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的邏輯 人的魔法》 · 西澤保彥 · 5592 字
我並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不過還是跟在離開圖書室的「王妃殿下」後面走出去。我們朝着中央大廳的方向走去。一想到不得不去對面「詩人」和柯頓太太的遺體,心情就好沉重,但是,從經過餐廳前面的地方開始,我的心思就不在上頭了。聽到了。我聽到了。一個像是某種電子聲響的聲音。
也許是太過緊張吧,「王妃殿下」停下腳步,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由自主地回握她的手,連個人一起穿過中央大廳 。< 電話亭>,也就是120號房的門是洞開的,我們聽到的聲音就是從哪裏發出來的。我們再度踏進宛如科幻電影場景的高科技堆當中。電子聲響每隔一定的間隔持續向着,仔細一看,綠色的燈配合着聲音不停着閃爍着。那個聲音雖然聽起來不怎麼熟悉,不過每隔一定間隔鳴響的方式卻不陌生,這是——
「難不成——」「王妃殿下」好像也想到了,「是電話?」
「是的。」有綠色的燈光閃爍着是一個跟我們剛剛找到的機器不一樣,不過一樣附有按鍵的機器。沒錯,這就是電話。「一定是的,凱特。」
「阿衛。」我宛如被燈光吸引過去似的,把手伸了出去,「王妃殿下」用力地把我抓了回來。「你想幹什麼?」
「可能是電話——」
「不能接,等一下。」
「咦?爲什麼?」
「別問那麼多。」
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不過還是照她說的,在一旁等着。電子聲響在一直響着。大概有幾十次吧。突然聲音就停止了。現場頓時安靜得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然而,類似的電話鈴聲的電子聲響又開始隨着綠色燈光的閃爍再度開始響着。響了幾十次之後,聲音就暫時中斷了,然後又開始鳴響。這樣的模式持續了好一陣子。
「——我說阿衛。」
在電子聲鳴響當中,「王妃殿下」低聲說道,「如果這機器是話機的話,你想會是誰從哪裏打來的?」
「我哪裏會知道。我想一定跟席華德博士有關的人。」
「會不會根本不是什麼有關的人,而是席華德博士本人?」
「博士?爲什麼?」
「你過來一下。」「王妃殿下」還是不等我回答,用力的拉着,一直被她握着的我的手,跑出120房。「我想確認一件事。」
我們一邊刻意不去看「詩人」和柯頓太太的遺體,一邊穿過中央大廳,我以爲我們要回到圖書室,沒想到她卻直接穿過圖書室前面,經過玄關來到外面。
我們來到,往裏面一窺,裏面停了一輛白色的轎車和一輛灰色的行李車。看不到綠色休旅車。
「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王妃殿下」很滿意似的點點頭。「開着綠色的休旅車去找路·貝尼特。」
「好像是。」
「變成什麼樣子……不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是有道理,但是你打算怎麼做?」
「啊……」
「剛纔不是打開了120房嗎?就是附有主鑰匙的席華德博士的鑰匙串。」
我按照順序查過無人的104號房,還有「家臣」的103號房,「詩人」的108號房還有無人的102號房,109號房,但是每一個房間都上了鎖,敲門也沒人回應。
我遲遲沒辦法從地上爬起來,甚至覺得好像昏過去了一陣子。來自四面八方,包住我全身,幾乎麻痹我的聽覺的像地鳴一樣的轟隆聲雖然沒有剛纔那麼嚴重了,但是仍然持續着。那到底是什麼聲音?突然,我的腦海裏浮起世界末日幾個字。
「好吧。」
「那個電話。」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博士會相信我們的話嗎?她會相信自己的夥伴巴金斯竟然會殺害學生——」
