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四章 螢之光

《有朝一日,安然長眠》 · 戌淳 · 1.3萬 字

1

我帶着慵懶的睡意,隔着樣品屋窗戶看着天空,知道早晨再度來臨。

幾天過去了,消除掛礙的時間只剩下三天。

雖然我去了學校幾次,但有時候沒有勇氣走進校門,有時候還沒有走到操場,就已經精疲力盡。

最想見的人,卻最難以見到。

我必須像涼太一樣向前邁進。

好不容易走到可以看見蓮的地方,但又只敢躲起來偷偷看他。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但又覺得這纔是自己。內心的感情很複雜。

……我總是這樣。

考試的時候,雖然很想好好用功,但稍微複習一下,就覺得差不多了。對於升學的問題也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即使周圍人催促我認真思考,我也固執己見。

我勉強下了牀,站在窗邊。

「還剩下三天……」

黑黑始終沒有回來。

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雖然很想抱怨黑黑,但當初是我對他說『我可以自己消除掛礙』。

雖然涼太給了我前進的勇氣,但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勇氣慢慢減少。

無論是戀愛還是涼太,我對別人的事總是可以全力以赴,但爲什麼遇到自己的事,就變得膽小畏縮?

「今天又是可恨的大晴天。」

我對着天空發牢騷。

如果是雨天,我還可以推說蓮應該不會練習,作爲不去學校的藉口。

就在這時——

她想起這件事,呵呵笑了。

他們看起來太幸福了,我卻面臨着是否能夠離開這個世界的考驗。

我在離她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咦?」

「……」

「好,我會努力,好好努力。」

但是,我還不能大意。沒有人能夠保證,她不會突然攻擊我。

所有的一切就像照片般擷取下來,變成風景,留在我的心裏。

走進校門後,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於是走向校舍的方向。

……太好了。

「正確地說,不是無法消除,而是我沒有消除。」

我回頭一看,看到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生。她穿着制服,怔怔地站在那裏。

「但搞不好還可以……」

「告白啊,加油、加油。」

她看起來和我之前遇到的地縛靈完全不一樣,感覺很溫和。

「是喔。」

現在才發現,也已經來不及了。因爲我惹怒了他。

「黑黑!」

中年男人用抑揚起伏的聲音介紹的同時,動作誇張,臉上帶着業務員特有的假笑。

「妳又是誰?」

「又不是我的錯。」

「蓮,對不起,我必須向你告白,否則就會對你造成負面影響。對不起。」

原來是來參觀樣品屋的人。

無論如何,都必須等田徑社的其他人離開後,我才能去找他。

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反正時間還早。我心情稍微放輕鬆,打個呵欠。

這對年輕夫妻幸福洋溢地相互依偎,笑臉盈盈聽着西裝男人的說明。

「看到了……」

「我是螢,妳叫什麼名字?」

「嗯,引路人也這麼說。」

夕陽下拉長的身影。

說完,我離開了樣品屋。

「黑黑!」

內心湧起無限的空虛。

我之前坐在樹蔭下看書,不時看着蓮的身影,他永遠都閃閃發亮。

我每天都以對蓮的思念爲食生活。

少女微微歪着頭,微笑。

「……好痛,痛死我了。妳剛纔那一拳太用力了。」

我緩緩走上樓梯,伸手摸牆壁時,發現牆壁涼涼的。

我來到樓梯口,又叫了一聲:

我告訴自己。

即使這樣……

目前正在放暑假,校舍中沒有人影。

恭子說話時,靠着欄杆坐下。

她露出驚奇的眼神看着自己蒼白的手。

「蓮。」

我無精打采地走向學校。

……今天一定要去見蓮。

「如果黑黑在這裏就好了……」

只要跑步的成績稍有進步,他就會欣喜若狂地跑來和我分享。我比任何人更瞭解,他就是這麼熱愛田徑。

跑步的姿勢。

我看到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人,和一對年輕的夫妻。中年男人用手帕擦着汗,對那對夫妻說:

「沒問題,我會努力。」

當思念過度,內心難過時,就用『我們只是朋友』的謊言欺騙自己。

但不是因爲房仲業者的笑容,也和那對夫妻無關。

當我下定決心後,覺得渾身湧起力量。

她可能真的很痛,摸着臉頰,但不知道爲什麼,她浮現了笑容。

我站在刺眼的陽光中,從屋頂角落,看向操場的跑道。太陽還沒有升到高空,田徑社也只有幾個人在操場上練習。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發誓。我不能再整天逃避。

