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神的邏輯 人的魔法》 · 西澤保彥 · 2.7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小說文庫

耶和華阿,你曾勸導我,我也聽了你的勸導。

——舊約聖經《耶利米書》第20章第7節

我們在海邊小屋躑躅有如夢囈/周遭海女以紅褐海草編成花環來飾麗/直到人聲把我們驚醒,而後窒息死去。

——T·S·艾略特《普魯夫洛夫戀歌》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覺得夢境的內容……有點恐怖。但是,該怎麼說呢?整體來說有一種滑稽的感覺,總之就是很奇怪。

夢的內容是這樣的,我發現我自己正要被帶進一個讓人感覺不舒服的房子當中。我明明記得一開始是在自己家附近被爸爸 跟媽媽牽着走的。然而在不知不覺當中,爸媽卻被一對陌生的男女所取代。他們的眼神好冷、好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這樣俯視着我。我想他們的年紀應該和爸爸媽媽差不多?不,或許比他們大一點吧?這兩個中年男女強行拉住不斷掙扎後退的我,同時又推着我的背,把我帶進那個房子裏。那是棟好像只會在電影裏出現,以永無止境的地平線爲背景,蒼涼聳立的巨大房子。

房子裏面有個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走出來迎接我們三人,年紀大約在三十或者四十歲左右吧?可能跟我爸媽一樣年紀,或者比他們年輕些。她的頭髮是茶色的,再加上一張白皙臉孔,以及藍色的眼珠,很明顯的,她不是日本人。女人帶着笑容,不停地跟我說話,但是我連她說得是哪國話都不知道,只能確定她講的不是日語,然而,要說聽不懂卻有隱隱約約……真的隱隱約約地知道她在說什麼——

歡迎光臨,阿衛。從今天開始,你將住在這裏跟我們一起生活呦。

夢中的我只覺得那笑容像魔女或某種妖怪的臉孔一樣,好恐怖。但是卻有另一個我從旁冷靜觀察着自己,還有四周的狀況。仔細一看……唉,什麼嘛!她不就是「校長」嘛?我大概是回想起自己被帶到「學校」的那一天吧?繼「校長」之後,我又見到了戴着眼鏡的微胖中年男人和一個穿着黑色衣服的老婆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當然他們就是「舍監」和阿頓太太。現在我已經非常清楚了,因爲清楚,所以不再害怕了。但是夢中的另一個我卻只是一味地感到恐懼。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魔女的手下一樣,我好像立刻從這棟房子之中逃出去。把我帶到這裏的那對男女已經不見蹤影了。原本還很討厭那對冒充成我爸媽的可疑傢伙,可是在他們不見蹤影之後,我開始感到有幾分畏懼……越發地感到不安,心裏吶喊着「別把我一個人丟下來嘛」,然後穿黑衣服的女人拉着我的手,我被帶往房子後方,一路上幾乎都快哭出來了。喂喂,根本不用擔心的呀!我這樣告訴另一個我,想讓自己安心,但是不知道這個夢中的我是否慢慢地被夢境中的氣氛給同化了?只覺得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想尖叫的衝動。

在他們介紹五個人給我認識的時候,這股衝動達到了極點。

五個人——與其說是人,其實在當時我的眼中,應該說是「五隻」比較正確。五隻讓人討厭又醜陋得超乎想像的生物——不對,是妖怪……該怎麼形容纔好呢?他們的樣子像全身裏裹滿了堅硬的泥土,而泥土眼看就要剝落了似的,總之這些生物難以形容地令人不舒服,而他們的眼睛更是突兀地盯着我看。眼睛;眼睛;眼睛;眼睛;還是眼睛。像人的靈魂一樣茫然而空洞,卻又像漂亮的寶石般綻發放燦爛光芒的十顆珠子。這裏已經不是正常的世界了,不是人類該存在的場所。我被打入恐懼的深淵當中。這裏根本是魔界,我覺得自己不但被人從爸爸媽媽身邊帶走,還被帶到這個來歷不明、怪物羣聚的魔窟來。

一如做夢時常有的狀況,我想叫卻又發不出聲音來。我好着急、好着急,恐懼感越來越強烈。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把我從這裏救出去呀!拜託,拜託啦,讓我好回爸爸媽媽身邊!讓我來,喂,剛剛不就告訴你了?根本就不需要害怕嘛!大家都不是怪物啦,但是不折不扣的人,而且都是一些你很熟的人啊。你看,不就是史黛拉還有「詩人」(poet)、「中立」(neutral)、「家臣」(obey),以及「王妃殿下」(your highness)。

是的,現在我非常的清楚知道,他們不是異形的怪物。清楚他們都跟我一樣,都是某天突然被人從家人身邊帶走,被送進這所「學校」的孩子。可是一開始到這裏還時,我並不知道這件事。我什麼都不知道,連自己身在何處也沒有概念。在我眼中,身邊的人事物看起來都是滿含惡意的黑暗。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什麼都懂了。隨着我開始接受這個事實之後,五隻魔物讓人不快的輪廓漸漸地融化,變身成我熟悉的臉孔。五隻動物變成了五個人——你看,仔細看清楚。有史黛拉;有「詩人」;有「中立」還有「家臣」,另外還有「王妃殿下」。確認了每張臉,心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慢慢醒過來了。

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房間裏熟悉的天花板正俯視着我。啊,原來是一場夢啊!心裏雖然這樣想着,但是始終沒有任何真實感,我躺在牀上好一會兒,不知道如何處理那種迷亂的感覺。好奇怪的夢,真的是好奇怪。在夢中的我感到極度恐懼,又哭又叫的,然而另一個我卻不停地訕笑這樣的自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覺得恐怖,或是滑稽。也許是如此混亂的關係吧?做完夢之後的餘韻讓我遲遲沒辦法平靜下來,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這種狀況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現實世界來了。我心中忖度着,那會不會只是一種錯覺,事實上自己還在夢境中徘徊?

我整理好心情,從牀上下來,走進浴室。和臥室同樣大小的浴室裏,浴缸和馬桶以遠的可以的距離孤單地佇立着。在已經看慣一般成套衛浴設備的我眼中,這幅景象何其怪異。現在雖然已經習慣了,但當初做到馬桶上時,四周空曠的感覺卻讓我不知所措。始終沒辦法靜下心來好好上個廁所。爲什麼要規劃得如此浪費空間呢?據「中立」的說法,那可能是因爲這所「學校」本來是家醫院的關係。原來如此,經他這麼一講我才發現,馬桶和浴缸的旁邊都安裝有可能是爲了方便病患上廁所或洗澡的看護能夠有足夠活動的空間吧?這種假設相當有說服力,但是如果「中立」的說法是對的,那也就表示作爲我們宿舍房間的空間是病患病房加以改造而成的,想到這裏,儘管這裏已進行過漂亮的改裝,避免留下過去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影子,心情就莫名地變得複雜起來。

上過廁所之後,我走出浴室,回到臥室。臥室的角落有一個簡易的廚房,讓人不禁猜測,這會不會也是之前當病房用時所留下來的設備?下方的收納櫃裏也散發着各種調理用具,但是我並沒有靈巧到會從餐廳偷偷帶材料回來自己做料理,因此,料理臺完全只被我當成洗臉檯使用。我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嘩啦嘩啦地洗着臉。這樣的眼睛終於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一點了,這時突然有一樣東西躍進眼中。那就是我映在牆上鏡子裏的臉。水滴沿着臉頰流下來,看起來就像流着眼淚一樣。那是張早就看習慣的臉,打從出生之後十一年來一直很習慣而又親切感的臉……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而今天早上我卻突然被一種乞丐的妄想所迷惑,就好像「這張臉不是我的臉」一樣的妄想。開始過「學校」的宿舍生活已經有半年了,雖然大致上已經習慣了這邊的環境,但是我置身於特殊狀況當中的事實卻沒有改變。或許就因爲這個緣故吧?有時我會突然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地覺得原本再熟悉不過的事物,譬如自己的手或是自己的臉等變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應該稱爲「一隻」的存在。是的,我心中湧起了一種妄想,這裏會不會是魔界?會不會根本不是史黛拉他們沒有從五隻動物變成五個人,只是我從一個人變成一隻異形的生物,和他們變成同類而已?

