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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與她的實Q

《我的小規模奇蹟》 · 入間人間 · 4萬 字

「我覺得啊,對一個人來說,結果並非一切。」

「沒那回事的,結果最重要。」

「如果那個人的心中完全不存在其他人,或許結果就最重要吧。」

「嗯?」

「因爲有可能在形成結果的過程中,決定某個人的『結果』也說不定啊。」

「嗯~~?」

「如果有自己重視的人,怎麼可能讓過程草率帶過,我是說我啦。」

「喔~~」

「你沒認真在聽吧?」

「託你的福。」

「好啦,我不會再說深奧的事了,請你好好聽我說話。」

「瞭解~~」

我把手指伸進耳朵裏挖了挖。很好,牙根沒有咬得緊緊的。哎呀,糟了,我忘記下班後還沒洗手。不過,雙手看起來乾乾凈凈的,可能是在擦鞋子上的灰塵時,鞋子和抹布把手上的污垢擦乾凈了。身爲一個店員實在不應該抱有這樣的期待。

下午五點前準備下班時,他準時在店長告知的時間再次出現。「嗨!」他對著我打招呼,到處揮灑爽朗的氛圍,就好像藍色夏威夷(淋在刨冰上的藍色糖漿)的產地就在他的鼻子深處一樣。

他很完美,一副未被玷污的純真模樣就站在那裏,看著那彷佛在說「黃色書刊和腋毛都跟我無緣」似的模樣,我不知爲何感到有些煩躁。看見過於完美的人的時候,人們在懷抱敬意之前,似乎會先感到不悅。還是隻有我會這樣?

我們朝向跟平常的回家路線相反的方向並肩走出去後,他做了方纔那段開場白。

「傷腦筋,我本來是想讓你覺得我是一個會思考深奧事情的人,結果徹底失敗。」

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裏,衣袖隨著傍晚的微風舞動,模樣像個淘氣少年似的搔了搔鼻頭。他的身高很高,我必須一直抬頭看他,看得脖子好酸。

「那以後我也來思考深奧的事情好了。」

雖然根本沒有這個想法,但我順著當下的氣氛做出宣言。我一邊說話,一邊確認左右來車後,橫越十字路口。

另外,她在告別之際出了習題給我。這部分也是相當難解的難題。她說:「你回去之後釐清一下交往時如果是在對對方沒有好感之下,有哪些是被允許做出的舉動。」這說法不太容易理解,但說白一點,她的意思就是要區分什麼是「可以做的事」,什麼是「不可以做的事」。她說她今晚也會想好答案,還跟我約好明天拿出彼此的答案給對方看。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眼神,他像在辯解似的加快說話速度做了說明。

我在燈光底下舉高短刀,深深嘆了口氣。緩緩呼氣後,感覺身上的重力逐漸加重,讓人擔心起肩膀會不會就這麼脫落。

對了,現在纔想到或許太晚,但我可以百分之百相信帥哥丸,乖乖跟著他走嗎?聽說所有騙子都有著清爽整潔的外表。萬一就這麼被帶進某棟詭異的大樓裏,突然對我做起改造手術,我的未來就沒了。

不過,店長目送了我和他一起離開。最慘還有店長的證言可以鎖定犯人。希望到時候可以揪出帥哥共和國的陰謀,爲地球的和平和發展帶來貢獻。我當然沒有那麼偉大的情操,我甚至擔心起萬一街頭小混混是他的同伴,一個接著一個出現該怎麼辦?但是,得知他會畫畫後,是我自己主動說要去看畫作。而且,憑他的外表,他只要輕輕呼一口氣就能夠成功把到妹,不需要爲了約女生出去而大費周章地花錢買那麼多鞋子。我樂觀地改變想法,覺得沒必要對他有所戒心。

他帶著我走到位於公寓左側的房門前,隨便一拉門就開了。「咦?門鎖呢?」「一開始就沒有門鎖。」竟然有這種蠢事!房門上確實沒看見鎖孔,也沒有門閂那一類的機關,採用了「只要把門推來推去,就可以搧起風來」的設計。

家裏蹲的那段時間,我坐在沒有連上網路的老舊電腦前面,只靠著玩傷心小棧→新接龍→蜘蛛接龍→傷心小棧的迴圈,就消費掉一整天的時間。我能夠度過將近半年這樣的日子都不覺得膩,怎麼會忍受力不足地放棄很多事物,變成只愛自己的房間呢?我不禁感到懷疑。不過,我竟然會想要以這種標準來衡量自己,或許就表示對於未來抱持的不安情緒大到難以言喻。

我同時左右搖手又搖頭表示否定。

我不停反芻她在大學說過的話。在她的催促下,我表現了喜悅,但實際上並沒有完全消化事實。她打算跟一個不喜歡的物件交往。除非是接受苦行或修行,否則背後一定是非情感面的利益考量。

妹妹用指尖彈了一下活頁紙說道。發現擺在書桌上的短刀後,妹妹識破我的心聲說:「幹嘛?你今天又在煩惱了啊。」妹妹知道我會在房間裏拿出短刀把玩,通常都是在沈思些什麼。

「我看起來像是個資金雄厚的人嗎?」

「那你有其他興趣嗎?」真是不死心的男人。而且,專門找一些很難回答的問題來問我。

我持有違反刀械管制條例的物品。

「請進!」他踩在玄關的鞋子上,輕輕脫下鞋子後,對著我招了招手。剛剛那句話不是筆誤喔!玄關裏排滿一片從我們店的花車買來的鞋子,根本看不到水泥地。

「欣賞繪畫是你的興趣啊?」

「不是這個意思啦……算了,請不吝嚴厲指教。」

嗯……凡事都值得一試嘛!

「這樣啊……」

他一臉失望的表情抓了抓後腦勺。你把重點放錯地方了吧!

在那之後,我和他漫無邊際地聊著最近看了什麼書或喜歡什麼顏色,聊一些像是跟繪畫有關又像是無關的話題,一路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待會兒達成「欣賞繪畫」的目的後,可能要用跑的回家,不然晚餐會被收掉。想到這裏,不禁被勾起了食慾。

「嗯……」我本來猜想她可能在校園裏看見某個男生而一見鍾情,所以想利用我當橋樑,但依我相當有限的交友範圍來說,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我之前玩了那麼久的電動,要說是興趣也不爲過吧。

「沒有啊,我只是很想做一次這樣的動作看看而已。畢竟我從來沒寫過情書之類的東西。」

就物理性來說,我現在的腦容量似乎能夠吸收一整本字典的知識。

在沒有門鎖的地方也不能安心睡覺,如果住在這裏,除了繪畫之外,恐怕也沒有其他事情好做。如果是我住在這裏,可能不是三天就發瘋,就是化身爲三年寢太郎。

「我回來了~~」

「那你爲什麼會說想要看我畫的畫?」

那是一把比水果刀笨重許多,不屬於日用品的短刀。我在不被其他大人發現之下,偷偷把短刀帶回家把泥垢清洗幹凈。洗到一半時,被半夢半醒之中的妹妹發現,我要求妹妹不要告訴爸媽,相對地也被妹妹抓到了一個把柄。

「我纔沒有什麼男朋友哩!」

哎呀,帥哥好像有些落寞的樣子。帥哥表現出惆悵的畫面宛如一幅畫。比起自己親手繪畫,這男人如果自拍應該可以更快創造出藝術。如果把他適度冰凍起來,再拿來當擺飾品應該會不錯。我不禁想要把他推銷給世界上有特殊嗜好的有錢人。

聽到我的問題後,妹妹讓視線在空中游走。可能是視線捕捉到了答案,妹妹拉回視線,簡潔有力地說:

因爲大家說什麼需要年輕活力的加入,害我落得必須代表我們家去參加活動的下場,還穿上不知道幾年沒穿過的長靴。參加清水溝活動還可以順便重拾童心,拿鏟子玩泥巴呢!我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想法,嚴格說起來,我算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進行了把囤積在排水溝的污泥和垃圾集中丟棄的作業。參加者幾乎都是中年以上,除了我之外,只看見一個年輕人。說是年輕人也太年輕了,對方根本還是個國中生。國中生的臉上掛著極度不甘願的表情讓人印象深刻。

不是我自認卑微,但在我身上根本找不到特別的技能。即使身邊多了我,也不會帶來可結識他人或取得人脈之類的副產物。而且,我和她都很肯定地表示自己不習慣團體行動。

妹妹的視線再次遊走,但立刻用拳頭拍打掌心說:

「這裏是用來當我的工作室。這裏的房租便宜,也沒什麼聲音,可以讓人靜下心來。」

椅背發出嘎吱聲響。我的意識隨著聲音從過去迅速拉回現實。

「你在做什麼?」我的書桌就在門口旁邊,妹妹走進房間後,探出頭往桌面看。「哇!不要看!」我趴在書桌上,遮住她出給我的習題。妹妹眨著眼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喔……原來大學生都挺認真在學習這麼呆的事情啊。」

「是喔~~我以前也蠻喜歡玩電動的。最近沒什麼玩就是了。」

三星期前,社羣進行了每年例行的清水溝活動。

以前還在學校唸書的時候,我爲美術傾倒,甚至重視社團勝過於課業。不過,後來發生很多事,所以現在早就已經放棄。未來不論我再如何振作起來,這雙手也不會提筆繪畫。

這裏跟我們家的玄關很像。不過,我沒有因此覺得親切。

「好~~意思就是絕對值得期待,對吧?」

「我是在想女生會有什麼原因願意跟不喜歡的男生交往。」

「說真的,你不要對我的畫期待過高。」

他的表情像骰子在滾動一樣,由消沈轉爲柔和。

0;注:三年寢太郎 日本的一則民間故事,故事內容描述一名持續睡了三年、看似懶惰蟲的男子突然爬出被窩,做起了灌溉的偉大工作。1;

就是這樣,我纔會受不了男或女的性別記號前面多了一個「美」字的傢伙。真搞不懂,這些人多年走來一直被異性捧來捧去,應該自知擁有勝過他人的美貌纔對啊。

「我懶得緊張了。」

妹妹是因爲不論喫什麼都愛淋上Q比美乃滋,纔有這個稱號,這叫我如何抱以期待?不過,至少妹妹跟她的性別相同,也不能斷言妹妹說的話不會有參考價值就是了。

以方向來說,目前正朝向車站移動腳步。他散發出找到同好而歡喜的氛圍問道。

「是、是喔~~」一時情急之下,我隨便給了一個答案。

「玩、玩電動吧。」

§

「不會,我已經不畫了。就像在打擊練習場連續揮棒落空三十顆球的人一樣,毫無機會可言。」

「你幹嘛那麼害羞?跟個青春期的小男生沒兩樣。我不記得你有羞恥心啊?」

「什麼樣的深奧事情?」他問道。

「嗯?」

走廊上傳來妹妹拉長語尾的虛弱聲音。妹妹一副標準的精疲力盡模樣。

回到清水溝的話題。我缺乏熱忱地適度動著鏟子,一邊跟附近的大叔大嬸聊天,一邊清理水溝。清理到一半時,鏟子的前端碰觸到有別於排水溝的水泥材質、像是金屬物的觸感。我連同周圍的泥巴挖起該物,移動到其他位置進行調查。調查後,那把生鏽的短刀從泥巴堆裏現身。

「聲音……嗯,真的耶。」這裏不會有車子經過,也沒聽到這時期會有的蟲鳴或在電線杆上的小鳥叫聲。沒想到這裏不過稍微偏離鬧區一點而已,卻有機會感覺到耳鳴。

「我怎麼覺得你的態度比白天還要馬虎……我說錯了,我是說態度變得比較柔和。」

「喔。的確,畢竟我的畫根本不值得讓人緊張。」

因爲上班時太緊繃,所以在反作用之下,現在整個人完全鬆懈下來,連腦漿也變得鬆垮。

「我跟他不是異性,而是屬於異文化交流的關係。」

妹妹一副得意的表情拍打胸脯。

「也沒有到成爲興趣的程度。不對,反而應該說我對繪畫不感興趣。」

這就是我當時的心境。如果要做其他補充說明,或許就是覺得要丟掉很可惜吧。而且,短刀這種東西,很少有機會碰觸得到。短刀沒什麼實用性可言,這點也莫名地吸引了我。

唯獨這點我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是我說什麼也不會讓步的夢想。一個必須持續面對現實的困難夢想。

帶我走進公寓之前,他回過頭叮嚀道。

還有,刀刃部位的鏽色特別奇怪,也已經腐朽。該不會是沾過血液吧?有一半的刀刃看起來都腐化了。

「當然就是那個啊,深奧到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事情。」

至於爲什麼要把短刀帶回家……我找不到可以表現情感的字眼。不過,我不是心中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而是相反。整個過程中,我的腦中任何想法也沒有。

像是要取代陽光似的,他流露出慈愛的目光低頭俯視我。儘管是正面的舉動,單方面被施予情感還是讓我心生抗拒。不過,也沒必要掀起風浪來破壞氣氛,所以我很不自在地接受了他的慈愛目光。

「這是以一種自以爲有趣,事實上一點也不有趣的感覺列出你過去做過的事情,以及未來想實現的願望嗎?」

「那你會畫畫嗎?」彷佛從旁偷窺到我的信念似的,他一派輕鬆地說出口。

房間裏被薰得黑黑的,牆壁變得像蠟燭一樣,感覺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有碎片掉下來。除了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之外,最裏面還有一間房間。他可能是把繪畫工具收在最裏面的房間,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裏頂多只看見煮水壺隨意擱在地上。

「這是針對男女在排除情感之下交往時應有之正確態度,加以定義的習題。」

我看了他一邊說「失敗作品」、「畫到一半而已」、「下次我會用心畫」之類的藉口,一邊拿出來的畫作。

「可是,物件是我耶。」

「有什麼煩惱儘管跟我這個人稱LoveQ比的人說吧。」

「啊!我老家是在別的地方。」

儘管有些排斥,我還是跪坐在房間正中央,等待著他從最裏面的房間走回來。

原本應該是灰色的牆壁被染上黃土的顏色,感覺只要踹一腳,就會失去作爲隔間的功能,和隔壁房間併成一間。

然後,我看了他畫的畫。

「也對,你都是直接用嘴巴說出來。所以,你在寫什麼?」

我一邊說:「百聞不如一見。」一邊把活頁紙舉高到妹妹的眼前。妹妹以視線追著文字跑後,歪起頭來,一副看了不但沒能幫助理解,反而更加模糊的模樣。

我雖然不喜歡你,但可以跟你交往。

在發現短刀的那一刻,我便認定它是屬於我的東西。不過,我並非明顯感應到命運,而像是有某種液體從胸口竄入的感覺。

不過,好像沒聽說過家裏附近以前發生過殺人事件或傷害事件。

所以,我現在坐在書桌前,承受雙重的痛苦。首先,以綽號稱呼彼此×。接下來是兩人坐在一起上課或在學生餐廳喫飯。這應該是○。我還處在被甩的狀態時已經做過這樣的舉動,所以就延續舊例下去。牽手就很難做出判斷了。這部分如果畫上△保留答案,應該會惹火她。豁出去地畫○好了。「接下來是……」

我隨便給了一個敷衍的答案。事實上,我本人更是覺得難以置信,事到如今還想看畫作做什麼?