她走過來後,我們變成並排站在那裏,於是我悄悄後退一步。

雖然他很毒舌,和他在一起很生氣。

喝水的樣子。

「妳要努力做什麼?」

無論他離我再遠,無論他的身影變得多小,我都能夠馬上找到他。

「……爲什麼?」

「……妳無法消除掛礙嗎?」

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他當然聽不到。

我覺得怒火攻心。

年輕夫妻聽着西裝男人誇張的說明,不時相視而笑。

和其他田徑社成員大笑的聲音。

「嗯,但是妳放心,我已經沒有吸別人精氣的力氣了。」

她皮膚白淨,一頭及腰的頭髮,看起來很夢幻。

我大喊着衝出去。他果然回來找我了!

「……妳是誰?」

有那麼片刻,我以爲是有陰陽眼的人看到了我,但經過這段時日,我已經很有經驗了。

「還是來試試好了。」

……說了半天,還不是要吸我的精氣!

除了田徑以外,他一定不想爲其他事煩心。

恭子說完,又笑了笑。

「這裏的陽光是不是很贊?這間房子很棒,有滿滿的朝陽照進屋內。」

「我叫恭子。」

我來到通往客廳的走廊時,臉上的笑容僵住。

「嗯,對不起,我不太擅長這種事。」

但是……

想要趕快消除掛礙的心情,和缺乏勇氣的膽怯,以及不想離開這個世界的想法在內心拉扯。

蓮正在操場角落做伸展操,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張開雙腿,伸展身體。

玄關傳來腳步聲,還有開門、關門的聲音。

通往屋頂的門果然鎖住了,我穿越了門,來到屋頂。

他們的笑容是活着的證明,我再也無法露出這樣的笑容了。

我心生警戒地問,少女走到欄杆旁,看着下方回答說:

「唉……」

也許因爲有黑黑的陪伴,我才能夠走到今天。

「恭子,妳與衆不同,看起來不像地縛靈。」

「妳是不是地縛靈?」

「蓮,如果我說喜歡你,你一定覺得很爲難吧?」

和煦的風吹來,彷彿夏天在觸碰我的身體。

「祝你們幸福。」

雖然我在他面前說了大話,但我一個人真的沒辦法做任何事。

難道我漸漸變成地縛靈,纔會對活着的人產生憎恨嗎?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必須趕快消除掛礙。

然後立刻衝下樓梯。

恭子的雙手伸了過來。

她以悲傷的表情看着我。

我毫不猶豫地對着恭子的臉頰揮了一記右直勾拳。

恭子面帶笑容,仰頭看着天空片刻。

「今天的天氣真好。」她平靜的臉轉了過來,「我自殺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夏日。」

蟬鳴聲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

……自殺。

這兩個字在我腦海中迴響。

「妳從這裏跳下去嗎?」

我努力擠出這句話,恭子靜靜地點頭。

「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妳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雖然當時很轟動。」

我沒有吭氣,恭子指着我的胸口說:

「妳看,我們的制服雖然很像,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聽她說了之後,我才發現我們的制服顏色很像,但恭子身上的制服更樸素。

「我當時有一個和我同年級的男朋友。我很晚熟,起初拒絕他,但他熱烈追求我,於是我們就交往了。」

她露出懷念的笑容閉上眼睛。

「我們當然瞞着其他人,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在那個年代,校規規定男生和女生不可以交往,是『違反善良風俗的異性交往』。」

「原來是這樣。」

「其實我也不太瞭解交往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越來越喜歡他。」

「嗯。」

我能夠理解。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會以驚人的速度加速。

當自己回過神時,發現已經飛奔起來,即使想要煞車,也不知道該怎麼煞車。

「交往了一陣子,我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對勁。」

我又坐下。

恭子重複我的話,淡淡地笑了。

「不瞞妳說……我因爲沒有勇氣,正在爲這件事傷腦筋,但我覺得妳帶給我力量,謝謝妳。」

恭子驚訝地瞪大眼睛,小聲對我說聲「謝謝」,又繼續說道: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從這裏看着地面,那是我最後的記憶。」

