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在交疊的謊言背後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悠木りん · 1.9萬 字
1 ☂
看到那個東西時,我有一股不祥的感覺。那種感覺彷彿皮膚底下有某種令人不快的東西在亂竄。
我看到的是被燒到幾乎快塌毀的販賣機。嗯,用焦炭或灰燼來形容會比較貼切。
陳列飲料樣本的櫥窗部分被高熱融毀,幾乎完全被漆黑煤灰籠罩的物體,完全看不出原型。
在平日午後前往熟悉小巷的我,竟然會看到這種光景,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失火?而且還只有燒掉販賣機?我歪着頭思考答案。
沒錯,被燒燬的東西,就只有販賣機。
雖然這條暗巷裏也沒多少東西可燒,但販賣機就設在餐飲店後頭,如果火勢這麼猛烈,應該會延燒過去纔對。
不對,地下都市原本就不太會發生火災,雖然我對這方的知識一點都不在行,不過還是多少會感到不可思議。
在巷子裏只燒燬販賣機的事件。
……說起來還真是個無關緊要的事件。可能只是我想多了。畢竟那臺販賣機感覺就很老了,可能只是內部機件故障導致起火而已。
我想多半是因爲,我現在希望能想一些轉移心情的事。
爲了讓自己能少去想跟蕾妮有關的事。
從餐廳那次對話之後,我跟蕾妮的關係就有了決定性的變化。
我們並非從此就沒再見面了。
每個禮拜還是會有一到兩天,我們會一起在屋頂喫午餐。我們也會閒聊說笑。乍看之下,似乎跟之前沒有兩樣。
但已經不一樣了。我們之間有某種決定性的隔閡。
那是絕對沒法修復的鴻溝,然而我們卻在表面上維持正常關係,這反而在我內心激起漣漪。
現在我已經不會跟蕾妮一起蹺課逛街,蕾妮也不會再對我吐露自己內心的焦躁。
所以我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深入去聊彼此的想法。
這也是我們每次見面,我都沒有去問她手上爲何纏着OK繃的理由。
我想是今天放學時雨傘被弄壞,還有在樓梯間跟身爲蕾妮朋友的少女甲發生爭執的關係……後者與其說是爭執,其實比較像是對方單方面來找麻煩,把我視爲眼中釘而已。
然而那團烈焰燃燒的時間可能還不到一分鐘。
那個人是想燒燬天橋但沒有成功嗎?
那是明明就在彼此身邊,但卻比任何人都要遙遠的這種感覺。
在我那還留有火焰殘影的視界中,隱約看到天橋上的身影轉身離去。
走在周圍一片昏暗的路上,似乎讓我不自覺地選擇了熟悉的道路,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過去常跟蕾妮一起俯瞰電動巴士的天橋附近。
*
不對,我不是要說這件事。
到頭來我還是沒法用跟蕾妮一樣的想法去看這些雨滴。
所以在天橋上亮起火光之前,我並沒有察覺到上面有人。
是我自己拉出了一條不讓彼此太過靠近的界線,正因如此,我會有這些感覺,應該都是我自己的錯。
「竊盜不就是犯罪嗎?」
蕾妮的雙眼再次望向天空那灰色的影像,我也沒有更進一步去窺探她。
每次下雨,我都想到蕾妮的那對眼睛。那帶有焦躁火焰,總是瞪着虛假的眼睛。那對眼睛簡直像是烙印在我眼皮底下,怎樣都揮之不去。
畢竟如果報警,人家說不定會追究像我這樣的高中生爲何這種時間會在街上徘徊的問題,那可就麻煩了。我可不希望年紀輕輕就被警察記住。
這是令我感覺焦躁難耐,但卻也是我自己期望的距離。
犯人要逃了。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試着將燈光照往犯人離去的方向,不過對方似乎已經離開,我自然是沒能看到任何身影。冷靜想想,就算我追上去也不能做什麼,而且如果對方是個虎背熊腰的危險人物,狀況可能會更糟糕,所以沒有追到或許也是好事。
而我周圍也像是呼應消失的火焰般恢復照明。路燈再次亮了起來。
「這也算是一個好機會,妳就趁機改過自新吧。」
感覺一個人走在昏暗的路上,腦袋便會立刻被一些像是後悔、執着的感情給佔據。
我抓了一支用不習慣的雨傘,在被夜色籠罩的街上游蕩。說是被夜色籠罩,其實因爲有路燈的關係,所以並不是一片漆黑。不過要像白天那樣堂堂在路上闊步,還是會讓我因爲不安而有所顧慮。
我只能屏住呼吸看着那幅景象。
我再次將燈光照嚮應該是剛纔被火燒到的圍欄。
老實說,我根本就嚇到腿軟了。那並不是一團小火。光是那猛烈燃燒的火焰,就徹底激起我本能的恐懼。
我一回到家鑽進被窩,便感覺自己不久前目擊到縱火現場的事簡直就像一場夢。然而在我眼皮底下仍不時閃過當時光景的殘影,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入眠。
這座地下都市雖然會配合地上的天氣降雨,不過也會避免對都市機能構成阻礙,雨勢的強弱有相當嚴格的管理,考慮到有人不惜費力進行那種無謂的演算,就是爲了維持模仿真實的虛假,還真是不簡單。我不免產生如此感想。
「等等,蕾妮自己不也有偷嗎?」
而且我還在現場目擊了經過。
因爲,對不知道何謂真實的我們來說,這樣的虛假肯定就是真實。追求從未見過的真實,我實在無法在那種行爲中發現任何意義。
在路燈的光輪當中,細雨就像白絲一樣落下。
*
「──事情就是這樣。」
「不知爲什麼,就是不想回家。」
由於是深夜的關係,電動巴士不會行駛的道路沒有照明,路燈的亮光也不會照到天橋上頭。
就算知道這是用來模仿昔日地上降雨的仿冒品,我也不會像蕾妮那樣抱持厭惡。
我認了。睡不着。
但我並沒有看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在寬度能供兩人並行的天橋上,就只有欄杆像是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
那天深夜,我就躺在被窩裏想着這種事。
無奈之下,我拉了件外套披在睡衣上,就這樣偷偷溜出家門。儘管我是不良少女,但要獨自在深夜徘徊,還是多少有些害怕。
那天在半夜下起了小雨。
在巷子裏看到焦黑販賣機後又過了幾天,趁着跟蕾妮在屋頂碰面的時候,我跟她提起了這件事。我沒有提到關於我自己心象的部分,而是用一種隨口閒聊可能失了火的感覺。
雖然我不清楚理由,但我有一種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不祥預感。
我首先察覺到的,是路燈的燈光突然熄滅。
不知爲何,這天我怎樣都沒法入睡,一直在牀上翻來覆去。
在天橋上面被火光映照出的人形輪廓,簡直就像是皮影戲的角色一樣浮現在火光中。那彷彿擁有意志般晃動的火焰,看起來就像是一頭舔着嘴脣的怪物。
彷彿就像我跟蕾妮在這裏共渡的時間──在這裏的回憶,全都被燒成灰燼,讓我感覺異常淒涼。
雖然蕾妮想讓表情恢復正常,但眼角最後忍不住露出笑意。
直到天亮前,我便在被窩內重複着打瞌睡跟清醒的過程。
那現在我是否就能待在蕾妮身邊呢?