我用力地搖着頭,把視線從鏡子中移開。對了,我覺得最近做怪夢的幾率變多了。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總覺得這似乎是發生壞事的前兆,心頭總是罩着一層不安的色彩。當然以前在日本裹着平凡且和平的生活時也偶爾會做噩夢。但是,那都是一些單純而可怕的夢,不然就是讓人覺得疲勞的夢而已,從來就沒有強烈到在醒來之後會影響到日常生活的感覺。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差異,果真是因爲環境特殊的關係嗎?我自認爲已經完全習慣「學校」和宿舍生活了,不過也許是身體在表達它的抗拒。這不是我真正的人生——這種不滿的情緒透過夢的形式適時地發泄出來,我想一定是這樣。這種解釋對我而言已經是最大的極限了,至少在這個時候來說。

我用毛巾擦乾臉,換好衣服。平常我睡覺時總是穿着T恤和短褲,其實以這身打扮過一天也沒什麼不對,但是以前「校長」曾經提醒我說「唉,我說阿衛呀,你也太邋遢了吧?睡衣跟居家服要明顯地區分開纔行。」當時她的表情和預期仍然一如往常那般沉穩,但是卻隱含不容分辨的魄力,因此從那次之後,連一向吊兒郎當的我也開始勤於更衣了。

但仔細一想,「校長」怎麼會知道我穿着拿來當睡衣的T恤在校園四處閒晃呢?會不會「校長」總趁着我們睡覺的時間,悄悄四處巡視我們的房間?我心中產生這樣的懷疑。宿舍每個房間都有各自的鎖——可能在改造病房的同時裝上了新鎖,但是我曾聽誰說過,「校長」手上有一副主鑰匙,所以只要她有心,趁着半夜溜進我們的房間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再說,這樣做對「校長」也沒有任何好處呀。

「巴金斯先生髮現我剛好經過,就停止了抗議。」

「詩人」比我大一歲,十二歲,他經常坐着輪椅活動,膝蓋上總是覆蓋着一條繪有泰迪熊圖案的藍色毛毯,至少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的腳。也不知道他發生過什麼事情。我當然不敢去問本人,也沒有問過其他人,往後也不打算問。因爲媽媽總是眼裏地提醒我不可以去追究別人的事情。

「我不是說過了嗎?」柯頓太太嫌煩似的回過頭來。「爲了工作。」

「什麼意思?」

「您說的是。」

這個疑問始終沒得到解答,但是因爲沒有人想多說什麼,所以我終究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這樣,我們像守夜般陰暗的氣氛中結束了早餐,然後前往走廊正前方的教室。窗外可以看到車庫和加油站。

「大家就拭目以待,等傍晚見分曉了。」

來到玄關,廣闊的大地便展現在眼前,左右兩邊都是荒野,連一幢房子一棵樹都沒有。我實在無法想像這裏距離最遠的城鎮或村落有多遠,但是我可以確定,要是沒有車子的話,根本沒辦法跟外面的世界有互動。我瞄了一下位於圖書館那一側的大型車庫,平常總停在裏面的三兩車子少了其中一輛綠色的休旅車。「校長」和「舍監」開着那輛車到底去哪了呢?我企圖回想起自己被帶來時候的事情,但是隻記得車子在荒野中跑了好幾個小時,隨着車身晃動之餘感到疲勞至極,甚至讓我感到不耐。這裏幾乎像是陸地上的孤島,爲了貯存燃料,在車庫後頭還設立了一個規模雖小但是足以自給自足的加油站,聽說每半年就會載送汽油到這裏來。

在前往餐廳的路上,我很自然地牽着史黛拉的手。現在這已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習慣,但是一開始,我對自己的勇氣感到驚訝。還好她也沒有露出不悅的樣子,不但如此,她甚至有點害羞和高興,所以這應該不是我的一廂情願。之後,我們兩個變成感情非常好的朋友了。

「他們兩位都要到傍晚纔會回來。」這麼說來,難不成今天的課程跟實習都休息?我們內心都充滿了巨大的期待。然而柯頓太太不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時間,若無其事地說道繼續說道。「所以上午的課用來舉行測試。我會代替席華德博士監督你們。就這樣,希望大家努力。」

對哦,巧克力在英語中說成是candybar吧?爲什麼是candy?是因爲多半里面都塞了杏仁糖之類的東西嗎?

「你好。」史黛拉逗趣地作出拉起裙襬的動作給我看。「我叫史黛拉。史黛拉·德爾羅斯。今年十一歲。你叫什麼名字?」

「嗯?什麼意思?」

正當我儘可能將大量但還不到被責罵程度的培根從容器裏夾起來盛到盤子上,作勢要返回餐桌前面的時候,卻被柯頓太太那像觸電似的聲音給叫住了。「阿衛!」她帶着不容人分說的眼神說了一聲「哪」,用大勺子舀起那道像蔬菜湯一樣的東西,倒進塑料制的碗後交給了我。不只是湯,只要沒把放在自己餐盤裏面的東西給喫光就會被罵,所以我實在不想接過她給我的湯,但是我不能裝作沒聽到。

她口中的席華德博士就是「校長」,全名史黛拉·席華德。而巴金斯先生就是「舍監」,全名是……我不知道,沒聽過,反正無所謂。

正想坐到院子角落的一張長凳上時,突然覺得背後有股氣息。回頭一看,看到坐在輪椅上的「詩人」過來了。我們互相招呼一聲之後開始一起散步。走了一圈,讓人覺得活力充沛,甚至冒出了汗,但是整個環境卻感受不到太重的溼氣。我不敢確定,但是這裏的空氣十分煩躁,讓我明確感受到,自己現在在的地方真的不是日本。

「把它當作一個自我節制的機會吧?喫太多candybar對身體不好哦。」

「這麼說來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那個老太婆只是把自己容易喫的東西強行推給我們喫麼?」

當我快要走到建築物的中央大廳時,眼前的101號房正好打開來。房間的主人史黛拉·德爾羅斯出現了。

正常我們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開始喫飯的時候,「王妃殿下」走進餐廳來了。「王妃殿下」當然也是我私下取的外號,她的本名叫凱特·莫斯利·馬克格羅。年紀跟「詩人」一樣,都是十二歲。她挺直修長的背部莫名散發出一種高貴的氣息,另外她金色的頭髮看起來就像是金色的皇冠一樣,這就是我給她取這個外號的由來。不只是這樣,另一個原因是她總是帶着隨從。

「對哦。」這件事我都沒有深思過,「經你這麼一說倒真的是哦。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這裏測驗的分數經常被大家換作分和元來計算。

「謝謝您。」我一邊極力避免自己皺起眉頭來一邊接過湯碗。唉,難道又得要把這一整晚沒有什麼味道的蔬菜給喫光嗎?真希望只需要在喫晚餐時進行這種苦修,真的。

「話又說回來。」我感到十分佩服。「肯尼斯的觀察真敏銳。我以前從沒有注意過這件事呢。」

我狐疑地歪着頭,心想,好奇怪的說法,但是「家臣」好像得到啓示一樣。

「飲料也一樣。如果喝太多對牙齒不好,還會染上成人病。」

「所以我才問……那個……是什麼——」

「哎呀,真是機靈呀。」被猜中謎題好像讓柯頓太太無趣似的,她聳聳肩,把視線從「家臣」身上移開,坐到自己的桌上。「沒錯,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現在去接你們的新朋友了。」

「巴金斯先生確實好像不是打心底享受這邊的工作。但是,光是從這一點也不能判斷他跟席華德博士她們的關係好不好。」

「哦?」笑死人啦,連那個「舍監」都對柯頓太太的料理感到厭煩了啊?「真是傑作。」

早餐是採用自助式,自己拿盤子,從排成一列的容器中選擇自己喜歡的料理,盛在盤子裏。說起來是很好聽,事實上不只是今天早上,每一餐其實都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最後出現在餐廳的是「中立」,也就是霍華德·威特。他又一副修長的身材,還有一張神似電影中的喜劇演員似的和善臉孔。對外人講,他應該是在我們這羣人中最容易親近的人吧。事實上,他在我們幾個當中是最有社交能力的人。他很懂得和任何一個集團保持適度的距離,我偷偷爲他取名「中立」也就因爲這個。

將長長的黑髮編成三股辮的史黛拉,穿着莫名地有輕飄飄感覺的上衣和下襬長長的裙子。如果小學的女同學做這種打扮的話,我可能會厭惡地想着「咦?這個少女的嗜好真奇怪」,但是史黛拉卻很適合穿這樣的衣服。聽說她的父親是巴黎著名日本料理的老闆,一家三口住在可以看到凱旋門的高級公寓裏,所以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上流社會千金小姐。

「嗯,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應該是阿衛來之前或者你已經來了我有點忘了。總之,我聽到巴金斯先生抓着席華德博士發過牢騷。」

「你沒有發現麼?阿衛。不管是所有的材料煮到幾乎全部都融化了的蔬菜湯,或者是連一顆豆子都沒有的土豆泥,柯頓太太所做的料理都是軟到不行的東西。」

「嗯,總的算起來——」「詩人」一邊撥着輪椅一邊歪着頭說。「兩邊湊合起來大概可以拿到一塊八十分吧?」

話雖如此,早餐還算好的。偶爾,真的只是偶爾,會有蛋料理和培根上桌。本來我並不是很喜歡培根的,但是現在根本不敢多說什麼了。姑且不提考得還行,即使烤得過焦,對於肉味幾近飢渴地步的身體來說,已經是相當大的奢侈了。光是想像着把培根和炒蛋搭配吐司大口咬下去的畫面,口水就快溢出來了。

「聽說巴金斯先生有準備新課題,大家就進行新課題。不是一個一個,是跟已經決定的組一起進行。聽到了嗎?還有,我平常就一直提醒各位——」柯頓太太一副「話題就此結束」的樣子,轉身向右。「別留下任何食物。」

「請問 ……」一個支支吾吾地聲音從「王妃殿下」的那桌傳過來,我不禁大喫一驚。顯得戰戰兢兢但是卻勇敢地舉起的可不是「家臣」嗎?非常害羞而內向的他鮮少像現在這樣在衆人面前開口說話。「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到外頭去幹什麼……」

我突然發現,平常在這個時候早就應該出現在餐廳的「校長」和「舍監」竟然還不見蹤影。發生了什麼嗎?我不認爲平常嚴格要求我們不準遲到的老師會自己睡過頭。是身體不舒服嗎?不可能兩個人一起生病吧?正當我不解地歪着頭猜測時,柯頓太太一如既往板着一張臉,一邊拍着兩手一邊走近我們。

你瞧,說曹操曹操到,比爾·「家臣」·威爾巴不就跟在「王妃殿下」的後頭走進餐廳了嗎?那對睜得老大,充滿了強烈猜疑心似的眼睛看起來總是惴惴不安的樣子。有着一頭乾澀灰髮的他在我們幾個學生中最年輕的,只有十歲。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就好像尋找「王妃殿下」庇護的家臣一樣,隨時跟在她身後。只要一個閃失沒看到凱特·「王妃殿下」·馬格格羅夫人的身影,那對平常就瞪得老大的眼睛就會更加惴惴不安,淚水幾乎要盈眶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柯頓太太自己不是也得跟着大家一起喫來歷不明的湯汁麼?既然如此,她不是應該多用點鹽,或者多在味道上下一點功夫麼?」

「我是說,巴金斯先生。他看來和席華德博士或柯頓太太的感情好像不大好。」

「家臣」頓時像泄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地重新回到椅子上,那個樣子讓人覺得他沒有直接滾倒在地板上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整張臉都是扭曲的,很難看出是爲了強忍住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哭出來的情緒,或者是極力忍着不讓自己笑出來。那種表情讓人看了甚至會覺得很不舒服。到底是什麼事呀?他爲什麼會有那麼過度的反應呢?