目前只有這點可以比較安心。

那液體順暢流動的感覺,豪邁到甚至帶來恐懼感。

「真是個沒辦法沒用沒轍的哥哥。」

「關於這點呢,其實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不過,美貌是天生的,搞不好他們會認爲那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不覺得自己特別。

「錢。」

雖然解讀方向錯誤,但妹妹一副欽佩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我似乎讓妹妹對全國所有大學生有了偏見。不過,我記得有人說過「每個人擁有的常識都是偏見的堆疊」,所以無所謂吧。

最近市面上也有采用防鏽材質製成的短刀,但這把短刀似乎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傳統產品,未經過特別的處理。它只具備了刺穿切開的功能。

「你狀況怎樣?看你很累的樣子,跟男朋友交往得順利嗎?」

「他叫什麼來著?帥哥丸?」

「喔~~你回來啦~~」我保持面對書桌上的活頁紙的姿勢,揮揮手答道。

「現在是在說你自己啊?嗯~~我收回前言。還有其他什麼原因……」

沒多久,他指出方向說:「到了!」眼前出現一棟除了人類之外,絕對還有其他生物棲息的公寓。公寓的外觀荒廢,看起來像是隨時可能倒塌,如果是個廢墟狂,應該會開心雀躍地大口吸入屋裏的空氣吧。公寓四周的空地上可看見玻璃碎片、乾枯的泥土、任憑踐踏的雜草,呈現出帶有世紀末感的迷你空間。

「她愛你愛到無法自拔!但因爲她害羞,所以用這種說法來掩飾難爲情!」

「那就棒呆了。」

「也有可能是喜歡某個男生但對方不理她,所以故意要做給對方看,讓對方忌妒。」

「嗯~~那就慘呆了。」

我覺得這兩種猜測都是錯的。不過,我暗自祈禱著希望不要有第三種可能性。

妹妹主動說要提供諮詢,卻諮詢沒幾句就說:「今天的明信片解答時間就到此告一段落,哈哈哈~~」還做出像大叔拿著掃把在掃地似的動作離去。

算了,期待一個調味料狂提供戀愛諮詢本來就明顯是個錯誤的舉動,所以也沒什麼好失望。

「嗯~~」約會×……不對,這要畫○,不然可能永遠不會有進展。暫時先畫○吧。

我願意爲了她花心思是一定的事情。

但是,對一個根本不喜歡的男生,她何必花心思要我列出這些事項呢?

……對喔,很簡單啊!這又不是考試,只要去找出題者尋求答案就好。

明天直接問她就好了啊!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做出這個結論。

不過,在這段時間裏,我一直想著她並思考跟她有關的事,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幸福的。

§

睡眼惺忪,感覺睡意還縈繞在髮絲上。我抓了抓頭髮,揮去睡意。

昨天回到家沒多久後,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我本來打算躺在牀上,面對各種糾結、決定或很酷的事情好好煩惱一番,但欠缺緊張感的腦袋輕易地被睡意打敗。

「啊~~」我從喉嚨深處擠出毫無意義的呻吟聲,然後像殭屍,也可以說像食屍鬼一樣腳步搖搖晃晃地在房間裏徘徊走動。在朦朧的視線撥雲見日之前,我乖乖地在室內動作身體。

在因爲打哈欠流淚而呈現一片朦朧的視野裏,我試圖重現雖然輪廓不清,但印象深刻的畫面。

昨晚看了他的畫作。那畫作有一定的水準,技巧絕不算差。進展順利的話,他的潛力足夠畫出可賣來賺外快的作品。如果才華還有成長的空間,也相當有可能獲得一番成就,讓我充分感受到他爲什麼能夠畫得開心。畢竟覺得有趣會是進步的重要因素。不過,看見他的每一張畫作都受損,讓人很納悶就是了。

我沒有繪畫的才華。所以,我承認自己覺得羨慕也忌妒,不敢確定願不願意替他加油。

「至少我沒有討厭他。要不是他有那張俊俏的長相,我可能……不,我絕對會討厭他。好險~~」

「你這麼拼命趕來是要幹嘛?跟他約好了啊?」

話說,怎麼都是鞋子啊!他租的公寓房間也是鞋子和住戶人數的比例嚴重不符。

「你這種充滿藝術性的評語,我這個歐吉桑不知道該怎麼解讀耶。」

她一副爲自己放大嗓門說話感到難爲情的模樣,用手遮住嘴巴清咳幾聲。

「他畫的畫怎樣?畫得好嗎?」

「……看得見未來。」

「因爲我想跟你緊緊相連。」

「很遺憾地,你和我要互相觸摸到的難度,就跟樓梯的第二階和第七階要彼此相鄰一樣困難。」

「你、你給我剋制一點!」擦拭嘴角後,她滿臉通紅地拍打桌面罵道。

「或許你應該繼續乖乖待在房間裏度過一輩子,纔會對社會更有幫助。」

「不然,請給我一個只要玩傷心小棧就可以對社會有所貢獻的身份。」

「對了,雖然很不願意,但坐在一起攝取飲料的舉動我畫了○,所以放心吧!」

走下一樓後,我隨便打招呼說道。不知道媽媽還在不在家?想到這裏,我才發現起牀後還沒確認過時刻。等了一會兒後,家裏還是沒有人回應我。於是,我一邊發出啪躂啪躂的腳步聲,一邊往廚房走去。

「什麼?」

「牽手是×吧!應該說禁止觸摸。」

「喔?」

「喔……」與其說像女朋友,她的口氣更像媽媽。

廚房裏有人幫我準備了兩顆飯糰。我拿起用保鮮膜包住的飯糰,心存感激地行了一個禮。開始打工後,就有人幫忙準備午餐,我不禁感慨萬分地心想:「一個人有沒有頭銜也挺重要的。」我解開包住飯糰的保鮮膜,準備好熱茶和美乃滋,喫了早午餐。飯糰包了我愛喫的鮭魚。「嗯~~……」加了美乃滋後,味道變得香醇,飯糰也更加美味。真不懂我們家其他人怎麼都不加美乃滋。

店長用著調侃年輕人的老頭子口吻,開朗地說出玩笑話。

話說回來,我也不是沒時間到必須有效利用時間的地步。

「不知道。我沒有認真數過,這種陷阱題恐怕……嗯……」

我氣喘吁吁地老實說出感想。店長轉過身,直直看著我的臉。

「直接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讀就好啊。」

「真的是蠢到不行。這時代就連國中生也不會爲了牽不牽手這種問題爭論。」

不用閉上眼睛,我已經感覺到眼前一片黑暗。

鞋子明明是爲了讓人行走而存在,我卻哪裏也去不了。我內心產生這樣的感受,也覺得好像有人在責怪我。如果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不論在何處行走,也到不了任何地方。

「你欠揍啊!」

「咦?喔,嗯。」

語調缺乏抑揚頓挫的挖苦話語傳來。反正店長已經覺得我很離譜,再離譜一點也不會怎樣吧。於是,我厚臉皮地提出要求說:

「如果是不喜歡的物件,不被允許的事情還真是多得誇張。」

店長低聲補上一句說:「只不過未來是明是暗就不一定了。」我壓低下巴心想:「那當然了。」

「又不是什麼人的手都好,我是想摸到你的手。」我豁出去地說出真心想法。

如果真要深入探討剛剛那句話,我也會很傷腦筋。那樣會被人發現我有多麼膚淺。

可以的話,希望能像植物一樣往有光的方向連結。

「怎麼了?」

「你幹嘛笑得那麼噁心的樣子!你是怎樣曲解了我的表情?」

她用著輕蔑的口吻說道,跟著舉高右手到肩膀的位置,胡亂左右揮動。

「你是不是打算不論我怎麼比喻,都要這樣回答?」

「討論重要的事情跟年齡無關吧。」

一場守城戰在滿是鞋子的屋子裏展開後,現在宣告結束。此刻只有一個該前往的地方,那就是屋外。

我則是耳鳴的現象越來越嚴重。

「你、你真的是白癡一個。」

她挑眉說道,那模樣像在責怪愛惡作劇的學生說:「你在亂寫什麼答案!」……她現在應該是當真在責怪吧?身爲一個對她一見鍾情的人,我不禁爲自己的無能感到無比羞愧。她平常就一副眼神兇狠的模樣,實在難以辨別出細微的變化。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這麼說或許有些雞婆。」

「請給我一雙不用走路就會自己前進的高科技鞋子。」

「羞恥心快覺醒吧!」

「我這邊是八成。」

§

今天也是要打工的日子。午餐喫什麼好呢?捏飯糰帶去喫?還是在鞋店附近找東西喫?昨天晚上沒喫飯就睡著了,現在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情緒也莫名地變得煩躁。我現在飢腸轆轆,未來也相當喫緊,一旦少了從容感,眉頭只會越鎖越緊。

「糟了!」無意間抬頭看了廚房的時鐘一眼後,發現時針就快走到十點鐘。動作要快點,還要用跑的!我急急忙忙把飯糰全塞進嘴裏,再用美乃滋和熱茶讓飯糰滑過喉嚨。

我根本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啊!

店長主動提出這個話題,但口吻聽起來似乎對於後半段的技巧好壞不太感興趣。

輕鬆反擊後,店長重新回到排鞋子的工作上。店長今天似乎沒打算直接遞圍裙給我。

「歡迎在我們店裏挑一雙舒適合穿的漂亮鞋子~~」

「就跟你說你這樣當成重要的事情來看待,會讓人很難爲情!拜託你不要拉低大學生的等級,不要像早熟的小學生情侶因爲怕被同學嘲笑,所以刻意約在校外會合,再感情要好地偷偷牽手,彼此臉上掛著噁心的笑容一起回家好不好!……對於我的這般要求和提議,請問你明白了嗎?」

我這麼脫口而出,以緩和自我厭惡的情緒。好了,出門吧。

我們交換了寫上答案的活頁紙,互相確認內容。她一邊吸著黑糖拿鐵,一邊發出彷佛要射穿活頁紙似的兇狠目光,爲我的習題打分數。我心想如果發現有什麼令人在意的項目,她應該會主動發問,於是也讓視線集中在她寫出禁止項目的列表上。

說到最後,她還朝向我低喃一句:「不愧是個白癡。」算了,這部分就不計較了。

「喲?原來你知道自己臭臉啊?」

胸口的心臟每跳動一下,我的上半身就會在櫃檯上微微隆起。

我在半規管呈現不穩定的狀態下,搖搖晃晃地走下階梯。明明是筆直的階梯,看起來卻像一條勾勒出螺旋狀的曲線。

「耶~~一個曾經是家裏蹲,身上沒有肌肉,連肌肉痠痛的機會都沒有的人上場~~皇上大人親自出馬啦~~耶~~嘿嘿嘿嘿!」家裏似乎沒人,我大方地自言自語起來。萬一被人聽見了,我的歷史恐怕即將結束,所以自言自語也是相當冒險的行爲。抵達廚房後,幸好沒發現任何人影,看來今天也能夠活得好好的。

「媽~~早~~」

那幅畫和我們家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關聯?媽媽和店長是朋友,而且店裏還掛著那張照片。哪天再找機會問一問細節吧。

「事到如今還需要確認嗎?」

我一頭亂髮,只把翹得厲害的幾個地方梳平後,戴上帽子加以掩飾,便拿著鑰匙衝向玄關。玄關裏依舊是滿滿的鞋子,我回想起自己還是「家裏蹲」的時候,每次看到這一大片鞋子就會感到鬱悶。

她毫不客氣地展現善意說道,這句話像在對我說:「恭喜你喔!」我是把這類舉動涵蓋在約會的範圍裏才畫上○,答案應該可以算是一致吧。

我走出家門。雖然現在做飯後運動稍嫌早了些,但我在馬路上奔跑起來。昨天,我像逃跑、像被追趕似的從他租的公寓跑回家。我擺動四肢,試圖重現昨天的舉動。因爲沒有體力,很快地就上氣不接下氣,甚至變得意識朦朧,還因爲缺氧而引發頭痛。

「你今天沒有排班喔。」

不知爲何,她像是感到害怕似的讓身體往後仰。

房門大開後,走廊上那不算宜人的溫暖氣候讓人皺起眉頭。四月已經來到下旬,熱氣和溼度都逐漸往上攀升。房間的空調壞了,一想到夏天就覺得鬱悶。

經過這些互動後,我們各自端著點好的飲料來到座位上。互相拿出活頁紙給對方看了後,她立刻抓起毛病。

「關於這一類的要求,麻煩去找令人懷念的多啦A夢幫忙。」

她一邊搔抓手背,一邊緊緊皺起眉頭。如果把她現在的表情移到窗戶邊,應該會美得像一幅畫。不過,她有可能就這麼用拳頭擊碎玻璃窗就是了。

整路上,我以兩成快跑、三成快走、五成蹣跚的比例抵達鞋店後,按住發疼的側腰,趴在店裏的櫃檯上。都還沒開始上工,就已經耗盡體力。請到一個體質虛弱的女工讀生,真不知道店長有何感想?抬高左眼球確認後,看見一張明顯感到難以置信的臉。

「九成以上都是×。」

「那我問你一個蠢到極點的問題,我的手有什麼讓你那麼想牽的?」

基本上,光是看到她確實現身會合地點,就已經夠我滿足了。老實說,我本來猜想她會找個什麼理由提出取消交往的要求,到時候又要重新告白,從頭努力一遍。正因爲抱著這樣的想法,所以看見她頂著一張臭臉出現時,我忍不住興奮過了頭。

「那你去摸店員的手就好了啊。」

「你、你沒事吧?」我急忙從放在桌子底下的包包裏拿出面紙遞給她。她一邊接過面紙,一邊不忘用眼神對我施壓。

不過,這樣說來,我一路跑來這裏的舉動,是不是也會確實連結到未來呢?

