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悠木りん · 4570 字
我記得好像曾聽過一個「杯水車樁」的諺語。
那是就算樁燒了起來,只要用杯水就能澆熄的意思嗎?話說回來,樁是什麼玩意?
冬香這樣說到一半,便哈哈大笑。
我也在丟出「真的假的?」的吐槽之後,同樣大笑起來。
這是我們的正常狀態。我們的話語當中沒有什麼遠大的意義,也沒有什麼哲學或思想,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我們,也有一個明確的想法。
在我到學校屋頂縱火的那個晚上。
穿過重重火牆來到我身邊的冬香,模樣相當悽慘。
她漂亮的黑髮到處都有燒焦的痕跡,身上的衣服也被火燒得破爛,甚至還能隱約看到內衣。
然而冬香彷彿完全不在意那些似地,過來握住我的雙手。
我們貼在一起的手心,彼此皮膚都翻了過來,看起來還起了一些水泡,然而冬香卻不顧一切地用力握住我的手,說出那句話。
「這下子我們就一樣了呢。」
她帶着略顯害臊的笑容,說出這種帶點小女生嗜好的話。
而在那個瞬間,冬香眼中映照出的,是奇妙的哭笑。那肯定是我毫無掩飾的素顏。在連鏡子都沒法使用的黑暗中,冬香用她的眼睛讓我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當時在我心中擴散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雖然我還沒法給那股感情一個名字,但伴隨那股感情而來的溫熱,還有胸口些微的刺痛,我認爲那確實有着真實的質感。
之後我們互相說出了之前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語──我們把真正的感情,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心意,一點都不遺漏地告訴了對方。
可是最重要的事卻簡單到令人失笑,但又比任何東西都要強烈地存在於彼此心中。
以後也想一直在對方身邊。
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最後那個叫『太陽碎片』?的玩意壞掉了,那樣沒問題嗎?」
「結果妳還是討厭她啊……」
聽到漢娜極度尷尬地答覆我,我自己也慌了手腳。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我跟冬香的事,妳已經不用再那麼擔心了。」
母親在說這些話的雙眼中,映照出我那充滿愧疚,感覺十分年幼的面孔。
「呃、可是……妳不是在樓梯間跟冬香爭吵嗎?妳不是那個時候把她的雨傘弄壞的嗎?」
在返家的路上,當我有些尷尬地跟母親並肩走在一起時(畢竟在小哭一陣子之後接着是這種狀況,真是有些難堪),母親低聲說道。
在那天深夜,透過《VerB》的全像畫面與我再次見面的葛蕾絲,告知我「人工太陽」的研究已經遭到凍結。而且還提到另外一件事。
「雖然『太陽碎片』是壞掉了,但我還是會記得對妳進行研究的。」
「呃,妳也不用特地這樣說……其實就只是我自己擅自嫉妒罷了。」
只見漢娜的視線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接着纔像理解狀況般點了一下頭。
雖然說最近我常因爲冬香的事情發楞,但沒想到自己竟然完全沒發現有這種事。那些整人的人,大概也沒什麼樂趣吧。
「前往地上……」
還有另一件事。就是我跟漢娜的事。
畢竟只因爲對方是移民就感到厭惡的人很多嘛。漢娜有些無奈地這麼說。
「只是蕾妮妳自己沒有發現,那些其實全都是別人故意整妳的。」
「……呃,那麼漢娜跟冬香是在爲什麼事情爭吵?」
聽到我不小心脫口說出的話語,讓漢娜相當氣憤。
當冬香穿過火焰握住我雙手的瞬間。
我絕對沒法忘記自己所犯下的錯。
知道過去都是認真模範生的我做出犯罪行爲,我原本以爲家人肯定會對我相當失望。
以前我曾懷疑是不是她把冬香心愛的雨傘弄壞的,而我也對她表明了這個疑念。
比我想像中更加爲朋友着想,心地善良的漢娜。她只是因爲關心我,所以對冬香的態度纔會變得尖銳。我不能看輕她對我的關心。我也不想那麼做。
我對冬香以外的朋友所展現的這個面孔,其實也不是什麼虛僞的面具。