她吐出的氣虛幻柔弱,彷彿象徵了恭子內心的動搖。

雖然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比剛纔更近,但我不再害怕。

視野突然暗了下來,周圍瀰漫着白煙。

「引路人嗎?」

「對,他要來吸我的邪氣。」

「話說回來,要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做到。」

該不會……

「我發現,我纔是罪孽最深重的人。」

「怎麼……」

「那次之後,他就躲着我。以前不像現在,人人都有手機;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去他家,但他都不接我的電話……我在無可奈何之下來到學校,因爲他在暑假時,也要來學校訓練,我打算在社團活動之前和他見面。他一看到我,立刻臉色大變跑了過來。」

我情不自禁這麼對她說。

恭子合起雙手,嫣然一笑。

「……那時候我根本無暇思考那是一條生命,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做了很殘忍的事,只不過當時我沒有其他路可走。」

她站起來,將雙手放在欄杆上,仰望着天空。

「對。」恭子停頓一下,摸着肚子說:「我懷孕了。」

2

「我聽到了他的哭泣聲。他在哭泣,他躲在被子裏哭,不敢發出聲音,然後不停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他哭着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

「妳聽到了?」

我看着恭子的眼睛問。

恭子停下來,痛苦地皺着臉。

我無法體會別人遇到這種狀況時的心情。

我覺得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我的引路人很好,不僅修復了我原本慘不忍睹的身體,在我變成地縛靈之後,直到現在,仍然會不時來吸我的邪氣,所以我纔沒有變成惡靈,可以繼續留在這裏。」

「我難以相信……但是他對我說:『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以後妳不要再找我說話。』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走了。」

「因爲引路人差不多該來爲我吸邪氣了,嘿嘿,對不起啦。」

「爲了消除掛礙,我在深夜潛入他家。雖然是盛夏,但他裹着被子睡覺。引路人說得沒錯,我的身體開始發出了光。」

「太過分了!」

「然後呢?」

「妳爲什麼不下手?」

引路人出現和消失時,的確會出現這種白煙。

這二十年來,她一定不斷自責。

我有辦法做到嗎?我連捫心自問這個問題都害怕,絕對是個膽小鬼。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悲傷的眼神。吐出的白氣升上天空,漸漸消失。

「我把這件事告訴男朋友,他大喫一驚,然後對我說:『不關我的事』……」

我的憤怒已經衝破頂點,我忍不住站起來大叫,恭子再度露出驚訝的表情。

內心絕對痛苦得難以想像。

恭子說完,好像怕冷似地顫抖着看向我。

恭子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她深深地懊惱着。

因爲還愛着他?即使已經被他逼得自殺,仍然愛着他嗎?

「如果我還活着,他或許還有機會向我表達後悔,也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只要我還活着,或許有一天會原諒他。」

「妳剛纔明明想攻擊我。」

我扮着鬼臉,恭子開心地笑了。

「對不起,和妳聊這些事。」

……這樣啊,原來還有各種規定。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個傢伙太過分了,簡直死有餘辜。」

她的臉上充滿苦澀。

「啊?」

「妳消除了掛礙嗎?」

「……」

不知道恭子帶着怎樣的心情捱過期限。

我覺得和恭子的煩惱相比,我的煩惱根本不足掛齒。

煙將屋頂都染成一片白色,遠遠看到黑色長褲和黑色鞋子。

「最後,我無法動手,轉身離開。那天之後,直到期限結束,我的身體持續發光,但我無能爲力。引路人好幾次都說服我,但我就是下不了手。即使變成地縛靈,我也無法動手殺他。」

時強時弱……我認爲每個人都這樣。

恭子搖着頭,一臉寂寞地說:

「嗯……我也這麼想,我也無法原諒他,但是……」

恭子看着我,緩緩搖着頭說:

我很想這麼告訴她,但聽起來很輕率,我沒有說出口。

淚水靜靜地從她的眼中滑落。

「引路人叫我『消除掛礙』,說只要消除掛礙,就可以安然長眠。我當然也希望如此,但是……」

恭子注視着我。

「我爲了讓他放心,告訴他不必擔心我懷孕的事。他鬆了一口氣……但是很快就用以前從來不曾見過的冷漠眼神問我:『所以呢?』」

「他一看到我就說:『我和妳已經沒關係了,妳整天來找我很煩。』」

我也站起來,站在恭子身旁。

「後來我變得很無力,所以並沒有去看他之後過得怎麼樣,老實說,我也不想知道。他一定展開了新的人生,他的人生中已經沒有我,我不想知道。」

「我也一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開口。「我在死了之後,才覺得活着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她眯着眼睛,難過地嘆氣。

