變化——也就是說,我們也身處在《繁茂村的兄弟》故事當中。詛咒只在讀長町中有效,小偷就在這個城市的某處,被關在故事的牢籠中。」
語言擅自入侵了!
「別說那種話,詛咒什麼的,別說那種不舒服的事情。」
「真白,妳在那邊等我一下。」
深冬用力閉上眼睛,對現實世界中應該是看書看到打瞌睡的自己說話。快點醒來吧,夠了,做夢做夠了。
不管深冬打算說什麼,真白都只是歪着頭,植物沿着地板、牆壁書架越長越多。枝葉不斷延伸,綻放出一整面黃色、粉色花朵的爬藤玫瑰,鬱郁蒼蒼的蕨類植物搖曳它們細細的葉尖,那個角落長出來的是蕨菜嗎?似乎聽見水聲。豪雨打在日光室的寬闊玻璃窗上,如瀑布往下流。底下聚集成小水池,噗通一聲,有魚跳出水面。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不是很清楚……除了要抓到小偷外不知道其他規則。因爲我纔剛出生而已。」
深冬奮力拔起快要癱軟的雙腳,想從玄關跑到外面去,但這次換成各種色彩的全艦飾旗子。裝飾在繩子上的各色旗子,從書本、書架、各處縫隙中伸出來纏住深冬的手腳和臉。
「欺負弱小超差勁的,對吧?小狐狸,好可憐喔。」
「嗯?還有什麼事嗎?」
接着,庭院的繡球花叢開始搖晃,過一會兒,一個黑影探出頭來。在滿月與炫目的珍珠雨照射下,那生物是有着尖耳的橙色狐狸。用粗糙難聽的聲音「嗚嗷」地一叫。
「因爲是鹽味烤雞串啊。」
「深冬,妳要拿那隻狐狸怎麼辦?」
「在這個奇怪的世界中,總不能把牠丟着不管吧。」
站在門口的真白,背光下,白光勾勒出她的輪廓,閃閃發亮。
有人的聲音,而且還是多人的交談聲。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雨聲,吵到讓人想捂上耳朵。沒有人的氣息。即使如此,不知是哪種語言的大量話語,重重交疊混雜,震動着深冬的鼓膜。書架嘎答嘎答地輕微晃動,一樓書庫的門微微打開,這才發現聲音的源頭是書本。
但真白絲毫不爲所動。
「嗯!大概。」
「這也太奇怪了吧,我絕對不相信有這種事!這是夢、這是夢!」
視線往下一看,與館內相同,地面四處長出植物,彷彿綠色地毯從斜坡上滾下攤開,不停生長。
「那個,可以請你再告訴我一件事嗎?」
「因爲這種理由?不對,妳的狗耳朵到底是怎樣?動得超厲害的耶……鼻子也好長!」
深冬的口氣近乎咆哮,真白彷彿遭飼主斥責的小狗低垂着雙耳不知所措。就在這之中,雨勢越來越大,雨珠已經變成黃豆大小,彷彿下冰雹似地打出聲響。仔細一看,雨珠並非水珠,而是燦爛的白色珠子。撿起一個珠子來看,是真正的珍珠。庭院和道路上佈滿珍珠,反射着月光發出白色光芒。
喜歡動物的深冬慌慌張張追上去,把狐狸抱起來遠離真白。
「這、這次變成母雞了?」
「請問你有沒有看見奇怪的人?我家書庫的書被偷走了,一整格全部不見了。所以我在找偷書的小偷。」
「我不知道。比起這個,妳別抱着那隻畜生靠近重要的書啦。」
中年男性拋下這句話後,從書架抽出三本書,迅速拉開書店的厚重玻璃門走進去。
老舊古書店的陳設與原本的世界相同,同樣地,店前與店內也擠滿了尋找「有沒有什麼罕見的書」的愛書者。所以全部人都背對着御倉館——不會有哪個獵人在獵物面前呆呆轉向後方。
「等等,那麼只要混入這些人之中就好了不是嗎?不對,或許就在這些人之中。」
小偷爲什麼要偷書?深冬認爲,偷書的理由不是要把貴重書籍高價賣給收藏家,就是自己想要擁有,她覺得小偷就混在愛書者中的可能性極高。
但是要全部問過一輪嗎?感覺本來人數就不少的愛書者在深冬猶豫不決之時越變越多,從一百人到兩百人、兩百人到四百人、四百人到八百人……到底是從哪裏湧出這麼多人,人似乎是從道路水溝洞裏冒出來,不停增殖。
「我覺得我快瘋了。」
深冬舉雙手放棄,無計可施了。她用力抱緊懷中的狐狸,狐狸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她。