「說得人家好像罪犯一樣。」
好危險喔。蕾妮給出一些聽起來不怎麼感興趣的回應後,便望着天空發呆。雖然我並不期待蕾妮會有什麼誇張的反應,然而看見她的反應竟然意外平淡,也讓我楞了一下。咦?這樣的反應正常嗎?等等,聽到自己去過好幾次的地方失火,不是應該會更驚訝一點嗎?這是什麼鋼鐵意志嗎?還是不懂感動的年輕人?
我用《VerB》的照明功能查看四周。
我是否就能不用去在意他人的看法,一心去追求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真實呢?
在平常我們會互相揮手道別的轉角,蕾妮有些害臊地說出這種話語。看到她的表情,讓我也莫名害臊起來,並試着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妳是跟男友約會結束的女生嗎!」
不知什麼理由,巷子裏那起火災一直讓我相當在意。
蕾妮有事瞞着我。可是我這個放棄待在她身邊的人,已經沒有權利跟理由去過問了。我想那肯定是像少女甲那樣的「朋友」才能做的事。
如此這般,身爲小市民的我決定假裝沒看見,早早逃離現場。
雖然烈焰曾一度像是要吞沒夜色般擴大,不過轉眼就消失得不見蹤影。與其說是火勢得到平息,看起來更像是耗盡力氣般瞬間消失。
不知何時,視界中一直落下的細雨已經停止。我收起傘,將傘掛在手臂上。
結果彷彿就像是應驗我的預感一樣,繼巷子裏的販賣機之後,又發生了另一件縱火事件。
儘管我認爲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可能心裏還是有些介意吧。
巷子裏只剩下販賣機焦黑殘骸的景色,簡直就像是在反映我的內心。
因爲我希望房裏能有點風,所以窗戶沒有關緊,結果外頭不間斷的雨聲反而讓想好好睡覺的我開始胡思亂想。
我這類預感的感覺越糟,就越容易成真。
可是那僅止於短暫的殘像,很快就消失不見。虛假的微笑再次遮蔽了一切。
「這樣以後就不能再從那裏偷飲料了說。」
那抹火光中的身影,不知爲何一直留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那是讓我感到無比寂寞的感覺。
好像是多看幾眼就能看到真相的意思。不過我從沒有好好聽爺爺解釋,所以有可能是其他意思。爺爺,對不起。
可是這卻讓我感覺胸口彷彿開了一道縫隙,從縫隙灌入的冷風讓我微微打顫。
在這一瞬間,我感覺我們彷彿恢復到以前那種令人懷念的關係。在蕾妮雙眼中,彷彿又能看到微小的火焰光輝。
因爲那裏對我來說,是個有些特別的地方。而且我也抱有一些期待。我期待跟蕾妮聊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說不定就能跟她在感情上產生一些共鳴。
這讓我有些硬起脾氣,對着蕾妮的側臉繼續說道。
「……喔,是喔。」
「啊哈哈!真的很像呢。」
夜色的黑暗突然變濃。而在黑暗當中,突然出現熊熊火光。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我的雙腿也反射性邁開步伐。不知爲何,我心中竟然閃過自己必須追上去的念頭。
再見再厲。我記得爺爺跟我說過類似的諺語。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樣對真實懷抱憧憬……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法相當缺德。蕾妮似乎跟我有同樣想法,她的眼神變得相當冰冷。我是覺得不用在這種時候產生共鳴啦……
突然自腦中閃過的一個想法讓我停下腳步。因爲仔細想想,在天橋上頭應該根本沒東西可燒。
雖然我曾問過一次,但她只是說「不小心割傷了」,看到蕾妮那明顯不想多說的笑容,我也只能讓步。
2 ☂
唔~我應該報警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這幾分鐘除了我之外,附近沒有其他人路過,周圍的建築也都默默在黑暗中沉睡。如果要報警,大概也只有我能那麼做,但現在已經沒有火了,留在現場的也只有焦痕。感覺與其找警察,找清潔公司的人還比較實在。
我從不同於人影離開天橋的另一端階梯奔上天橋。就在我跑到天橋通道中央的時候,煤味與焦味竄入鼻腔。
我重新睜開那一直想着要睡要睡而緊閉的眼睛。我眼前的景象十分清晰。我想自己應該整晚不睡都沒問題。雖然就算不睡我也無事可做。
我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
不管怎麼說,因爲我接連遇到兩件不怎麼愉快的事,在蕾妮爲我擔心的時候,我也不小心擺出遷怒的態度。反省。
「哇!過份!」
在遠處看來十分嚇人的烈焰,面對水泥制的圍欄似乎也只能在上面留下焦痕,我這樣一個沒有任何相關知識的高中女生,也沒法再多看出什麼線索。
看到蕾妮開始裝哭,我也笑着去輕戳她的肩膀。
我最早是在餐廳那次注意到這件事,之後蕾妮的手指便總是纏着茶色的OK繃。有OK繃的手指並非總是同一根,而是彷彿會輪換似地,OK繃不規則地出現在不同手指上,感覺實在很不自然。
「那都是因爲冬香強迫人家……」
這是我跟蕾妮在巷子裏邂逅,開始一起蹺課約兩個禮拜所發生的事。
最後我並沒有報警便離開現場。