「不能自己選擇死亡,從這裏看到所有活着的人,每一個人都閃閃發亮。我不僅自己走上絕路,還扼殺了原本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所以我纔是罪孽最深重的人。」

「嗯……活着真的很了不起。」

「妳不要激動,妳爲什麼比我更生氣?」

「不,我纔不好意思,讓妳說這些痛苦的回憶。」

「他說如果是自殺,就會告訴當事人。」

「引路人告訴妳掛礙的內容嗎?」

我不忍心看她,於是低頭看着雙手環抱的膝蓋。

「這是我第一次想告訴別人,我很高興。螢,妳有辦法消除掛礙嗎?」

「我不敢告訴別人,去很遠的婦產科……把孩子拿掉了。」

「原來是這樣,那妳要加油。」

「我想要殺了他,我告訴自己,這纔是我該做的事……但是,當我把手伸向被子時,我聽到了。」

「啊,那倒是。」

「但是?」

「身體?」

「當我恢復意識時,簡直嚇死了,幸好引路人告訴我,我已經死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因爲我沒有寫遺書,如果活下來,就會被問一大堆問題,我和他的事也會曝光。」

既然她做出的決定是事實,我就無話可說。

雖然我也想露出像她那樣溫柔的微笑,但笑不出來。

「嗯……」

「之後的情況,我就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明明是夏天,但我摸着冰冷的牆壁,走上樓梯。」

「啊,他來了。」

「之後呢?妳和他……」

「引路人說,我最後的掛礙……就是『殺了他』,那是我最後的念頭。」

我以爲恭子在哭,沒想到她閉着眼睛,微微一笑。我認爲這是一種寧靜的堅強。

「他到底是誰!」

我差一點脫口問這個問題,但幸好把話吞下去。

我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我忍不住大聲說道。

恭子用整個身體用力嘆氣後,用格外有精神的聲音說。

恭子落寞地說,她吐出的白氣消失在天空中。

做出不消除掛礙的決定,顯然需要很大的決心。

「嗨。」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

隨着白煙漸漸消失,黑黑出現了。

「黑黑……」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黑黑瞥了我一眼。

但他很快將視線移到恭子身上,對她說:

「讓妳久等了。」

「這次的確有點晚,我剛纔差一點攻擊她。」

恭子開玩笑說,黑黑又看了我一下,意興索然地說:

「這樣啊。」

他還在生氣嗎?

「恭子,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妳談。」

黑黑對恭子說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什麼事?還這麼嚴肅。」

「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意思?」

「我就知道。」

黑黑張嘴笑了。

「今天是妳死亡滿二十年的日子。」

恭子被光包圍,身體越來越朦朧。

「搞不好真的就是夢。」

簡直就像水壩潰堤,各種感情都變成淚水。

「黑黑,我要消除掛礙,請你陪着我。只要你陪着我,我覺得就可以完成。」

恭子用力點點頭,就像是斷了線的傀儡。

「是嗎……太好了。」

「準備好了嗎?」

「也就是說……」

「……我解脫了嗎?」

黑黑盤起腿,抓着頭,喃喃地問:

最後的部分太小聲,我聽不見,但這幾天胸口悶悶的感覺總算消失了,我再次抱住了黑黑。

「沒問題,我可以做到。」

黑黑轉頭問我。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就會錯過某些事。」

「真是……」

黑黑轉過身的同時,我撲向他的後背。

「妳、妳白癡啊。」

「謝謝。」

她想要說什麼,但內心似乎很慌亂,嘴裏只有吐出白氣。

「人類真的是奇怪的動物。」

「啊,那個,黑黑。」

走出校舍,刺眼的陽光令我頭暈目眩。

我在說話的同時,仍然淚流不止。

如果繼續看着這片風景,我可能會陷入感傷,於是我快步追上黑黑,和他並肩走向操場。

「感覺很不可思議,這兩個多星期所發生的事,感覺就像是一場夢。」

近在眼前的黑黑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問我。

「也許人類就是帶着後悔過日子的動物。」

恭子的臉皺成一團,看着我說:

「是這樣嗎?」

「嗯,涼太和恭子都和我一樣,曾經受過傷,也曾經彷徨迷惘,但是……我知道每個人都這樣。這次輪到我繼續前進了。別擔心,我已經擺脫了煩惱。」

黑黑雖然是刀子嘴,但真的是豆腐心。我卻……

「啊?」

黑黑冷淡地轉過身。

我擦着眼淚,對着已經離開的身影說。

我發現自己也流下了眼淚。

「這句話該等妳全部完成之後再說。」

我最後語不成聲,內心突然百感交集,忍不住放聲大哭。

「啊啊……」

「什麼嘛!我難得有這種溫柔的感覺。」

然後……光急速聚集成一點,然後就消失了。

「這些年來,妳很努力。妳的痛苦終於可以結束了。」

我在幹嘛?這根本造成了反效果!

