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尾聲

《有朝一日,安然長眠》 · 戌淳 · 8650 字

1

「螢。」

我閉着眼睛,感受着陽光,聽到黑黑的聲音。

「你要帶我走了,對嗎?要帶我去那個世界了。」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雖然形式各不相同,但我已經消除了三個掛礙,完成在這個世界能夠做的事。

也許是由於心情很平靜,因此吐出的氣也不再是白色。

雖然很難過,但都已經結束了。我意外發現內心產生這種充實感。

「我必須告訴妳一件事。」

黑黑在說話時,移開視線。

我默默注視着他。

「妳好好聽清楚,其實我騙了妳。」

他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道。

「騙我……」

「對,我騙了妳。」

聽了他這句話,我的心臟發出不祥的跳動聲。黑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螢,妳還沒死。」

「啊?」我笑了,「什麼意思?」

「妳只是半死不活而已。」

「喂!」我有點不高興,忍不住表達抗議。「不要開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

我不想浪費在消除掛礙旅程中所學到的一切,爲此,我、我必須……

「妳又……說這種白癡話了。」

媽媽。

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如今終於可以再見面了……

他嘴裏唸唸有詞,圓形的光球漸漸降落到我的頭頂,當光球包圍我時,我的身體發出了藍光。

黑黑把右手輕輕放在我肩上。

我眼前浮現涼太的臉龐。

黑黑苦笑說:

也難怪家裏沒有我的遺照。

兔子屋發出的微光。

……的確。

我不想忘記。

我無法瞭解眼前的狀況。

原本以爲自己死了,沒想到還活着?

「啊?」

雖然他很冷淡,但我可以從中感受到他幾乎讓我落淚的溫柔。

「那太簡單了啊,根本不需要選擇。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那時候還不知道妳是生是死,上面下達了指示,要我協助妳消除掛礙,然後妳消除了所有的掛礙,妳可以選擇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不會忘記這個過程中學到的事。

我根本不需要考慮。

黑黑說話很冷靜。

「好……」

屋頂上的風。

原本以爲再次相見的心願無法再實現,既然還可以再見面……

「我之前說妳在那場車禍中喪生,那是騙妳的,其實妳目前還在住院,陷入了昏迷,但還活着,所以我剛纔說妳『半死不活』,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發自肺腑的話。

活着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活下去就是這麼回事,會有痛苦,也會有磨難。妳昏睡了四十七天,可能發生重大變化,如果妳做好了接受這一切的心理準備,當然可以選擇醒來。」

不光是這幾天發生的事,還有我所感受到的。

「你很瞭解狀況嘛。」

「心理準備……」

「恭子曾經說,」我說出內心的想法,「只要活着,或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恭子很後悔自己死了,我也一樣。」

「嗯?」

蓮。

那是痛苦的最後記憶,如果可以,我不願回想當時的事。

「雖然我身爲引路人,無法詳細說明,但妳遭遇了重大車禍,可能已經面目全非,也可能留下會影響妳一輩子的後遺症,即使這樣,妳仍然想要活下去嗎?」

「我也會忘記你嗎?」

二十年漫長歲月的後悔。

悲傷帶來更多的悲傷,造成很多人的痛苦。

「黑黑,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都不想忘記。

「不,妳會活下來。」

「既然這樣,爲什麼……」

「螢,妳在校外教學的遊覽車上發生了車禍,妳記得這件事吧?」

黑黑向着天空高舉起右手。

恭子的頭髮隨風飄動。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我消除掛礙……」

意外的發展讓我大喫一驚,發出傻眼的聲音。

既然有機會重來,我當然想要努力活下去。

「我之前沒有珍惜每一天的生活,無法告訴重要的人,他們對我很重要……我認爲這纔是我真正的掛礙!」

黑黑用力嘆了一口氣說: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我消除掛礙?我無法理解黑黑說的內容。

「黑黑,拜託你。」

「也就是說,我在現實世界還活着嗎?」

黑黑無奈地說。

「我當然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玩笑,什麼時候不能開玩笑,而且現在是不能開玩笑的時候。」