我的吐槽讓蕾妮靦腆地笑了起來。不過她很快就收起笑容,用略顯不安的眼神對我提出「呃,這樣不好嗎?」的疑問。
蕾妮那用絕妙角度看着我的羞澀眼神,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沒有啦,不會不好啊。」
是沒有不好啦,只是……該怎麼說,我覺得那種問法不太公平。這是蕾妮設計好的嗎……不對,她應該只是少根筋而已。蕾妮,妳真是太可怕了。
我甩開心中莫名的雀躍情緒,指向轉角的公園。
「那麼,要去那裏坐一下嗎?」
「嗯!」
聽到我這麼說,蕾妮便開心地點頭。這種寒酸的公園,值得讓她這麼高興嗎?雖然我心中這麼想,但反正也沒什麼壞處,所以我沒有多說。
「啊,但這裏沒有椅子呢。」
蕾妮跨過入口呈匚字形設置在地面上的銀色障礙物,這麼說道。那是一個規模很小的公園,放眼望去就能看到全貌的那個地方,確實沒有任何椅子,不過裏頭可以看到能讓兩人使用的鞦韆,還有高度跟我個頭差不多的溜滑梯。好吧。
「那我們坐在溜滑梯上吧。」
「正常來說不是應該挑鞦韆嗎?」
看到我朝溜滑梯走去,蕾妮便伸手拉住我制服的衣角。是喔,那就按照蕾妮的希望好了。
相較於乾脆地坐到鞦韆上的我,蕾妮先是用手帕擦了一下要坐的部分,接着用手壓着裙襬坐到鞦韆上。嗯,她比我有教養多了。
我接着用腳底輕踏地面,開始蕩起鞦韆。玩起這令人懷念的遊具,讓我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還記得該怎麼玩,每當我彎起腿往前蹬地,就會高高蕩離地面。我抓握的鎖煉發出令人懷念的聲響,每當我像鐘擺般在空中畫出弧線,胃底就會有一股飄浮感。
我往旁邊一看,發現蕾妮只是敷衍地微微擺盪,感覺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特別興奮似的。
我決定不再出力,等待鞦韆逐漸轉慢。當我回到跟蕾妮相同的高度後,她才總算開口。
「我說喔,冬香曾經覺得自己是假的嗎?」
蕾妮脫口說出的這番話語,讓人感覺她相當脆弱。略低着頭的蕾妮,讓人難以判斷她是抱着什麼心情提出這個疑問的,所以我感到有些困惑。
「嗯~這也是關於是真是假的問題嗎?」
在有陽光的時候重新一看,煤灰痕跡佔據了相當大片的範圍,這也讓我明白當時的火勢有一定規模。
「總之我也懂得自愛,所以這件事我也不會涉入太深啦。」
「……妳看到是誰縱火了?」
嗯~。
「妳看到什麼?」
我自然地喚了她的名字,只見蕾妮肩膀震了一下。
蕾妮已經不會再問我「下午的課要上嗎?」的問題了。儘管明白這件事,但我在午休結束的瞬間,還是不免感到有些寂寞。
好吧,畢竟我基本上就不是很認真的人。
蕾妮順着我的視線察覺到OK繃上的髒污,便立刻慌張地把手抽開。
可是,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會想伸手拉住在我身旁看來欠缺自信的蕾妮。
深夜在天橋看到有人縱火的隔天,我帶着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迷糊的腦袋打開通往屋頂的門。因爲我想說吸一點外頭的空氣,或許能多少讓自己比較清醒。
「拜託,我纔不要。」
簡直就像這座城市的天空一樣。
我趁蕾妮的認真毛病發作前,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又是什麼東西能讓火燒得那麼大?我在附近當然沒有找到什麼可燃性的東西,這邊也沒留下燒剩的殘渣。換句話說,那場火可能沒有用到火種或燃料之類的東西。而且回想起來,昨天看到火焰消失的瞬間也頗爲突兀。感覺火焰轉眼就不見了。以自然熄滅來說,未免太奇怪了,而且也沒有留下用水或其他東西滅火的痕跡。
開門一看,映入我眼簾的是我已經十分熟悉的灰色天蓋,還有一抹修長的背影。是蕾妮。她今天明明沒有跟我約一起喫午餐的說。
*
不對,如果是那樣,也可能是完全無關的路人的衣服正巧擦過這裏。嗯,我還是沒有頭緒。
雖然我歪着頭想了一下,但只是平凡高中女生的我自然什麼都想不透,就這樣瞪着被煤灰弄髒的欄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也漸漸膩了。
「好,我們勾過手指了──咦?蕾妮,妳手指上的OK繃好髒喔,妳有記得換嗎?」
發生火災的天橋正好在我從學校返家的路程中央。
我決定在這裏停止玩偵探遊戲。況且這件事跟我也沒關係。
「對,我看到火災現場了。──啊,比起火災,說是縱火可能比較貼切吧。」
「沒有,而且我也不想因爲深夜徘徊被找去輔導。」
還有我希望自己能永遠在那笑容旁邊時,心頭湧現的溫暖。
「沒有啦,我再怎樣也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我是看到火滅掉之後纔過去的。」
我斥責自己擅自沉浸在感傷中的心。
「……嗯?」
「……妳該不會跑到離火很近的地方吧?」
直接問是沒用的。我可以想像蕾妮用「妳在胡說什麼?」的眼神回望我。而且就算真的是蕾妮乾的,也只有傻子纔會老實承認。蕾妮又不傻。應該啦。
就在我取笑蕾妮馬虎的時候,告知午休結束的鐘聲也響了起來。
「哈哈!原來蕾妮也意外馬虎呢。」
「我還看到有個可能是縱火犯的人影跑掉,我原本想追上去,但跟丟了。」
「啊,我好像忘記換了。」