黑黑說完,也笑了。

這句話就像風一樣吹過我的身旁。

「妳是白癡嗎?禁止對引路人動粗!」

「經過漫長的路,才終於走到這一步。」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放心。」

雖然我發着牢騷,但臉上帶着笑容。

「原來妳沒有生氣?」

「螢,那我就先走一步,謝謝妳聽我說那些往事。」

他重心不穩,我們兩個人都跌倒在地上。

水壩的閘門關上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

「喂,喂!」

「妳、妳不要哭。」

「多虧你吸走了我的邪氣,我才能夠有今天,萬分感謝。」

「所以我說妳是白癡啊,我們根本沒有這種感情,我只是因爲妳之前氣得像鬼一樣,說什麼『我要自己完成』,於是我就尊重妳的決定。」

「恭子,妳要走了嗎?」

「啊啊……太好了,恭子,太好了。」

「……黑黑,你纔在生氣吧?」

不知道是否已經過了中午的關係,操場上的田徑社成員比剛纔少了許多。

我搖搖頭。這種時候,任何話都沒有意義。

「啊,對不起。」

「當然就是這樣啊。話說回來,我也說得有點太過分了……」

這時,我察覺了黑黑的視線。

「說不清楚,妳要用自己的雙眼去觀察。」

黑黑說了這句好像很有哲理的話,然後滿意地點着頭。

校舍的陰影、綠色樹木、飲水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以後再也無法看到的這一切編織而成的風景讓我又愛又憐。

恭子走向黑黑,深深鞠躬。

那不是因爲感受到她的喜悅,而是爲她持續痛苦了二十年而憂心。

黑黑咂着嘴坐起來,用力吸了一口氣,指着我說:

「那個世界是怎樣的地方?」

剛纔聽了恭子的故事,我現在已經沒有絲毫的猶豫。

「用人類的話來說,二十年相當於所謂的『時限』。」

我聞着他西裝的味道,閉上眼睛,之前從來不曾有過的強烈感情一下子湧上心頭。我立刻抽離了身體,看着黑黑說:

「……妳決定了嗎?」

恭子聽到黑黑這麼問,轉頭看着我。

黑黑走了幾步,停下腳步,轉頭露出奇怪的表情問:

我屏住呼吸笑了笑,黑黑苦笑着轉過身。

「等等,等一下。」

「對,這些年來,妳一直很痛苦吧?我馬上就讓妳解脫。」

黑黑伸出右手,就像剛纔對待恭子那樣,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恭子終於開口,但她的聲音發抖,不知道是因爲冷,還是內心太慌亂。

沿着校舍的樓梯下樓後,現實出現在眼前。

「對……不……起。」

也許她的精神很穩定,吐出的氣不再是白色。

……怎麼辦?

恭子聽了黑黑的話,瞪大眼睛。

恭子已經不見蹤影。

「好像是,但是這樣……我終於、終於能夠心情平靜了。」

「了不起。」

淚水從恭子的眼中落下。

我流着淚,露出笑容,她用力點點頭。

黑黑高舉起右手,嘴裏唸唸有詞,耀眼的光包圍了恭子。光很刺眼,我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他的大手掌讓我感到很舒服。

「那就後會有期。」

……爸爸、媽媽、阿嬤、栞、蓮、恭子、黑黑……

雖然黑黑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很溫柔。

「好,那就走嘍。」

「不關我的事,妳沒有消除掛礙,至今仍然影響我的考績。」

黑黑把手放在恭子頭上。

「哈哈,也對,但是等掛礙消除之後,不是馬上就消失了嗎?我想趁早道謝,謝謝你。」

「妳沒問題嗎?妳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

「妳發燒了嗎?我雞皮疙瘩都掉滿地了。」

我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漠。

我的引路人冷漠又冷酷,但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我也長大了。」

「啊?妳有在說話嗎?」

黑黑一臉懷疑地看着我,我敷衍說:「沒事。」

「妳真的可以嗎?明天再去也沒關係喔。」

「太難得了,之前你整天都催促我。」

「哼哼,」他得意地用鼻子發出聲音,「看妳的表情,就知道妳已經下定了決心,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說完,他把頭轉到一旁。