「當然也要消耗掉不少加油站的油吧?」
也許是過度的衝擊嚇壞了我吧?我只覺得兩腿無力。剛纔的衝擊很明顯是來自建築物前方,我朝着中央大廳的方向匍匐前進。我已經沒有餘力去在意「詩人」和柯頓太太的遺體的存在了。我被一股想盡快確認發生什麼事情的焦躁情緒所牽引,奮力爬向玄關。
「總之,我們先跟席華德博士匯合再討具體對策。我們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SOS?」
「啊,是嗎?我終於懂你的意思了。他們是想要柯頓太太開另一輛車去接他們?」
交互看着停在車庫裏的兩個車「王妃殿下」靜靜地說。
「阿衛,你仔細想想。120房的電話大概還不停地響着,但是我們沒有回應,一直不予理會。」
「王妃殿下」默默地離開車庫。我們的手還緊緊的握着,所以我也不得不跟着她走。回到左手拿着手槍,右手握着我的手,兩手都沒空的她對我說:「拔出鑰匙,帶走。」
「他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沒有人接電話,但是起碼知道不能指望柯頓太太的支持了吧?」
「既然如此,那麼鑰匙——」「王妃殿下」終於放開了我的手,接過鑰匙串。從裏面選出一把鑰匙,插進行李車的車門。但是門卻轉不動。「應該在這串鑰匙當中。
「那還用說?」
「所以,車子的鑰匙應該都由巴金斯先生保管吧?可是,既然身爲這裏的負責人,席華德博士應該會有備份鑰匙纔對,對不對?」
「沒有油的休旅車,派不上用場,於是他打算回來開這輛行李車。」
「她花了很多心力從全世界找來了爲數不多的人才。平常對我們雖然嚴格,但是在緊要關頭,我們的立場還是比較重要的。沒問題的。相信我。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理準備吧。」
「所以又怎樣?」
「鑰匙串呢?」
「我知道了。」她都這樣打包票了,我也沒有在反對的理由了。「我立刻叫他們來,你等我。」
燃燒着火焰佔據着我的整個視野。是火災。巨大的火焰還有火焰的反射光。太驚人了。好嚴重的火災。當我終於搞清楚事實的時候,我嗅到了一股汽油味。
「霍華德。」我從後門進去,敲105房間的門。「霍華德,是我,阿衛。」
「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去,從哪裏把路·貝尼特帶來,不過從往返的時間來看,距離應該相當遠吧?」
「嗯?」
「不是哪一個。他們會一起回來。」
「我才十二歲,還沒有駕駛執照,但是——」他對我說,「我會開車。簡單呀。這是自排的車子,只要把排擋打到D檔,踩下油門就可以往前行駛了。如果要我在市區開車的話,可能有點勉強,但是這裏的路是筆直的一條,只要知道怎麼前進後退就可以了。太容易了。那,快點去把他們兩個人叫來。」
是那個東西。
走過教室的窗戶,就是101房,也就是史黛拉的房間。我心裏想,從窗口叫她應該會快點,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如果我突然從外頭敲她的窗戶,想必她會嚇到吧。現在不是惡作劇的時候。我避開了罩着白色牀單的「家臣」的遺體,繞到宿舍去的後方。
「你還真有信心。」
「那倒是。」
他是跑到其他房間去了嗎?我試着去旋轉106的門。咦,上了鎖。瞬間我有點慌了,我記得幾天早上忘了鎖門,難道是自己搞錯了?可是我立刻想起來了。是不是之前搜索時用主鑰匙上了鎖?不對,等等。
「有道理。」我覺得這樣的推理似乎有點過頭了,不過還是姑且順應她的說法。「說得也是」
「他們不是發出SOS求救信號了嗎?」
「大概只有這樣了。」
離開車庫,正準備走進玄關時,我趕緊轉換方向。如果經過中央大廳,就必須再面對屍體。反正「中立」的房間在宿舍區最後面,我就沿着草坪走,從後面進去吧。當然外頭還有「家臣」的遺體,但是畢竟還有白色的牀單罩着,比走裏面好多了。