「你太放縱願望了,要更懂得自制一點。」

「你不要故意這樣說來轉移話題。」

在大學上完第二堂課後,進入午休時間。我和她在大學正門的坡道下會合後,一起來到庭園咖啡店喝咖啡。大白天裏豔陽高照,很少有學生坐在陽光直射的戶外座位上。不過,她表示喜歡坐在視野遼闊的地方,所以只好選擇坐在戶外。

「不過,既然這是一件讓你如此強烈表示否定的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要認真思考纔對。既然有所堅持,就應該好好守護。」

「實在是受不了你……」

「平常店員在找錢時不是也會摸到手嗎?應該不用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吧?」

她的氣勢凌人,那憤怒的模樣彷佛就快看見背後冒出煙來。

很快地,她在桌子底下用指尖輕輕頂了頂我的腳發出呼叫聲。我抬起頭說:

她一邊眯起眼睛抬高視線瞪著我,一邊看似失望地嘆了口氣。

咚!她以掌心再次拍打桌面後,毫不害羞地大喊:

「好像還蠻有希望的。」

她坦率地表達出感到意外的情緒,針對昨晚的成果做出總結。「喔~~這樣啊~~」對於不符期望的結果,我只能點點頭含糊附和,然後含著吸管啜飲一口紅茶。

「是、是。」

「嗯~~」

躂躂躂!從走廊飛奔到洗手檯前面後,我試著一邊刷牙,一邊洗臉。「噗哈!」水跑進鼻子裏,害我差點沒窒息。看來刷牙和洗臉似乎不能同時進行。不過,生活中一定會有什麼地方是多餘的,只要加以改善省略,就能夠有效利用時間。小學導師曾經這麼教導過我們,所以我爲了實踐導師的教誨而勇於嘗試。雖然有一種曲解教誨的感覺,但導師也說過勇於挑戰的態度很重要,所以我應該有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吧。

「而且,你要不要生氣一下啊?你知道這三天我不屑地罵你白癡多少遍嗎?」

「還是覺得很丟臉。」她這麼埋怨一聲後,啜飲一口黑糖拿鐵。

「我問你。」

爲什麼想牽手?答案很簡單啊。

她噴出口水。更正,應該說她噴出從吸管吸進嘴裏的黑糖拿鐵。黑糖拿鐵像吐血也像流鼻血似的滴滴答答滴落在桌面,她的眼眶泛起淚光。

就算年紀還輕,也會用不夠成熟的話語傳達自己的真心想法。不論年紀多寡,都可以傳達自我主張。

「感謝你讓我有機會用到『貨真價實』這樣的形容字眼,貨真價實的白癡先生。」

「也對啦,每個人在死之前都有未來。」

她發出咋舌聲後,用門牙咬住吸管。「嗯嗯啪喔嗯嗯喫。」她含著被咬扁的吸管前端,不知道在說什麼。我猜應該是在說「好可怕的白癡」吧?

她鬆開嘴裏的吸管瞪著我(只要解讀成「看著我」就好了)。

「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你一路來是怎麼活過來的?」

「就這樣活過來啊。」

「你這樣子可以存活到現在,是不是代表著現實是殘酷無情的?」

她一副憤慨不已的模樣。從她托腮的姿勢、嘟嘴的感覺看起來,也像是在鬧脾氣。我把視線拉回看到一半的活頁紙上,等待著她恢復好心情。

重新認真看過內容後,發現她寫得相當瑣碎。勾手×、跟別人介紹是女朋友×、打電話×(啊!結果到現在還沒問到她的手機號碼)、定下只屬於兩人的紀念日×、擁有相同的飾品×、凝視對方的臉超過一秒鐘×、相依偎地走在一起×、下午五點鐘後一起行動×、以名字稱呼對方×、互借課堂上抄寫的筆記×、出意見干涉對方的生活×……等等。

這內容應該比普通朋友的限制還要多吧。我怎麼有種自己像是硬進入名校的高中生,結果成了學校裏最低等存在的感覺。

儘管是最高等的物件,在戀人關係上,卻是最低等。不過,只要以常識來思考,彼此只會有一個戀人,所以也不用太悲觀。如果只有一人,就不會有排名問題,也不會有競爭。

「爲了列出那些事項,我不惜犧牲寶貴的睡眠時間,你應該要好好感謝我。」

她保持托腮的姿勢刻意打了哈欠,要求我回報稱讚的話語。

「謝謝。這表示你很認真在思考跟我交往的事情。」

「你應該是腦袋瓜裏面單行道標誌最多的世界紀錄保持者吧。」

她露出顯得不自然的笑容,態度爽朗地判定別人腦袋瓜裏的交通狀況。

我好像……被稱讚了。就這麼解讀吧。比起這個,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這活頁紙角落畫的稻草人是什麼?」

豎立在右邊角落的稻草人畫得栩栩如生,好像隨時會跳出來說話一樣。

她板著臉皺起眉頭,低喃一句:「我太大意了。」她一副被人瞧見弱點似的懊悔模樣,手指不鎮靜地卷繞起髮尾,撥弄著髮絲。

「我在思考的時候無意之間畫上去的,沒其他用意。」

「是喔~~原來你是個多纔多藝的人呢。」

「看得出來。」

「……跟蹤狂。」

還有,她長得這麼可愛,想必很容易讓陌生人搖身變成跟蹤狂。我也是一個例子啊!不過,這種事情好像沒必要說得如此得意。

……最後得到「畫得很好」的膚淺感想。

她偶爾會做出巡視四周的舉動,原來那是在注意陰暗處或死角有無監視目光朝向自己投來。

「就算去報警,警察也只會用『自我意識過強』的理由來打發我。」

一半的視野被遮擋住,另一半的視野裏映出化爲玄關裝飾品的鞋子王國。

他果然不在。跟昨天一樣,煮水壺隨意擱在房間的角落。往左邊一看,看見位在最裏面、散發出倉庫氛圍的房間一小縫隙。他的畫作就收在那間房間裏。

我以前畫過的畫作當中,好像有一幅畫取了這樣的標題。

「不是啊,玩笑話就先擺在一邊。」

「你也是貨真價實的啊!」她刻意露出笑容,一副彷佛在說「你不用表現得那麼訝異」似的模樣。

陽光灑落在眼前的荒廢光景,營造出就是看見烏鴉在附近的荒野啄食屍肉,或是野狗叼著來路不知的肉塊從旁邊走過去,也不會覺得突兀的氛圍。仔細一看後,我才發現公寓背後有座山,還有一大片蒼鬱森林。或許是吸收了陽光,森林呈現出彷佛會形成詭異漩渦的黯淡色彩。如果在那些樹木底下挖一挖,搞不好會挖出屍體也說不定。這麼想象後,不禁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就在這時,公寓最前面的房門突然開啓,嚇得我整個人跳了起來。

我盯著寫在倒數第二項、屬於約佔一成比例的○項目看。

「嗯……不過,有個地方我覺得很怪。」

腦袋浮現了問句。明明找不到答案,我卻像益智節目的參賽者要按鈕搶答一樣敲了門。「啊!」我驚叫一聲。不過,比起敲門的舉動,敲門之後房門差點脫落的驚嚇程度更大。房門的扣環鬆動,感覺上只要用力一踢,理應往外拉的房門就會強制性地變成往內推的房門,而且無法復原。萬一變成那樣,我就不叫訪客,而會變成強盜。

「不是我自卑,但我連應該要有的肌肉都沒有。我是個毫無特殊專長可言、大家口中所說的瘦皮猴耶。」

「就是這樣纔好。如果殺傷力太強,要傷害對方時不是會遲疑嗎?」

「你說的那些什麼喜歡你之類的丟臉發言,我已經聽夠了喔。」

「那你爲什麼會要我保護你?」

「我要保護你不被什麼傷害?」

我和她的腳步聲在二樓的走廊上低沈響起。可能是就快到了上課時間,走廊上不見其他身影。因爲陽光便足以照亮所有角落,所以走廊上一直都是隻點亮一半的電燈,營造出氣氛冷清、彷佛空氣在震動似的涼快空間。

「不會吧,像你這樣的美女,應該不會被冷漠拒絕才對。」

「哼!」她難得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著腮幫子,表現出不滿的情緒。我的言行舉止有什麼地方惹她不開心了嗎?對於我的幾乎所有發言,她都會找碴,所以很難判定是否有失言之處。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想起踩地雷遊戲。

我決定再看一次畫作,消除掛在心上的事情。

她不停眨著眼睛。

然後,她像是要說出仇人名字似的擠出低沈的聲音說:

「還有,我只是遵從『以毒攻毒』這句至理名言而已。」

「你把自己升級成真正的跟蹤狂是要做什麼?根本是惡性迴圈嘛!你馬上給我消失!」

不過,如果要這麼說,所有單戀的人都會被認定是跟蹤狂就是了。

「……哇!」我真的是在無意識之下走來這裏,所以驚訝地往後仰。

「你是怎麼發現有跟蹤狂的?」

我把鞋子亂脫在鞋子上,不客氣地往房間裏面走去。反正都走進來了,也沒必要抗拒了。我的思緒也隨波逐流。走到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牆壁邊之後,我停下腳步。

她搶走我手上的活頁紙,動作粗魯地拿筆在禁止項目的最後面加上「稱讚是美女×」。「爲什麼?」「因爲這樣我很難發脾氣。」「是喔。」你不是發脾氣發得好好的嗎?

「你想得到會是誰嗎?」

走到一半後我幾乎是拖著腳步,來到他的房門前。我還真的來了。我沒有來這裏的理由,跟他也不是什麼親密關係。我們的關係僅限於店員和老主顧。「我自己跑來了,嘻嘻!」只要敲敲門笑容滿面地這麼說,就可以應付過去嗎?話說回來,我來找他要做什麼?找他聊天?不是我愛自誇,我什麼嗜好也沒有,頂多只能聊喜歡的畫家話題。而且,我不太想聊這方面的話題。這下好了吧,要怎麼辦?

她自信滿滿地表示肯定,還一邊用手指撫摸手背。

我抱著恨不得把門後的空間化爲宇宙的心情,狠狠隔開房間。

「惡~~」我跪坐在地上,感到一陣作惡。

我舉高放在門口附近的畫作,細細觀看。

「沒有啊,我只是順著話題這麼說而已。不過,我是嗎?」

以你的姿色,就算是從冬眠中醒來的熊也會願意幫你出氣。

她露出感到不安的目光趕我走。那模樣很像被開心的小狗纏住而感到厭煩。的確,我一直以她爲中心繞來繞去,真的蠻像一隻小狗的。

屋內沒有傳來具體的生命反應。四周一片靜謐,安靜得甚至讓人擔心起敲門聲會不會吵到其他房間的住戶。看來他似乎不在家,說不定是被海關攔下來了。

她帶著自嘲的意味嘀咕一句:「如果可以在那之前結束事情就好了。」

「好像有比你更黑暗陰險一些,屬於糾纏不清型的跟蹤狂。」

「可是,既然要保護你,沒有隨時跟在你身邊怎麼行。」

「刀子。」她指著桌下的包包說道。

好吧,繼續看。

「沒有,我現在不是要說那些事情。」

如果是那種帥氣的抽象內容,像是「保護我不被世上的所有不合理傷害」,難度會非常高。不過,我對於保護人這種行爲一點也不熟悉,所以就算她具體指出物件,我也沒有自信。

「你有報警嗎?」

我伸出雙手,做出把東西擺上櫃子的動作。

「是這樣沒錯。」聽到她的支援話語,我開始有了自覺。原來我是跟蹤狂啊。我想要瞭解她更多,也期待跟她感情變得要好,就這方面這來說,確實和跟蹤狂有相似之處。

我欣賞了好一會兒。

「要不要我畫你的畫像?」

0;注:鬼太郎 日本的漫畫作品,於1959年開始連載,由有「妖怪博士」之稱的已故日本漫畫家水木茂所創作。故事主人翁「鬼太郎」是一個身穿黃黑橫紋背心和傳統日式木屐的小男孩。1;

§

推開半掩住最裏面房間的拉門後,微弱的滑動聲隨之響起。

她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事不關己的表情,斬釘截鐵地繼續說:

「我只想得到眼前的這一個,其他沒想法。等我想起來或是有什麼發現的時候再跟你說。」

她拿起自動鉛筆寫上「白癡」兩字。

「我啊……」

保護我○。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啊。」

等一下她要去二樓的「201教室」上課,而我沒有修那堂課,所以到第四節課之前都沒事做。因爲這樣,我纔跟著她來到這裏。「很煩耶!」被她嫌棄了。「哈哈哈!」我一邊笑,但還是一邊退後一步緊跟在她後頭。

她明顯流露出有別於面對我時的不悅表情。儘管沒有出現在視野裏,但只要想到蟑螂在家裏某處跑來跑去就覺得噁心。她皺著眉頭的表情像是想象了這樣的畫面,看似痛苦。

從房門背後出現的不是脖子長得嚇人的妖怪,而是一個普通女生。而且,那女生留著一頭短髮,外表比我這個一頭蓬鬆亂髮的人來得清爽。「你好。」對方主動向我打招呼,我帶著「現在是要換我進去住嗎?」的意味低下頭回應:「你好啊。」女生會主動打招呼,就表示她可能誤以爲我是公寓住戶。「嗯~~」女生離去後,我忍不住撥弄頭髮調整成鬼太郎的髮型,還扮演起眼珠老爹用假音說:「喂~~鬼太郎!」嗯,開始覺得有點空虛了。好了,怎麼辦好呢?我讓視線集中在他的房門。不知道帥哥丸在不在家?

「你是啊。而且是渾然天成的。」

「我也有個地方覺得很怪。爲什麼我會這樣跟你一起喝咖啡呢?」

後來我們換了場地,來到名爲共同教室大樓、新蓋好的建築物裏。隨著學生人數急遽增加,學校增設了這棟教室大樓。從以前我們學校就是一所學生人數衆多的大學,最近規模更是從長毛象快要膨脹成恐龍。也有人把學校形容成老鼠學校,來揶揄多得嚇人的學生人數。

「麻煩你了。」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跟妖怪公寓算是親戚的破舊住宅前面。

「喔……咦?跟蹤狂?貨真價實的?」

他連這些舉動都那麼符合藝術家的表現,令人好生羨慕。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懂了。」我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並以輕率的態度回應她的動機。

我幾乎是用丟的放下畫作後,緊緊闔上拉門,那力道之強,像是不肯讓一絲空氣流過似的。

「是這樣沒錯。」

爲了再做一次確認,我放輕力道敲門。確定他真的不在家之後,我打算轉身離開,但……雙腳卻被敞開的房門吸了進去。喂!這是非法侵入民宅耶!