「喔,我知道不能一味逃避,涼太和恭子都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我也必須完成這件事。」

「是喔。」

我可以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他對我的肯定。

我回想起至今爲止的這些日子。

人在遭遇困難時,首先會『拒絕』。

我也一樣。在黑黑宣告我死亡時,我也捂住耳朵不想聽。

我覺得從那時候到現在,似乎過了很長時間。

下一個階段是『憤怒』。

我當時也無法接受自己的狀況。

然後就進入名爲『討價還價』的階段,努力讓自己保持正常。

我開始消除掛礙,可能就相當於這個階段,那或許是一種很像灰心的情感。

我出聲叫着他,但他似乎還無法聽到我的聲音,怔怔地看着校舍的方向。熟悉的臉龐近在咫尺。

我們穿越跑道,兩個光影走在校舍旁。

中學和高中生活的回憶。在這些燦爛回憶的所有風景中,都有蓮的身影。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已經來到可以看到蓮的身影的位置。

蓮轉頭看向我的方向。

來到校舍後方時,後山吹來的風吹起頭髮,蟬鳴聲像合唱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沒想到他竟然露出笑容。

「螢,我們總是在一起。」

「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說了什麼嗎?」

我真的不記得。

我又說了一次。我有點想哭,聲音發顫。

再次確認自己內心的感情,發現比以前活着的時候更強烈。

「蓮,我……」

「黑黑,謝謝你,那我去找他了。」

突然有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從我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那一天開始,世界就以蓮爲中心,然後我選擇把這份感情深埋在內心深處。

……我要鎮定。我告訴自己。

風迎面吹來,宛如最後的抵抗。

他是我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掛礙,我比任何人更愛他,我呼喚着他的名字。

最後就是『接納』。

「這裏涼涼的,很舒服。」

我有點混亂,轉頭尋找黑黑的身影,但完全看不到他。

「我之前就覺得可以再次見到妳。」

「你爲什麼這麼平靜?」

「這樣啊……」

我像平時一樣躲在樹後看向操場,看到蓮站在跑道正中央。

我喜歡蓮。這種感情包圍着我。

雖然其他人看不到我,但我擔心地問:

……謝謝。

蓮絲毫不以爲意。

「螢,妳回來了。」

當完成最後的作業時,我也會接受自己的命運。

「螢,妳可以做到。」

一旦說出口,我就會消失。

「啊?怎麼可能記得?」

看到蓮邁開步伐後,我也走在他身旁。

蓮閉着眼睛,微笑着說。他用過去式說這件事讓我很難過。

蓮的雙眼慢慢看到我。

不,並不是克服,而是接受。

蓮的背影慢慢靠近,我注視着他的後背,筆直走向他。

我有滿腹的話想對他說,還有必須對他說的話。

我覺得眼前的風景好像晃動一下,原來是蓮的身體發出金色的光在搖動。

他不可能知道消除掛礙的時限,所以應該只是說目前的時間。

我必須把內心這麼喜歡他,這麼痛苦,這麼折磨我的心意說出口。

蓮突然調皮地笑了。

「可能會被別人看到。」

無法再回到往日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這樣啊。」

意外的是,我的心情很平靜。

我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黑黑低聲地說,然後用力推我一把。

「要不要走一走?」

這次輪到我驚訝。

「啊?」

每當他周圍的光芒晃動,我就感到不安,彷彿他整個人也會跟着消失。

「沒錯。」

「我就知道。」

蓮沒有像平時那樣開玩笑,也沒有和我打鬧,只是溫柔地注視着我。

蓮靠在牆上,將視線移向天空。

……啊啊,我真的很喜歡蓮。

「蓮。」

我調整呼吸後開了口。

我一直渴望見到他。

……我終於和蓮相見了。

我一直渴望和他聊天。

我知道自己的雙腳、雙手和身體發出好像燃燒的火焰般的光芒。

「好。」

即使不看黑黑的臉也知道,他發自內心爲我擔心。

剎那之後,蓮的表情緩緩發生了變化。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其實沒有關係。

他配合我的步伐。

然後,就可以克服困難。

「時間還早,來吧。」

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沒有見面,但我內心痛苦不已,好像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他了。