「我不可能抓到小偷,交給更優秀的人去做就好了。嗯,就這樣對真白說吧。」
此時,黑色蟲子,大概是蟑螂振動翅膀飛過來,停在眼前的書架上。深冬拋開羞恥地驚聲尖叫,狐狸「呀」地嚇唬蟑螂。
「好,狐狸,去把蟑螂喫掉!」
說完後,真白拉住深冬衣袖。
「深冬,我們跟着那隻蟲走。」
「呃,我絕對不要!」
「別這樣說。在《繁茂村的兄弟》中,像甲蟲的黑蟲被叫做『帶甲殼的蟲』,被當成神明使者敬重。因爲牠是讓朝東、西分別行走的兄弟再次見面的關鍵。而現在的讀長町就是繁茂村。牠或許會帶我們去找小偷。」
比起平常在廚房或垃圾場讓深冬嚇到的樣子,這蟑螂的翅膀確實更加渾圓隆起,看起來像揹着甲殼。顧客靠近打開店門後,蟑螂顫動身體,接着立刻舉起牠閃亮光澤的甲殼,露出藏在底下如絲絹的透明後翅,在珍珠雨中朝滿月飛去。
「……欸,讀長町真的變成那本書中的世界了嗎?那個大叔說米是留什麼的耶。」
「沒錯、沒錯,所以我們要快點找到小偷纔行。」
真白拉着深冬的手,裙襬飄動如風般腳步輕盈奔跑,追逐蟑螂而去——和真白牽着手,深冬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如長出翅膀般輕盈,搞不清楚自己的腳有沒有着地。
「到底是什麼書被偷了?我們店前不久也一疊漫畫遭竊,如果有辦法抓到小偷,請把我們家的份也找回來!」
指尖碰到牠柔軟溫暖的身體。黑貓這次沒有威嚇,而是乖乖地接受深冬的手。深冬掌心滑進黑貓腳下,溫柔地抱起牠。
蟑螂停在長竿上,跟在牠後面發現黑貓縮成一團待在長竿頂端。
「竟然妨礙婚禮進行,妳這沒禮貌的人報上名來!」
真白黑亮的眼珠真誠,不覺得她在說謊。深冬點點頭,回握真白的手。
單手沒辦法抱牠。深冬咬緊牙根,左手也放開長竿。身體立刻變得不穩,膝蓋發抖,腳底慢慢滲出冷汗。感覺一點小風都會失去平衡,不禁想像自己往夜晚深淵掉下去的樣子。即使如此,深冬還是將雙手伸向黑貓。
在商店街的大家,以及身穿藍色、紅色或綠色圍裙的書店員們都熱烈歡迎深冬,還有人說着「請務必讓我們道謝,請喝個茶吧」,強行拉深冬的手往商店街裏邊走去。若葉堂的蘑菇頭青年也在其中。大家全部滿臉笑容,心情相當好。這副模樣讓深冬發冷的心溫暖起來,也跟着笑了。腦袋如染上霧霞般逐漸朦朧,什麼啊,大家意外地都很開心啊,嘴角也露出呆呆傻笑。唯一沒笑的,是隻有身體變回人類,仍有一對狗耳的真白。真白緊緊盯着被人羣包圍前進的深冬側臉,彷彿守護主人安全的忠犬。
雖然深冬討厭看書,但時至此時,她開始覺得要是把那本書看完就好了。不是對書本產生興趣,而是認爲想逃出這個奇妙的世界,就應該要知道故事內容。真白稍微往後看了一眼,開始慢慢道出:
「真是勇敢呢。」
「哎呀,您真厲害呢,明明還這麼年輕。」
真白對被人扛在肩上、突出人羣之外的深冬大喊,試圖告訴她商店街人們屁股上發生的異狀。大家都長出大尾巴。所有人都一樣,長出橘色蓬鬆,只有尖端一搓白毛的尾巴,和在深冬肩膀上的狐狸非常相似。但不管真白多想警告、告訴深冬,深冬都呆呆地沒聽進去,也好像沒有發現異狀。
「偷書賊?」
書店員離開後,深冬仍被扛着走進商店街裏。商店街裏的店家、以水藍與紅色爲基調的入口拱門都和原本的世界相同,但整體還是相當不同。
「正如真白所說,珍珠雨讓植物枯萎,潤澤『村莊』的財富。」
走在婚禮隊伍最前方的旗手們高舉極光旗,人潮彷彿摩西分紅海般退散,空出道路。崔和原田滿臉微笑、朝衆人揮手,再過不久就要經過深冬面前。
但在這裏,理當熟識的這些人也沒人認出深冬。不管是雞肉專賣店替深冬寫烤雞串點單的由香裏,還是蔬果店的店員——用髮夾固定褐色劉海的髮型和活潑開朗的氛圍明明都沒有變,卻用敬語對深冬說話,把深冬當名人對待。
真白立刻轉換方向,雙手摺起,雙腳用力伸直,如子彈般迅速追上往下掉的深冬。真白在深冬跌出雲層前咬住她擺動的長裙襬,用力往上一跳,深冬往上飛之後落在真白背上。