「鞋子堆裏的守城戰……」

「發生過很多事情。」

「那把刀都生鏽了耶。」

我很喜歡這裏的氣氛,感覺很像不會有人靠近的荒廢研究所。

「……是這樣嗎?」

「……嗯?」

放在最裏面的畫作當中,混著幾幅已破損和被撕破的畫作。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像陶藝家會狠心摧毀自己的作品一樣,也把不滿意的畫作撕毀?

他好像說過老家在另一個地方喔。雖然我不是期待見到他纔來到這裏,但也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目的。天啊~~根本就像在找藉口嘛!

夢想的翅膀啊,斷了吧!

哥哥總會一臉認真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沒有一心一意地追求,就對對方太失禮了。」真是一個完全缺乏日本人美德的男人。我們明明是在同一對父母和同樣的環境下被教育長大的孩子,哥哥的個性竟然會錯得這麼離譜,真不知道是受到誰的影響。我猜哥哥的腦袋八成被小隕石撞過,所以受到未知名的病毒感染。

好了,我找到結論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

「不要跟著我!」

「嗯~~」我像剛起牀時一樣,在房間裏繞著圈子徘徊走動。每次靜不下心來的時候,我總習慣先走來走去,等待整理出思緒。反正我的腦袋本來就沒有在轉動,所以鎮靜下來也沒差。看吧,半規管開始不受控,感覺越來越不舒服,好鎮靜啊~~

原本爲了打工而出門,失去目的的雙腳把我帶到這裏來。

唉~~

§

「咦?我嗎?」

「……唔!」她在桌子底下的腳用力踩踏我的鞋子。雖然牽手的提議被駁回,但彼此的腳相疊在一起的舉動似乎在她的容許範圍內。很好,我等一下就提議看看。

沒辦法,根據她訂下的條例,我被禁止跟她並肩走在一起。

在那之後,我整個人癱軟地蹲下來,背靠著牆壁彎起一邊的膝蓋,把臉埋進大腿裏。

我的腳步勾勒出左搖右晃的曲線,朝向讓人對帥哥共和國的審美觀心生疑念的頹廢建築物走近。我做不到筆直前進的動作。我的個性從以前就這樣,想要得到什麼東西的時候總會感到難爲情。爸媽經常會說我跟哥哥完全相反。

萬一他回來了怎麼辦……沒關係啦~~總有辦法解決的,其他很多事情也一樣。就這麼想吧!

現實的上半身和記憶的下半身跳著滑稽的華爾滋。

畫作裏的男人雙手套上鞋子跪在地上,就快要被橫越馬路的汽車輾過。

我緩緩吐氣,但光是如此就覺得快要冒出雞皮疙瘩。

「所以,爲了回報我明明不喜歡你卻願意跟你交往,請好好保護我。放心,我不會期望過高,還奢望你打跑跟蹤狂。」

「放心,跟蹤狂在有人注意的地方不會表現太活絡。」

她一副彷佛在說「所以,你乖乖坐在那裏」似的模樣,在我的面前攤開掌心,制止我移動腳步。「萬一來上課的所有學生都是你的跟蹤狂呢?」「就算你在場,也不能怎麼樣,不是嗎?來也沒用。」「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再見。掰掰~~謝謝~~再~~見~~」

她像在唱歌似的這麼說,然後加快腳步離開。

「我跟你說。」

「怎樣?」沒想到她還是願意回過頭。嗯,滿足。

「我會在這裏等你,下課後我們可以聊個五分鐘。」

「……隨你便。」

她雖然用著不屑的口氣,但還是認同了。於是,我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準備目送她離去時,她看似不耐煩地踹了一下地面,停下腳步。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文庫版的書,往我這邊丟來。書本被丟偏到了後面,我接住書本確認封面的內容……橘川英次?這應該是作者的名字喔?

「你如果太無聊,可以看那本書。」

「謝謝。」

「雖然那本書的內容很無聊,但如果是你,搞不好會喜歡。」

說著,她推開「201教室」的門,消失在門後。做出拿書給我的一連串動作時,她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不悅的表情搔抓著手背。我漸漸明白這個習慣動作代表著什麼意思。

被留在原地的我用掌心蓋住書本的封面。

她摸過這本書,所以這樣算是間接握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或許應該說我具有相當堅強的實力可以當上跟蹤狂。我猜她應該會討厭跟蹤狂,我要好好剋制一下才行。

我坐著讓臉部和視線保持水平後,貼在牆壁告示板上的海報正好映入眼簾。現在正值舉辦開學典禮的時期,有些像是宗教團體等校外人士很容易趁著校內社團的招攬活動混進校園裏招攬信徒,海報上的插圖呼籲著大家不要掉以輕心。……也就是說,這時期她的跟蹤狂也很容易混進校園,我提醒自己必須加強戒心。

重新燃起決心後,我從海報上挪開視線,低頭看向書本。

書本封面上畫出漂亮女生的插圖,欣賞了幾次後,我翻開書本。

又不是哥哥,我平常就不是個性坦率的人……有時候還蠻羨慕哥哥的。

可是……

創作是以什麼樣的原理,促使我行動呢?

「是喔,那就好。那就等一下見囉。」

教授一邊說:「掰啦~~」一邊往樓梯的方向走去。我目送著教授的背影離去,忍不住嘆了口氣。

照理說應該會是如此理想的起牀狀況,哪知道……

「是,應該沒問題。」

「聯誼會就是爲了你這種內向男生才舉辦的。」

從口袋裏掏出手錶確認後,發現時刻已接近下午兩點鐘。如果再晚一個小時,我可能會把剛剛那個女生誤認成是母親來我的房間叫我起牀。我不是在開玩笑,這是家裏蹲的生活讓我養成的習慣。

「稍待片刻。」他一邊低喃道,一邊回到我的面前。在整個動作的過程中,我發現他連腳指頭的形狀都長得很好看。我和哥哥的無名指長得歪歪的,整個彎到中指底下。

原來他有妹妹啊。也就是說,將來會是我的小姑。沒有啦,七成是在開玩笑。

萬一翹課毛病發作導致沒取得學分,明年還是必須參加,我可不想事態演變成那樣。

如果有時間作畫,應該把時間用在其他有意義的事情上面。更何況我是個每天關在家裏過日子,比其他同年紀的人落後許多的人。

一個素昧平生的女生踹了我的肩膀一腳。她的腳……不對,她的鞋跟用力踹倒我,還沒甦醒的脖子大幅度地晃動,作惡的感覺隨之湧上。

「今天晚上要舉辦研究生的聯誼會,你也要參加喔。」

醒來時的乾渴喉嚨和刺痛鼻子吸入帥素分子後,帥素分子會發揮如麪包酵母般的作用,帶來溼潤感。

「剛剛有個怪怪的人來過。」

「我沒有這方面的需求。因爲我已經一見鍾情愛上世界上最好的女生。」

對方是我參加的研究會的指導教授。這位教授不算年輕,但也不算老,是一個年紀不上不下的大叔。

「……唉~~」

嗯……的確,如果可以的話,應該會想要像玩踩地雷遊戲一樣,在他的四周埋下地雷吧。

「八點在中央教室大樓前面集合喔!你到時候來得及搭最後一班電車吧?」

「放假……但我不知道就跑出來了。」

「喂!」

「你是誰?」女生這麼詢問,但我回了一句:「你又是誰?」

「……唉~~」真是沒完沒了。榻榻米會扎人,躺得很不舒服。我試著拿地上的煮水壺來當枕頭,結果脖子和臉頰差點沒被割破皮。我放棄掙扎,乖乖平躺下來,並閉上眼睛。

聽到教授的發言後,我不禁抱著感到憧憬的心情心想:「原來教授屬於不懂我們心情的那種人啊!」擁有良好人際關係的人總會在不自覺之下,強勢要求他人。對於教授的這般舉動,我忍不住在臉上浮現苦笑。

然而,我沒有挺起身子,也沒有提起鉛筆或任何筆。爲什麼呢?因爲浪費時間在繪畫上,對我的未來毫無意義可言。畢竟我沒有才華。

「這樣啊,等一下喔,我去泡茶。」

「是喔~~」教授表示欽佩地說道,但一副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的表情。很好,是個很容易被看出心聲的教授。

「怪怪的女生。她沒脫鞋子就直接踩進來,還問我是誰。」

相當有技巧的退場。女生趁著這方正在思考的時候撤退,讓人想追上去都懶得追。所以,純粹是懶得動的我自己下了許可令,決定就這麼繼續躺著休息。

她是看上帥哥共和國居民的一羣女生當中的一個嗎?……嗯?我也是?

「咦?那有可能是其他人也說不定。」

我從包包裏拿出使用頻率很低的手機。目前的時刻是一點半,距離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還要一個多小時。不過,過了一個小時就能再見到她讓人感到開心。

畫出來的蘋果不能拿來喫,也不能填飽我的肚子。不過,一切是因爲自己想要創作,纔會有那張畫。

「嗨~~」我像是早一步來到社團教室、慵懶躺著的社員一樣,懶洋洋地做出回應。他脫下鞋子走進房間,沒有責怪我未經許可就擅闖進來。我看見他手上拎著鞋店的袋子。

他顯得很佩服的樣子。那表情就跟我在旁邊看著某人儘管覺得哥哥的舉止難以置信,卻也表示稱讚的時候一樣。

「反正下次如果要再辦聯誼,就要你們同學自己安排了。」

女生留下這句話後,隨即用著競走的速度離去。現場只留下地板上的鞋印。

有些女生會謙虛地說:「我很不擅長與人交際。」但這種女生大多不需要花費太多心力,即可成爲熱鬧場合的中心人物。她們總是不帶挖苦意味說出那種話還不自覺,那纔是最大的諷刺。

§

眼前的世界像飛機在空中盤旋一樣變得傾斜,玄關裏的鞋子全跑到了天花板上。我的視野放大,想象著如果躺在馬路上看路人來來往往的腳步,應該也會是類似這樣的畫面。充滿知性的好奇心蠢蠢欲動,好想從這樣的角度看鞋子一雙雙流過啊~~不過,以現狀來說,危機意識還是贏過好奇心。

半夢半醒之間,朦朧的意識期待著這樣的狀況發生。

「怪怪的人?」

我找出媽媽的手機號碼,思考著應該寫簡訊還是打電話傳達「今天不回家喫晚飯」的訊息。一會兒後,我漫不經心地動起手指頭。

「只要參加這次的活動,可以拿到算學分的分數喔。」

這狀況並沒有讓我那麼害怕。平常一直對世俗或未來感到害怕,所以不知不覺中我的膽子也變大了。「啊~~」女生沒有顯得膽怯,而是一副傷腦筋的模樣抓了抓臉頰。怪了?女生剛纔明明氣勢凌人,卻可以說踩剎車就踩剎車。女生的手上也沒有拿著利器,雙手空空的,該不會是……他的女朋友?

雖然我不習慣參加團體活動,但基於必修學分的考量,必須參加爲期一年的基礎研究會。雖然在集訓時各教授都介紹過自己負責指導的研究會內容,但我幾乎沒認真在聽,所以隨便選了一個。以結論來說,我沒有選到一個理想的研究會。

我忍不住多管閒事了一下。我跟書本一向不是好朋友,所以對文學界相當生疏。不過,這個作者的筆風獨特,似乎具有讓人看了會上癮的特性。只不過,合得上磁場的人應該很少吧。

我想起擅自幫他顧家時有訪客來過,於是向他報告說:

「我不習慣參加那一類的聯誼活動,請允許我婉拒參加。」

教授心滿意足地發出哈哈哈的笑聲。設法讓所有人蔘加聯誼有那麼大的價值嗎?我不禁感到納悶歪著頭。不過,既然教授看起來那麼高興,我就不多嘴了。

「我知道了,就僅此一次。」

「你只要想會有很多機會跟可愛女生變得親近,意願自然會提高,對吧?」

「你今天沒有打工啊?」

我從書本最前面被標上「序章」的文章,開始緩慢閱讀起。

他像是猜得出怎麼回事似的眯起眼睛,眼神變得犀利一些。

經過約莫二十分鐘後,這次真的是他開門進來。

仔細一想,我很久沒有在外面跟年紀相仿的女生交談了。算是有了收穫。就是這個畫面!好想畫下來啊!內心隱隱作痛。爲了添滿空洞的內在,空有形式的興趣欄位高高彈起。那股躍動感就跟棺材蓋彈起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雖然目前只是可以跟她預約聊天時間的關係,但我已經感到滿足。

「這個作者有很紅嗎?」

我發現好像有人在叫我,於是抬起頭看。「……啊,老師。」跟對方對上視線後,我立刻點頭致意。

確認版權頁的內容後,我發現這本書在十五年前就已發行第一刷。作者今年四十一歲啊。

窩在被窩裏注視妻子準備早餐的身影。我抱著這般像古時候男人的心情,看著他的舉動。沒多久,水壺被放上爐子加熱,散發出不知道煮了什麼的香味。

「我剛剛去了鞋店,但沒有看到你,就覺得有點怪怪的。」

「不是我愛說你。」教授輕輕頂了頂我的頭,夾雜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笑著繼續說:

「…………………………………」

真正不擅長與人交際的人只會低著頭,根本連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在這裏睡著,他可能會搖我的肩膀叫我起牀吧。

……然後呢?畫完之後,我會忍不住這麼想。儘管完成作品後會感到無比喜悅也一樣。是說,當時我參與美術的時間比其他人多上好幾倍,畫出來的作品比別人好看許多就是了。

……好難讀喔。條理不明的字句拼湊而成的敘述文像是要霸佔頁面似的,寫得密密麻麻一片。而且,文章裏的比喻方式太拐彎抹角,要看很久纔能夠理解在表達什麼。沒想到世上會有人寫出如此怪異的文章。

不過是被家人稱讚很會畫畫就得意忘形,能當飯喫嗎?我沒有可以讓繪畫成爲職業的才華,所以就算作畫,也不可能讓事態好轉。

教授在釣鉤掛上新的誘餌。唔~~這是研究會,所以不會有期末考,不過……

「沒什麼事,我只是回過神時已經來到這裏,然後很想睡覺。」

一個無法跟人變得感情要好的人在一對一的狀態下可以自然交談,但一旦被丟進團體之中,就會立刻變得沈默。「擁有武器的人」想必不知道這樣的事實。如果問他們,他們也只會笑著取笑這方而已。

女生沒脫鞋子就走進房間,直接踩在榻榻米上。好可怕~~她在瞪我。也對,我是非法侵入者,當然會被瞪……不對,別急著下結論。女生也有可能是非法侵入者。這裏是他的房間,更重要的是,女生沒有脫鞋子。女生看起來不像是歐美作風的人,以一個日本人來說,她的舉止似乎不太符合世俗禮儀。

「啊?原來你的個性挺自由奔放的嘛。」

「我走錯房間了。」

「她到底是誰啊……」

「畢竟我是那家鞋店的必備品嘛~~」我保持仰臥在地上的姿勢,無意義地動著下巴。感覺好空虛啊~~

我也不想認定紅色毫無價值。

如果真是他的女朋友,我現在表現得太強勢,事後只會更丟臉而已。但願這樣的猜想不要成爲事實,我如此祈禱著,想要爲自己保留一條後路。

我個人喜歡藍色。

女生像在尋找答案似的,一副舉止可疑的模樣讓視線在空中游走後,輕輕擊掌說:

「是喔……所以你纔來這裏啊。有事情要找我嗎?」

他在房間的中央坐下來,一邊伸手拿水壺,一邊詢問我來訪的目的。

說到底,創作慾望會不會只是想要得到某人的認同?