在距離十公尺左右時,蓮微微轉過頭,我看到他的側臉。

鮮豔的綠意點綴着夏天。

那是我最愛的眼睛。

蓮的雙眼看着我。

「嗯。」

我努力擺脫難過的心情表示同意說:

「終於要面對了。」

「沒錯。」

蓮絲毫沒有慌亂,注視着我說:

「蓮。」

我想要告訴他,我比任何人更喜歡他。

雖然很不甘願,但每次消除掛礙,就重新認識到自己和這些重要的人之間的羈絆。

我的內心湧現溫暖。

他剛好背對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在呼吸時肩膀微微起伏,可能剛跑完。

「沒關係啊。」

3

無論是比賽前嚴肅的表情,還是平時樂不可支的笑容,或是大聲叫我的名字,向我揮手的身影,還是故意鬧我,亂摸我頭髮,我全部、統統超喜歡。

蓮自己可能沒有察覺,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很開心。

「這樣啊。」

金色的光芒比之前的光更強烈地包圍了我。

「螢,謝謝妳來看我。」

我在內心再次向他道謝後,走進跑道。

我生前能夠這麼喜歡一個人,實在太幸福了。

他若無其事的回答,反而讓我心情比較輕鬆。

即使消除掛礙時的記憶會從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但只要他們能夠偶爾回想起我生前的事,或許就足夠了。

我和他一起靠在牆上,看到了後山後方的天空。

我的身體頓時變得溫暖,很慶幸自己鼓起勇氣……

「曾經有很多開心的事。」

蓮睜開一隻眼睛,滿臉得意地看着我。

「告訴我,告訴我。」

「妳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說:『大高蓮聽起來像藝人的名字。』」

「啊?」

……我有說這種話?

雖然我並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蓮記得這件事,讓我很自然地笑了。

單戀總是虛幻渺茫,帶着深沉的悲傷。

但仍然會爲了對方不經意的一句話一喜一憂。

正因爲愉快的記憶持續增加,喜歡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我覺得森野螢這個名字才很有趣,根本不像本名。」

「喂,你很過分欸。」

我的身體離開靠着的牆壁向他抗議。

「難道不是嗎?根本就像是漫畫中的角色。」

「我說你啊……」

我舉起右手,作勢要打他時,他抱住我的身體。

蓮用力抱着我的身體。

我的呼吸停止。

世界都靜止下來。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狀況。

——噗通、噗通。

蓮帶着微笑的臉湊過來,親了我一下。

「……我不要。」

……啊啊。

爲什麼活着的時候不敢對他說?

「我從第一次見到妳的那一天,就一直喜歡妳。」

我一直希望他可以抱緊我,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原本缺少的部分被慢慢填滿,全身都溫暖起來。

在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應該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充滿真心誠意說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蓮慢慢抽離了身體,用手背擦着眼淚。

我轉過校舍的角落,蓮已經不見蹤影。

「不會吧?這不是真的吧?」

「雖然我無法陪伴在妳身旁,但我希望妳記得,我喜歡妳。」

「蓮……」

爲什麼一直欺騙自己?

「我不要!」

「啊?」

怎麼可以讓我哭得很難看的臉變成蓮對我最後的記憶?

我不光用腦袋,而是用全身感受着蓮。我全身無力,只聽到蓮的呼吸聲。

我抓着黑黑說。

我的淚水弄溼了黑黑的西裝。

連再見的話也沒有說出口,就永遠無法再相見了嗎?

「我不要和妳分開。」

終於要消除掛礙了。

「放開我。蓮、蓮!」

蓮對着一臉茫然的我說完這句話,突然退後一步。

「妳不要激動,妳看一下自己的身體。」

我聽着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閉上了眼睛。

「蓮……」

「蓮?」

我想要衝出去,黑黑抓住我的手臂。

我喜歡蓮。

「妳一直『啊?』不停欸。」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接吻竟然如此短促。

蓮在哭泣。

蓮……剛纔……說他喜歡我?

蟬鳴聲也消失不見。

既然我們有着相同的心情,那些煩惱的日子全都染上了溫柔的色彩。

黑黑從樹叢中走出來。

蓮的回答聽起來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我的心溫暖起來。我從來不曾這麼幸福。

夏天之後,我就會消失。我想要秋天、冬天和下一個春天都和他在一起。

我還記得蓮抱着我的溫暖感覺,也記得他親吻我的感覺,就這樣結束了?