「對不起。」

雖然我記不清車禍時的狀況,但我昏睡了四十七天,的確很可能受了重傷。

「沒問題。」

「嗯。」我用力點頭,「我在消除掛礙的過程中,發現原來自己有這麼多掛礙,我想這是因爲我以前每天都在虛度光陰。」

很多事情都是失去之後才發現,然後追悔莫及。

「妳認真思考一下,回想一下至今發生的事,然後再做選擇。」

我恍然大悟。

「在消除掛礙的過程中,我不停地後悔,正因爲這樣,我想再活一次。」

「無論面對任何狀況嗎?」

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呃啊?」

我清楚發現,眼前好像突然開闊。我有很多想要馬上見面的人,我憑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

即使這樣……

「……妳決定之後就無法再改了,這樣沒關係嗎?」

「那我目前生死未卜嗎?」

黑黑清了清嗓子,然後嘆了一口氣說:

2

「決定之後,真的就無法再改變了。」

「雖然處於陷入昏迷的狀態。」

即使我從昏睡中甦醒,四肢健全的機率可能很低。

爸爸。

我皺着眉頭,說不出話,黑黑繼續說道:

黑黑隔着晃動的光對我說。他看起來很痛苦,也很難過。

「如果我可以重新活一次,我會好好過每一天,度過無悔的人生,所以我想活下去。」

「我們引路人基本上是協助死去的人消除掛礙,但在那個世界,認爲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有一半已經死了,會讓半死不活的人在四十九天期間消除掛礙。」

聽了黑黑這番話,我纔想到這件事。

「我可以選擇……」

他露出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嚴肅表情。

「妳可以選擇生或死,兩條路都可以走。這是處於半死不活,又成功消除掛礙的人才有的特權。」

「正合我意,我對活着的人沒有興趣。」

恭子的臉龐。

「或許這個要求有點強人所難,但我不想忘記,繼續記得這一切,可以讓我更堅強。」

「黑黑,我想活下去,即使受了重傷,即使會留下後遺症,我仍然想活下去。」

栞。

阿嬤。

「當這個光消失時,妳就會醒來。當妳醒來時,消除掛礙的記憶就會完全消失。」

「……大致記得。」

他直視着我。

「拜託你,這是最後一次,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以爲隨時都可以見面,遲遲沒有行動,或是用謊言欺騙自己,壓抑自己的感情。以前的我在生活中很不坦誠。

即使這樣,既然有機會可以再活一次,我想要活下去。

「喔喔……」

黑黑在點頭時,顯得有點爲難。

正因爲我還活着,所以爸爸和媽媽都過着正常的生活……

但是……

「我還是會忘記嗎?」

我剋制着不安的心情問。

八成是這樣……我想應該有相關的規定。

即使如此,內心湧起的寂寞仍然讓我痛苦。

即使記憶消失,我仍然能夠靈活運用在這個過程中學到的事嗎?我想每天去看阿嬤,要對栞和蓮說出真心話。

「螢,不是妳想的那樣,難道妳不覺得奇怪嗎?」

「啊?」

「我剛纔不是說,妳目前在醫院,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嗎?」

「嗯……」

「也就是說,對現實世界的人來說,妳仍然活着。」

……有哪裏不對勁。內心湧起不祥的感覺。

如果要形容,就是好像藍天中有一個小黑點,那個黑點不斷變大。

「妳正住在醫院,目前還活着,但是當妳消除掛礙時,那幾個人是不是都說妳死了?」

黑黑露出悲傷的微笑。

經他的提醒,我發現的確是這樣。

咦?阿嬤不是有提到我的葬禮嗎?栞也說,『那我不跟妳和好』,而且蓮說『雖然我無法陪伴在妳身旁』……

「所以,這是……」

「螢,對不起……妳看一下身後。」

黑黑的話讓我莫名其妙,我還是轉頭看向後方。

「啊?」

「我問你……你是不是在騙我?是我死了……阿嬤……栞和蓮怎麼可能死了?我不相信!」

我感到鼻酸。

「對啊,那天找栞不是找得很辛苦嗎?」

我泣不成聲,生氣地看着她,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我泣不成聲。

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淚水不停湧現,奪眶而出。

蓮說完這句話,對我笑了笑。

但是……

「螢,」栞面帶微笑站在我面前說:「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我和蓮四目相對。他沒有移開視線,注視着我。