「喂,你啊,怎麼可以衝着她怒吼啊?這位小姐可是趕走那隻大黑貓的英雄大人啊!」
深冬救下的普通大小黑貓開心地喵喵叫,輕巧往上一跳,跳上空中——着緊緊攀住。黑貓緊貼在夜之黑貓的毛皮上。大概對同伴順利從銀色長竿上下來回到自己身邊感到滿足吧,夜之黑貓將滿月的雙眼眯得細細地打了招呼後,讓同伴坐在背上,輕巧地移動牠巨大的身體,掀起猛烈強風后往不知方向飛去。
明明那樣討厭被喚作「御倉家的人」,深冬現在卻有強烈想主張御倉之名的衝動。但她緊抿雙脣閉口不語——這都是故事的錯。肯定全因爲那奇怪的故事,大家纔會變得這麼奇怪。既然如此就要快點把世界恢復原狀,然後去逼問晝寢姑姑。
果然不記得了——深冬無法掩飾打擊,雙手顫抖着,變回人形追上來的真白握住她的手。和深冬差不多的纖細小手,但很溫暖。
「再怎麼說也不是吧,貓咪是要怎麼偷書啊。」
米是留與桂是留合力治理村莊,哥哥米是留成爲掌管政治的村長,弟弟桂是留成爲負責村莊產物的植物局長。但某一天,米是留愛上村莊的女性羽瓜,接着,雨水變成了珍珠。
深冬邊說給自己聽,邊用左手握住長竿,伸長右手想要碰黑貓。但黑貓被嚇到了,張開紅色的嘴擺出威嚇態度。
她纔剛說完,婚禮隊伍一陣騷動,要老頭的臉像被潑上顏料般變得蒼白。
「別在意,只有現在而已。只要抓到小偷讓世界恢復原貌,大家也會恢復。」
老頭用力折彎讓人聯想到喜相逢的身體,深深一鞠躬,就算是深冬也急忙說着「請別這樣」,要他抬起頭。
「騙人的吧,那不是崔哥和原田小姐嗎!」
包圍深冬的商店街人們一起歡聲鼓舞,雞肉專賣店的由香裏、蔬果店熟識的店員、中華料理店穿着白色廚師服的總廚也拍手迎接,深冬也跟着大家一起拍手。
喇叭播放的商店街廣播是「今日特賣,一舉兩得蔬果店迷你番茄任你裝,一袋一百克珍珠」、「鮮魚推薦,從乾涸湖泊泥濘中捕撈的田螺,和蚱蜢一起煮成佃煮如何呢?」等等。有着醒目紅色遮雨棚的懷舊零食店中,手握珍珠的孩子們,把棒子戳進壺中撈起彩色的糖。栗子頭小男孩把珍珠交給老婆婆老闆後,老婆婆如烏龜般伸長她滿是皺紋的脖子結帳,冷漠地把包在塑膠袋內的豔紅零食給男孩。
深冬一喊,隊伍突然停下,音樂也停止了。崔和原田慢慢轉過頭來。
真白不知何時飛上天空,深冬感覺肩上的狐狸爲了不掉下去伸出爪子抓住她。底下的讀長町盡收眼底。
桂是留無比憤怒,朝天空丟出黑貓封住滿月後消失蹤影。自那之後,月亮不落,村莊永遠處於夜晚,太陽也不再升起。在遲遲不天明的夜晚,下個不停的珍珠雨中,終於要迎接米是留和羽瓜的婚禮了。」
車站位於坡道上方,要從海拔低的商店街過去就得爬階梯。階梯高度足足超過三層樓,在下方很難得知上方的狀況。就算聽見聲音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聲音越靠越近,最後終於在眼前灰色階梯的頂端,看見透明極光色的旗子。
雖然和原本世界有些不同,但幾乎是一如往常的光景。放學回家途中在這邊買東西——明明是幾小時前的事情,卻感覺已是昨日。不對,該不會已經是一週前了吧?還是一個月前?一年前?
「那該不會就是明天吧?」
珍珠雨在他們飛得比雲更高後停止,一個人、兩隻動物跑上漆黑的夜空。蟑螂仍持續飛行,但出了雲層後突然看不見那發出皓皓月光的滿月。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跟着蟑螂前進,在雲朵不停旋轉出漩渦的地點,發現了散發銀色光芒的長竿。長竿從地面往上延伸,長度大概有數千公尺吧,如針一般細,絲毫不搖晃地凜然挺立。
「……說的也是,我還以爲蟲會告訴我們小偷是誰。」
呆呆眺望城市的樣子之時,人們聚集而來,拍手迎接深冬等人。