「哦,那個啊——」對哦,之後那串鑰匙跑哪裏去了?我還記得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裏一轉,鬆開門鎖,可是之後的記憶卻不見了。這麼說——「我想還插在120號房的門上。」
「你想幹什麼?」我拿起鑰匙串,兩人又往回走向車庫。「你有什麼打算?」
「我相信巴金斯先生會一個人走回來。」
爲了更加確定,我在試着去敲105的門。「霍華德,你在裏面嗎?」沒有回應。我豎起耳朵仔細聽,還是感覺不到任何氣息。我決定放棄了。
不見得如此吧?也可能「校長」並沒有上鎖就離開了,而現在有人溜進106房裏,然後從裏面上了鎖,縮在裏面。心裏雖然有些懷疑,但是爲了謹慎起見,不妨進去看看吧?我正拿出自己的鑰匙。可是,沒有。翻遍每一個口袋都找不到106的鑰匙。我想到,今天早上驚慌失措的離開房間時之所以會忘了鎖門就是因爲忘記了拿平時都放在枕頭邊的鑰匙。也就是說,我被關在自己房間外頭了。真是糟糕!哎,算了。反正「王妃殿下」有主鑰匙,真有必要再請她幫我開好了。
「倒是沒錯……可是,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一開始我以爲是地震。隨着轟的沉重鳴聲聲,建築物的牆壁整個搖晃起來,塵埃從天花板上飛落。地鳴響的衝擊不止有一次,連續發生了兩三次。那種強烈的衝擊形成一股風壓,把我吹到在走廊上。遠處某個地方想起玻璃碎裂四散的聲音。這個聲音又持續了兩三次。
「我說吧?按照你的說法,巴金斯先生不止殺了路·貝尼特,而且也已經殺了比爾嗎?最壞的情況,也許他會繼續犯下罪行,打算將我們所有人都殺了。你要怎麼對這樣的人說明目前的情況?」
「是嗎?」
「我不知道,巴金斯會如何解釋柯頓太太沒有接電話的理由。但是,身爲殺人犯的他當然得儘快逃到遠方去。爲了逃命,他需要有一雙腳。」
「電話爲什麼沒有人接,博士他們會察覺設施這邊發生了緊急事件。那麼,你站在巴金斯先生的立場想。你要知道,比爾僞裝成意外的工作只做到一半哦。他不得不覺悟,現在比爾的屍體已經被大家發現了。我說對吧?再加上發現自己的槍不見了,他也會推斷我們會根據這些線索來推理,看穿他的罪行。他應該會這麼想吧?」
沒有回應。我叫了一聲「史黛拉?」然後又敲了一次門,然後試着旋轉門把。上了鎖,動也不動。難道她心中的恐懼還沒有消除,不想見任何人嗎?或者是太過疲倦而睡死了呢?哪一種情況比較可能呢?我不認爲她會跑到別的房間去,但是心想還是去找找看好吧——正當我這樣想時,那個來了。
我當然不喜歡拿着槍到處晃,但是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女孩子。我將手槍塞進口袋裏。
「我是問你席華德博士他們接下來可能採取什麼手段?」
「爲什麼?」
露出它的獠牙。
「是嗎?我認爲不會。」
巨大的晃動。是眼睛的錯覺嗎?紅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煙霧瞬間看起來像怪物或什麼似的奸笑着。「詩人」生前的聲音宛如耳鳴似的撼動着我的頭蓋骨。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王妃殿下」坐轎車的駕駛座將手槍放到旁邊的位子上,轉動鑰匙,轉了三次引擎,引擎終於發動了。「所以,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之前,我們要趕快逃命纔行。」
那東西露出獠牙,
我好不容易纔掙扎着起來,眼睛看在玄關的門上。玻璃門產生了一條條裂痕。門外的景色緩緩晃動着,景物的輪廓都是扭曲的。
「這麼說來巴金斯他……」我第一次省略「先生」稱呼直呼他的名字,不禁全身發起抖來。「你是說,如果他回到這裏,就會率先處理我們所有人。」
「如果他只是爲了確保有逃亡之路,那麼跟席華德博士一起回來就好了。」
「大概是。那麼他們只有通過自己的力量回來這裏。就算是走路也別無他法了,對不對?」