轉頭回望我的蕾妮似乎很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我臉上透露出了一些不悅,蕾妮很快就帶着苦笑說:「不過要不良少女別做危險的事,大概也是不可能的要求吧。」而我也歪了一下嘴角,用我自以爲陰險的笑容作爲答覆。
接着我說出在蕾妮眼中的「不良少女冬香」應該會說的話語。
聽到我這麼解釋,蕾妮不是理解,而是用偏向傻眼的態度嘆了口氣。
半夜在路邊啃紅豆麪包埋伏的我,一轉頭髮現身後站着滿臉橫肉的警察──光是想像那種景象,我就立刻沒了幹勁。
不過我隨即覺得那是個愚蠢的妄想。我竟然只是因爲蕾妮手指髒了,就開始懷疑她。
雖然蕾妮立刻拒絕,但一看我伸出小指,蕾妮在輕笑之後,也伸出小指跟我勾手指。看到蕾妮跟以前一樣會附和我做傻事,讓我感到有些高興。
我俯瞰着橋下跟往常沒有兩樣的風景,來到天橋走道的中間──水泥制欄杆上滿是煤灰痕跡的火災現場。
「啊,我先走囉,冬香。」
不行,我應該冷靜一下。
在勾手指時舉到我眼睛高度的蕾妮左手,她拇指部位的OK繃感覺就像是好幾天沒換一樣,黑得厲害。
「對了,妳有報警嗎?」
「我們不是要去找埋在這座虛假城市裏的真實嗎?所以我們一定會找到的。無論是這座城市的真實,還是在蕾妮心裏的真實。」
在陰天的午後,就算我靠近火災現場,也沒有發現有警察之類的人在附近,看來當時就真的只有我一個目擊者而已……我沒報警不知有沒有觸法?這讓我開始不安起來。
蕾妮那形狀姣好的眉毛皺了起來。她好像不打算吐槽我深夜徘徊的行爲。這還真是失算。
……話說回來,我剛剛纔想到,我之前有從現在已經往生(被燒燬)的販賣機偷飲料呢。那其實就算是爲惡了。不對,大概只是小惡?可是如果我人在火災現場被警察看到,被人懷疑我跟接連發生的火災有關,可能會被人以爲我是爲了湮滅竊盜證據而燒燬販賣機。啊,等等,那是冤罪,我雖然有竊盜,但縱火跟我無關──嗯,這件事就別再去想了。畢竟我不發一語的模樣,似乎讓蕾妮覺得奇怪。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妳。」
所以我努力露出充滿信心的笑容。
昨天晚上下的雨,是還沒在路面跟建築上留下什麼痕跡就停了,如果是用水滅火,應該會留下一些痕跡纔對。
這樣一來,我能做的大概只有像昨天那樣,在現場逮人了。也就是得事先埋伏。不對,真的要那麼幹?不會太危險嗎?無論就構圖上,還是精神上來說都是。而且我究竟該埋伏在哪裏?再說還是深夜。感覺到時候真的會被抓去輔導。
蕾妮用格外嚴厲的語氣責備我。這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是被父母還是老師責備。結果她還是追究了我深夜徘徊的事。
「唷!蕾妮!」
簡直就像是火焰在這個地方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真是莫名其妙。
可是這又讓我突然浮現一個疑問。水泥制的欄杆沒有被燒燬。
但回想起來,最近的火災現場,都是我跟蕾妮相當熟悉的地方,我想也正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對這些事情格外在意。而且,我在午休聊到火災話題時,蕾妮臉上的表情。我原本認爲她是在爲我輕率的行動擔心,但也可以想成是她在擔心自己是否有被我看到……等等,要說蕾妮會縱火?個性那麼認真的蕾妮會做那種事?一大堆思緒在我腦中打轉。這樣一想,我也開始覺得,昨天那個只看到輪廓的修長身影,跟蕾妮有幾分相似。
我並不想懷疑蕾妮。這種狀況,只要稍微確認一下就行了。我可以下次跟蕾妮見面時,問她:「我問妳喔,最近妳常在晚上到處縱火嗎?」……最好是啦。
我一派輕鬆地說出這些話,只見蕾妮似乎倒抽一口涼氣。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在鞦韆上微微擺盪的蕾妮,看起來要比平常更加矮小。她吐露的話語彷彿也像是欠缺信心似地,在我們之間擺盪。
可是無論如何,我胸口內側的陰霾總是揮之不去。
當我來到經常與蕾妮一起跑下去的天橋階梯,我瞬間產生身邊出現蕾妮殘影的錯覺。
雖然我纔對蕾妮說自己不會太涉入太深,但我接着就蹺掉下午的課,前往昨天的天橋。畢竟我就算待在學校發呆也只會亂想一些無聊的事,所以不管是什麼都好,我很想找一些能讓我感興趣的東西。而昨天晚上目擊到的火災,正好符合我的需求。
「是喔……話說回來,我覺得妳還是不要太去招惹那種事比較好。要是碰到壞人怎麼辦?其實光是在深夜徘徊就很危險了。」
這是毫無任何根據,只是從樂觀角度出發的看法──不對,這說不定只是放棄思考。搞不好我腦袋裏的某個角落,早就認爲蕾妮所追求的真實根本不存在了。
因爲對我來說,無論是真是假,蕾妮都不會是沒有價值的人。
「聽妳說得好隨便……」
「也不能說看到啦……因爲當時很暗,所以也就只是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而已。」
「其實我因爲睡不着,半夜到街上徘徊,結果看到不得了的東西呢。」
我再次用力蹬了地面,在心中這麼想道。
問題是如果下次再發生火災,又會是在什麼地方?過去火災現場共通的部分,就是有我跟蕾妮一同渡過的回憶。可是那單純是我自己的心象。
是有人碰到這裏,還是做了什麼嗎?還是說,是縱火的犯人在逃跑時留下的?