另一方面,不相稱的反抗心作祟下,我也無法滿足於讓繪畫停留在純屬嗜好的領域。

畫出比別人好看的作品想怎樣?完成畫作後,思考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頓時陷入迷失,不知道繪畫有何價值?

對於「活得坦率」這個難度最高的生活方式,除了哥哥之外,我從來沒看過有人能夠那麼徹底實踐。

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會有人獨坐在最旁邊座位或在會場角落,默默等待時間流過。光是提升空間的人口密度,根本不可能解決溝通能力不足的問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電玩遊戲裏出現過「手無寸鐵的人」的形容,那句話真是至理名言。這位教授也發現了我這個手無寸鐵的人沒有朋友。不過,爲了幫助我解決問題,教授從「擁有武器的人」的優越角度構思出解決辦法,所以這個辦法和我無緣。

對我個人來說,他喜歡畫畫算是一個扣分點。我沒辦法坦率面對。

所以,我不作畫。

還有,耳垂中間像是有一條線,以及手指的中指第一關節到指尖的部位外傾的地方也跟哥哥一樣。我們的父母雙方都沒有這樣的特徵,只有我和哥哥簡直就像父女一樣長得這麼像。對於這點,我從以前就感到莫名地厭惡。

只要讓同伴們聚在一起,大家自然會變得感情要好。只要形成幾組感情要好的團體,就不會有人被排擠在外。教授想必是那種會抱著這般茫然樂觀想法的人。

教授大步走到我面前,揚起嘴角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說:

「喔~~」他一副搞清楚狀況的模樣點了點頭。「不用在意。她是我妹妹。」

「你會口渴嗎?」他把水壺舉高到我面前說道。

有時候我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人們爲什麼要畫畫呢?拿蘋果來當例子好了。以擁有美麗紅色的蘋果爲題材,畫出蘋果的樣子。這是美術課會有的上課內容。大家會畫出和真的蘋果十分相似的畫。也是啦,內容就是要畫蘋果,畫出來的東西當然會是蘋果。

「嗯。」我一副彷佛在說「有勞你啦」的跩樣表示肯定。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站起身子往玄關旁邊的洗手檯兼廚房走去。

「咦……呃……」他的困惑情緒只持續一秒鐘,立刻用著爽朗的態度打招呼說:「你好。」

「她說走錯房間,然後就離開了。」

我不覺得朋友是有價值的存在,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形成這樣的個性呢?

他很乾脆地撤銷斷言。他走進最裏面的倉庫,再走出來的時候,看得出來臉上帶著些許失望的表情。不過,他以一句「算了」結束原本的話題,轉移到下一個話題說:

「未完成的畫是不是應該完成它比較好?」

「不知道耶。只要作畫者本人可以接受就好了吧。」

「接受啊……」他一副難以接受的模樣露出苦笑。

「再說,畫作本身又不是擁有心靈或生命。」

若是物品擁有心靈,將會失去與生物之間的界線,那可是不樂見的狀況。我不想看見生物變成物品,也不想看見物品變成生物。兩者儘管得以共存,也不可能共享羨慕的情緒。

所以,每次看到有故事描述到非人類的存在對人類感到嚮往的情節,我就會感到不滿。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如果是狗或貓等動物渴望過像人類一樣的生活……這或許多少還能夠體會。包括平均壽命的差距。

在和他的視線沒有交會之下,沈默的時間流過好一會兒。最後,他站起身子,朝向流理臺走去。這時我才總算挺起身子,慢吞吞地重新坐好。頭好暈啊~~

他拿來兩隻像是隨便撿來的杯子以及老舊的水壺,準備倒茶。很適合用來盛麥茶的玻璃杯裏,倒進了紅茶。不斷從水壺倒出的液體看起來很像泛紅的鏽水。我發楞地凝視著冒出陣陣白煙的玻璃杯。

「你不喝嗎?」

「小女子我怕燙。」

「哎呀~~」

倒好紅茶後,他立刻喝了起來。看他發出「嗯」的一聲輕輕點頭的表現,我猜想味道應該很不錯。

爲了品嚐味道,我一邊吹氣,一邊含了一小口紅茶。

不知道是捨不得放太多茶葉,還是水壺太大不夠泡,紅茶的味道淡薄。因爲喝起來還是有點像水一樣,所以很容易入口。老實說,我不愛喝香味濃郁的紅茶。

只是,太燙了。紅茶燙得誇張,感覺舌尖瞬間被燙熟了。

「要不要聊聊天?」

他露出天真的笑容,提出對話的要求。我一邊吐出被燙傷的舌頭,一邊說:

「要聊什麼?」

「嗯……聊保羅·克利之類的?」

一直等到過了八點十分,所有人纔到齊。在教授的帶路下,大家慢吞吞地踏出步伐。這段時間裏,我的周圍沒有交談聲,但前方和後方有幾處傳來交談聲。如果仔細聆聽,恐怕會發現只有我像斷線的電燈一樣死寂無聲。蟲鳴聲在坡道下方響起。

他用頭部頂出球後,以達到足球漫畫裏的配角水準的俐落動作接球,最後讓球安穩落在腳下。

「好啊~~」

「沒辦法,如果站在你旁邊,會變成襯托你的綠葉。」

「嗯?喔……以前好像也有人這麼跟我說過。」

「你習慣用左邊吧。」

他踢出球,這次的力道增強了一些。啵!我用腳背側邊接住球,結果被打得好痛。

我說話的口吻像是一個想要偷懶的後進社員。沒辦法,我一向不擅長禮貌說話。

「你是不是當過忠犬啊?竟然真的在這裏等我。」

「要不要我幫你夾?」

「是嗎?」她的冷漠聲音傳來。她的態度跟面對我的時候似像非像。

「你每次都自己一個人踢啊?」

我開發出「像真的有那麼回事但其實沒有」的招數。踢法相當簡單,只要從覺得可以讓球旋轉的角度把球踢出去就好。我的腳尖壓住球的中心點,反而踢出一顆不容易旋轉的球。

「嗯?」

我把玻璃杯放在窗戶邊的穩定位置,期待紅茶降溫。爲什麼要踢足球?雖然依舊感到納悶,我還是腳步緩慢地走向玄關,然後穿上鞋子跟在他的後頭走出屋外。

球這次帶著更強的力道滾來。我使出就像準備踢球似的強勁力道,用腳底接住球。他注視著我的腳邊,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說:

不過,現在有件事比這件事更加重要。我要豎起耳朵仔細聽身後的她有沒有說什麼話。萬一坐在她旁邊的男生一副逮到機會的模樣拼命示好……要搞破壞嗎?話是這麼說,但具體來說,要怎麼搞破壞?

我以前常跟哥哥踢足球,身體不知不覺中已經記住踢足球的動作,而且似乎沒有變得太生疏。

「……!」

他又踢出了高球。球朝向光芒之中飛去,彷佛就要被太陽融化。

下課後一看見我,她立刻擺出感到無力的表情。我和她確實聊天聊了五分鐘後便互相道別,這天直到離開大學之前,都沒再遇到過她。我猜她應該是刻意避開我。

「我不擅長與人相處。而且,會接近我的都是女生。」

來到預約好的和室後,發現隔壁桌已經有一羣人正在炒熱氣氛。

「比起打棒球,我更喜歡踢足球。」

「真的耶!」

教授帶我們來到一家以雞翅料理聞名的居酒屋。店家位置不遠,走下學校的坡道後,差不多五分鐘的路程就到了。說到附近一帶的居酒屋,大學裏的教授大多是來這家店光顧,跟店家的關係似乎相當熟絡。擺在店外的黑板上甚至還寫出限定給大學生和教師的優惠,可見一定是好主顧。

「我總是自己一個人玩,所以偶爾也想傳球給其他人,纔不會老是傳給牆壁。」

他應該去參加美術社的。雖然有可能被同性欺負。就像我一樣。不對,如果是男生,可能不太會像女生那樣暴露出忌妒心。

教授這麼開場後,就交給學生自己安排。總之,大家就是先喝酒,但我不喝。不喝的原因並非因爲還未成年,而是我好像天生就是不能喝酒的體質。開學後接受健康檢查時做過酒精測試,結果我滿臉通紅。醫生警告過我,要我別喝酒。

「畫畫遇到瓶頸時,我習慣這樣踢踢足球。從以前就這樣。」

雖不敢肯定,但應該是她旁邊的男生開口說道。在我斜眼可看到的視線範圍內,背後的男生不像是在跟坐在左邊的女生說話。這麼一來,就表示男生搭腔的物件是她。

「不知道耶~~寫字可能有差吧。」我想起以前班上確實有人是這樣。

「連交談能力都只達到小狗的水準,真是傷腦筋啊~~不愧是熟到快要爛掉的白癡。」

「真的啦,上研究會的課的時候我們又不會交談,位子也隔得很遠。」

「所以,就這點來說,跟你培養感情會是很重要的事情。」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找個地方喫晚餐?」

我還站在門口發楞時,其他研究生已經往最裏面的座位走去。我跟在大家後頭走去。

理所當然地,我搶先在與她背對背的座位坐下來。身後傳來感覺得出對我的舉動有所戒心的動靜。我的背部變得好幸福,整個溫暖了起來。嗯,好像變得有精神了。我想等一下應該會變得很開心。好想跟她說話……但感覺上這應該會是違反條例的舉動。

他用胸口接球,跟著讓球在大腿上輕彈一下,最後在地面上用腳踩住球。這男人怎麼每個動作都那麼完美?就算看見他在清理水溝的畫面,周遭的人恐怕也會以爲他在拯救地球吧。

「如果是個左撇子,不知道畫畫的時候會不會比較好畫喔?」

「還有,我發現跟你沒有其他話題可聊。」

「我是說左腳。我看你是用左腳踢球。」

與其說不擅長與人相處,我看他根本是沒有看人的眼光。

要我做多少荒唐無稽的事情都難不倒我,但如何挑選有效率的方法很難。我是說很難揣測極限在哪裏。

看見我的裝傻態度,他一副覺得我的反應很可愛的模樣,使出微笑攻擊。

他發出「啵~~」的一聲踢出高度十足但力道不重的高球后,一邊抬頭看球,一邊說道。正在享受青春的感覺十足喔!我帶著這般感受,不感興趣地回了一句:「是喔~~」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事實,也坦率地覺得感動。我確實是個左撇子,但沒想到連腳也是。忽然想到跳躍動作……像是打籃球在做上籃動作的時候,我好像是用右腳蹬地。

該不會是想拿我的頭顱吧?光是罰我遊街示衆他還不滿意,還要我忍受頭顱被當成球的恥辱……

他大口大口地輕鬆喝光杯中物後,站起身子。

女生粗魯地收回盤子,轉頭回去跟其他男生說話。女生可能是覺得好心遭到拒絕,所以不開心吧。我找不到適當的時機賠不是,不禁自嘲地心想:「這就是我無能的地方吧。」

他在公寓的空地上等著我,腳下踩著一顆普通的足球。雖然那顆球的表面沾到一些泥土以及黑色污垢,但明顯看得出其材質非屬蛋白質。

「以你的外表,應該會有交不完的朋友纔對啊。」

「對啊,我沒什麼朋友。」

他用右腳輕輕踢出足球。我和他正面相對,彼此拉開些許距離,足球在地面上輕彈兩次後滾到我這邊來。我用腳背勾起足球,讓足球浮在半空中後,踢回給他。

穿過滿是鞋子的和室後,我加入了守城戰。沒錯,這是一場守城戰,守護的是一顆鬱悶的心。我的身體露骨地表現出抗拒的情感,並且猛刺著我的胃。我明明是來品嚐料理的,這下子可慘了。

0;注:保羅·克利(Paul Klee) 德裔的瑞士籍畫家,亦爲可媲美畢卡索、米羅等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畫家之一。1;

「我們好像是第一次有機會這樣說話喔?」

居酒屋的隔壁是一家以連鎖店來說,應該算是相當有名的咖喱餐廳,咖喱餐廳的生意也相當好。

這男人似乎真的只知道聊畫畫的話題,我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難怪他會交不到什麼朋友。」

「你說啥?」

「這樣啊……好吧,不然換成足球好了!」

嗯,不愧是帥哥丸,談話內容明明上文不接下文,卻相當條理分明。他保持爽朗的態度穿上鞋子,也沒拿球就往屋外走去。真不知道他想拿什麼來當球踢?

「爲什麼?」他的意思不是要聊足球,而竟然是真的要踢足球。

坐在我旁邊的女生主動搭腔說道。我這才發現對方是昨天中午在中央教室大樓前面點頭打過招呼的女生。

「喔,不用。你不用這麼客氣。」

「你想踢足球啊?」

而且,球路毫無變化。球安全地浮起,平凡地落下。感覺有點空虛。

「原來如此。」

§

少來,我不會因爲這樣就覺得難爲情或有所期待。不是啊,這男人的喜好會不會太特別了?