儘管如次,在經過中央大廳的時候,我仍然出於反射動作似的瞄了一眼自動販賣機。柯頓太太幾乎保持原有的姿態,但是也許是剛纔的巨大沖擊使輪椅滑動了吧?「詩人」的遺體移向職員宿舍區域那邊了。
「因爲太急着去趕路·貝尼特,一不小心選擇了油量所剩不多的休旅車,結果半路上車子沒油了。」
「那麼負責走回來的是席華德博士?還是巴金斯先生?你認爲是哪一個?」
「我想巴金斯先生大概跟她說,我先步行回去,開車載汽油回來,你在這邊等着。他可能用這種方式安撫她吧?反正只是得不停的走,走到讓人不耐煩,所以沒有必要兩個人都搞得那麼累,瘦弱的女性只要呆在休旅車裏耐心等待着就好了——他只要這樣說就沒問題了。」
「那當然了。」
「可是你爲什麼會想到車子沒油的事?」
「對哦——」我想起前天在做完柯頓太太的測驗之後,我在偶然的情況下看到這裏偶然的這裏時的景象。「嗯,是的,的確沒錯。」
「那麼,我們不是應該要接電話纔對嘛?」
徹底的覺醒了,
那個東西覺醒了,
「嗯。」
「史黛拉跟霍華德呀,我們總不能把他們丟在這裏吧?」
「不能這樣說。我說阿衛啊,你又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了。對一個正準備逃亡的人而言,需要封口的對象少一個不是更好嗎?」
「因爲,我們都是重要的被試驗者啊。」
龐大的火焰,躥飛過來的煙。
「咦?」
沒有回應。我以比剛纔更大的力量再敲敲門。
「前天去接路·貝尼特時,不也開同一輛車?」
「等、等一下,凱特。」她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行動嚇了我一跳。「你會……開車?」
「席華德博士怎麼辦?」
「應該是吧?」
「快點,等一下,還有——」她將手槍塞到我手上。「這東西還是由你來拿吧,因爲我要開車。」
「可是,你告訴我,我們這樣一起逃跑能幹什麼?」
「開車的人通常都是巴金斯先生,看來席華德博士好像不會開車。」
一時之間,我不懂他的意思,不過就好像「中立」相信「學校」等於祕密偵探培育中心說一樣,「王妃殿下」似乎也相信這裏是聚集了擁有前世人格重現能力的人的祕密研究所之說。
我終於來到101號房。「史黛拉」我叫了一聲,敲敲門。「史黛拉,是我。開門。」
露出獠牙襲殺過來。
「當然或許他們在半路上加油了。或者前天晚上回來之後,就到後面的簡易加油站去加油,可是,萬一他們一個不小心忘了呢?」
是那、個、東、西……
「阿衛,別說傻話了。自己說過的話轉眼就給忘了,那很讓人傷腦筋也。如果我們接到電話,打來的若是席華德博士到還好,萬一是巴金斯先生的話怎麼辦?」
「你說什麼?那麼現在席華德博士跟巴金斯先生——」
「那麼,你認爲如果再這樣下去,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錯。而且是獨自一個人。」
「霍華德,聽到沒?事態很緊急,詳細以後再告訴你,總之你先開門。」
「是的。休旅車上應該沒有車上電話,所以他們可能是利用手機,或者半路找了電話亭吧?」
我覺得此時到外頭去是無謀的行爲,便試着先打開教室的門,可是我沒辦法進去。強烈的熱氣和臭味撞擊在我臉上,我一邊用兩隻手護住頭部,一邊企圖看向教室的窗外。可是我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照說隔着窗戶應該可以看到車庫跟加油站的。然而,我卻什麼都看不到。因爲教室的窗外被火焰籠罩着。像瘤一樣的黑煙從紅色火焰之間膨脹躥升上來。直接受到暴風的衝擊的窗玻璃全都碎了,窗框也扭曲了。
「彷徨無助地站在荒野的中央。」
還是沒有回應,我試着去旋轉門把,但是門卻了鎖。這一次我更用力的敲門。結果還是一樣,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裏面沒有人的氣息。
「啊?」
我們每個人,
每個人都將被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