「結果妳還是跑過去了嘛……」
然而我也沒法附和蕾妮那樣的想法。我肯定不像蕾妮那樣對真假抱有執着。
聽到我這麼說,蕾妮苦笑着吐槽道:「妳還得意呢!」有道理。
「……嗯,也對。如果是我跟冬香聯手,一定能找到的。」
這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相當真實的感受。
可是對我來說,我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瞬間出現在蕾妮臉上的笑容。
這樣身爲小市民兼不良少女的我,形跡可疑地走上天橋階梯。我相信自己的可疑行徑,看起來就像是個返回現場的犯人。
由於現在是白天,在天橋下不時會有電動巴士經過。
我開始懷疑昨天的──甚至是一連串火災,搞不好都是蕾妮乾的。
蕾妮的眼神充滿擔憂……奇怪,我看起來像是那麼無腦的人嗎?
被我這樣取笑,似乎覺得害臊的蕾妮將左手藏到身後,不讓我看見。
──不知爲何,這段令我懷念的光景,在我淺睡的夢中出現。
在滿是煤灰的攔杆上,有一道白色的摩擦痕跡。看起來就像是有一小部分煤灰被手指輕輕擦過而脫落。
「我有時候會這樣想。雖然我常覺得這座地下都市是地上的仿冒品,一點價值都沒有,我這樣說好像自己多了不起,可是如果這座虛假的城市沒有價值,那麼我自己肯定也是那樣吧。」
「妳會熬夜喔?怎麼?是在唸書嗎?」
今天午休時間,我在屋頂看到她手指上的OK繃。感覺那個OK繃黑得有些異常。而蕾妮也在我發現時,連忙把手藏到背後。
回家去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視線偶然停在欄杆上的某個位置。
「我可以跟妳打勾勾保證喔。」
這樣也好。這個距離就是我跟蕾妮的最佳解。別想再靠近了,冬香。
該怎麼說……我雖然自認是不良少女,不過要是胡亂招惹到公權力,做出觸法行爲,那就不只是不良,而是爲惡了。我身爲不良少女,還是有懂得拿捏分寸的矜持,儘管我自己是覺得有些心虛啦。
可是這樣下去,佔據我心中的那股不快就遲遲沒法散去。
就在這一瞬間,我腦中閃過蕾妮手指的景象。
「是啊,我昨天沒睡好,所以想說來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
聽到我這樣確認,蕾妮點了個頭。這時我察覺,她眼中並沒有她平常瞪着這座城市時所帶有的焦躁火焰。
「咦?冬香也來啦?」
我的思緒已經逐漸傾向到縱火現場埋伏。
某個疑念開始在我腦中湧現。
……等等,這樣或許正好。
如果能夠否定我懷疑蕾妮的心象,那也等於間接證明了蕾妮的清白。要是火災發生在跟我與蕾妮無關的地方,至少可以讓我心裏的不快──對蕾妮產生懷疑──獲得解脫。
想到這裏,我便開始特定應該埋伏的地點。
我跟蕾妮一起渡過的地方。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腦中率先浮現的,就是那座我們每次在放學路上都會經過的公園。那個只有鞦韆與溜滑梯的小公園。這讓我回想起以前我跟蕾妮並肩坐在鞦韆上聊天的回憶。
我也想起當時蕾妮動搖的眼神。
跟那時候相比,我現在是否真的已經不在蕾妮身邊了呢?我腦中突然浮現這個疑問。因爲我已經沒法在她有煩惱與心事時陪着她了。所以我現在纔會懷疑蕾妮。因爲我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
想到這裏,我試着揮去那緊緊黏在我腦袋內側的思緒,同時也仰望算是這座城市屋頂的有機熒幕。
就算看着熒幕上映照出滿滿的深灰色烏雲,我心裏也不會湧現明顯的焦躁跟厭惡。這就是我的界限嗎?我這麼想道。
我不瞭解蕾妮的想法,我也沒有表露自己的想法,這種膚淺的關係,原本就不可能持續下去。這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事。
所以就利用這個機會了結吧。
如果能確定一連串火災跟蕾妮無關,我也不要再對蕾妮如此固執了。
這肯定是對彼此都最好的選擇。
*
睡眠很重要。我原本以爲只要我想保持清醒,就算到半夜也能很有精神,但人的身體似乎意外纖細。
從我開始趁深夜到公園埋伏開始,已經快一個禮拜了。
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生過火災。
我趁晚上到公園埋伏的時候,白天也有到處去找其他地方是否有發生火災,而這樣的生活也讓我感覺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有滄桑心靈的中年刑警。
如果之前火災在日期方面有什麼規則性就好了,但我完全看不出有類似的東西,所以我只好每天深夜偷偷溜出家門,從公園附近的巷子裏窺探公園內的動靜。可是碰到始終沒人現身的狀況,也只會讓我打呵欠的次數增加,併產生強烈的徒勞感。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一個禮拜,我就只有昨天跟蕾妮有見過一次面。
除了我不希望讓蕾妮知道我目前在做的事,另外單純是在我懷疑蕾妮是縱火犯的狀態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她。不過先不管我心裏怎麼想,蕾妮看起來倒是跟往常沒有兩樣,就只是悠哉地跟我抱怨固定髮夾的部位太過鬆動而已。
蕾妮帶着跟以往沒有兩樣的表情站到我身邊。
「冬香。」
我踩着階梯上樓的雙腳彷彿被負面的想像拉扯,途中好幾次停下腳步的我,就這樣前往屋頂。
我們也許就是爲了避免自己的心被凍結,所以纔會想跟其他人在一起。
聽到我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那個漆黑的輪廓似乎喫驚地回過頭來。
一瞬間。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便立刻轉身躲進夜色當中。
是蕾妮嗎?