雖然是夜晚,但都市並不是生物會躲起來沉睡的一片黑暗。深冬迅速通過住宅區家戶的燈光與超市的白色光照、快要把酒吧掩沒的淡紫色招牌、一個一個點亮的街燈,最後經過道館前。代理師傅崔正好站在路旁和事務員原田說話。染成褐色的長直髮,眉清目秀的原田正叼着細煙對崔說的話點點頭。另一方面,對她着迷的崔,耳後和後腦勺都長出可愛的紅色、粉色花朵。
深冬緊緊抱住真白的脖子,大聲詢問:
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不僅如此,深冬對大量雞羣從雞肉專賣店逃出來在她眼前大騷動、鮮魚店的保麗龍箱中不停蠕動的巨大田螺,以及拿珍珠付錢都不感到奇怪了。
「不可以看下面、不可以看下面。」
漆黑的夜用力一動,光線突然在深冬眼前膨脹成圓。
原以爲是夜空的東西,其實是巨大的黑貓身體。黑貓再次發出喉嚨震動的巨大咕嚕聲,伸起懶腰,夜空不停晃動,可從牠的雙耳間窺見染上淡紫色的黎明天空。
深冬一說完,仿如地鳴的聲音響徹雲霄,就像巨人滾動如山一般巨大的石臼的聲音。接着滿月旁出現另一個滿月,下方有個粉紅色的洞穴突然張開,流瀉出「喵喔喔」的粗野聲音。
即使是書中世界,要老頭仍舊沒變,深冬不禁失笑,這讓老人更加生氣,長得像火男面具的臉脹紅成煮熟的章魚,耳朵和鼻孔甚至冒出熱氣。蔬果店熟識的店員邊重新夾好劉海上的髮夾邊說:
但緊緊跟在集團後面的真白,不停嗅聞氣味,持續警戒周遭。
「深冬、深冬,快看。」
沒有比這更適合辦婚禮的天氣了。結婚隊伍由旗子領頭,管樂隊、絃樂隊跟在後面,接着是合唱團大聲歌唱走下階梯,走進商店街中。接在拋撒紙花的孩子後面,新郎、新娘終於現身。
抬着深冬的隊伍直直在商店街中前進,靠近車站時突然停下腳步。
「那是誰?」
白色太陽閃亮,帶着淡淡水藍的淡紫色天空出現好幾道黃金色帶,吹起清新的風。美麗的晴天早晨。深冬、真白和一隻狐狸也呆然抬頭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連應爲領航員的真白,也大概因爲「纔剛出生」不解地歪頭。
書店員,不管是新書書店的人、古書店的人、繪本專賣店的人,還是書香咖啡廳的人,大家都同仇敵愾,也同情深冬不知損失了多少。說着說着憤怒達到沸點,藍色圍裙書店員的耳朵噴煙,如火箭般飛上天際。紅色圍裙、綠色圍裙的書店員也接在後面朝天空出發,宛如披風般翻動着圍裙飛去。
但完全沒找到任何關於小偷的線索。小偷或許就藏在這些人之中,但完全沒有頭緒可能是誰。
真白毫不掩飾她的沮喪垂下雙耳。
珍珠雨很美且可高價售出,豐潤村莊的財政。但珍珠雨對村莊原本主要產物的植物只有害處。村民因而分成兩派——也就是想用珍珠賺錢的珍珠派,以及想繼續用農產品賺錢的植物派。植物局長桂是留爲了保護村莊,要哥哥別再和羽瓜相戀。米是留卻把桂是留趕走,甚至廢除他植物局長的職務,宣示要完全靠珍珠營生。
道場代理師傅崔和事務員原田,看着對方微笑地慢慢往前走。崔身穿白色燕尾服,原田穿婚紗,但兩人胸前都有像選手號碼牌的方形布料,崔的名牌上用深紅色字寫着「米是留」,原田寫着「羽瓜」。
一開始跟着拍手的深冬,拍手動作越變越慢,在清楚看見兩人臉孔後停手。
「雨男米是留和晴男桂是留各自在甲殼蟲引導下,抵達一塊荒廢的土地。那裏是兄弟的命運之地。長大成人的兩人,多少能夠稍微控制天氣,大地吸收了太陽和雨水滿滿的恩惠,出現河川、造出湖泊,花朵絢爛綻放,草木如同生於常春之地般茁壯地生長。豐富的水與茂盛的植物創造出豐饒的土地,讓家畜豐腴,貧瘠的土地越來越肥沃。也因此,人們開始往這裏聚集,蓋房子居住,最後變成村莊。
「迷戀的態度也太明顯了吧。」
「太精采了!」
深冬用袖子擦拭滿是淚水、鼻水的臉龐。剛剛那隻黑貓從深冬懷中爬出來,坐在真白背上正中央。狐狸在牠背後一臉不悅,可疑地瞪着新來的傢伙。
兩人都沒有發現深冬等人,他們只當有陣風吹過,單手壓住被吹動的頭髮。