「螢。」

心跳加速,但我並不會感到痛苦。

「不要!我纔不要這樣告別!我不想就這樣消失!我還想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黑黑!蓮、蓮不見了。」

我必須說。我必須現在告訴他。

我聲嘶力竭地叫喊。

「蓮……」

「我也很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臉頰的溫度突然上升,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用右指摸着嘴脣,好像在確認那一剎那發生的事。

黑黑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豆大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蓮……對不起,對不起。」

我調整呼吸後開口。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

「啊……」

我努力擠出笑容,但笑不出來。

我左右張望,找不到他的身影。

我喜歡蓮。

「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對妳說……但一直沒有勇氣,直到今天才說。對不起。」

「嗯。」

雖然我這麼想,但可能太着急了,遲遲說不出話。

我看到他因爲哭得太傷心而通紅的雙眼。

「啊?」

「蓮已經走了。」

難以剋制的感情終於湧上心頭。

向來個性開朗,像太陽一樣的蓮……此刻正在哭泣。他爲我的死感到如此悲傷。

我在做夢嗎?

我重心不穩,於是看到自己的腳。

……他剛纔親吻了我……

我希望可以永遠聽他的呼吸。

「……」

「螢,謝謝妳。」

淚水奪眶而出,感情支配了我。

我還沒有向他說再見。

蓮的雙眼注視着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覺得他會像平時一樣說是『開玩笑』,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我可以感受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用力。

蓮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走了。

耳邊響起含混不清的聲音。

「等等!等一下!」

原來不是悲傷的淚水可以如此溫暖。

如果有神明,爲什麼神明總是讓我這麼悲傷?

「螢,我喜歡妳。」

我已經死了,卻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甚至把這件事也拋在腦後。

「蓮,你聽我說。」

「我也……不想和你分開,不想和你分開。」

「謝謝妳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

我雙手繞到他的背後,緊緊抱着他。

我喜歡蓮。

「螢,妳不要激動。」

啊?爲什麼?

淚水戛然而止。

除了叫着他的名字,我說不出其他的話。

……他就在我的身旁。

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我明確知道這件事……

悲傷的心情讓我更用力、更用力抱着蓮。可以同時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蓮?」

我終於傳達了自己的心意,然後就結束了?

事出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追着他逐漸變小的背影。

「螢。」

「……光已經消失了,蓮已經看不到妳了。」

「怎麼會……」

我把臉埋在黑黑的胸口放聲大哭。

「我……還有話……要告訴蓮,怎麼可以這樣……我還沒有向他說再見。」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還想和蓮在一起。

我還想活在這個世界上。

「爲什麼現在才說……爲什麼之前無法坦誠……」

淚水滴落在柏油路上,就像雨滴般留下了水漬。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吐出的白氣漸漸變淡,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嗶、嗶、嗶、嗶。

……又來了。我又聽到了那個電子聲。

「這是什麼聲音?」

我抬頭看着黑黑問。

「聲音?」

「你聽,不是有嗶嗶嗶的聲音嗎?」

黑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

「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啊?怎麼可能……」

我在說話時起身,結果那個聲音就不見了。

「消除掛礙之旅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知道那個世界是否有太陽?我思考着這個問題,閉上眼睛。

雖然有很多時間,但想到如今已是最後,就覺得完全不夠。

消除掛礙的行爲簡直就像造成了更大的掛礙。

「我覺得掛礙好像反而變多了。」

我比消除掛礙之前,更加思念那一張張臉龐。

我身上的光消失了,但仍然無法擺脫內心的茫然。

「黑黑。」

「好奇怪,我有時候會聽到這個聲音。」

消除掛礙都在剎那之間就已完成。

黑黑笑了笑說:

我比之前更想念阿嬤、栞,還有蓮。

雖然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我,但我能夠憑藉這些記憶,繼續前進嗎?

看到他溫柔而悲傷的表情,我知道真的結束了。

即使從此無法看到,我也知道陽光確實存在。

「對,螢,妳完成了任務。」

之前爲什麼沒有珍惜每一天?

「嗯?」

陽光照亮了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以前活着的時候,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

無論阿嬤、栞還是蓮,在經過那一剎那之後,就永遠也無法再見到我了。

我擦着眼淚,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

風再度吹起頭髮。我抬頭看着太陽。

早知道應該常常對喜歡的人說『我喜歡你』。

溫暖宜人的陽光,讓我們瞭解到什麼是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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