考試的時間從八點半大試點,整整有一個半小時。但是我們的專注力沒辦法持續那麼久的時間。大部分的人都早早就解答完畢,趴在桌上打盹兒。只要學生們不竊竊私語,沒做什麼惡作劇,柯頓太太也就不會沒事罵人了。對於學生的輕微打呼聲,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去。

這所「學校」的學生包括我在內一共有六個人,女孩只有史黛拉和「王妃殿下」。幾個學生分別以兩個女生爲中心,形成兩個集團,說派系也太誇張了點,不過確實如此。我和「詩人」是史黛拉派的,另一方面,「家臣」則是屬於「女王殿下」派的,這樣分實在有點粗糙。而「中立」則不屬於任何一個集團。以我來說,只要沒有在同一組實習,我鮮少會和「王妃殿下」還有她的跟班「家臣」親密交談。但是「中立」就不一樣了,才見他跟史黛拉聊得起勁,一回頭他又跟「王妃殿下」玩在一起了。這樣的傢伙簡直就像蝙蝠一樣,說起來是不好聽,但是在我們幾個學生中,他應該也稱得上是最成熟的人吧?

只有史黛拉勉強保持着冷靜,但以她的聰明才智來看,她一定也發現了其他人的變化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對我投以充滿疑惑的眼神,我只得張嘴無聲地說了句「誰曉得」,然後對她聳聳肩而已。

當然,我們有時候都會產生作弊的念頭,譬如我對算術比較擅長,每次都有考100分,或者接近滿分的自信,所以「家臣」總是很露骨地想窺探我的答案。當然平常都有「校長」嚴密的監考,而今天也有柯頓太太在場監督,因此他也沒辦法那麼容易達到目的。算術對我來說像是三餐便飯,相對的,英語文法就考倒我了。我好不容易在日常會話方面沒有什麼障礙了,但是試卷上的問題都是用英語寫的,而且還要求用英語解答,我實在只有舉雙手投降的份。我好想偷看「詩人」的答案,但是有柯頓太太一直來回踱着步子監考,根本不讓我有一絲絲的可乘之機。這一次算算數考滿分,英文文法方面卻也有考零分的可能性。零用錢頂多只能拿到1塊錢的樣子。唉,算了。好歹還可以買三根巧克力棒。

「沒辦法的。」也許是已經完全死心了吧「詩人」苦笑着「以前我們曾經多次要求改善,但是……還是投降吧,否則你就活不下去。」

「說到鹽分,」雖然正值發育,胃口最好的時期,但我一向到就快喫午餐了,心情卻沒多大雀躍。我只得嘆氣,「我知道這些牢騷跟之前的差不多,可是,柯頓太太的料理難道就不能改善點嗎?」

「別開玩笑了。你是說她喜歡喫那麼難喫的東西麼?她的舌頭一定有問題。」

「有道理。」我可以接受這種說法,但也感到不耐煩,「也就是說不管我們怎麼期待,也喫不到任何肉食咯?」

然而,今天早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欠佳的關係,他的眼神看起來真的很兇惡。也許是看穿了我心中的困惑吧?「詩人」的表情突然鬆懈了許多。既然他都笑臉相對了,我也不能漠視。我跟史黛拉和「詩人」分別互道「早安」之後,便走向正用勺子攪拌着大鍋子裏面的東西的柯頓太太。

「聽說她幾近瘋狂的要求博士,問她能不能改善一下伙食?還說,我可還年輕着,如果配合老人家的飲食口味,就要變成木乃伊了。」

「詩人」避免系太武斷的判斷,但在我看,「舍監」是一個煙癮相當嚴重的人,無奈「校長」禁止在內部抽菸,因此他總習慣把玩着他那個沒有點火機會的金色打火機。就算他可以跑到外面去抽菸,回來之後會因爲身上的味道而被罵。

然而柯頓太太卻冷冷地斥責着要從餐廳逃出去的「家臣」。

我一邊在漫長的走廊上走着,一邊看着手錶,那是有着米老鼠圖案的個性商品,是剛到這裏時「校長」給我的。我覺得好像被當成小小孩看待似的,有點難爲情,但是不只是手錶,這裏所有的日用品都是「學校」配給的,所以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來這裏時,我幾乎沒有帶任何東西進來。再過五分鐘就是早上七點了,剛好來得及趕上喫早餐的時間。現在想想,才半年的時間我也已經過着相當規律的生活了。在日本的時候,不管媽媽吼得再大聲——再不起牀就要遲到了——我還是會縮在棉被裏賴牀。

話又說回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的是當初被帶到這裏來時,連現在看起來如此可愛的史黛拉在當時都讓我覺得像從地獄裏面爬出來的怪物般恐怖、害怕。突然被丟進這個陌生的世界對我造成的衝擊就是如此的巨大。當時我怕得以這將會成爲一輩子身不見底的傷痕留在我心中。但是據「校長」的說法,不消幾年的時間,我會將這種經驗忘得非常徹底。她還說「阿衛,你不到半年時間就已經完全融入這裏的生活了,不是嗎?孩子的適應力真的很驚人。而且你剛剛到這裏來時完全不會說英語,但是現在跟其他的學生在溝通上已經沒有問題了。要是換成大人,是沒辦法這麼容易就適應新環境的。這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不是不懂「校長」的意思,但還是覺得那畢竟是大人的觀點。因爲年紀越大,應該越覺得以前發生的事情都只是一瞬間而已吧?然而對我們來說,每一天都好像漫長得讓我們不禁要擔心時間也許會這樣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當然能夠回日本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我好想快一點見到學校——當然不是這所奇怪的「學校」,而是我本來就讀的日本的小學——的朋友和老師們。可是,如果會日本去,心中卻會有意見遺憾的事情。真的只有一件,那就是……

她跟我玩了一陣子社交界的遊戲,兩個人喫喫地笑着。到巴黎去接史黛拉這一段是開玩笑的,但是我心中偷偷想着,要是可以的話,將來我要實現這個願望。

穿過中央大廳時,我們走進被稱作主要區域的校舍走廊。「學校」的建築物從空中俯瞰下來是形成一個Y字形,底下那條直線的部分相當於主要區域。右斜拱的部分是我們學生所住的房間,統稱宿舍區。而左邊的部分則是「校長」和職員們居住的地方,統稱職員宿舍區。一進入主要區域的右手邊有餐廳。啊,裏面正飄着濃濃地香味呢。啊。今天喫培根。太好了。我滿心歡喜,略微加快了腳步,一看到已經坐在餐桌前面的學生時,我趕緊鬆開了史黛拉的手。

「可是,如果說巴金斯先生真的那麼不滿,我認爲比他年輕的席華德博士應該對柯頓太太的料理更不敢恭維纔對。可是博士什麼也沒說啊。或者她只是顧慮到柯頓太太的面子吧」

「中立」笑容滿面地——我想告訴自己,事實上他當然是滿心的不悅——從柯頓太太手中接過蔬菜湯,他很快打量了下餐廳的情況,最後坐到「王妃殿下」那桌。也許是爲了讓兩張餐桌上的人都維持在三個人的均衡勢吧?懂得逢迎拍馬的人果然擅長察言觀色。

「我呀——」他有點爲難地笑了,「我不是很喜歡甜的東西,到比較喜歡薯片。」

突然間,我發現到有奇怪反應的不只是「家臣」一個人。拿着湯勺的「詩人」也停止了動作,從他那空洞的眼神可以看出很明顯地瞭解到那絕對不是因爲湯太難喝的關係。在加上連平常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毫不畏縮的「王妃殿下」也表現得有些動搖的樣子。而最好的證明就是「中立」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反倒罩上了一層陰暗的顏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被你誇成這樣,還真叫我坐立不安,我就直接說吧。」