蔬果店的店頭,擺着南瓜大小的番茄,旁邊販賣茄子和茗荷。深冬想起她原本打算晚上要喫,肚子隨之叫了起來。鮮魚店正在烤莫名長的魚。
深冬等人降落的地點正好在商店街前,全都是她熟知的臉孔。幾乎不曾受過熱烈掌聲的深冬不自在地搔搔頭,「謝、謝謝」地害羞笑着回應。
「啊,喂,你們有誰知道小偷嗎?有人從我家的書架把書偷走了。」
不理會肩膀上的狐狸發出抗議哀號,深冬用雙手往前划水的動作,好不容易鑽過人羣縫隙走到最前方,「噗哈」地大吐一口氣。
「欸,真白,那個《繁茂村的兄弟》是怎樣的故事啊?最後結局是什麼?」
「這次是貓啊。」真白厭煩地一哼,「是小偷貓嗎?」
「沒錯。」
「黑貓都在這裏了,爲什麼還有滿月啊?天也沒有亮。」
下一秒,後方在書店工作的人們驚聲尖叫。
「好,我抓到你了。」
「竟然偷書絕對不可原諒!」
夜之黑貓消失後,早晨來臨了。
真白對其他生物,特別是對貓和狐狸展露滿滿敵意這點,是完全變成狗的證據吧,深冬心想着,邊溫柔地輕拍真白的身體。
「爺,那是誰?」
真白速度很快,快到連坐在深冬肩膀上的狐狸都驚聲尖叫了。不知何時,真白的手腳也變成狗的手腳,身體前傾用四足踩在大地上。終於變身成穿制服的大狗,真白讓深冬坐在背上,奔馳在滿是珍珠、各色植物和旗子的道路上。背上有甲殼的蟑螂悠然在空中飛翔,毫不在意有一個人和兩隻動物追在牠身後。
「竟然可以趕走那隻大黑貓!」
「……大家是怎麼了啊?」
「噢!」
「回到原點了。」
「崔哥!原田小姐!是我,深冬!喂!」
「好孩子,過來這邊。」
下個瞬間,夜晚動了起來。
「等等,小偷呢?知道嗎?不知道嗎?……飛走了。」
崔一問,在他身旁的纖瘦老人回應「是的」鞠躬後,滿臉皺紋的臉變得更加嚴肅靠近深冬兩人。腰桿與脖子微彎,如喜相逢身形的禿頭老人,現在頭上和衣服上綁上紅色蝴蝶結,戴着「隨從」的名牌,他在現實世界中是BOOKS Mystery 的老闆,名叫要。深冬還小時在公園邊喫零食邊看繪本,就被這個要老頭痛斥「別邊喫東西邊看書!」,還挖苦說:「沒想到御倉家還有這麼不愛惜書的人啊!」從那之後,深冬就超討厭這個老人。
天空透着讓人想睡的柔軟顏色。深冬就像剝開鵪鶉蛋殼,發現裏面竟然是這種顏色般地驚訝,天空的顏色就和那相同,是帶着軟嫩黃的藍。晴朗無雲,珍珠雨仍下個不停。
真白說完後立刻把身體靠近長竿,黑貓的眼睛深黃如金柑果實。深冬回想起剛剛看到的滿月——接着站起身想要抱起黑貓。
從車站方向傳來華麗的音樂聲,越來越靠近。
但這裏在雲上,而且她腳下是狗的背。如果是雜耍師也就算了,要普通少女站在動物背上也太困難,她雙腳發抖着。深冬百般思考後,決定脫下運動鞋反過來,把狐狸從肩上抱下來和運動鞋一起放在真白背上,接着彎曲膝蓋把腳放在真白背上。
「喂……等等。」
深冬扭動身體掙扎,對扛着自己的三人大叫:「放我下去!」趁三人被嚇到手放鬆力氣的瞬間,深冬跳下地面,鑽出人羣。但就算她想接近結婚隊伍,商店街的每家店、附近的每戶人家打開門,所有人都走出來,熱鬧喧騰讓她無法接近。
深冬感覺胸口深處的溫度頓時下降。
是滿月。過分刺眼的光線奪走深冬的視覺,她腳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抱着黑貓頭朝下跌落天空。
邊說邊回到地面,儘管早晨的風吹動雲朵,珍珠雨仍未停歇。城市的模樣稍微不同。書籍魔咒剛發動時活力十足、生長茂盛的植物,發黃變得虛弱,取而代之每棟建築物都用純白的珍珠裝飾,閃耀着光芒。
「我們店甚至要我們拿薪水來填補遭竊的部分耶!真是太讓人憤怒,不只小偷,我還想要狠狠懲治上頭那些大老啊!」
「好、好恐怖喔……」
在仍不停歇的珍珠雨下,深冬被商店街的大家扛起來,如扛神轎般往前移動。珍珠雨不停打在頭上,但不可思議地一點也不痛。三個人「嘿咻、嘿咻」地支撐深冬的腳,深冬呆呆地想着真像以前運動會騎馬打仗的樣子,接着突然驚醒。我到底是爲了什麼在這裏啊?