在重複幾次之後,大概是到了午休時間,喧鬧聲明顯變得比之前要大。
自己特別的人正在做恐怖的事,但我卻完全沒有察覺。也沒有能力阻止。
蕾妮今天會去學校嗎?如果會,她會到屋頂上來嗎?
一想到這裏,我便感覺胸口內側有股彷彿被火焰灼燒的疼痛。
在清晨的陽光下,我看到模樣慘不忍睹的鞦韆殘骸,閃過腦中的回憶殘影讓我胸口感到刺痛。
不久之後,我聽到預感應驗的聲響。通往屋頂的門發出聲音。
然而我卻什麼都沒法做。
我置身在渾濁的意識底部,而在遙遠上方出現的微光,讓我重新浮上。
那天讓我們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的鞦韆,鎖煉部分沾滿了煤灰,而座椅部分則嚴重融毀歪斜。這座鞦韆已經沒法再發揮遊具的作用了。
一段時間之後,我腳下的校舍逐漸被喧囂填滿。當上課鐘聲響起,那些喧囂便趨於平靜。
然而我看到的側臉,明顯就是那個我希望不要看到的人。
「──蕾妮。」
這突然的狀況讓我的腦袋彷彿停止運作。
我就這樣默默仰望着天空。
我不可能看錯。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是否有看到我的臉,但那個人確實是蕾妮。
可是蕾妮卻只是帶着尷尬的笑容,不發一語。
天亮之後,始終靜不下來的我,在比平常早了許多的時間離開家門。
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看到我始終不發一語,蕾妮裝傻地對我問道:「冬香,妳怎麼了?」
「蕾妮!」
可說是我們邂逅象徵的這條巷子,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這裏產生變化。變化永遠都是不可逆的,這裏已經找不到我們的回憶了。這樣的感傷一路從腳底竄了上來。
爲什麼?爲何蕾妮要做那種事?那瞬間出現在火光下的側臉──在她的眼睛當中,有比旁邊熊熊烈焰更加猛烈的焦躁火焰在其中翻騰。
全都被燒掉了。而且還是被蕾妮親手燒掉的。
在我因灼熱而凍結的思緒中,只剩下這個名字。
莫非蕾妮想用一直在她體內燃燒的焦躁火焰,把這座城市──把她所厭惡的這座虛假城市徹底燒燬嗎?
我看到她在燃燒的火焰旁邊彎下腰,猛烈的火焰便轉眼消滅。就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樣。
我這樣想着想着,似乎不小心睡了一段時間。好吧,對正在發育的高中女生來說,睡眠是不可或缺的。溼氣更濃的夜色糾纏我的四肢,很快就讓我的意識融入漆黑當中。
「妳有證據嗎?」
我明明就在蕾妮身邊。
雖然我沒法確定,但我已經打算在那裏等她。這種時候我已經顧不得什麼要保持距離的問題。無論是昨天那場火,還是以前發生的事,我都必須要當面問她,確認她的真意。
我──我們所剩下的地方,就只剩那裏了。
我在公園入口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踏進公園內。
儘管我胸口承受着感傷帶來的疼痛,但我仍掉頭前往學校。因爲我太早出門的關係,學校大門還沒有開,這讓我只好翻牆進到校內。
我就在無數混亂思緒始終得不到整理的狀態下,迎接了另一個早晨。
逐漸轉白的天空────城市的天蓋已經變了模樣,可是就算看到窗外那灰暗的景色,我依舊沒法停止心中混亂的思緒。
我經過校門時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一路走向那位在世界邊緣的小巷,到那裏我才發現那臺販賣機不知何時已經被撤去。這讓我無防備的心臟感受到彷彿被人緊緊握住的衝擊。
沒過多久,她的背影便消失在夜色彼方。彷彿在火焰消失後,夜色便更加深沉。就算熄滅的路燈重新點亮,黑暗依舊盤據在四周。
拜託,別把頭轉過來。
「是蕾妮乾的吧?」
我之所以把話說得簡短,是因爲我不希望自己聽起來像在怪罪蕾妮。可能的話,我希望是由蕾妮告訴我。我希望她能對我坦承一切。
孤獨讓人感覺寒冷。無法向任何人表露──無法與他人交流的心,總是會莫名變得冰冷。
蕾妮。
「吶,蕾妮──」
這天,我就算回到家後,也完全沒法入睡。理應睡眠不足的我,無論經過多久,那被火花照亮的側臉始終停留在我腦中。
蕾妮。
那像是我在蕾妮眼中看到的焦躁火焰──不對,就算在一定距離之外也能感受到的灼熱,讓我明白那是真正的火。
到頭來,在蕾妮眼中,她跟我的回憶就只是──不對,就連我這個人,可能都只是她所厭惡的虛假城鎮的一部分。
我打開有些老舊的門,立刻看到天空帶着彷彿隨時要下雨的顏色。我來到屋頂圍欄邊,仰頭望向那灰濛濛的天空,內心湧現一股莫名的寂寥。
我再次開口的聲音,走音到讓我覺得有些難堪。
我奮力擠出的激動呼喊似乎沒能傳進她的耳中──也可能是就算傳進耳中,亦無法打動她的心,我只能看着她漆黑的輪廓逐漸遠離。
我以前目撃到火災時,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間。不過再之前失火的時候,不一定也是這個時間,但我還是一邊忍受睡意對我注意力的考驗,一直埋伏到天空開始泛白。
我來到跟蕾妮站在一起俯瞰街景的天橋。欄杆上的煤灰感覺就像是我們往日留下的殘影。
可是她的模樣卻讓我覺得跟從前有些不同。我爲何會有這種感覺?單純是我看待她的方式跟以前不同嗎?