「嗯,她說做的料理味道都那麼淡,我想大概是考慮到自己的健康而可以控制鹽分的攝取吧?」

就如我之前提到的,這邊的飲食生活極其悲慘。我們不能拒絕柯頓太太爲大家準備的餐點。偶爾史黛拉會用從廚房偷來的材料在自己房間的簡易廚房裏做一些比較像樣的料理,我多少能分到一杯羹,但是柯頓太太對於管理物資可是十分精明的,因此一個月能有這樣一次機會就已經算是老天厚愛了。在這樣貧乏的生活中,我們享有的樂趣就是位於中央大廳的自動販賣機。零食和飲料勉強可以帶給我們比較人性化的喜悅。但是如果沒有錢,就別「消想」這些東西。被帶到「學校」來時,包括金錢在內,私人物品全部不準帶進來。真的可以說是孑然一身,稱得上自己擁有的物品,頂多就是來時身上那一套衣服。這裏沒有銀行也沒有郵局,也別奢望家人會送來生活費,所以我們能仰賴的只是每一星期平均舉行兩次的考試禮物——「校長」給的零用錢。這就是大家必須拼命埋頭苦幹的理由。

「對哦,他們感情好像不大好。」

我離開自己的房間——106號房,將門上了鎖。寬大的白色長廊一路延伸而去。正對面是「中立」住的105,後門就在旁邊。記得剛被帶來這裏時,心中曾經抱着某種期待——只要穿過這道後,也許就可以悄悄逃離這裏。在知道建築物後面有圍起來的鐵絲網,而且鐵絲網後面的沼澤裏還有一些不明生物後,我這個如意算盤也被粉碎了,但是現在我已經沒有想逃出這所房子的念頭了。這邊確實有許多難以理解的地方,不過一旦習慣之後,也不能否認,在這邊過的倒是挺快樂的。如果說必須一直在這邊生活的話,我是不敢說的這麼悠哉的,不過反正總有一天可以會日本的。雖說這段時間讓人等得有些焦急,我還是很期待爸爸跟媽媽前來迎接我的那一天趕快到來。

可能是「校長」事先準備好了吧?柯頓太太分給每個人兩張考卷。一張是以分數運算爲主的數學題目,另一張是英文文法。接到考卷後,我們六個人不需要柯頓太太多做指示,開始默默解答。大家都很認真地作答,好像把剛剛在餐廳發生的奇妙一幕都忘光了。連「家臣」也不例外。測試的結果會決定拿到零用錢金額。這是「學校」的規定。每得十分可以得到十分錢。如果拿到一百分,就可以拿到一塊錢。一塊錢可以買到三根三十分的巧克力棒,或者兩瓶四十五分的可口可樂。

「不都是一些不用太過嚼就可以喫,不會對牙齒造成負擔的東西嗎?照這樣看,柯頓太太牙齒應該不好,聽說她的牙齒全是假牙。」

「啊,早啊。」正要前往中央大廳的史黛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我。她說的不是英語,而是日語,臉上還盈盈地笑着。

「阿衛,你呢?」

考完試到喫中飯之間這段時間是我們的自由時間。有人到圖書館看書,其他人則到接待室看錄影帶。看到史黛拉朝着接待室的方向走去,本來也想陪着她去,但是又想去吸吸外頭的空氣,於是我穿過位於圖書館和接待室之間的 入口大廳,來到建築物外頭。

我跟史黛拉走向「詩人」坐着的餐桌。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我們還可以選擇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去,那就好像把「詩人」排除在外了。我並不特別討厭他,而且我也不想做出會引發風波的事情來。

「怎麼辦?」默不作聲讓我覺得氣氛太沉悶,於是我用輕鬆的語氣問到。「剛剛的測試?」

「怎麼說呢?不如說——」「詩人」將輪椅停了下來,說「不如說,就因爲是這樣吧。」

柯頓太太大概六十或者七十歲左右吧?她的年紀對「校長」來說相當於母親,對我們而言相當於祖母。她總是將一頭白髮盤成一團別在腦後,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圍着白色的圍裙,這一身裝束成了他的正字標記。乍看之下,她就像在某個大戶人家裏面服務的女傭,事實上則大不然。至少再怎麼客道,我都不能誇她的料理技術好。我覺得對我們這些正值發育年齡的孩子來說,絕對應該提供更大量的食物纔對,然而,每天的菜色都缺少肉味,甚至到了讓人感到厭膩的地步。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我連一口炸雞或者漢堡都沒喫到過。我問過史黛拉和「詩人」,狀況好像跟他們初來時一模一樣。

史黛拉是「學校」的所有學生當中,最能讓我氣定神閒進行互動的少女。理由很簡單,因爲在這裏除了我之外,會說日語的只有她。她說她的全名叫史黛拉·南子·德爾羅斯,是日本父親和法國母親所生的混血兒。她一直強調,她的年紀跟我一樣,都剛滿十一歲,但是我覺得她的說法可疑,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因爲再怎麼看她都比我大,有姐姐的味道。我很快就要升上六年級了,這麼說來,要說她已經是國中生了也不足爲奇。當然我不會這麼沒教養,當面去深究這種事,刺傷一顆純情的少女心。

「是啊。」

「直接說?」

至於這個「一陣子」具體而言大約多久,我也不清楚。以我的狀況來講,我是不可能回小學唸書的,但是本來說好上國中後我就可以回日本去唸書,所以大概會在這邊待一年吧?最久也頂多兩年。一開始我不奈地想着,得在這邊待這麼久嗎?然而直到知道史黛拉會說日語之後,而且仔細一看,發現她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時,我開始覺得,既然如此,延長在這邊的停留時間或許也不錯。想早一點回去去見父母的心情並沒有因此消失,而思鄉的狀況也一直持續着,但是一想到總有一天這所「學校」的生活也會結束,心頭就有點……不,是非常地落寞。因爲以後我會回日本去,而另一方面,史黛拉也會回到法國去。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互相往來的,而且考慮到家裏的經濟狀況,我也不能悠哉悠哉地一天到晚打國際電話。到時候大概只能乖乖地寫信互通訊息了。當然,這是還得她答應跟我通信才能開始考慮的問題。

「牢騷?」

「要我講幾次才懂,飯菜要喫光!比爾小子。」

「那還不是一樣?如果不控制鹽分的攝取,對身體也一樣不好。」

一片雲都沒有的天感覺好舒服,我來到接待室一側寬大的庭院。網球場和籃球場的對面有一個不能算是整理得宜,但是姑且可以打球的草坪。所以球類競賽用的道具除非有「校長」的許可,否則是不得借出的,所以不管今天天氣再怎麼好,我們都不能到外頭嬉戲。

第一個坐在餐桌前的是肯尼斯·「詩人」·達菲。「詩人」當然不是他中間的名字,那是我私下取的外號,其他人並沒有這樣叫他。「詩人」有怪癖,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聽起來好像在誦唱着什麼詩詞一樣。但是我不是很清楚那究竟是不是詩,只是因爲有節奏,聽起來好像詩而已。我也不知道他念的內容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那個……」噫?他好像斜眼窺視我一樣,是我心理作用嗎?「又是有新生要來這裏嗎?」

「好,大家安靜。boys and girls……」平時總愛嚼舌強調boys and girls的發音是柯頓太太的習慣,每次聽到她講話,都覺得好諷刺。「大家一邊喫飯一邊聽我說。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今天早上一早外出辦事了。」

「我真是受夠了。」

「不知道,我想能拿到一塊錢就謝天謝地了。唉,真是糟糕。」

「也就是說那本來就是配合柯頓太太本人的口味而做出來的。」

「這我知道呀,可是在這邊沒有其他樂趣可言。你自己這樣說,但是也不能抗拒自動販賣機吧?」

我們當然不是第一次見面。這是她跟我有時會玩的遊戲。史黛拉的前提是,再過六、七年她可能就會進入巴黎入巴黎社交界,所以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會拿我當自我介紹的對象做練習,其實只要我們覺得好玩,這些都無所謂。所以我也一如往常,裝模作樣地回答「我叫阿衛,衛·御子神,今年十一歲。和父母一起住在日本的神戶。長大之後,我想到法國去接你。」

我該怎麼說明當時「家臣」的反應纔好呢?明顯看得出來他在發抖。本來就好像一直懼怕着什麼東西似的眼神如今充滿了恐懼的顏色。「王妃殿下」皺着眉頭笑聲地安慰他「你沒事吧?」但是他好像完全沒聽進去一樣,然奇偶突然往椅子一踢,迅速站了起來。

「不,不是這樣。席華德博士好像本來就是素食主義,對喫方面不怎麼在乎。我甚至認爲,或許每天不變的菜色是博士下的指示。」

「那麼下午的實習課——」舉手的是仍然帶着和藹可親笑容的「中立」。「要做什麼?」

「啊,那太好了。我目前跟父母住在可以看到凱旋門的巴黎公寓裏。我真切盼望你的到來。」

「詩人」默默地對着我們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跟史黛拉剛纔手牽手一起走過來,我莫名覺得他眼神比平時險惡。要說瞪有點誇張,不過也許他平常就覺得跟我有疏離感吧?「詩人」被帶到「學校」來的時間比我早很多。好像比我早了一年左右。史黛拉差不多在同一時期來到這邊,所以他們說起來算是老同學了。事實上我聽說過,在我來這裏之前,跟史黛拉最好的就是「詩人」。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我可以算是中途介入他們兩人之間了。至少「詩人」應該會這樣認爲吧。可是,如果他因此而恨我的話,我也聽傷腦筋的。可以用日語交談的我跟史黛拉關係變得親密是非常自然的演變結果,我也沒辦法呀。她雖然會說英語,但是不能否認,和英文交流的「詩人」相交之下,是有些拗口的感覺。嚴格說來,是他運氣差了一點——我想他自己大概也清楚吧?和「詩人」相對面對,她也沒有蓄意苛責和史黛拉關係良好的我,或者對我使壞心眼。