「不要……我也要和你們一起走。黑黑,求求你!取消剛纔的決定。」

千頭萬緒從內心深處湧現。

「這是怎麼回事?我搞不懂,我搞不懂。」

我知道。我知道這並不是黑黑的錯。

身體發出的藍光變得更大,微微晃動,包圍了我。

我的確分別在阿嬤家和學校見到阿嬤和蓮。

黑黑說的話無法進入我的腦袋。

黑黑問。

雖然無法順利發出聲音,但我終於問了這個問題。

我沒有聽他說完,就大叫起來。他們三個人……死了?

「雖然栞還能夠自由行動,但我認爲還是由體力旺盛的妳分別去找他們比較理想。」

不是我要離開,而是蓮要離開了。

我深刻了解到他剛纔說『雖然我無法陪伴在妳身旁』這句話的意思了。

阿嬤開了口。

「對不起。」

「但是隻要你告訴我是這麼一回事,我就會馬上理解,順利消除掛礙。」

我們再一起說垃圾話,再一起放聲大笑。妳怎麼忍心丟下我?求求妳,告訴我這是在騙我。

「……」

「但是,如果我對妳說實話,妳還會像剛纔一樣選擇『活着』嗎?」

「不行,不能取消。」

身後傳來黑黑的聲音。

黑黑接着說道:

阿嬤、栞和蓮,他們都站在那裏。

「喔喔,」栞點點頭,「那是因爲引路人說第三個才輪到我,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妳就突然出現,我驚慌失措。那時候妳身體沒有發光,我就大喫一驚,我還擔心妳會不會發現真相,當時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是啊,」黑黑看着我,「如果我告訴妳,妳一定會消除他們的掛礙,因爲妳心地很善良。」

和我之間……

「栞,妳真的……真的死了嗎?」

「阿嬤……」

爲什麼他們可以看到我?因爲我死而復生,所以他們能夠看到我嗎?

「我還以爲可以再見到他們……,以爲還可以、和他們……一起……生活……」

「騙人!你在騙人!」

「但是,妳在醫院內昏迷不醒,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下持續昏睡。」

我很不滿地說,但黑黑的眼神仍然很悲傷。

「在妳遭遇車禍,陷入昏迷時,他們都死了。」

我不想了解這些事。即使腦袋拒絕,仍然呼吸困難,身體開始顫抖。

當我回過神,發現黑黑站在我身旁。

「爲什麼……」

「所以那天晚上在公園時,我大聲提醒妳,這次不要再逃走了。」

我倒吸一口氣,看着他們三個人。

蓮終於開口。

阿嬤握着我的手,好像快哭出來了。

……我一直以爲是相反的情況,一直以爲是我死了。

「而且由我負責他們三個人,其實每個人只有一個掛礙,只是到了我的層級,如果掛礙的對象是人類,就可以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我查了一下,發現他們三個人的掛礙對象都是同一個人……他們都希望消除和妳之間的掛礙。」

「螢,妳不要哭。」

如果我知道只有我一個人可以活下來……

「……栞,妳每次都以爲是我的姐姐……」

我還活着啊。我還可以見到他們,他們根本不需要再難過了。

我想看蓮的臉,但淚水和藍色的光,讓他的臉變得模糊。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那裏的人。

我忍不住嗚咽,而且停不下來。

爲了我……大家爲了我能夠繼續活在這個世界而做了這些嗎?