「這、這真是太失禮了。沒想到您就是把沒禮貌的桂是留丟上去的夜之大黑貓趕走的大人啊。」
從蹲下的姿勢慢慢抬起身體、伸直膝蓋,邊感覺腳底不停冒汗,雙手離開真白的背。慢慢來,沒問題,別看下面,慢慢來——此時,東邊吹來一陣冰冷夜風,失去平衡的深冬倒抽一口氣,雙手上下揮動不停轉圈。在她往前傾時指尖碰到銀色長竿,拼死地一把抓住。深冬的黑色長髮和領帶隨風飄動。
深冬開始融入這個世界。
「是米是留先生的婚禮!」
「那隻貓大概是桂是留爲了封印滿月丟上天的『夜之黑貓』,深冬,把牠放下地面肯定就會天亮了。如此一來故事也能稍有進展。」
熟識的人有着完全不同的人格、行爲舉止極爲認真的這幅光景,真是太奇妙了。就連父親不在家、代爲照顧深冬的崔,和給深冬零食當跑腿費的原田,也用漫畫中出現的古代貴族般的動作朝深冬一鞠躬。
「請讓我們致謝,請您提出任何要求,不管是想要什麼,或希望什麼事情都可以。」
「想要什麼?還沒買的漫畫之類的嗎?遊戲?不了不了,這樣不好意思,不用了啦。」
「那麼,您有什麼煩惱嗎?」
在打扮後更加美麗的原田清澈的眼神注視下,深冬語無倫次地回答:
「那……可以幫我找小偷嗎?有人從我家書庫偷走書,但我完全沒有線索。」
深冬沒有想到,這個請託竟然會引起如此大的騷動。因爲她完全沒意識到眼前這一位不是和她哥哥沒兩樣的崔,而是繁茂村的村長米是留。
掛着「米是留」名牌的崔大聲高聲下令,對讀長町的人做身家調查。在婚禮隊伍中身材高大、身上掛着「憲兵」名牌的男女立刻撲向手無寸鐵的村民。商店街立刻陷入大混亂。
「等等!這做過頭了吧!不是這樣,只要把那個壞傢伙逮到就好了啦!」
但深冬的聲音被震耳的怒吼與尖叫聲掩蓋,崔完全沒聽到。肩上的狐狸用力抓住制服外套,全身發抖,連深冬也感覺到痛與牠的顫抖。
「深冬,妳還好嗎?」
深冬因爲真白的聲音轉過頭,真白嚇得瞪大眼睛。
「……耳朵。」
「什麼?」
「深冬,妳摸摸妳的頭。」
有不好的預感。深冬戰戰兢兢地伸手摸頭,接着發現自己頭上長了兩個毛茸茸,有尖角的東西。天鵝絨般滑順的觸感明顯是獸耳,而自己也確實有知覺,那無疑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而且屁股也長出尾巴,深冬不禁尖叫。
「耳……耳耳、耳朵!尾巴!」
周遭瞬間鴉雀無聲,停下彼此互相拉扯的手,一起朝深冬二人的方向看。剛剛還那般熱鬧、充滿歡迎的氣氛,現在成了大亂斗的場面,商店街的空氣瞬間凍結。
居民們的眼神冷漠混濁,不僅如此,頭上也紛紛長出一對獸耳,晃動着屁股長出來的橘色大尾巴。深冬抓住真白的手用力搖晃。
「大家到底是怎麼了?」
「真的耶,就跟妳說的一樣,只有讀長町被詛咒了。動畫或漫畫中看到的結界,肯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深冬瞪着狐狸,雙手彷彿上銬般抓住狐狸前腳。
「真是的,絲毫不能鬆懈。」
「痛痛痛痛痛……咦,真白?」
「要是說了,被嘲笑『妳在做夢吧』也很討厭啊。」
此時,原本乖乖待在深冬肩膀上的狐狸突然驚聲大叫跳下地,脫兔——脫狐般逃走。
御倉館裏被關在水晶裏的晝寢,眼瞼上寫着「母親」的原因肯定也是如此。
《繁茂村的兄弟》——
下個瞬間,寄物櫃的門突然爆開,大量書本如瀑布般湧出。
全艦飾旗子最前方的領頭者,就是剛剛飛去找小偷的書店員們。他們、她們同樣色彩繽紛的圍裙飄動,雙手如機翼般展開,朝深冬的方向一直線飛來。
「怎麼這樣……」
但晝寢只是發出鼾聲,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深冬沒辦法,只好把丟在沙發上的毛毯拿來蓋在晝寢身上。此時,矮桌上的書映入眼簾。精緻布衣裝幀上畫了美麗的藤蔓。書名是:
「我也不知道,但總之先走吧,得快點抓到小偷!」
「欸,真白,《繁茂村的兄弟》故事裏,米是留和桂是留的母親死掉時是被擺在水晶裏嗎?」
深冬呆呆張大嘴。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架空的故事也就算了,要真的滅村就糟糕了啊!」
沒人回應。深冬上半身坐起,邊搔後腦勺邊環視四周,但只有直達天花板的書架在她兩側,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狐狸也不見了。取而代之在旁邊的是烤雞串的盒子和蔬果店的塑膠袋,美味氣味飄散。沒有變回雞。
「該、該不會……」
「有上鎖啊。」
「魔幻寫實主義小說中,結尾很多都是村莊或城市毀滅。」