有這種身世背景的史黛拉爲什麼會在「學校」裏呢?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充滿了謎樣的色彩。這不只是史黛拉的問題。我跟其他學生又是爲了什麼被迫和家人分隔開來,聚集在這種杳無音信的地方呢?如果沒有獲得家人的同意,「學校」很可能會被質疑犯下綁架之類的罪行,但是爸爸媽媽都同意這樣做。聽說史黛拉和其他的人也都是一樣。既然如此,到底是基於什麼目的呢?我想得都快頭破血流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唉,姑且就忍耐一陣子吧。

我們在草坪上繞了一圈回到座位我坐了下來,「詩人」也將輪椅停在我旁邊。

「我說,肯尼斯啊。」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好不好提出來問,但是也許是趁着正熱絡氣氛,我實在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今天早上在餐廳裏——」

「嗯?」

「當柯頓太太說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今天傍晚會帶新生的時候,比爾·威爾巴好像有點激動不是嗎?」

「嗯。」「詩人」點點頭表情頓時陰暗了下來。「是啊。」

「這是怎麼回事?不只是比爾,我覺得其他人的反應也都有點奇怪。」

「不只是這一次。」

「什麼意思?」

「阿衛,聽說你要來的時候,我們也覺得很震驚呢。」

「啊?爲什麼?」

「當時我們當然不知道新生,也就是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啊。但是我們也不是因爲這樣,就對這個叫衛·御子神的學生本人產生抗拒反應。不過……」「詩人」坐在輪椅裏扭動着身體,就好像思索着適度的措詞會伴隨着有肉體的痛苦一樣。「不過該怎麼說呢?對我們來說,接受新夥伴往往是一種試煉,而且是非常大的試煉。」

「試煉?」

「或許應該稱爲過關儀式。我們會想,這一次究竟會不會安全過關?」

「安全過關……過什麼關?」

「是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順利結束呢?經過試煉之後,是不是能回到原本的和平生活呢?嗯,或許這一次一切都無法迴歸正常了吧?」

「所以我才問你,你所說的那個——」我完全聽不懂他的話重點在哪。「到底是什麼事情?」

「如果知道就不會這麼辛苦了。」「詩人」露出微熱的笑容。「啊,我不是在嘲諷你,我們真的也不知道。可是……」他低下頭去,然後彷彿下定決心似的抬起視線。「如果我說出來,你定會以爲我的腦袋有問題,但是我還是得說。因爲總有一天你也得親身去體驗。」

「體驗?我體驗——」

「安慰這個地方呀,住着某種邪惡的東西。」

「邪惡的東西……?」

我莫名地覺得最好別跟「詩人」一起回建築物裏面,便到車庫那繞了一圈之後,再走向玄關。我並不認爲別人會覺得我跟他在一起就是在講悄悄話,但是不自覺地就被「詩人」的嚴肅態度所影響,因此也就格外謹慎了。因爲這樣,午餐時間過了一會之後,我才抵達餐廳。

「咦?比爾怎麼了?」

「我是無所謂啦」

「男孩跟女孩們——」等我們落座之後,柯頓太太情了清嗓子說。「現在根據巴金斯先生的指示,發表這次實習的分組方式。第一組是史黛拉·德爾羅斯和肯尼斯·達菲,還有比爾·威爾巴三個人。」

「那、個、東、西,不是可以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男B……女A的父親。本來是消防隊員,目前已經退休。熱心參與救援活動頗受好評,開始出現輕微的癡呆徵兆。

男C……女A的再婚對象。服務於某金融公司。也離過婚。和前妻生了一個就讀小學的男孩子,但是監護權歸前妻,非常期待一個月一次和兒子見面的機會。

「你那些買來放着的東西,嗯,該怎麼說好呢,也就是說,從來沒有過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不見的情況嗎?到目前爲止?」

「在哪裏?」

她口中的鱷魚是棲息在建築物後面的鐵絲網對面的鱷魚。平常那只是一個寬廣的沼澤,感覺不到任何殺氣。要是不說,會誤以爲裏面沒有任何生物,但是,我們曾經親眼看過一羣鱷魚爲了爭食一隻像小動物一樣的獵物而展開戰鬥。它們一邊在粘稠的沼澤裏躍動,一邊把上齶挺到半空中。尾巴和身體互相撞擊所造成的那股笨重的撞擊感傳到了我們身上。那副猛烈廝殺的景象就如同刀光劍影的劇情片。

「那當然——」她頭也不抬,若無其事地回答:「要經過席華德博士打分數纔行。等博士回來再還你們。」

男C是錄影帶的收藏者,擁有許多電影或電視劇節目的影帶。某天下班回來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收藏品散亂了一地。按照種類分門別類整齊擺在夾子上的錄影帶都被散落在地上,而且一張張貼上去的標籤都內撕下來了。初步看來沒有影帶遺失,但是這也得重新好好整理後才能確定。此外,其他之前的東西完全沒有被動過,也看不出有外部人入侵的跡象,因此初步判斷是身邊人的作爲。

「你說的那個邪惡的東西——」老實說,我只覺得他不是腦袋有問題,要不,就是刻意在嘲諷我,但是「詩人」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是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魄力,我實在沒辦法把他說的話當成玩笑看待。「是——活的嗎?」

那麼犯人是誰?

「啊?」

看來比爾之所以想跟在母鴨後面的小鴨子一樣,經常黏着「王妃殿下」,理由似乎不單純是對她的崇拜。「詩人」的意思好像是這樣的。但是,「詩人」本人好像也不是很確定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他突然歪着頭,自言自語似的嘟囔到:「凱特……啊?話又說回來,爲什麼是她呢?」

「它露出尖牙要幹嘛?你是說它會襲擊我們麼?」

午餐的菜色是紅番薯湯。但是還是一如既往,煮得又稀又沒有任何味道。泡在番薯湯裏面的椒鹽餅乾又溼又軟,一點口感都沒有。對於牙齒不好,或者擔心高血壓的人來說,這樣的飲食確實是很讓人安心吧?

「確實如此。」「中立」以平時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窺視着四周的狀況。「我有這種經驗。」

●事件設定

「啊?」史黛拉很驚訝得停下撥着椒鹽餅的手。「什麼意思?」

對哦,我這纔想到,不只是「詩人」,這是我第一次和這裏的人談到關於「學校」的事情。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

●人物設定

「還有,阿衛,希望你別把我們談這件事的事情告訴席華德博士他們,也別讓其他的學生知道,你能答應我嗎?」

「另一組是——」柯頓太太像爬蟲一樣的,卻讓人會覺得鱷魚都比她可愛的不悅眼神瞪着我們。「凱特·莫斯利·馬克格羅、霍華德·威特,還有衛·御子神三個人。以上。」

「如果你真的藏得好好的話,應該不會消失吧?難道你的意思是被老鼠拖走了?」

「你想喫糖果棒嗎?我可以分給你喫啊。」

等柯頓太太從門出去之後,我們也相繼離開了教室。第二組的「中立」和我跟着「王妃殿下」走向接待室。

「一個人?」

目的何在?

——————————————————

「完全沒有啊,你到底在說什麼?難道霍華德,你有這種經驗?」

「詩人」靜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是苦惱着該怎麼說?亦或是決定就此打住這個話題?後來他終於開口了,但是眼神始終刻意不跟我對望「……是嗎?也難怪你不知道啦。事實上當時還有另一個學生在。一個叫丹尼斯·路德洛的男孩子。」

「我想是所有的房間。」

「這個嘛——我想越看越好,我想在新生來之前解決。」

「詩人」的表情再度變的陰暗。「就是比爾·威爾巴來的時候。」

「噓!」史黛拉用手肘頂了頂我的手臂。「柯頓太太正瞪着我們呢。用餐時間不可以竊竊私語,詳細的等喫過飯再說。」

「比爾是在你之前來這裏的學生。他沒辦法像你一樣,很順利的就適應這裏的環境。我們五個人可是每天過的戰戰兢兢的。現在他多少也比較平靜一點了,但是我覺得還不算是完全適應了。他老是黏在凱特身邊,勉強才能過日子——」

「你是什麼意思?」

「時間也差不多了。」「詩人」看着自己的手錶。有泰迪熊圖案。果然也是「校長」送他的吧?「喫中飯的時間到了,接下來的事以後再說吧?」

「待我看上一看。」「中立」一副「貓不在,老鼠爲王。」的架勢,鞋子也不脫,拿靠墊當枕頭躺在長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複印稿。「巴金斯先生敬啓,這一次會是什麼樣的事件呢?」

「那是我來這裏之前的事情吧?比爾當時是新生。看到他遲遲沒辦法適應這裏而感到焦躁的前輩們當時應該只有四個人吧?除了你之外,還有史黛拉、霍華德·威特、凱特·莫斯里·馬克格羅」