「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行。我笑不出來。

「對,我們三個人幾乎同時死亡,而且我們消除掛礙的對象都是妳。」

藍色的光越來越大。

阿嬤雙手捂着臉,低下頭。

「對,我很擔心這件事。小螢,妳很善良,可能會選擇和我們一起離開。」

「但在三十天後,妳的靈魂突然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不得不採取行動。只不過福嶋多喜在自己家裏,大高蓮在學校,他們剩下的力氣都微乎其微,已經無法離開那裏。他們已經有一半變成了地縛靈。」

「我也是。」

「小螢,對不起,不是引路人的錯,是我們不好,是我們拜託他。」

正因爲這樣,所以我才覺得必須消除掛礙。

「喔喔,你是說那個時候……」

「以妳的個性,一定會不加思索地決定跟我們走,所以我們就拜託引路人,在妳做出要『活着』的選擇之前,要僞裝成是妳在消除掛礙。」

阿嬤明明還活着,但她嘴裏吐出白氣……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栞和蓮在那場車禍中喪生了,多喜因爲生病死了。」

「嗯,對啊。」

「真的是你們三個人死了嗎?」

「這幾位是妳消除掛礙的對象。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妳努力消除了掛礙,但其實不是這樣,而是他們消除了掛礙。」

黑黑苦笑着說。

「這太殘酷了……太殘忍了。」

如此一來,就不需要整天奔波,不需要流那麼多眼淚,可以很順利地消除掛礙。

「我已經沒有掛礙了,因爲已經把我的心意告訴妳了。」

黑黑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栞和蓮爲什麼都這麼悲傷?

栞靦腆地聳聳肩。

黑黑默默看着我。

黑黑一臉痛苦,沒有看我。

我拍着黑黑的胸口,他沒有抵抗,只是把頭轉到旁邊。

「剛纔光突然消失,所以我慌忙離開了,對不起。」

「對啊。」

我們好不容易說出了彼此的心意,美好的一切纔開始,竟然就這樣結束了……

栞舉起手錶示同意。

她溫柔地拍着我的頭。

我放聲大哭。即使哭了很久,都無法停止悲傷。

「蓮,我不願相信這種事。我們好不容易……」

阿嬤走到我面前。

「……但既然我們都是幽靈,你應該告訴我實話啊,這樣不就可以很快消除掛礙嗎?」

蓮的笑容和以前中學時一樣,他試圖用笑容鼓勵我。

「雖然偶爾差點露餡,但都靠我的精湛演技化險爲夷。」

我當時聽到黑黑突然大叫,還被他嚇了一大跳。

怎麼會這樣……

「你是說……」

「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聽不懂……」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和你分開。」

「我不要!我想和你們在一起,我想和你們在一起。」

「不要說這種任性的話,妳得到了活下去的機會,如果妳浪費這個機會,不是很對不起他們嗎?」

阿嬤走到我身邊,用滿是皺紋的手握住我的手。

「小螢,我很高興最後能夠見到妳,最後能夠把鏡子交給妳,真是太好了。」

「阿嬤……」

「我也是。」

栞摸着我的肩膀。

「我很慶幸能夠與妳和好,現在就能夠毫無掛礙地去那個世界了,太感謝妳了。」

我不要……

不要說這種好像生離死別的話。

「不可以這樣……」

我淚流不止。怎麼會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回去沒有他們三個人的世界?

「蓮。」

我叫着他的名字。

「嗯?」

蓮溫柔地對我微笑。

「拜託你,帶我一起走。」

蓮笑着嘆了一口氣,伸出手臂抱住我。

「不、行。」

「啊喲……你這個小氣鬼。」

「小螢,再見。」

淚水再次落下。

我想叫她的名字,但痛苦得無法發出聲音。

「螢,再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黑黑,謝謝你。」

「我受夠了像妳這麼麻煩的人。」

「這樣很好,正如我願。」

「那時候……你救了我。」

「螢,妳聽我說。」

身上的光幾乎消失了。

因疼痛而漸漸模糊的意識中,我聽到了叫我的聲音,身體被溫暖而結實的手臂抱住。

「對不……起……你、爲了……救我……才……」

黑黑說。

『螢,危險!』

「妳不要哭,我很滿足,我救了心愛的妳。」

「螢,妳要活下去,要連同我們的份活下去。」

溫暖的手摸着我的頭。

我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嬤……

在視野角落,拚命抓着椅背叫着我的名字的是……

我幾乎要放聲大哭。

……蓮。

當身體承受巨大的壓力時,有人用力抓住我的手。

『螢!』

——砰砰砰!轟轟轟轟轟!