他踢出一顆橫向旋轉的球。

「我不喜歡聊跟畫畫有關的事情。」

「我要使出射門的必殺技了喔~~」

「踢球要踢到完全投入之前一點都不好玩喔~~」

「…………………………………」

「所以纔要踢足球。」

聽到他這麼說,我看向腳邊做確認。踢球。下意識做這個動作時,我的左腳會自然做出擺動動作

她出現在我即將加入的桌位隔壁的團體裏。她坐在靠近走道的最旁邊位置,百無聊賴地託著腮。我和她對上了視線。此刻,我們的臉上應該都掛著無精打采的表情吧。

「嗯,應該吧。」

「啊!謝謝你借我這本書。很有趣,我是說如果讀完它的話。」

「真的不要?那就算了。」

「現在我覺得真的比較親近的人除了家人之外……只要有一、兩個人就夠了。」

「不過,聽說這跟是不是左撇子沒有關係。」

他眯起眼睛仰望天空,等待著足球歸來。

「咦?真的啊?所以說,只是恰巧而已啊。」

她出現在那羣人之中。

「…………………………………」

回答的同時,我抱著這次一定要有變化的期望,把球踢了出去。

爲了打斷話題,我舉高左手做出宣言。「放馬過來!」他先這麼說一句,接著又詢問:「什麼名字?」我判斷不出他是在詢問我的名字,還是必殺技的名字,於是決定說出我想說的名字。

把球踢回給我後,他態度輕鬆地提出邀約:

我豎耳傾聽蟲鳴聲,思想單純地試著努力讓自己變得幸福。我是說一邊想她。

憑他的姿色,想必只要向附近的女生搭訕,很容易就能召集到足以組成兩隊女子足球隊的人數。

然後,到了晚上。在晚上八點的二十分鐘前,我去到中央教室大樓前面,跟研究生和教授會合。基礎研究會目前只上過三次課,所以看見聚集在一起的同伴們,我也完全兜不起大家的長相和名字。我心想應該也沒有人記得我是誰,於是在一羣人的最旁邊發呆,等待出發。

「鯊魚皮射門~~」

女生舉起小盤子,對我展現平易近人的親切感。

他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搔了搔鼻頭,露出靦腆的笑容。

這麼做了想象後,愉快的心情勝過了害怕。自己的頭顱像饅頭一樣飛來飛去的畫面缺乏真實感,只讓我覺得滑稽好笑。

胃部再次被壓力緊緊揪住,感覺都快榨出汁來,好痛啊~~

根據我從背後聽來的談話內容,她似乎也是被迫來參加基礎研究會的聚餐。我猜她的動機應該也跟我一樣。我不覺得她是會參加這種交流活動的人。

我和他互看彼此笑了出來。「好,換我來踢一個……嗯,向日葵射門!」

「你們大家好好培養感情啊。」

「你有沒有想喫什麼?你坐這個位置很難夾菜吧。」

在教授的催促下,大家走進店內。被薰得呈現暗橘色的店內一片鬧哄哄,整個空間彷佛充斥著笑臉化成的氣泡。雖然我和這種氣氛的緣分很淺,但並不討厭。

不過,我判斷不出誰受到比較好的對待。

「多虧這點,我纔有時間埋頭畫畫,所以就結果來說,或許是好的吧。」

男生裝出友好的態度,試圖跟她培養感情。事態嚴重。

「給你!」剛剛的女生介入說道,她把盛了兩支雞翅的盤子放在我的面前。或許是抱著執行例行業務的心態,女生沒有期待我做出回答,便轉頭回到大家的談話之中。女生的態度雖然比方纔冷淡,但似乎還是願意顧慮到我。

「謝謝。」我低聲道謝後,啃起雞翅,並再次豎耳聆聽後方動靜。

「我啊……」

她沒有阻止男生主動報上姓名。

奇怪了,她怎麼沒有說名字是多餘的之類的話?嗯~~我深刻體會到自己被視爲最低等的存在。雖說以立場來說,我跟她是朋友以上的關係,但我繃緊神經要自己不可以驕傲。

「是喔。」男生報上姓名後,她的反應依舊淡薄。淡薄得就像白開水一樣無色無味。

我一邊感受她毫無幹勁的態度,一邊也確實感受到雞翅的美味。這家店果然是名不虛傳。

「你叫什麼名字?」

「我討厭自己的姓名,所以不想說。尤其是每次要寫名字的時候都會讓我很鬱悶。」

原來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啊~~以後我要儘量避免聊到名字的話題纔好。雖然我們沒有互相自我介紹過,但我當然知道她的名字。不過,她應該不知道我的名字。

「喔……那問別的好了,你修了哪些課啊?」

「文化論之類的。」

她給了一個具體的答案,但在那之後便停頓下來。我也覺得男生丟出的話題很難回答,總不可能一一說出選修的課程名稱吧。

「是喔……我沒有修那堂課……」

「是啊。」

「你有沒有什麼嗜好?」

「沒有。」

「不會吧,總會有個什麼嗜好吧?」

「閱讀和聽音樂。」

球類運動就是這樣,偶爾玩一下可以玩得很瘋。像是桌球之類的運動特別明顯。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經常和哥哥去國民運動中心借蒙上一層灰的桌球桌打足球。記得那時候我還是叫哥哥「葛格~~」呢。

「倒是?」

「跟別人一起踢球果然很開心。」

她的手肘和我的手肘互撞。撞擊的角度似乎很完美,連指尖都感到一陣麻。我們兩人低下頭,摸著手肘。她剛纔是不是也打算轉身啊?

如果真是如此,我會覺得很幸福。儘管痛得發麻,還是有一股輕飄飄的滿足感在血液之中流竄。

「我剛剛對你一見鍾情。如果你願意,請在愛上我之前跟我交往。」

「唔……」「嗚……」

「呃~~溫柔的女生……之類的吧?」

「…………………………………」

「不是啊。」

好直接的答案啊。他丟出的直球速度雖然沒有哥哥那麼猛烈,但筆直飛來。

「你說什麼?」

「打從國中參加馬拉松到現在,我就沒有運動這麼久過。」

坐在她旁邊的男生先發出噗哧一聲。坐在我旁邊的女生大喫一驚地瞪大眼睛。周遭的喧鬧氣氛開始變質。或許應該說,氣氛完全炒熱了。跟我參加同一個研究會、已經喝得差不多醉的學生,以及坐在她那一桌的女生喊得特別起勁。

從女生的言行舉止變得性急的表現看來,喝醉酒似乎跟心情焦躁的狀態很相似。我這麼做著觀察時,女生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腰說:「快說啊!」

嗯!

我會「啊~~」的大叫一聲,然後逃避現實。我不相信主動接近的幸福。幸福很怕人類。它怕會被人類榨個精光,最後走向絕滅。所以,不可能有喜歡親近人類的幸福。

「你在大學有沒有交到朋友?」

「你要不要也加入大家的話題?」

那感覺就像吞下大塊食物後會有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和充足感。這般感受讓我忍不住笑眯了眼,結果被轉身過來的她心情平靜地瞪了一眼。我分不出她心情平靜跟心情不好時有何差別。

看見我明顯看得出身體不舒服的模樣,他一臉沮喪的表情。唔!就算這樣還是很帥。

女生從桌上端起雞翅被一掃而空的大盤子,拜託我幫忙放到靠近走道的位置。「好。」我接受要求,並轉身準備把盤子放到桌子旁邊的榻榻米上時,一聲骨頭互撞的悶響響起。

羞愧心在背後猛力推動之下,我慌慌張張地跟著他走出公寓,來到街上。這樣隨隨便便就跟著他走妥當嗎?我忽然陷入類似第一次那天的心境之中,但恰到好處的疲勞感阻礙了我思考。別想太多,應該沒事的。

隔壁的女生又來搭腔了。這女生從剛剛就一直找我說話是怎樣?可能她是尊重社會性,希望大家都相處融洽的那種人吧。這是非常好的觀念,我當然不會否定囉。

當中也包含了一道彷佛在說「我已經習慣了」似的冷漠目光。

不過,以我的狀況來說,我是一邊點頭一邊兼做深呼吸就是了。

「好敷衍的回答喔~~」

與其說不懂得深思熟慮,我根本是省略了思考的動作。不過,氣氛算是被炒熱了,所以也沒辦法囉。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飛來的球,立刻把球踢回給對方。雖然不過是如此單純的動作,但我完全投入其中,輕輕鬆鬆便消磨了將近兩小時的時間。好久不曾像這樣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了。

想到這裏,我立刻改變想法心想:「這好像不是什麼好笑的狀況喔。」

「沒有。」

他的嘴裏冒出簡單明瞭的答案,讓我滿臉通紅。

幸好公寓外吹起黃昏時分的涼快輕風,我不禁有種泡完澡在乘涼的感覺。

「抱歉,拉著你陪我踢球。」

他在臉上浮現閃亮耀眼的微笑,眼角彷佛就快滲出一顆顆星砂。「嗚!」我不禁畏縮地發出一聲慘叫。

她的左臉頰抽動了一下,一副有不好的預感的模樣。

「謝啦~~」打了一聲嗝後,充滿胃液焦臭味的酸氣撞上牙齒背面,讓人不禁感到鬱悶。眼睛下方受到壓迫,怠惰的心提出「我想要躺下來」的主張。沒辦法,畢竟在一個月前,我一直過著大部分時間都躺著的生活。我一邊苦笑,一邊用毛巾擦拭下巴和臉部。還有耳朵背後也擦了。

「啊!你醒啦?」

「啊?」

「呼~~」的一聲傳來,從聲音可聽出她感到相當疲憊。她到底在說什麼?不僅是交談物件的男生,我這個光明正大在偷聽的人也無法理解她的自言自語。這時也剛好啃完了雞翅。

對於他的爽朗發言,我一邊上下襬動肩膀喘氣,一邊帶著挖苦的意味答道。不舒服感凌駕了食慾。

「看你的樣子……怎麼說呢……」背後的男生以輕率的態度開口跟她說話。

一羣醉鬼把放在房間角落的擺飾品當成神轎高高抬起。

=然後我一定會愛上她。

「那我想一想喔。」

=現在不是模擬性的情侶關係。

她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她沒有打腫臉充胖子,只是語氣平淡地回答問題。

她一副感到難以置信到極點、彷佛在說「這傢伙沒救了」似的模樣好可愛。

雖然女生說的是問句,但聽起來像是在命令我。女生像在揮動指揮棒似的揮了揮左手上的筷子,試圖讓我跟大家有所交流。或許是酒精開始起作用,女生的臉頰微微泛紅。

不知道她是怎麼一路活過來的?真是讓人越來越感興趣。

「唔!」這小子竟然給我一臉正經地瞪大眼睛!如果他說的是真心話……我想想會怎樣?我會大叫。

嗯~~被纏上了。可以的話,我很想謝絕這樣的氣氛。

§

「可以幫我把這盤子放到那邊去嗎?」

「沒事。我只是察覺到自己差點忘了什麼纔算是普通。」

「是啊,我不擅長。」

他的這句話讓我糗到最高境界。

「現在又不是在接受面試。」

他一臉沈思狀。那舉止之流暢,彷佛就快看見他的嘴裏冒出薄荷葉的嫩芽。

在那之後,我們先回到他的房間。他是爲了回房間拿錢包去喫飯,而我只是跟著他移動腳步,沒什麼特別用意。不過,我抱著「躺幾秒鐘就好」的想法,呈大字型躺在榻榻米地板的正中央。

我這個做暖身運動就會耗盡體力的人像只貓咪一樣,追著左移右動的球跑來跑去,你猜會怎樣?明明只要思考兩秒鐘就能想出答案,我卻少了這兩秒鐘。

我們是陌生人。

她不擅長與人接觸或互動的程度,比我想象中的來得嚴重。不對,或許不應該說是不擅長,而是無知?她會的應對方式似乎不多。雖然痛批我的時候倒是罵得相當精闢。

關於我所認知的「大家」,目前在大學裏只包含她而已。

「同學~~」

他親切地做出「我是提款機」的表態。真是太感謝了。應該說,我也沒有其他選擇。如果特地回家拿錢包也怪怪的。

「你爲什麼要約我?別跟我開玩笑說什麼對我一見鍾情喔。」

而且,說到我喜歡什麼樣的女生,那當然是在我背後的那位。我很想老實這麼說,但她恐怕不會批准。

「原來是這樣啊……好!等我一下。」

「什麼?」

=我再一次對她一見鍾情也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擦一下汗應該會舒服一點。」

男生乾笑了幾聲。另一方的她則是安靜無聲。經過一小段悽慘的沈默氣氛後,只傳來她從桌上拿起杯子的輕輕音效聲。

這感覺和小學拿鉛筆畫靜物的時候十分相似。

「……還真是不直接啊。」

「你有沒有想喫什麼?」

「你應該是很怕跟人家交談的那種人吧?」

看來周遭這些人似乎把我的發言當成是爲了炒熱氣氛的玩笑話。

「……免費的食物。」

「就是啊!」

以前也有人讓我覺得跟人一起玩很開心,但現在沒有了。對方現在應該上課上得很快樂吧。

「咦?一見鍾情不行喔?」

「沒關係的,倒是……」

你到底有多喜歡她啊!連我自己也感到難以置信。

爲了假裝不認識,她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禮貌致歉,但眼神帶著怒氣。不過,那股怒氣並非針對撞到手肘,感覺像是生氣地說:「你怎麼會在這裏!」「命運讓我們在一起。」我很想這麼回答,但她似乎希望我在這裏是個陌生人。我們曾經在大學裏兩人獨處過,現在還裝陌生人有意義嗎?儘管內心浮現這般疑問,但因爲擔心觸及條例,所以我還是乖乖配合演戲。

「運動後肚子都會餓喔!」

如果是想要加害於我的人,不可能悠哉地踢足球踢兩個小時那麼久。

還有,也不可能願意讓我在房間裏呼呼大睡好幾個小時。我猜啦。

他看似心滿意足地低喃說出這般感想。

「你不舒服啊?」

他一邊說道,一邊自己也擦起額頭。即使是宛如在萬年瀑布底下衝打凈身過似的美男子,運動後還是會流汗,就像把鑽石丟入火中也會燃燒起來的道理一樣。這樣的比喻好像怪怪的喔。

聽到我說很開心,他放鬆了緊繃的臉頰。我們彼此互相點著頭髮出「嗯、嗯」的聲音。

我一邊心想:「沒關係,這樣就好。」一邊喝起自己點來的烏龍茶。我讓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口氣喝光烏龍茶。

「沒關係啦,我也踢得很開心。」

看見我彎腰用手捂住嘴巴,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表達關心。外星人是不是就算血液裏缺氧,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文武雙全的傢伙真可惡。

「嗯?」

女生輕易地識破我的真心。然後,可能是對我失去了興趣和熱度,女生讓我再次與喧鬧氣氛隔絕。

「我們正在聊喜歡的類型。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快點啊,快回答!」

「因爲喜歡你。」

「再說,我沒帶錢包。」

他先把足球收進空地的草叢裏,跟著走回房間去。過了一會兒後,他拿著毛巾回來,並且把其中一條擰乾過的溼毛巾丟給我。

來到街上後,我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一個在他人的庇護底下生活的人,哪可能有帶錢包的習慣。還有,出門也不會帶手機。反正也沒有人會打來。

「沒關係啦,我請客。而且,是我約你喫飯的。」

然後,等到我再次張開眼睛時,一下子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我感覺到身體變得清爽輕盈,心情卻是背道而馳地變得一片混亂。我一起身,立刻和在房間角落喝茶的他對上視線。

「這個答案不行嗎?我找不到其他什麼原因耶。」

「對不起喔。」

「而且,以我這種不擅長跟人相處的個性,怎麼可能因爲有什麼意圖而約人喫飯。」

「……嗯。」這個說法可以接受。

感覺上他跟哥哥有一點像。該形容是孤獨,還是孤傲呢?無關於能力高低,一個人在某方面達到高水準時,時而會發生溝通不良的問題。

他們會疏於努力把訊號傳送到位在收訊範圍外的物件,因此會陷入覺得彼此距離遙遠的錯覺。

「我也沒有幾個朋友,用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不過,女朋友的人數應該有眉毛的毛那麼多吧。」

我忍不住說出挖苦的話語。他一臉感到意外的表情瞪大眼睛,但立刻露出尷尬的笑容打圓場說:

「嗯……哈哈,老實說,我出乎預料地有女人緣。」

根本在預料之中好不好!