「不是。我確實是藏在簡易廚房裏。嗯,說藏當然只是一種形容詞啦。我只是很單純地將東西收緊那裏,就是烤肉味的薯片。然後想拿出來喫的時候,竟然發現東西不翼而飛了。」

我定睛一看,「詩人」一如往常,坐在跟緊粘着「王妃殿下」的「家臣」同一張桌子前面。也許是纔講過悄悄話,所以他也想刻意避免跟我同桌。當然,他也是看準了我應該會跟史黛拉坐在一起,因此纔會去跟「王妃殿下」他們坐在一起。另一方面,「中立」則坐在史黛拉那一桌。他大概是跟喫早餐時一樣,考慮到兩個集團個三個人的配置吧?我尊重他的安排,決定去跟史黛拉坐在一起。

「是啊。至少今天一整天都得放棄營養補給了。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這樣嘛——」「詩人」的眼睛像痙攣地似的直眨着。「我想應該是吧?」

「那個男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阿衛,你遲到了!」我小跑步跑到餐廳,一面就飛來柯頓太太的斥責聲。

女A……主婦,曾經離過婚。前夫認識了一個高中女生。目前的煩惱是女兒的在校成績,以及老是窩在姐姐家喫閒飯,目前還在唸書的弟弟。

「不,不是老鼠啦。」「中立」刻意壓低聲音,「是有人乾的,有人偷走了我的東西。」

「我有不好的預感……真的是不好的預感。」「詩人」落寞的嘟囔着,轉着輪椅走向建築物的玄關。「那就待會見。」

「真是受不了孤獨的人啊,或者你是跑出去看鱷魚?」

「也就是說,他畢業了?」

「沒錯,所以我們纔會那麼的不安。不只是比爾,大家都一樣。擔心這一次是不是能夠平安過關。不過還好——」「詩人」的表情終於略微緩和了一些。「還好,阿衛,還好你很快就適應了這裏。知道這個事後,那、個、東、西也許也放心下來了吧?它很快又回去冬眠了。我們也跟着鬆了口氣。因爲在你來之前有一次是鬧得天翻地覆的,又一陣子我還很擔心不知道事情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我也坐在椅子上看着複印稿。裏面的內容有好多是平常的會話當中不常用到,表現方式更迂迴曲折的字眼,因此我請「中立」和「王妃殿下」爲我做補充說明,好歹終於搞懂了。以下是複印稿裏的內容。

「那麼那個叫丹尼斯的男孩子目前是回到家人身邊了?」

「如果在這之前沒辦法找到時間談,那就得等到新生到達之後了,那就沒辦法了。今天晚上,你就選個適當的時間到我房間來一趟。千萬別讓任何人發現。」

「很難用言語說明,不過,確實是有某種東西存在。」

「可、可是,我沒有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呀。」

「那是什麼東西?」

「啊?」

「變化?那指的是——」我也不自覺的舔着自己的嘴脣。「譬如有新生到這裏來之類的事情?」

「是的,安安靜靜地睡着。除非那個設施內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否則那、個、東、西是很溫馴的。就好像在冬眠一樣。不夠……」「詩人」舔舔自己的嘴脣,頓了一下,「不過,一旦察覺到有什麼變化,那、個、東、西就會覺醒過來。」

「已經不在這裏了」

「遲到一點而已啦。我到外面散步去的。」

「嗯。」

「王妃殿下」的組員有「中立」跟我。「家臣」被從「王妃殿下」身邊拉開了。眼看着他好像就快哭出來了一樣,一臉畏懼的模樣。我其實也不想跟史黛拉分開,但是這種事情並沒有嚴重到需要那麼地沮喪。想到這裏,莫名地有一種既覺得「家臣」很可憐似的,卻又對他的不中用感到生氣似的複雜情緒。

於是,零食偷竊事件的話題就此打住。喫過午飯後有一段短短的休息時間,緊接着就是實習課。我們所有人都被帶到教室去。

「還不到儲藏的地步。當我考試考到高分,我就會一次多買一些零食跟飲料。大家不都是這樣嗎?一次喫不完,所以就放着了,只是這樣而已。」

「嗯,實習課之後如果有空,就到我房間來拿。」

我受到「詩人」的影響,抬頭看着「學校」的建築物。因爲平時多半都待在經過漂亮改裝的屋內,所以鮮少意識到,不過現在從室外重新打量發現,「學校」其實已經相當老舊了。連在如此晴朗的陽光照射下,還是感覺到建築物散發出一種可怕的氣息。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真是稀奇了。」史黛拉淘氣地用英語說道。也許是因爲「中立」同桌喫飯的關係吧。只有跟我獨處時她纔會說日語。「一向謹慎的阿衛竟然會遲到。」

「啊?」我聞言大驚失色。「喂,霍華德。你到底——」

「我就說啊——」「詩人」一邊將視線從建築物移開,一邊反手指着「學校」的地方。「在那裏面。」

也就是說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以後才能拿到答案卷,而在那之前,又得不到零用錢,又沒辦法買巧克力棒了?本來打算這餐之後去自動販賣機的我頓時整個人像泄了氣得皮球一樣無力。

「當然是一個人。」

其實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你說……五個人?」

「對不起。」我對這柯頓太太舉起手,「關於剛剛的考試結果,什麼時候可以還我們。」

「明明放在房間裏的零食和飲料,某天想拿出來分享的時候,卻發現莫名其妙的失蹤了。你沒有這種經驗嗎?」

「你說之前的一段時間是?」

「哪個房間?」

「啊?」幾個驚訝的聲音同時響起。其中之一就是我。史黛拉的成員是「詩人」和「家臣」?這麼說來,我——

「那麼,這是第一組的課題,這是第二組的課題。」柯頓太太將複印單分給每個人。「第一組分到圖書室,第二組在接待室。各自進行討論。第一天發表的時間是明天,要在巴金斯先生面前發表,就是這樣。聽清楚了吧?現在趕快行動。另外就是如我平常一再耳提面命的——」她趾高氣揚地,嘲諷地瞥了我一眼。「晚餐時間別遲到。」

「也許有。不,一定有。」

「總之,他就是沒有和我們在一起學校了。」

「知道了。」

「中立」困惑地看着我雀躍的樣子。然後小聲地說,「喂,史黛拉,很抱歉地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是那種平時會把零食跟飲料儲藏放在自己房間的人嗎?」

「怎麼可能?」雖說被圍牆擋在外面,但是自從目睹那一幕之後,光是隔着鐵絲網看到像是沾滿泥巴的細長流木之類的東西遊過沼澤時,心臟就好像整個都要縮起來了一樣。我幹嘛要可以跑去看那些傢伙的可怕臉孔啊?「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史黛拉。」

「正是。那、個、東、西是不喜歡變化的。所以,一旦有新生到來,它就會就覺醒,對着我們大家,而不只是對着新生露出它的獠牙。」

「我當然可以答應你。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再談後面的部分啊?」

「爲什麼?」

————————————————————

「怎麼了,阿衛?」史黛拉對我的反應很驚訝,不過立刻了然於心,她點點頭說,「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你沒錢了,對不對?」

「你是不是心理作用了吧?」

「啊?史黛拉。你還有多餘的啊?」

「是啊,應該說是活的。平常是沉睡着的。」

「那就傍晚之前嘍。好趕啊。」

「也許,具體的情況我不知道。因爲我也還沒有體驗過最惡劣的事態。但是,我有一種預感,一個不小心,我們可能都會被那、個、東、西給毀滅。」

「應該說是被淘汰比較正確吧?他跟不上這裏的課程,也跟不上實習的進度。至少席華德博士是這樣判斷的。所以應該就是這樣吧?於是,有一天,丹尼斯就離開這裏了。這事就發生在你來之前。從此我們就沒再見到他。」

「你說沉睡?」

「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從他的話中聽來,好像除了「詩人」之外的其他人有人體驗過最惡劣事態,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深究這件事。「這麼說來,當我來的時候,那、個、東、西也醒過?」

「怎麼可能?你不是在說連我的房間也有吧?」

「啊,這還真是有點笨拙的問題呢。」「中立」似乎頗樂在其中。「舍監」出的課題總是這麼古怪。我不知道這是虛構的故事,或者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出來的,總之,他總是設定奇怪的事情,然後讓我們思索故事的結局。每一組要發表結果,但是評定的標準卻很馬虎。

「正確解答並不限定只有一個。就算跟我準備的答案不一樣,只要有道理,又有趣,也可視爲正確答案。」這是「舍監」的說詞。這樣一來,過不過關且不是單看他的心情?