「蓮……」

「我會活下去!我會努力活下去!」

並不是他們拋下我,而是我選擇了『活着』。

蓮沒有吭氣。

是我要離開他們。

「我是小氣鬼,所以才說不行。」

都怪我。全都怪我。

一陣地鳴般的聲音。強烈的衝擊。劇痛貫穿全身。

我泣不成聲,視野越來越模糊。

『沒事……所以……』

「妳不可以這麼任性。」

我回過神,蓮的手仍然放在我頭上。

……要撞到了!?

『螢!』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我的聲音在顫抖。

蓮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這個聲音。

『嗚嗚……』

他更用力地抱着我。

黑黑說完,向我伸出右手。我用被淚水模糊的雙眼注視着他的手。

我咬着嘴脣,忍住淚水,蓮露齒笑了。

就在這時——

他的大手放在我的頭上,像往常一樣摸我的頭,把我的頭髮都摸亂了。

栞……

我大叫的同時,失去意識。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此刻流淚的原因和剛纔不一樣了。

「都已經是最後了,妳不要這種表情,妳的笑容很美。」

但聽到他溫柔有力,而且是我最喜歡的聲音。

眼前的場景不斷回到過去。

「那時候,那個瞬間,如果我沒有抱住妳,我到死都會後悔,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抽抽噎噎,淚如雨下,把臉埋在蓮的胸前。

——嘰嘰嘰!

「黑黑,你這個人真的很討人厭。」

我瞪着黑黑,黑黑滿不在乎地聳肩說:

「但是……」

『蓮!』

我對這件事還沒有真實感。

那是我最後的記憶。

「時間差不多了。」

「嗯?」

車身斜斜地滑動,我的身體被推到車窗上。

蓮鬆開我,在我眼前微笑。

「即使這樣,妳仍然選擇活下去。」

「但是、但是……」

黑黑轉頭對我說。

『螢!』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用力睜開眼睛。

畫面漸漸放慢速度,來到那個場景。

「你太賤了,剛纔還威脅我。」

簡直就像記憶在回閃。

蓮有點大聲地說。

『……呃。沒事了……螢。』

蓮把手收回去,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臉。

我大聲叫着。

「我告訴妳一件事,妳已經轉移到普通病房了,妳放心吧,身上幾乎沒有傷,也沒有留下後遺症。」

眼前突然出現了耀眼的光,周圍的風景以驚人的速度流動。

「不是這樣。」

……栞!

『蓮?』

當栞大叫時,高速公路的牆壁逼近窗外,而且越來越近。

我鬆開黑黑的手,看着另外三個人。當我再次醒來時……再也無法見到阿嬤、栞和蓮了。

「但是……」

我聽了這句話,握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冰。

「妳不是想在最後說道別的話嗎?」

我看不到他的臉。

『蓮!!』

「要說再見了。」

「不要,我不要這樣!」

如果蓮沒有來救我,他現在還活着。

「螢,後會有期。」

我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黑黑,黑黑無情地搖搖頭。

我覺得心被揪緊,再也無法忍耐了。

這是我期望的答案!

行駛在高速公路的遊覽車上。

隨着煞車的聲音,車身用力搖晃起來。

「還可以……再見面,對嗎?」

聲音飛上天空,變成風。

「再見!」

在我聲嘶力竭地大叫的同時,眼前變成一片雪白的風景。

我獨自留在白茫茫的世界中。

我好像懸在半空中,分不清哪裏是上,哪裏是下。

我已經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記憶會被消除。

黑黑這麼對我說。

……我不想忘記。

阿嬤、栞,還有蓮。

以及黑黑,和其他變成幽靈的人,我都不想忘記。

我一次又一次許願。

但我覺得在許願的同時,記憶的碎片漸漸掉落。

白茫茫的世界前方突然出現微光,我的身體好像被那道光吸過去。飛向那道光的速度逐漸加快,那道光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大。