「都不知道你那爽朗的態度背後甩掉了多少女生。」

我當自己是那羣女生的代言人對他表示譴責,但沒什麼特別用意就是了。

「嗯……六、七個吧。」「咦?比想象中的低調喔。」「我是說每年。」「哇~~火大再加一次火大。」「不過,每個女生都沒有哭哭啼啼,大家都很乾脆爽快地死了心。」「喔~~這點我倒是可以體會。」

如果看見這男人表情認真地向自己道歉,女生應該會產生一種近似優越感的奇妙感覺,並因此而獲得滿足。如果要形容得露骨一些,或許可以說他擁有籠絡人們的才華。

「剛剛的問題我反過來問你,你爲什麼會來我公寓?」

他要求我告知理由,那態度像在期待著什麼,也像在試探,也顯得壞心眼。

「我只是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麼金子類的值錢東西。」

我們一邊交談,一邊走出大馬路。忙碌穿梭的汽車噪音使得交談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我讓目光追著汽車跑。不知何物因爲輪胎和地面的摩擦動作而揚起,最後飛進我的眼睛,我隨之閉上眼睛。

「金子類的值錢東西……根本沒有啊?」

「水壺。」至少水壺是金屬做的。

對於我使出渾身解數的冷笑話,他以溫和的表情接受,然後像個監護人似的回給我一個充滿慈愛的微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不自覺地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巴。我不是爲了搏君一笑才搞笑,所以看到人家回給我笑容會覺得火大。沒辦法,我這年紀就是難搞。

她如此可靠的表現也讓人欣賞不已,可以感受到她不同一面的魅力。

「還不都是因爲你說沒有其他話題。」我這是很痛苦的抉擇,你了嗎?

「這次是你先到那家店的耶。」

我抱著隨便問問的心態詢問後,他一副被打中痛處的模樣,別開視線看向右手邊的住宅。

「其實呢,我曾經拿過一次很大的獎項。」

「咦?什麼隔壁?」

「對了,鞋子那幅畫完成之後,你打算拿去參加什麼比賽嗎?」

……不過,進行一次動作勢必會帶來某種結果。

她說第二遍時的速度特別快,說話方式聽起來有種擊敗對方的感覺。

「走開!去旁邊一點!我不會狠心到要你走到馬路上去,但拜託你走到距離我一公尺左右的後面去。」

她的肩膀像是被人往後拉似的往後翻。然後,她一副想要撫平雞皮疙瘩似的模樣用掌心磨蹭上手臂,眼神犀利地瞪著我……不對,在這裏應該可以用類似的形容。我的意思是,她注視著我。

「咦?」

「也對,夜路讓你走在我旁邊確實有危險的感覺。」

「沒有啦~~沒事。」

雖然這些車子當中會發生交通意外的可能性很低,但萬一發生了,世上就會有某輛車撞傷。雖然都是機率低的存在聚在一起,但當中肯定會有某存在被選中。

「好巧不巧竟然是隔壁。」

雖然她生氣的樣子並不罕見,也總是一副暴躁樣。應該說,目前我還沒有機會看到她沒生氣的樣子。

他毫不掩飾困惑的情緒,並露出苦笑。太意外了,沒想到男生竟然會發出如銀鈴般的笑聲。

不可能。腦中立刻浮現這三個字。

「是喔~~」

「這次真的是這樣嗎?」

他微微低下頭後,搔了搔頭。可能也是因爲這樣,他纔會發現我習慣用左腳踢球吧。

「喔,禁止條例當中確實有這項。」

……不會吧?我被他愛上了?

不提這些了。

真可惜,如果墓園換成是主題樂園,就可以隨時約她去玩。

假設得到不滿意的結果是小數點三位數以下的機率,同樣地,得到幸福未來的機率也會是小數點三位數以下。

下一秒鐘,他顯得沙啞的自言自語聲音傳到我的耳中,在我的腦海裏掀起微微的波紋。

「你不用跟在我旁邊,拉開距離不就好了?」

我轉頭重新看向身旁後,發現他有些駝背,感覺跟他的身高和態度不相襯。

「你那麼喜歡被人家痛罵啊?」

「只是?」

「是啊。」

「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你確實是個厲害角色。」

聽到我的反駁話語後,他瞪大眼睛,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說:「所言甚是。」

「每個跟蹤狂都會這麼說。明明早就在埋伏,還說什麼巧遇。」

「嗯?」

她是不是會讀心術啊?還是我的內心想法會明顯表現在臉上?

我一邊指向地面,一邊發問後,他發出「喔」的一聲用指尖輕按眼角說:

「不久的將來我打算再完成一幅畫,只是……」

「所以,你想喫什麼?」

我隨便敷衍說道。別看我這樣,我多少還是有自尊心的。應該說,自尊心還比別人強一倍?

真是的,認識到現在都第幾天了!我和他互相報上姓名。發現他的名字果然有點耳熟時,我忍不住發出咋舌聲說:

我暗自在心中祈禱,希望有一天能夠征服她的喜怒哀樂。

「現在才問名字啊,會不會晚得太離譜了……」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察覺到他在看什麼後,一股笑意湧上我的心頭。

不過,知道這些後,總覺得有那裏不太對勁。嗯~~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連哪裏不對勁都不知道是要怎辦?

不過,腦中也同時浮現另一個想法。以機率來說,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讓我第二高興的事。最高興的事應該還是你來找我這件事。」

「而且,你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所以我希望可以待在你身邊。」

假設我在一秒鐘後會有一萬個選項,這一萬個選項被選中的機率可說低到不能再低。

「是啊。奇怪了,我明明沒有刻意要這麼做。」

「你想瞭解行人都穿什麼鞋啊?」

「什麼都可以啊……這纔是最教人頭痛的答案。」

「晚上一起行動其實是打×的。」

「我還以爲你是來看我的畫。」

她重新扶好肩上的包包揹帶,深深嘆了口氣。她好像很累的樣子。

「你還記得條例吧?」

§

我複誦一遍他最後說出的連線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他含糊地笑笑,像是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欸,你叫什麼名字?既然你得過獎,搞不好我以前看過也說不定。」

「你的畫……我有看了一下。」雖然看了,但我不是爲了想看一眼纔來的。

人稱帥哥丸的他會愛上我這個介於家裏蹲和嘔吐鬼之間的女生?

「…………………………………」

我試圖注視她的臉,但美髮院像是要抗拒夜色似的耀眼燈光映入眼簾,看得我好刺眼。我用掌心蓋住被光芒烙印過的眼球。

我舉高原本伸進包包裏的右手說道。開始在路上行走後,我一直握著包包裏的短刀刀柄。從旁看來,可能會覺得我的手很像被包包喫掉了。

就算實驗性地進行一次動作,也不可能針對某個選項設法讓該選項雀屏中選。

感到厭煩的語調和表情真的和她很搭。

他沒有執著於自己的發言,很快地轉移到下一個話題,應該說回到先前的話題。

他笑了出來,一副爲彼此如此粗心大意、如此吊兒郎當感到難以置信的模樣。的確,我也有強烈的同感。

在大樓的燈光也開始失去光量的時段,當然不希望讓被跟蹤狂跟蹤的她(根據她本人的說法)獨自回家。事實上,白天發生犯罪事件的案例比夜間還要多。雖然我曾這麼聽說過,但在這裏就不刻意多提。我是合法的跟蹤狂,所以夠資格簽訂保護她不被其他違法跟蹤狂傷害的合約。這就是我可以待在她身旁的代價,但不知道爲什麼,她本人卻覺得我很煩。

有自信過了頭?他一副難爲情的模樣這麼補上一句後,眯起眼睛。

「我只是很喜歡畫而已。」

「你在看人家的腳啊。」

「原來你還記得啊。害你用了就快乾枯掉的寶貴腦細胞,實在讓我十分過意不去。」

「都可以。我是被招待的一方,沒有發言權。」

因爲這樣,我纔會痛恨自己只拿得到努力獎。忽然想到好像有個人跟我一樣拿過兩次努力獎。好一個同病相憐啊~~

「別這麼說。」雖然不像我的個性,但我不禁覺得害羞。「別說是不像你的個性,根本是害羞錯了地方。」被吐槽了。

對於我的獨角戲,他雖沒有做出敬畏三分的反應,但還是歪起頭。不過,他沒有追究下去。

「是嗎?」

「……哇~~好可靠喔~~」她的語調毫無抑揚頓挫,簡直就像在對嘴似的動著嘴脣。

「咦?你不是討厭聊畫畫的話題嗎?」

他和我是同時期,所以是七、八年前的事情啊。這樣好像說得通,原來如此~~

不過,在人類社會存在著「排名」這種東西的狀況下,說這些都只是廢話一堆。

還是覺得怪怪的。「……算了。」我做了自我了斷。我是說抱著「管它哪裏不對勁」的置之不理心態。

畢竟那條例訂得很細。感覺上我只要站在她的身旁呼吸,就會觸及到某項條例。

她把視線從拉麪店的招牌挪到我的臉上。她的個子不算嬌小,所以不需要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仰頭看我。我鬆了口氣地心想:「這樣她的脖子就不會負擔太重。」

「每個跟蹤狂都會這麼說。問題不在於先後順序,而是企圖。」

「你憑什麼走在我旁邊?」

「話說回來,真是嚇了我一大跳,竟然會在那家店跟你巧遇。」

儘管夜已深,路上依舊人來人往。一切狀況正常,感覺不出有什麼可疑人物。雖不至於到形成人龍的地步,但有不少人走在和緩的下坡路,往車站的方向前進。我就讀的大學位在下坡路中途會遇到的另一條坡道盡頭,被蓋在地理位置奇特的山丘上。而且,大學旁邊還有縣內規模最大的墓園緊鄰。

我試著這麼告訴自己,但心臟似乎得不到什麼改善效果。心臟像是把其他內臟的工作也攬在身上似的死命跳動著。

「真的啦。」她把我的話頂回去,順便也用手肘頂一下我的側腰,想要爲剛纔報一箭之仇。我決定接受她的說法,並告訴自己她說的似乎有道理。她輕輕鬆鬆就讓我的想法被覆蓋過去。

「因爲夜路很危險啊。」我猜啦。

「可是,這把短刀很短,如果沒有跟你保持這麼近的距離,萬一臨時有危險我會刺不到。」

所以,不論得到如何破天荒的結果,也沒必要驚訝。

車子不斷從身旁的馬路呼嘯而過。

「只要那是你的真心話,而且願意對我說,我就很開心了。」

「既然你有這個知識,爲什麼沒有付諸於行動?」

聯誼結束後,我和她一起走向車站。兩個研究會的聯誼活動並非同時結束,而是我和她其中一方配合對方在酒宴正酣時離開,纔會一起漫步夜色之中。至於是哪一方配合對方開溜,就交由各位看官自行想象了。

「啊?」

她瞪著我看,然後像白天那時候一樣做出趕我走的手勢。

她一邊注視著發出淡淡黃光的拉麪店招牌,一邊對著站在她正前方的我問道。

她保持轉頭看著我的姿勢,重新踏出步伐。幾秒鐘前她還相當有規律地擺動著雙腳,但現在時而會出現錯誤動作,當右手往前擺的時候,右腳也跟著一起動作。

就是那幅畫拿到的,呿!我試著以和平的態度接受他的話語,但還是不小心發出咋舌聲。忌妒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嗎?還是企圖掩飾忌妒才更醜陋?

她把我當成了敵手。以我的立場來說,比較想被當成熱愛物件耶……跟她變成敵人是要怎麼進展下去?