與安心同時湧上心頭的,竟是奇妙的不捨。走在回家路上,深冬不停回頭,期待着狗臉真白會不會在下一刻追上來。但來往的行人與平時無異,和朋友邊說笑邊回家的中學生、讓孩子坐在兒童座椅上騎自行車的父親、手提超市塑膠袋的女性等等。既沒有突然飛上天,也沒有掛着奇怪的名牌開始說話。
「但我沒有角色,我還是御倉深冬。所以大家沒有認出我,是因爲我沒有融入故事中,我是本來不存在的人。」
深冬伸手想叫住狐狸的瞬間,一道閃電閃過大腦。狐狸跑到醫院頂樓角落,從柵欄間跳出去,牠試圖攀住要包住整棟大樓的綠色旗子卻被彈開,就這樣往下墜。
「啊,你要去哪?」
回到現實世界中了嗎?或者仍在夢中呢?深冬爲了讓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來回確認了書庫裏每個書架有沒有哪一格空出來。書本確實收納在每個書架上。沒有長出狗耳的少女真白,也沒有狐狸小偷。
「嗯,我想大概是這樣。」
真白和深冬跳下的同時,書店員們也轉換方向,旗子也跟着他們。深冬緊緊攀住急速狂奔的真白,在猛烈強風中眯起眼追逐狐狸的身影。狐狸從電線杆走過電線,走過招牌、路上停車中的卡車貨架後跳下地面,朝車站方向奔跑。
深冬抬頭看着開始染上深藍的天空,想像天空某處有根銀色長竿,黑貓正在鳴叫,接着開心地想起明天是週六,是假日。
這段期間,包覆讀長町的霧靄,邊界上開始冒出色彩繽紛的原色點,慢慢靠近這邊。不是從單一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出現,且越變越大。那是最一開始出現在御倉館裏的全艦飾旗子。
「剛剛就已經看到尾巴了,簡直跟狐狸一樣……」
夕陽不知何時西下,染成橘紅色的天空下,深冬目送彷彿要融入夕陽中的書本們離開,差點就要讓狐狸逃走了。狐狸靜悄悄地跳下深冬肩膀,躡手躡腳想要偷偷逃走,真白迅速拎起牠的脖子。
「喂,姑姑,妳這樣會感冒。」
天空既沒有降下珍珠雨,也沒有全艦飾旗子飛翔。熟識的微胖常客站在書架前,深冬走過他背後時,他說:「御倉家的妹妹,妳好啊!」
腦袋混亂的深冬撐起手肘,試圖起身,大概是睡在硬地板上的關係,身體各處僵硬。
「所有人,降落、降落!」
狐狸跳到扠腰咋舌的深冬身上,俐落地爬上去坐上深冬肩膀。狐狸手上有兩根不知從哪撿來的髮夾。
不管發生多詭異的事情,都是按照故事的走向發展,這樣一想後心情也輕鬆許多。就像在看已知結局的恐怖電影,但真白否定了差點安心的深冬。
御倉館外早已天黑,但西方天空還帶着淡淡橘紅。古書店街上,下班、放學回家的人正在物色百圓均一價書架上的書,遠處傳來豆腐店的笛聲。
深冬變得越來越像狐狸,手腳和臉也開始被橘色的柔軟毛皮覆蓋。
邊搓揉自己的關節站起身,拿起烤雞串摸盒子底部,還微溫,看來沒有睡太久。
看見書本變成小鳥飛翔的模樣,圍裙隨風飛揚的書店員們也平息怒火,覆蓋天空的旗子也急速縮小、消失。
狐狸揚起壞笑踩到深冬的手上,把髮夾插進寄物櫃鑰匙孔中。喀嚓喀嚓弄了一會兒後,傳來開鎖的聲音。
「……越變越像狐狸了。」
深冬斬釘截鐵地表示。
「真白,去追那隻狐狸!」
「……很遺憾,並不是。《繁茂村的兄弟》中完全沒出現狐狸。」
「……我明白了,我想,這個世界應該不是完全照着那個故事的大綱發展。稍微配合讀長町客製化了,鎮上每個人都扮演一個角色,崔哥是米是留,原田小姐是他的情人羽瓜,真白,是這樣對吧。」
但狐狸在收票口前。自動收票口的閘門約爲人類腰部的高度,就狐狸的大小,就算沒有車票也能從下面鑽到月臺來。但狐狸沒有穿過收票口,而是朝售票處旁的花臺方向奔跑。深冬和真白對視後,越過收票口上方追上去。讀長町的天空被巨大的旗子覆蓋,建築物和人都染上紅、藍、綠等顏色。燃燒着猛烈怒火、想要發泄平日對竊賊的怨恨的書店員們,遲早會抵達車站。
「會化爲灰燼。植物因爲珍珠雨全數死絕,羽瓜被怨恨她的村民追趕逃往天空,再也沒有回來。失去愛人的米是留髮狂,想跑去殺了桂是留,但反而被桂是留殺了。桂是留活了下來,但從此再也不下雨,河水乾涸,家家戶戶變成沙子崩解,村民們全身乾枯——滅亡。但只有珍珠雨珠永遠留存,故事結束。」
飛上天空。高度比剛剛還低,大約和高樓的窗戶相同,真白彷彿踩着滑雪板般飛翔。強風轟轟轟轟地拍響耳朵。在真白懷中的深冬,邊用手抓住肩上的狐狸避免牠掉下去,自顧自地專注說話。
「那不是很糟糕嗎?爲什麼不快點告訴我啦?」
這是什麼毛?狐狸毛嗎?深冬邊感覺心跳不停加速,轉過頭去俯視仍大睡特睡的姑姑。
太多謎團了。深冬突然想起傍晚去道場時,崔曾提到奇怪的投訴電話。有人說警報裝置響了,但崔和其他人都說沒聽到。
「我說了,但妳沒有聽到……」
深冬走近,狐狸一臉不悅地轉頭,圓圓的手指着上方。寄物櫃是金屬製,狐狸就算用爪子也爬不上去。是上面那格大型櫃。深冬代替狐狸拉了拉寄物櫃,但上了鎖,拉了也只是搖晃而已。