啊,已經沒有了嗎?
3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孤獨置身在冰冷昏暗的夜色中,讓我產生自己彷彿被夜色溶化,輪廓逐漸消失的錯覺。我感覺自己像是回到認識蕾妮之前,那個渺小又孤單的模樣,這也讓我感到彷彿有一股寒氣沉在我的胃底。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我縮在被窩內,死命尋找蕾妮沒法說出口的話語,整個人就像被猛烈湧上的感情浪潮吞沒般,彷彿快要窒息。
重新在我眼皮底下閃現的殘像,讓我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希望妳不在那裏。
在視線彼端,公園的一角──正好是在鞦韆所在的位置──正燃起驅散夜晚黑暗的鮮紅火焰。
蕾妮依舊沒有答覆我的話語,而她臉上的笑容也開始扭曲,讓我分不清那究竟是笑容還是哭泣。
「蕾妮。」
她有如想從蹣跚接近的我面前逃開,匆忙從原本的位置離開。不行,我追不到她。
像這樣獨自屏息躲藏在夜色中,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在做傻事。這也是沒事可做,導致腦袋開始胡思亂想的結果。而胡思亂想的內容,似乎也很容易受到環境影響。
是妳在那裏嗎?
浮上到意識表層的我,感受到眼皮外的光亮而睜開眼睛。
我模糊的視界立刻變得鮮明起來。
──我看到燃燒的火焰。
八成還沒有其他人在的學校充斥着寂靜。總是繚繞在我耳邊的喧鬧、取笑、謾罵、嘲諷,現在都聽不到。
我緩緩走進空蕩蕩的校舍。
她要……說謊嗎?
「──慢着!」
我快步穿過住宅區,很快就看到那個位在轉角的公園。
真的發生火災了。而且還是在我預期的位置。
我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向門口,在那裏──
儘管我在心裏這麼想,但依舊沒法揮去內心的不安,讓我在凌晨兩點跑來小巷裏埋伏。
我鞭策自己的雙腿邁開步伐。而在黑夜中竄動的火舌彷彿在嘲笑我的努力。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察覺自己正緊咬着牙。我鬆開牙齒,感覺牙根隱隱作痛。然而我還是必須向蕾妮說出我的疑問。
我內心出現一個預感。
蕾妮明明是我特別的人。
我不抱希望地在附近繞了一下,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就這樣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學校。
在午休的屋頂上,她讓我看到的笑容,都是她藏起心中火焰的模樣嗎?
這句話讓我的臉頰有些抽搐。
怎麼了?這應該是我要問的問題。
看不清楚。我得再靠近一點。
說不定只是我想多了。
在滿是火焰殘像的視界中,我努力想要看清那個站在火焰旁的身影。
蕾妮打算對我瞞到底嗎?都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打算裝傻嗎?
「……我看到了。昨天晚上,我又目擊了縱火現場。」
我發出沉重的嘆息。
我能做的事,只剩下一件。
既然蕾妮不打算自己坦白,那就只能由我自己來掀開了。
我又長嘆了一口氣。儘管這樣並不能減緩我的沉重之情。
「要證據,當然有──」
我這麼說完,便一一舉出我知道的事。
發生火災的地方,都是與我跟蕾妮有關的地方。
當我提到自己看到有人縱火的時候,蕾妮擔心「是否有看到犯人」的反應。
留在現場煤灰上的痕跡。蕾妮手指OK繃上的黑色髒污,可能就是那個時候沾到的煤灰。
手指上纏着OK繃,可能是爲了隱藏縱火時留下的燒傷。
我在說出這些事情的同時,也注意到這些東西或許不能算是證據。最多就是能讓我懷疑到蕾妮身上的線索。蕾妮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她聽到我說出這些話,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十分冷靜。
如果只是我剛纔說的那些,確實是欠缺決定性。可是我還留有一張重要的底牌。
那就是我親眼看到了蕾妮。在她離開縱火現場之前,我清楚看到了她。
「……我昨天看到的身影,可以肯定就是蕾妮。附近沒有其他人。妳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火就是蕾妮放的吧?