「我們趕快分配角色吧?」「中立」很有效率地進入狀況。「倒不是說女孩子就一定要飾演女孩子的角色。不過凱特可以實驗女A嗎?」

「無所謂。」

這又是「舍監」的實習課的詭異特徵。他總要我們飾演相關角色,再從其觀點來看事件。如此一來,就可以儘可能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思考事件的內容——這是他給我們的理由。但是在我看來,那只是「舍監」的個人惡意的行爲。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跟阿衛就飾演剩下的男B和男C。怎麼樣?」

「嗯——」我想了一下之後。「如果霍華德沒有意見,我想飾演男C。」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自有我的想法。這次課題,男C是事件的被害者。通常所謂的被害者,一般而言,對事件的動機都是最心知肚明的人物。但是「舍監」所設定的問題有很多都是被害人本身想不出合理的理由的模式。當然,對男C而言,真相應該會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此飾演男C的我應該不用有太多的推理吧?我是這樣期待的。

「女A再婚對象嗎?嗯,行。我就飾演男B」

「既然都是自己能接受的角色,希望大家好好配合。」「王妃殿下」斜眼瞪着我「希望別因爲阿衛的關係,讓我們始終找不到答案。在課題過關之前我們是同一小組的。」

「彼此彼此。」話回了一半,我突然發現自己的算盤打錯了。等等,仔細想想,男C未必真的就是被害者。犯人僞裝成被害者的可能性當然存在的,果真如此,那麼我可能就得絞盡腦汁去想他的動機了。完了,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哎呀呀,兩位,既然同組。就別這樣彼此仇視了,大家好好相處呀。」「中立」笑着看着我們,「那麼按照非配的角色來進行吧,我們先快速地看下故事設定,有意見嗎?」

「犯人是我的女兒。」「王妃殿下」二話不說就直接下了定論。「就讀高中的女兒。」

「呦,第一炮就鎖定出人意料之外的犯人哦。」

「也不是這樣說吧?」「王妃殿下」面不改色地斜眼瞄着一臉愕然的「中立」。「之前不也有過幾次犯人是角色ABC意外出場的人物的設定模式嗎?」

「說的也是,那動機呢?」

「爲了迫使自己的母親和繼父離婚。」

「也就是說,你的女兒討厭繼父?」

「非常討厭。」

「故事設定上並沒有這樣寫。你有什麼根據嗎?」

「那是因爲你開始出現輕微的癡呆症狀,沒辦法做合理的思考了。重複着這個動作至於,那個行爲本身反倒成了重點,你再也沒辦法停下了。你將原本要尋找錄影帶的目的給忘了,等你回過神時,已經把所有的帶子標籤都斯下來了。這樣的推論如何?」

竟然可以接二連三地相處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道理的論述,我不禁對「中立」的狗屁理由感到佩服。

「你這個小偷!大騙子!」

「哦?爲什麼?你有什麼根據?」

「看吧?不會是遭小偷啦。說什麼零食失蹤,這件事根本就是你們的錯覺。你們只是忘了把自己的東西喫掉了而已。」

「這不見得吧?也許他得假日上班啊。」

「我不能上前確認,但是她好像是把商品塞進自動販賣機。」

「我一直都有鎖門的。非常確信自己不會忘了鎖門。阿衛呢?」

「你以前是消防隊隊員時,表現頗受肯定,曾經被請到白宮做客,對不對?事實上,電視節目有播出當時的過程。」

「就如我剛說的,我以前就覺得自己買來的零食被偷了。可是,之前還不敢肯定。因爲就像凱特說的,門是鎖着的,如果有人偷東西的話,那就只有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或者睡覺的時候,但是這兩個時間裏,我都確定鎖了門,所以其他學生不可能是犯人。只是——」「中立」意有所指的頓了一下,支起上半身。

「哦?」他好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招似的,喜滋滋地把身體往前探。「動機爲何?」

「哪需要說什麼?就如你看到的呀。這個東西——」他指着我手上的東西。「是我之前買來放着的薯片。」

「不是這樣的。凱特,聽我說。這是我最後的二十五分錢呀。」

「在做什麼?」

「啊?看到什麼?」

「說偷工減料實在太過分了!」我氣憤地頂了回去。「至少比你的女兒是犯人說好太多了。」

「他——」「中立」指着我,「他是下班回家發現自己的收藏品遭到破壞的。也就是說,那一天是平常的日子。」

「就是你。」

「反正那些錄影帶裏一定藏着一些見不得人的內容,而且是非法而不是不正常的危險嗜好。」

「你是說,那糖果棒不知不覺消失了嗎?」

「咦?」「王妃殿下」一邊接過找回來的五分錢硬幣,一邊驚訝地問我:「等一下,霍華德。你只買了這一罐?你的份呢?」

「啊,老實說——」他自始至終都保持和藹可親的笑容:「我現在跟阿衛一樣,空空如也。」

「王妃殿下」瞪大了眼睛,一副「又想騙我?」的表情。趁她怒氣還沒發作之前,我趕緊把僅剩的二十五分硬幣交給「中立」。

就這樣,我們第二組雖然不斷地進行討論,但是沒法集成出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說法。

「對他來說。」「王妃殿下」用下巴指着我,也就是男C,「他雖然知道破壞重要的收藏品的是身邊的人,但是沒辦法具體定出是誰。女兒設定這樣的狀況使他陷入疑心生暗鬼的狀況當中,瞭解到自己不受這一家人的歡迎。」

「就是說呀。」

看吧。終於發生了。即使被視爲犯人,也想不出自己的動機的我只能想辦法將矛頭轉開過去。

「我說你啊,別在裝模作樣了。」看到悠哉地躺回原來的長椅上的「中立」,「王妃殿下」的怒氣快爆發了。「趕快把事情說清楚」

「你說什麼?我說阿衛,你平常就表現得太輕率了——」

「啊?」聽到這,我跟「王妃殿下」不由地對望着。「證據?」

「住口。別再講這種自已聰明的藉口了。」「王妃殿下」不耐地,做出一腳踢開「中立」的動作,拿起自己的杯子送到嘴邊。「霍華德真是讓人受不了。對你這種人連分分秒秒都不能鬆懈。我覺得自己好像遭小偷一樣。」

「我就請你代勞了。」「王妃殿下」叮的一聲,用手指頭將兩枚二十分的硬幣塞給「中立」,「我要雪碧。」

「如果這個前提成立的話,那麼你的意思是說,嫌犯就鎖定爲平常就經常一整天待在家裏的人了?」

「幹嘛?要我做什麼?」

「那天我遲遲無法入眠,便想到圖書室借本書看,我打開房門,半夜裏,我聽到走廊有可疑聲響。在長夜燈微弱的燈光下,我仔細一看,有人在中央大廳裏。從影子輪廓可以看出席華德博士。當時她開啓自動販賣機的門,不知道在做什麼。」

「那個節目也被錄下來了,成了你女婿的收藏品之一。」

「對了——」聽她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霍華德,你剛剛不是說過嗎?放在自己房間裏的零食被人給偷走了。」

「那爲什麼——」她愕然地看着我,又看着「中立」的臉,「爲什麼在自動販賣機裏?」

「是的,啊,不對,等等。」「中立」豎起食指做出射擊我的動作。「也可能是他前一天晚上悄悄地把自己的收藏品弄得亂七八糟,第二天裝出被害者的樣子。」

「那是當然了,因爲會有這種想法純粹是心理因素呀?難道你們要說,離開自己房間時,一不小心忘了鎖門嗎?」

「嗚——我可以陳述下我的意見嗎?犯人——」

「沒什麼意思。」「中立」露出掃興的表情。「前半段還挺有趣。嗯,我在白宮的英姿被拍下來,或者企圖重新看帶子的部分倒是相當好的着眼點,但是結論就有點——」

「這跟主張事件的犯人是癡呆老人有什麼關係?」「王妃殿下」批判着,聳了聳肩。「偷工減料也要適可而止。你總不會真的認爲這個答案可以過關吧?」

「呵呵。」「王妃殿下」戳着我的幾乎,質問我,故事設定上哪裏有白宮晚宴什麼的,但是「中立」不耐煩地打斷她。「然後呢?」

「王妃殿下」正想抗議,設定上並沒有寫這些,但是「中立」卻阻止了她。「唔,所以呢?」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王妃殿下」也忘了生氣。「霍華德,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就是這個。」「中立」指着零食嘴的自動販賣機,隔着玻璃窗,烤肉味的薯片就掛在鉤子上。

「不,不是錯覺。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給你看證據吧。」

「咦?等一下。」「中立」此時也不禁嘟起了嘴。「能夠區分的方法很多,不需要這麼粗暴的手法。」

「中立」按下烤肉味的薯片的按鍵。玻璃窗裏,勾在鉤子上的小袋子一移動,就發出咚的一聲,掉落去出口。「中立」將烤肉味的薯片直接交給我。

「那我去拿紙杯來,分你一點。」

「但是某天晚上,我親眼看到了。」

「撕掉價格標籤看看。」

「啊,不行啦,我連一分錢都沒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小心翼翼地說,「也許我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

「你無計可施,只好隨便選了卷帶子放,放着放着的當兒,你連哪支帶子已經看過了都搞混了,結果變成一片混亂。」

「正是如此。」

「難道說?」「王妃殿下」愕然地長大了嘴巴。「難道你懷疑席華德博士?你說她會做出這種根本沒有意義的事?」

「你又急又氣,開始將看過的帶子標籤撕下來作爲區別。」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自覺地窺探「王妃殿下」,她點點頭,我確認了她的意思後,撕下標籤。

「喂喂。」看到「王妃殿下」武斷地下街路,「中立」不禁露出苦笑。「你可能忘了,你是跟這個怪異的男人再婚的耶。」

「不能這樣,我不認爲你的女兒是犯人。」

「別或說八道。」

「你的女兒當然也要上學,回過頭來說,他的收藏品規模有多大,我們並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但是,既然上頭說很多,就表示,要將所有的帶子從架子上拿下來散落到地板上,甚至都撕下了標籤,一個多小時或兩個小時的時間不夠。要完成上面那個工作,至少要花上一天的時間,也就是說,你要上學的女兒是做不到的。」