當深冬聽到聲音抬頭看天空時,全艦飾旗子已經大到可以輕易吞沒一整棟醫院大樓。
據真白所說,這世界的原著《繁茂村的兄弟》中不存在狐狸,雖然深冬也不知道爲什麼是狐狸,但總之有其他的規則讓人類變成狐狸。反過來說,這世界的狐狸原本是人類的可能性極高。
「什麼?那,爲什麼……欸,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真白說完後,撐着臉色蒼白、撫弄着頭頂毛茸茸耳朵的深冬,左手環抱她的肩膀,右手滑到她的膝蓋後方,朝地面用力一踢。
「正確答案。深冬真厲害,他們倆的母親過世土葬後,被水晶包覆而變得不會腐爛。」
雖然還有點混亂,但遭逢緊急事態反而讓深冬的大腦清楚起來。長髮被風吹動黏在臉頰上,還有一搓跑進嘴巴里,深冬厭煩地撥開。
接着又在空中滑行了數十公尺後,真白降落在步夢住院的醫院屋頂上,放下深冬。屋頂上似乎長滿整面青苔,上面也被珍珠淹沒,珍珠空隙間可以看見變成褐色的青苔。
「而且妳看,變成狐狸的過程緩慢,相當花時間。我的耳朵已經變成狐狸了,但手還是人類。也就是說,並非立刻變化。而那隻狐狸在我看了書、走出御倉館時已經是狐狸了。也就是說牠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出現在這個世界。那就只有啓動詛咒關鍵的小偷本人而已了啊!真白快飛!飛去追那隻狐狸!」
「也不用到滅亡吧。」
「真白,在那邊!往車站去!真是的,白救牠了!」
深冬凝視自己的手自言自語:「啊啊!好像快懂了又不懂啦!」
「果然如此。也就是說晝寢姑姑扮演母親角色。那麼,桂是留肯定也在某處。那變成狐狸也是照故事的發展吧?」
真白一踢電線杆,往上一跳,從月臺和月臺的屋頂間滑進鐵軌上方。平常搭的藍色電車就停在鐵軌上,真白和深冬鑽過電車旁,在月臺上降落。
「算了,爲什麼會長出耳朵和尾巴?」
「什麼!」燃着熊熊怒火的書店員們彷彿漁網般操控着全艦飾旗子,打算要籠罩整個小鎮。
但真白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說着:「別管狐狸了,得逃離旗子纔可以啊!」實際上,全身冒出憤怒熱煙的書店員們表情恐怖地逼近,深冬不由分說抓住真白的手,往屋頂柵欄方向跑。
深冬嚇到心臟都要停了,嗆到不停咳嗽,接着手指顫抖着拿起書。書比想像中還輕,相當順手。打開封面,一小搓橘色毛輕輕掉落。
「小偷!」
走出書庫到走廊上一看,晝寢仍睡在地板上。水晶和她眼瞼上「母親」的文字也消失了。
深冬驚訝地俯視小鎮,白色顆粒的珍珠雨下個不停的街上,褐色、藍色和白色的屋頂如馬賽克般擁擠,可看見人們活動的身影。實際上植物也開始枯萎,深冬緊緊握着發冷的手心。
夜晚飛上天空時太暗還沒有發現,天空和讀長町的界線有淡黃色的霧靄,如牆壁般包圍四周。看不見河川的對岸,以及鐵道橋樑的那一頭。讀長町彷彿被困於避難所之類的東西里。
「……你在幹嘛?」
深冬嘆一口氣,正打算下樓梯時轉了個想法回頭,把書收進揹包中。
醒來時,深冬仰躺在御倉館二樓書庫的地板上。參雜灰塵與黴味的舊書氣味,和甜香的醬油香氣刺激她的鼻腔。
真的好在意後續,書的後續。想要更詳細瞭解那個世界。
狐狸驚聲大叫,但真白的握力很強,根本逃不開。
「……村莊會毀滅。」
「咦……做夢?」
書庫悄然無聲,只是靜靜等待看書者。深冬突然抬頭往上看,書架上塞滿書,沒有哪一格是空的。
「聽好了,那隻狐狸就是小偷!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人的移動往來會變成怎樣啊?人在讀長町之外的居民有被詛咒嗎?從外地來的人也會被詛咒嗎?車子呢?電車呢?深冬四處張望尋找鐵道,但沒看到任何一臺電車行走。
「找到小偷了!」
逃脫中的狐狸目標是寄物櫃。妝點車站的花臺那頭有二十個黃綠色小型櫃、十個中型櫃、四個大型櫃,狐狸就在左側拚命跳。明明有時間逃走,但牠看見深冬後仍跳個不停。
有什麼不對勁,點和點四散連不起來。
深冬如此大喊,牽着真白的手從屋頂往下跳。下墜速度讓深冬緊緊閉上眼,但真白張大眼,環抱深冬的腰,用她白皙的長腿踢牆壁。
真的好久沒有這麼想要看書了,深冬突然想起穿着幼稚園制服的自己,把繪本擺在腳上專注閱讀的記憶。
「什麼?」
白色封面上用墨水畫出人物的書、城市被蛇纏繞的畫的書、全紅的書、畫上戒指的書、封面是戴着怪鳥面具身穿喪服人物的書、比海更藍的書……還有其他各種小說都獲得解放,才一出寄物櫃,書頁立刻如翅膀般展開,往天空飛去。
此時,地面劇烈搖動。
問完後真白表情瞬間一沉,難以啓齒地支支吾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