「我比較希望你把我當成可靠的同伴耶~~」

「不接受。我就明白跟你說好了,你根本看走眼了。」

「嗯?」

「我跟溫柔的女生完全相反,所以無法回應你的任何期待。」

「……」她是在指我在雞翅店說過的話啊。「你聽到了啊。」

「是你的聲音太大了。」

她一邊搔抓手背,一邊不屑地說道。她的腳又做出錯誤動作。

我們抵達地鐵的入口。我個人是要在這裏搭地鐵回家,但她呢?她家在哪裏啊?來到通往地下的階梯前方時,她在發出微弱光芒的自動販賣機旁停下腳步。

「你還是不要期待少得可憐的溫柔,趕快回家去吧。不要裝可憐地看著我,很煩耶!」

喔?原來剛纔的話題還沒結束啊。

「你是溫柔的女生啊。」

「少來,在這種狀況下,不論面對任何女生都絕對要這麼說。這點我能懂,但我不懂你怎麼有辦法那麼自信滿滿的樣子,真的是太不可思議了。」

她口齒流利地說出缺乏抑揚頓挫的話語。像在學機器人說話似的說完話後,她五指併攏地揮了揮手,以手勢告訴我「沒有那回事」。

「只要看到我的心的結構,連百服寧也會哭著求饒。」

「呃~~既然溫柔成分很少的話……就請把你的溫柔只灌溉在我身上。」

「你那種好像在說動聽話的說話態度讓人看了很火大。」

「可是,我真的覺得你是個溫柔的女生。」

「你是打算靠你那份自信走遍天下啊……你有什麼根據可以這麼說?」

「因爲你還願意好好面對我。」

她猛地頂了我的背部一下。從觸感中,我發現她的手很小。

「跟蹤狂也會跟到大學裏面來嗎?」

「後天是星期六,要不要一起去哪裏走走?」

「同一個跟蹤狂?」

「應該吧。」

「我覺得纏著我不放的人不只一個,而且最近的模式好像變得不一樣。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有人輪流在跟蹤我。還有一件事。你往後退三步,不要踩到我的影子。」

「是啊,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她若無其事地坦承說道。

四周準備回家的學生減少許多。畢竟就讀夜間部的學生人數比較少。地下鐵的車站內四周無人,只聽得見腳步回聲,對我而言,這是可以放鬆心情的光景。

電車慢慢回穩,車廂內傳來播報下一站站名的廣播聲,進入該站後重新發車……這樣的行程反覆約兩站後,在即將抵達第三站之前,她纔有所反應。

雖然我討厭喫茄子,但因爲不想被人知道這樣的弱點,所以默默點了餐。他也跟我點了同一道菜。我們這樣算是跟穿情侶裝的人一樣嗎?不過,不是情侶裝,而是情侶餐。

「真的喔~~這點也一樣。我以前也差不多是那樣~~」

「這麼說來,那個包包應該可以當成物證吧?我是說拿給警察看。」

「是啊、是啊。」

她說到最後加上一句命令。「哈哈哈!」我笑著敷衍,只往後退了一步。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沒有特別追究。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獎我有這方面的天分。針對我的未來出路提供建議的指導老師都沒說過這樣的話。

她重複一遍相同字眼,那模樣彷佛在說:「我的形容很恰當,不需要認同你提出的更正說法。」

怎麼覺得這樣的形容好像不太對。不過,腦中有另一個聲音積極地說:「這樣的形容很貼切。」

「嗯……」她穿過剪票口。我也跟上她的腳步穿過剪票口說:

真難得,她的語調顯得平淡,沒有點綴上憤怒的情緒。

「……你有沒有跟周遭的人商量過?」

「答案是打×。」

「已經習慣了……你是說對跟蹤狂?」

她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我的肩膀上方突然冒出一張活頁紙。沒錯,就是那張寫上條例的紙張。我接過紙張,沒特別想法地由上往下看過一遍。

「哈哈哈,所言甚是。」

「嗯……如果有很多個我,你應該會精神分裂吧。」

背後傳來在包包裏翻找東西的聲音。我聽見紙張和其他物體摩擦的聲音。沒有人走進車廂來,電車再次關上車門駛了出去。背後有個物體任憑發車時的晃動擺佈,大幅度傾向了左側。正前方的車門窗上,映出重新抓好吊環的慌張模樣。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讓視線四周遊走時,走在前頭的她開口說:

「搭電車的時候我跟你要背對背站著。這是規定。」

這男人挺好溝通的,但也可以形容成很容易迎合別人就是了。

「咦?等一下!」

我試著讓兩隻手的食指指尖互碰,但徹底失敗。原因是我的指甲太長了。

她一邊用眼神向我施壓,一邊解釋自己的舉動。

「我也是這個打算。我們好有默契喔!」因爲等了老半天纔得到回應,我不禁連語調也變得興奮。

「啊!你以前果然有在畫畫。」

「誰知道……」

我不確定她會在哪一站下車,所以決定早一點說出口。

「我把事項定得太細,結果忽略掉最基本的事項,這狀況叫當局什麼來著?真是蠢呆了。」

「現在一般都叫義大利麪吧。」

她露出苦澀的表情,一副彷佛大口吃下不合胃口的料理似的模樣,含糊地低喃道。

「我們禁止兩人並肩坐在一起。」

「每次看到你,都會讓我對跟蹤狂有新的認知。近來的跟蹤狂都表現得光明正大,應該不會躲起來吧。」

「跟蹤狂集團啊……相當嶄新的做法喔。不對,也不算嶄新吧。不過,如果對手有好幾個,我怕我單槍匹馬會保護不了你。」

「複數。」

「我們是同伴啊~~」

「不過,可能是複數。」

「怎樣?」

「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你如果去當教科書之類的推銷員,應該可以做得很好。」

她一邊搔抓手背,一邊不悅地別過臉去。自動販賣機的光線正好被納入她的視野,她看似刺眼地眯起眼睛。然後,她一副感到煩躁的模樣用指尖彈了一下劉海說:

「啊!跟我一樣。我是在家裏當寄生蟲的鞋店工讀生。」

她一副感到無力的模樣放鬆原本僵硬的肩膀後,瞥了通往車站的階梯一眼。「你呢?」「我要搭地鐵啊。」咋舌聲傳來。「我也要搭。」「那就一起去吧。」「不要。」她嘴裏這麼說,但還是走了出去。

然而,我無法以平靜的態度面對這件事。

「……太慎重其事了吧。我無所謂啦,反正已經習慣了。重點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就沒了。」

說著,她不知爲何往我的手邊看來。她先看了看右手,再看了看左手。她該不會是在想象我用那把生鏽的短刀胡亂割破她的包包吧?

「啊!意思是你認同約會……嗎?」我已經做好準備,等著無條件接受疑問句變成肯定句的瞬間。

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說不出話來,而且還被嗆到了。

「是啊~~」

「我太粗心了,竟然沒有把約會列入禁止事項。」

「喔。」

她含糊地答道,沒有說出明確的答案。她的視線原本停留在走下階梯的腳邊,此刻移向正前方的地面上。

我認爲不會抱著「管他去死」的心態不理人就是一種溫柔的表現。應該說,面對我這種人卻不會無視於我的存在,她根本就是擁有如菩薩般的慈悲心。

我表示贊同,並笑著炒熱氣氛時,她說出少了氣勢的話語。

「如果太苛薄對待跟蹤狂,很難預料跟蹤狂會做出什麼離譜的舉動。」

我點了茄香蔬菜茄汁義大利麪(因爲上面寫著主廚推薦)。

剛纔是他主動說要光顧這家店,卻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我第一次來。」

我們並肩走下階梯時,她加快腳步說:「不要跟我排在一起。」我追上她說:「爲什麼不行?」我們彼此快步往地下走去。競走賽在剪票口前結束,她一邊上下襬動肩膀喘氣,一邊從包包裏掏出月票。我也一邊準備月票,一邊觀察四周狀況。

她露出燦爛得有些詭異的笑容表示同意,我們就這樣背對背抓著吊環。

「以前有過具體的被害狀況嗎?」

「集團?」

咦?她不是說禁止訂下只屬於情侶兩人的規定嗎?算了,既然她沒有否定,就不提了。電車緩緩加快速度駛了出去,我們的一天隨著電車將迎向終點。

「一個人會做出好好面對他人的正直表現,我不覺得那個人不溫柔。」

「這規定是哪裏訂出來的?」

她回過頭說道,但腳步已經比我早一步走下一層臺階。

就安排看看吧!我的情緒隨著心跳加快而高漲,也強勢地讓我在臉上浮現微笑。

「是有過包包原本放得好好的,結果被人用刀子之類的東西割得破爛。」

「遇到緊急狀況時你不能細胞分裂還是什麼的嗎?」

「不對~~要叫意粉。」

沒多久,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來,電車滑進月臺來。她先搭上電車,移動到沒什麼人的車廂,但沒有坐下來,而是抓住吊環站著不動。

「以我的價值觀來說,你的這個提議被稱爲約會耶。」

「我平常住家裏,所以三餐都喫家裏的。」

我一邊走下通往地下鐵月臺的階梯,一邊心想:「既然她可以說得如此肯定,我就稍微改變一下話題的方向。」

她用手肘頂了我的肚子一下,在臉上掛起一抹邪笑。我有種自己變聰明瞭的感覺,而且感覺還不賴。不過,另一方面也擔心著我剛剛是不是也被痛批了一頓。

她最後狠狠補上一句:「我不想被你煩!」

走下階梯後,她在眼前的四號月臺停下腳步。對向月臺上可看見三三兩兩看似上班族的人在等電車,但這邊的月臺上只有我和她兩人。也是啦,畢竟我們要搭乘的是準備駛回終點站的電車。

§

「如果你能夠安排出約會行程,但不會包含到這上面被打×的事項,那就安排看看吧。」

繼昨天之後,她再次出了課題給我。

車廂內大幅度晃動一下,空著的吊環隨之一齊搖晃。她的後腦勺輕輕擦過我的背,清楚感受到她就站在背後。幸好我不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我跟你之間訂出來的。」

約莫兩分鐘的沈默時間流過。車窗上映出單調無趣的一片黑。隧道的牆壁顏色,配上正面對著隧道的我。我看起來有些困,眼皮往下垂著。沒辦法,今天午休時間時和她一起行動,所以沒時間午睡。

電車又進站了。這次她應該也還沒有下車。嗯~~雖說必須遵守規定,但不能回頭還真是痛苦。不過,因爲注意力沒有分散到視野上,所以聽覺相對變得敏銳。

「我在看你的跟蹤狂有沒有躲在什麼地方。」

「我的想法是畫○耶。」

「喔,只屬於我們兩人的規定啊。我喜歡。」

「你常來這裏啊?」

「你的樣子本來就很可疑了,現在還做出可疑舉動是怎樣?」

「咦?」

「高中的時候我一天到晚都在畫畫,所以沒打過工。」

「意粉。」

我完全看不到她的模樣,感覺就好像還在雞翅店裏。

「……意粉。」

總之,我們來到一家義大利料理店喫意粉。這家店就在電影院附近。

她怨嘆不已地說道。原來她剛剛是在確認那張列表啊。

食指老是沒辦法碰在一起。一股不耐煩的情緒在胃部深處開始翻騰。

「沒有。至少這次確實有不需要找人商量的理由,所以不需要你擔心。」

「喔……是啊,有畫過。現在就不想畫了。」

剛剛不小心說錯話,我只好做出最低限度的解釋。對於繪畫,我雖然還感到留戀以及懊悔,但已經沒了意願。因爲這樣,我纔沒有提筆畫畫。這是好事。

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自我滿足和無意義的行爲上。如果有那麼多閒時間,不如像現在這樣跟帥哥丸喫飯還更有意義。

他舉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後一邊搖晃冰塊發出「喀隆喀隆」的聲響,一邊面帶微笑看著我說:

「好想看你畫的畫喔。」

「傷腦筋耶,我一點也不想給人看。」

我也喝了一口水。這裏的水喝起來比家裏的自來水味道來得人工,顯得單調乏味。畢竟這裏就在車站附近,有可能是大都會濃度比較高才會這樣吧。我們家在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搬來這地區,當時去到餐廳喫飯,根本不會在意什麼水的味道啊。

「這樣啊~~好可惜。」

他以極度乾脆的態度表達失望的情緒,心情低落的程度恐怕連一微米的變化量都沒有。

「完全聽不出來你真的覺得可惜。」

「是喔,因爲我還沒有死心啊。」

他用著難以捉摸的模樣做出如此宣言。他的態度落落大方,雖不至於會覺得看了不爽,但心情上莫名地降溫。

他也真奇怪,執著於那種爛東西根本不可能對任何人的人生帶來益處。

服務生端來了義大利麪,還附了麪包和沙拉。我決定大口大口地喫個飽。

「大口大口。」

「你嘴巴這麼說,怎麼喫蔬菜喫得那麼小口啊。」

幹嘛說得好像很佩服的口氣!根本就是一個天然的霸凌者。

「沒有啦,這裏沒有美乃滋,所以喫起來有點辛苦。」

我剛剛試著找過,但桌上沒看到裝了美乃滋的容器。應該說,大部分的餐廳都不會有。

真是沒禮貌!一定是卡路里害的。

我忙著對抗沙拉的過程中,他看似美味地品嚐著柔軟的牛角麪包。

我先走出店外,交給他去買單。跟走進店內之前比起來,夜風的質感變得細緻。夜風拂過肌膚時,會陷入彷佛肌膚被水滴覆蓋的錯覺。雖然帶著些許涼意,但是個很舒服的夜晚。

「這麼快!」我試著鬧一下脾氣。老實說,對於要解散,我沒有一絲不滿的情緒。

「你是美乃滋愛好者啊?」

如果是別人畫畫,我透過在一旁幫忙來參與繪畫呢?

「我是LoveQ比。」

他一副強烈強調自己的態度,再次做出宣言。

答案會是哪一個呢?

如果不想喫虧,一開始就要提醒自己不要陷入負面的情緒。千萬不要天真地相信事後會有修復的機會。看我就知道了啊,我一直關在家裏,現在對於未來也只感覺到不安。

「說得也是。嗯,沒錯。」

在那之後一切進行順利,氣氛也算是熱絡,我們還攤開放在桌上的選單一起批評料理的照片。直到店內的客人幾乎都走光了後,我們才決定離開。

與他人分隔、色彩濃厚的我的個人情感被深深震撼。

留戀的情緒會怎麼改變?

不過,我看不出他的舉動背後有何用意。

「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我喫著醬汁顯得特別酸的生菜,把心情的明暗對比轉向偏暗的方向,就這樣品嚐了許久不曾被人招待的晚餐。

走出店外後,他宣告今天就此解散。

「那個~~」我試著低調地表示催促。「嗯。」他這麼應了一聲,卻還是遲遲不肯開口。

「你有時間的時候再幫忙就好了。哪怕需要別人的幫忙,我也想要畫畫。」

我有種心臟被黏答答的手直接敲了一下的感覺。視野忽然一片空白,呼吸也瞬間停住了。

要怎麼讓時間告一個段落似乎很難,或許現在解散正好吧。

我轉過身,重新與他面對著面。「謝謝你今天陪我,還請我喫飯。」「哪裏,我才應該要謝謝你,感謝你陪我踢足球。」「哪裏、哪裏。」

隔了好一段時間,直到後方的自動門開啓,準備離開的客人走出店外時,他纔再次開口說話。

繪畫。那是被我一畫之後就會失去意義的東西。

他挺直背脊,目光不是看著我。他發楞地望著視野裏的整片景象,開口說:

我們彼此在臉上掛起謙虛的笑容,展現出「施與受」的完美一面。「對了,最後還有一件事。」說著,他忽然僵住身子,就好像電腦當機了一樣。他還正常地呼出氣息,也聽得到呼氣聲、感受得到熱度,但無法發揮正常的功能,一命嗚呼。

還是……

我先喫了沙拉喔~~我喫得很辛苦喔~~即使這麼大聲強調,也絕對不可能因此得到回報。跟某人一起展開相同作業後,覺得自己做得比較辛苦。人們在有了這樣的想法後,都會忍不住期待會不會恰巧有好事發生,可以讓情緒從負面轉爲正面。不過,那樣的幸運事鮮少發生。

我死了心地重新拿叉子刺起萵苣。

我不想畫畫。

他持續在跟我說話,但我的腦袋只接收到一半的內容。

「你可不可以當我畫畫的助手?」

現在我光是要處理自己的事情就夠忙的了。

……那麼,如果是當別人的助手呢?

「我沒什麼可以信任的人。不過,你這個人有著正面的悠哉個性,而且性格奇妙,對於繪畫也好像有很深的造詣……」

我不想畫自己的畫?

「不是啊,時間已經晚了,我想說差不多該散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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