「啊?」我不由地叫了起來。被我斯下來的標籤內側有幾個豆大的字Howard Witt,貨真價實是「中立」的簽名。

「好吧,平常的日子要怎樣?」

看起來,他們超乎我的預期,對我的設定產生了莫大的興趣,不只是「中立」連「王妃殿下」都興趣盎然地看着我。真是傷腦筋,本來我只是想指出男B和錄像帶收藏之間的相關可能性,心中並沒有任何假設。

「唔,如果運氣好的話。因爲我想也是時候出現了。」

「中立」離開接待室後,雖然時間不長,但現場只剩下我跟「王妃殿下」。我苦惱着該不該主動跟漠然的「王妃殿下」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過了會,「中立」回來了,將紙杯放在桌上,將灌裝雪碧平均到進去。

「我不能確認。但是,不久前,我考試得了難得的高分,拿到比平時多的零用錢。我好高興,把錢買了糖果棒存了起來。我記得明明應該做了這件事的——」

「哎呀,看起來我們運氣很好呢。真是可喜可賀。」

「我從沒說過要用你的零用錢呀,我只是提議要不要一起喝飲料。」

「去哪裏?你要讓我們看證據什麼的?」

「哪兒有女兒不討厭收集錄影帶的怪異男人?」

「啊,真是受夠了。」「王妃殿下」不悅地鼓起腮幫子了。「你們想一起硬凹我嗎?真是無可救藥的紳士。」

「我不用了,現在荷包空空呀。」

「這是被鬼附身了。」當被指出這個漏洞,「王妃殿下」仍然仍然不爲所動,「是被他在某金融公司服務的經濟能力給迷惑了。」

「我也很清楚,博士做這種事本沒有意義。」

「什麼事?」「王妃殿下」對此事產生了興趣,「中立」便把那件烤肉味的薯片失蹤一事做了說明。

我指着「中立」說。

「之前我只是以爲,也可能是我不知不覺給喫掉了。我也覺得消失的速度實在太快而覺得很可疑,但卻沒想過是被偷走的。」

「你、你那是什麼?阿衛,我真不敢相信。」「王妃殿下」的怒氣還是爆發出來,這一下可真要天翻地覆了。「你不是還有錢?可是你竟然、竟然喫我的東西?搞什麼鬼啊?」

「也就是說,犯人是我或者父親?或者是我的弟弟?我們三個人當中的一個?」

「真是糟糕啊,你的女兒因爲討厭繼父而做出這種惡作劇來,這倒是還說得過去,可是她又爲什麼能夠期待媽媽會因此而與他離婚呢?」

「等一下,你在這裏又叫又跳的,被發現就完了。我們先會接待室吧。」

「也許她無故缺課呀。」

「不是有道理,是事實。今天的實習課到此結束了。」

「如果有主鑰匙的人,又怎麼說呢?」

「阿衛呢?」

什麼東西啊?什麼叫如果運氣好的話?什麼叫也是時候出現了?聽起來像天大的謎題一樣。我跟「王妃殿下」都一頭霧水,跟着「中立」來到自動販賣機的中央大廳前。

「什麼?真的嗎?」

「果真如此,事情馬上就會敗露。尤其是你的女兒成績好像不怎麼樣。我們是不是該假設,平常學校和家人之間就會經常針對她的行爲有聯絡?」

「好了,好了,兩位。算了,既然同組,就彼此退一步嘛。好不好?」

「某一天,你想回味下自己當時得意的模樣,於是到我的,也就是你女婿的房間找錄像帶。」沒辦法了,我決定一邊說一邊編內容,「可是,我以只要自己能夠分辨的省略方式,將各個帶子的內容標籤寫在標籤上,因此你始終找不到哪一個纔是你的那捲帶子。」

「我也不懂,但是隨即想到,席華德博士有這種建築物每個房間的主鑰匙,如果她想偷零食很容易。當我想到這一點時,又靈光一閃,難道博士把從我們那偷來的零食都這樣塞回自動販賣機?」

「我應該都有上鎖,如果回到自己房間時發現沒有上鎖的話,應該會知道的吧?可是我沒有這種記憶。至少到目前爲止。」

「好啦好啦。兩位別吵了。」照說就是這場騷動的始作俑者「中立」卻頂着事不關己的表情,拿出備忘紙,上頭寫着Howard Witt。「這是我的簽名。OK?」他將紙交給「王妃殿下」,然後把錢塞進投幣口。

「當然。其實我大可事後再給你們看,可是又怕你們說我是隨便捏造出來的。怎麼樣?兩位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爲什麼?」

「——休息一下吧。」「中立」從長椅上站起來。上實習課期間,我們在時間上的分配可以自主。「我去買飲料。你們呢?」

也難怪「王妃殿下」會如此大驚失色。自動販賣機的商品跟加油站一樣的,定期由外面的業者來配送,職員宿舍區的111號房被拿來當倉庫使用。庫存的管理工作是柯頓太太負責。我也曾經幾次看過她將商品塞到自動販賣機。「舍監」也幫忙過。但是怎麼想都想不透「校長」怎麼會跟這種事扯在一起?

「嗯嗯。」

「故事設定並沒有特殊提到這一點,所以我們應該泛指平常的日子。」

「所以,你的女兒不可能是犯人。」

「原來如此,這種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要刻意這麼做?」

「這就是問題所在。雖然想到這一點,但是我覺得這是我一個人脫軌的推理。不過如果想確認,其實是可以的。詳細的內情就是接下來我要說的部分。」

「原來如此。於是——」「王妃殿下」指着被撕下的標籤:「你就這樣確認,對嗎?」

「我在價格標籤的背面簽上名,重新貼上去。放在櫃子裏,結果過了不久,東西不見了,心想,如果是被放回自動販賣機的話,就時機來講也差不多這純粹是我的直覺。如果順利的話,也許就能讓你們看看證據,所以今天決定試試看。」

「我總算了解你說的了,如果運氣好是什麼意思了。一開始我以爲又是霍華德在吹噓,不過現在你確實是讓我們看到了明確的證據了。」

「對了,我發生過這種事。」我把「校長」根本不知道我穿着T恤和短褲睡覺,可是卻被她莫名其妙地提出指正的事情告訴他們。「——就是這樣。從這個情況看,席華德博士利用三更半夜的時間悄悄進入我們房間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妄想嘍?」

「可是,我從剛剛一直有疑問。如果真是這樣,席華德博士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要這樣做?

「我想——」「中立」頂着一臉淡然的表情,將用我的零用錢買來的薯片拆開來,拿了一片丟進嘴裏「大概是在測試我們吧?」

「測試?」

「是的,」他甩着複印的課題,「跟這個一樣。」

「咦?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這是推理測驗,測試我們是否會注意到有人悄悄入侵我們的房間?這是第一個步驟。而零食和飲料爲什麼被偷?測試我們是否能導出第二個步驟。大致是這樣。」

「不要盡講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們爲什麼要做那種測試?」

「因爲,這裏本來就是這種人的培育中心,不是嗎?」

「培育中心?什麼培育中心」

「咦?」「中立」停下喫着薯片的嘴巴,瞪大眼睛看着「王妃殿下」和我。「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不知道我們爲什麼會被召集到這裏來?你們完全不瞭解嗎?」

「真是不巧,我是不懂,不過聰明的你好像很懂。告訴我爲什麼。」

「因爲這裏是特別的培育中心。」

「中立」盈盈地露出勇敢的笑容。

「專業的祕密偵探培育中心。」

也許是發生這麼多事的關係吧?我在結束實習課之後,竟然忘了要到史黛拉房間去拿巧克力棒。當天,天色暗了之後,「校長」和「舍監」兩個人都沒有回到「學校」來。晚餐時,柯頓太太一如往常,非常冷漠地指示「席華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剛剛有聯絡,說今天要很晚纔會回來。大家不用擔心。整理之後就上牀就寢。聽到了沒?」

「嗯……那個——」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不自覺地瞄向108房,柯頓太太狠狠地瞪着我。

「什麼事?找肯尼斯有事?」

「那個,有點事情——」

「急事?不可能吧?」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她就幫我下了結論。「有話要說的話就明天吧。帶回就是他洗澡的時間,知道嗎?晚安。」

柯頓太太這樣命令我之後,敲了敲108房的門。不等回應,她就拿出一串鑰匙,自行開了門。看來,「詩人」如果沒有別人幫忙的話,是沒辦法自行洗澡的。我終於瞭解到這一點,懷着莫名的畏懼心情目送着進入108房的柯頓太太的背影。話又說回來,這種建築物本來是設有看護用寬大浴室的醫院還真是幸運的偶然呀。否則,不論是「詩人」自己,或者看護他的柯頓太太每次一定都要傷透腦筋了。

等等。正待回自己房間,我倏地停下腳步。「詩人」是這裏的學生當中資格最老的一個。難不成是爲了配合他的狀況,這棟建築物才被選來作爲「學校」的?這個奇特的想法浮上我腦海。我想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說如果有許多行動不自由的學生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是有可能只爲了配合一個學生的方便來選擇場所嗎?

可是,來到走廊上便個從中央大廳過來的柯頓太太不期而遇。「喂,阿衛,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她可不會輕易放過我。「晚上得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間纔行。」

晚餐之後,我先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起白天和「詩人」說好的約定。就是那個「最好在新生達到之前談到的事情」的約定。他說要告訴我關於我進入「學校」之前在這裏的一個叫丹尼斯·路德洛的男孩的事情。「詩人」的房間是隔着空房107跟我的房相鄰的108號房。我立刻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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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的邏輯 人的魔法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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