「謝謝你們。」

我小聲說完,立刻被耀眼的光包圍,我閉上眼睛。

——嗶、嗶、嗶、嗶。

我聽到了聲音。規律的電子聲越來越大。

——嗶、嗶、嗶、嗶。

我睜開眼睛,看到白色天花板和熒光燈。

這是我發自肺腑的決心。

媽媽手足無措,我拉住她的袖子。

「什麼?妳怎麼了?哪裏會痛嗎?」

即使生命消失,仍然不是終點。

那是溫暖的希望之光。

即使他們不在我身邊,我仍然可以看到他們的臉龐。

我怔怔地應聲。

我打斷了媽媽:

「我去買很多果汁給妳。」

「……對,但是妳平安無事,妳不知道媽媽有多擔心……」

「我班上的同學在車禍中喪生了嗎?」

「山本栞,還有大高蓮,他們兩個人死了嗎?」

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在某個地方聽到了。每次當我回過神時,都會發現他在我身旁。

我情不自禁放聲笑了。

「我好像從睡夢中醒來。」

我用力深呼吸。

這裏似乎是醫院。

鏡子反射着陽光,在牆上描繪出一片彩虹。

媽媽溫暖的雙手握住我的手。

「涼太、恭子,你們也在一起嗎?」

「我有事要拜託媽媽,妳先坐一下。」

「螢……妳聽我說。」

「我會活下去,會連同你們的份好好活下去。」

「……爲什麼、妳、知道……」

「螢,妳醒了嗎!?」

我轉動脖子,打量周圍。

只要活着,只要活下去,未來就會等待我。

「阿嬤……我收到了。」

——嗶、嗶、嗶、嗶。

「媽媽,我想喝果汁。」

「媽媽……請妳向我保證,妳會老實回答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

「什麼問題?妳怎麼了?」

「我是不是參加校外教學時,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

確認病房內沒有其他人後,我閉上眼睛。

等到有朝一日,再次安然長眠時,我要把在這個世界所經歷的事,和阿嬤、栞還有蓮分享。

那個儀器發出聲音。

媽媽的聲音帶着哭腔,似乎正在思考該怎麼向我說明。

……這裏是哪裏?

「謝謝……謝謝。」

「阿嬤也在相同的時候死了嗎?」

媽媽聽了這個問題,倒吸一口氣。

「?」

那不是悲傷,而是希望。

一行淚水落下。

「螢、螢。」

我全都記得……原來並不是夢。

我用力回握媽媽的手。

媽媽買了雙手幾乎抱不住的果汁跑進來。

身體連了好幾根電線,這些電線連在左側的儀器上。

「螢,啊啊,這是真的嗎?我沒有在做夢吧?」

我的震驚比想像中少。

「……黑黑,你聽得到嗎?你沒有消除我的記憶,謝謝你……」

「啊,媽媽……」

媽媽雙手掩着嘴,好像隨時會尖叫。

「啊!?」

雙手仍然記得抱着蓮時的感覺,記得他用力抱着我……

我嘆着氣嘀咕道。

我不是說說而已。

確認媽媽一臉納悶地坐下,我看着天花板說:

「……」

黑黑當然沒有回答。

我回想起和他們一起消除掛礙時的情景。

「……我回來了。」

那些日子太真實,而且我的感情產生起伏,不像是夢。

「這、這樣啊!?啊,不得了了,我要去通知護理師。啊,還要打電話給爸爸!爸爸!」

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一件事。

我緩緩搖搖頭。

「等等我,等到那一天。」

說完,就快步走出病房。

那是阿嬤送我的鏡子。

「阿嬤、栞、蓮,你們已經去了那個世界嗎?」

媽媽看到我說話的態度和平時不一樣,似乎被我嚇到了,點點頭。

「妳要向我保證。」

「我會努力活着。」

我身上穿着從來沒見過的藍色睡衣。

媽媽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繼承的不光是有形的東西,同時包括了寄託在其中的心意。

我把雙手放在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掌。

媽媽發現我改變了話題,暗自鬆口氣。

我聽到啪答啪答的腳步聲。

一個聲音響起。

媽媽驚叫着,猛然從鐵管椅上起身,椅子都快倒下了。

這時,左手碰到了什麼。我用指尖拿起來,舉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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