最後因爲證據不足,警察很乾脆地就將我釋放了。關於「太陽碎片」的部分,由於我也沒法詳細說明,因此警方直到最後都沒有認真看待我的自首。現實真是殘酷。
母親說出這句話,便用手輕輕包住我的手指。
扭扭捏捏的漢娜最後有點半放棄似地大叫:
當我說完這些話,低下頭去,緊接着便聽到漢娜慌張的聲音往我後腦的位置落下。
我想現在自己這份感情,肯定也不是騙人的。
「不管怎樣,自己做過什麼事,妳自己絕對不能忘記喔。」
雖然漢娜激動解釋的模樣讓我不禁苦笑,但這也讓我明白自己有多麼忽略她對我的付出。
容易相處的朋友。會爲朋友着想的好人。
「呃……啊,難道說換教室上課時只有我沒人提醒,還有應該已經交出去的作業卻被刪除,都是……」
可是之後去找警察的時候,我們卻喫了閉門羹。
「呃,那個……」
「我可不是因爲討厭大凪,所以纔要她遠離蕾妮的喔。我只是因爲蕾妮被人欺負,所以才討厭她!因果關係反了!」
「蕾妮,妳不是說討厭這座城市的虛僞嗎?可是不管怎樣鬧脾氣說討厭,也不會因此獲得真實。真的想要的東西,得要自己去抓住纔行喔。」
「這……蕾妮,這樣會不會太隨便啊?隨便可是人家的專利說。」
我的手指上留有反覆讓自己燒傷的痕跡。每次看到那些痕跡,我應該就會回想起這件事。
「之前我一直只知道妳是個性認真,令我感到驕傲的優秀女兒,看來我似乎並沒有看到妳真正的心情……謝謝妳願意說出來。」
「當然是爲了妳的事情啊!」
我很感謝母親願意面對有這種素顏的我,並且在知道我的素顏後,沒有放棄我,這也讓我稍微哭了一下。
可是說到這裏,漢娜似乎有些猶豫地說不出話。
「我說啊,就跟大凪的傘被人弄壞一樣,最近蕾妮也常常被人惡整喔。只是妳自己好像一點都沒發現就是了。」
從那天晚上又經過幾天的現在,通往屋頂的門被貼上禁止靠近的膠帶,始終維持無法進入的狀態。所以我們午休時間只能在門邊狹窄的空間並肩坐在一塊,就這樣過着我們的午休時間。
就像漢娜讓我看到的素顏那樣。
這樣根本就只是人體實驗了。
而在我感到有些愧疚之際,葛蕾絲在離開前,還對我說了些讓人擔心的話。
看到漢娜說完話後滿臉通紅的模樣,讓我楞了一下。
「喔,是那個時候啊。我確實是有對大凪說了一些話,可是就只有那樣。我看到大凪的時候,她手裏就已經拿着斷掉的傘了,所以應該是其他想整大凪的人弄壞的吧?」
「我想應該是過熱了。因爲那玩意在設計上原本就不具備多強的火力。大概是承受不了蕾妮感情的熱量吧。」
在我上屋頂縱火的隔天,我向家人坦承了我在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爲了避免讓葛蕾絲困擾,關於「太陽碎片」的部分,我慎重地不去提那東西的來歷)。
「漢娜,對不起。我誤會漢娜了。我完全沒有發現漢娜爲我做了那麼多事,還懷疑妳……真的很對不起。」
對於我的疑問,漢娜回答得有些激動。不知爲何,漢娜的眼神看來頗爲氣憤。
漢娜嘟起嘴抱怨:「要幫妳檔那些事可是很費力的說。」
「天曉得。」
我一邊應對冬香那有些抓錯重點的抗議,同時也試着聊了一些那天晚上之後的事。
漢娜明明這麼爲我着想,努力想幫助我。我竟然連她這樣直率的感情,都想用虛假這簡單的詞句去解釋。
最後一件事。就是我跟葛蕾絲的事。或者該說是對未來的展望。
「蕾妮會被人這樣對待,是因爲妳跟大凪感情很好的關係。所以我還有跑去對大凪說『別再靠近蕾妮』呢。」
接着母親用百感交集的眼神,看着我的臉。
我接着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我只是這樣去看漢娜的表面,就自以爲了解漢娜這個人。
「沒有啦,妳誤會了。聽我說,漢娜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喔。」
雖然這肯定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錯誤。
我抬頭一看,發現漢娜正害臊地搔自己脖子。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善良,原來這就是她的素顏。我感覺自己的胸口湧現一股暖意。
原來有這種事?我事到如今才感到驚訝。
只是我那樣說可能有些太過份就是了。漢娜有些心虛地這麼說道。
但我這才知道那只是我天大的誤會。
壤掉的「太陽碎片」則被葛蕾絲帶回了研究所(「我想多半是要處理掉了。唉,到頭來研究還是失敗了。」她發着這樣的牢騷)。
我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湧現一個想法。
之前從「太陽碎片」中猛烈噴出的火焰,立刻就像是紅花凋謝的花瓣一樣接連消失。
可是,正因爲這樣,以後我也一定要坦率回應漢娜的感情。
在我用抽搐的笑容作爲答覆後,她便揮着手從我們面前離開。
「怎麼了?」
這出乎預料的狀況,讓我只能出聲虛應,而葛蕾絲這時對我露出奸笑。
「爲什麼要笑!?」
雖然我把事情全盤托出,但請警方確認現場的監視器時,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有拍到我縱火的片段(後來我對冬香提到這件事,冬香是說:「這樣一提,我在看到縱火現場的時候,周圍的路燈好像都會熄滅呢。」所以這大概也是「太陽碎片」造成的)。
聽我那麼說,漢娜雖然面有難色,但沒多久之後,只見漢娜嘆了口氣,似乎決定讓步。
不知何時來到屋頂門邊的葛蕾絲看着我們這麼說道。
可是當我說自己會去向警察自首的時候,母親卻對我說:「我陪妳一起去。」
「……我還以爲漢娜也很討厭冬香呢。」
「沒錯。我也爲我之前說過那件『真正想做的事』而參加了這個計劃。所以妳可以不用爲弄壞『太陽碎片』的事情掛心了。」
被冬香這麼一問,我聳了聳肩。
我只是因爲一次的誤會,就認定別人根本不會理解我的感情,就此不再表露自己的內心。結果是我一直對她的素顏視而不見。
這番話語讓我不知爲何想起冬香的小手。我想到在那天晚上,冬香過來將我雙手抓住的動作。
「我並沒有弄壞大凪的雨傘啊……」
看到漢娜對我的話語感到困惑,我繼續正視着漢娜,說:
「我、我也……我也是蕾妮重要的朋友嗎?」
當火完全消失後,變成黯淡灰色的「太陽碎片」上頭突然多出一道裂縫,之後無論我怎樣觸碰,那玩意都沒有再次發亮。
而從那天晚上之後,還有一些事產生了改變。首先是我家裏的狀況。
「……蕾妮不是『不會在意』,是『沒有發現』吧……好吧,既然妳都說成這樣了,那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我之前對大凪說了很多話,我也會去道歉的。」
「無論是誰在背後說了什麼,我都不會在意。因爲冬香是我重要的朋友。現在我可以說出口了。比起要跟冬香分開,其他人的惡整對我根本不痛不癢。所以漢娜也別再擔心那種事了。」
「──然後,也不能算是替代方案,總之有個計劃被提出。就是不追求製造假太陽,而是努力獲得在真正的太陽底下的生存圈──換句話說,就是前往地上的再進出計劃。」
我也可以伸出自己的手嗎?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要那麼做。
「計劃正式開始進行,大概是幾年後,也可能是幾十年後。總而言之,我會等妳喔。」
葛蕾絲這麼說完,全像畫面上的她便在畫面閃爍後消失。
然而在我內心深處,一股新的悸動卻沒有消失,而是留了下來。
那是我對未知地上的──對真正事物的悸動。
我感覺自己把很多該說的東西都說完了。
所以在被禁止進入的膠帶給封上的屋頂門前,我們又回到之前的話題。
「欸,冬香。」
「怎麼了?蕾妮。」
沒什麼,我只是想叫妳的名字而已。我說出那種像是熱戀情侶會說的對話並被冬香吐槽,在這樣胡鬧之後,我接着問道:
「──如果冬香在未來能夠在其他地方建設城市,到時妳會想沉浸在哪種感傷裏呢?」
「啊?這是什麼心理測驗嗎?」
雖然冬香裝作一副不解的模樣微傾腦袋,不過她很快就害臊地在嘴角露出假裝世故的笑容。
「這是接續以前『爲何要下假雨』的話題嗎?嗯~若是我爲了追憶真實而要讓天上降下一點東西的話,那麼……」
我放在身體旁邊的左手突然被一股暖意包覆。我那燒傷還沒痊癒的手指與手掌雖然有些疼痛,但我也默默回握冬香的右手。
從指尖傳來了足以讓胸口感到疼痛的微小暖意。
我的感傷。
「我會讓天上降下的,肯定是蕾妮的溫暖吧。」
──這下子我們就一樣了呢。
我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只是在心中輕聲低喃。
跟我牽在一起的右手溫度,比任何火焰都要炎熱,卻溫柔地觸及了我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