這就是我的言外之意。這次我絕對不讓她找藉口迴避。
我目不轉睛地瞪着她。
可是。
「妳還是有可能看錯啊。」
蕾妮這麼說道。
剛纔明明還是我將蕾妮逼到劣勢,但這種立場彷彿瞬間逆轉的狀況,讓我感覺自己背部跟身側瞬間湧出大量冷汗。
在這個瞬間,我不清楚自己心頭湧上的是何種感情。
「……妳說的對。沒想到我竟然在那時候把髮夾弄掉了。這樣我應該就沒法狡辯了。」
就在我開口想要辯解時,蕾妮就像是要阻止我說話般,繼續從口中湧出苦澀的語句。沒有止境的情緒,從那歪曲的嘴脣中不停溢出。
現在我所做的事,可能是對蕾妮的背叛。
我之所以感覺奇怪的理由,是因爲我沒有看到她平常都會戴在頭上的髮夾。
「……原來如此。冬香,妳對我說謊了。」
我用堅定的語氣這麼問道。
沒法直視蕾妮的我,仰頭看着天空。
我原本在心中某處還抱着期待。我期待如果是我說的話,蕾妮能聽得進去。我期待着,我們跟以前相比縱然比較疏遠,但如果是我,蕾妮就會對我說出真相。
吸氣時,感覺乾燥的嘴脣有些不聽使喚。
我感覺自己口中帶有無比苦澀的後悔味道。想要吐掉那種苦澀的我,決定開口。
我感覺那股情緒彷彿要從她的眼眶湧出。那對明亮的雙眸上頭多了一層薄膜,那層薄膜彷彿隨時都會被情緒衝破。
「這是掉在昨天火災現場的東西。我在火消失之後就立刻看到了。那裏就只有我跟犯人。所以說,弄丟這個東西的人,應該就是犯人吧?」
「那是──」
「對了,蕾妮,其實我剛纔就有點在意,妳平常戴在頭上的髮夾呢?」
在蕾妮體內燃燒的鬱悶,變成爆發的烈焰將我吞沒。
等一下。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喉嚨卻只能不講理地不停抽搐,根本沒法發出聲音。
我將手中的髪夾輕輕朝蕾妮丟去,蕾妮有些困惑地接住髮夾。反覆確認髮夾的蕾妮,表情逐漸變得緊繃。
我重新朝前方望去,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嚇了一跳。
不是的。我很想這麼說,我或許確實是說了謊,可是那些全都是爲了蕾妮着想才那麼做的。
我朝上攤開自己的手掌,讓蕾妮看清楚我手上的東西。我聽到了蕾妮緊張吸氣的聲音。
是在那天──是放學後我在購物中心撞見蕾妮她們的那天,我在飾品店買的髮夾。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口袋裏有某個堅硬的東西碰到我的手背。
那是一個向日葵造型的髪夾。
「又一次?」
「妳明明說喜歡有我在身邊的日常……可是妳卻開始疏遠我……對我說謊……!──到頭來,妳說的所有話,全都是假的吧?」
「這……」
而那也是蕾妮最厭惡的行爲。謊言、虛僞、虛假。
我只是想要更靠近蕾妮而已。我只是想要跟蕾妮有所聯繫而已。結果卻讓這個髮夾變成像是拿來定罪的工具。
我原本也不是爲了做這種事纔買那個髮夾的。
蕾妮微微張口,似乎想要辯解,但她很快又緊咬嘴脣,瞪着那個髮夾。我看到蕾妮一直在撫弄自己淡褐色頭髮的手指正微微顫抖。
「不是像,因爲那就是全新的。我買來之後一次都沒戴過。」
「呃……我弄丟了。」
這是我用來引誘蕾妮自白的誘餌。
「所以說,我勸妳還是別再做深夜徘徊的事,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冬香。」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不顧自己平日的形象,還曾抱着想跟蕾妮戴相同髮夾的想法。然而我因爲害臊而沒有實際戴在頭上,結果就這麼一直收在制服口袋裏的東西,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形式重見天日。真是諷刺。
蕾妮那帶有強烈稚氣的吶喊,全都在虛僞的天空底下消失。
無論我如何去修飾這樣的想法,也都談不上是爲蕾妮着想。
「……對不起,蕾妮。說撿到髮夾是騙妳的。這是我以前買的東西。」
說謊?我嗎?蕾妮到底在說什麼?
這股哀傷的感情,我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
即便我把蕾妮當成是我特別且寶貴的存在,但不管認識她多久,我卻都不敢暴露自己卑屈、醜陋的本質。
「我的髮夾因爲用了很久,所以固定髮夾的部分已經很鬆了……可是這個髮夾就像全新的一樣牢固。」
這個髮夾並不是蕾妮的。
蕾妮這樣的說法,好像是在叫我別再跟她扯上關係。
在忍着淚水的蕾妮眼中,熊熊燃起焦躁的火焰。蕾妮眼中帶着那股彷彿只要觸碰就會被燒傷的火焰瞪着我。從她微張的口中能窺見的舌頭,感覺也像是在黑暗中蠢動的火舌。
可是我已經無法讓步了。
「……嗯。」
「……那又怎麼樣?」
蕾妮對我緊閉的內心,要遠比我想像中更加嚴密。她甚至不惜一直對我戴上理應是她最厭惡的虛僞面具。
蕾妮用扭曲的表情吐出這樣的話語。
「我討厭說謊!所以我也討厭對我說謊的冬香!無論是這座虛假的城市,還是在裏頭戴着虛僞面具的人,這些全部──所有冰冷又虛僞的一切,我全都討厭!」
因爲我騙了她。
就像是原本平靜的水面被人丟下石塊般,蕾妮臉上的表情這時首次出現動搖。
「冬香明明說我是朋友,但卻一直隱瞞自己的事,總是帶着虛僞的笑容,一次都沒有對我表露自己的想法……!」
「冬香一直都在說謊。跟我說要去上課,結果自己一個人蹺課的那次也是。」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爲了我自己。
我沒法在藏着那種感情的同時,還主張我做的一切都是爲蕾妮着想。那是欺瞞。我只是個卑鄙的騙子。
在經過令人窒息的幾秒鐘之後,蕾妮無力地垂下頭。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話說回來,冬香的氣色看起來很糟呢。黑眼圈也好重。聽妳剛纔的說法,妳最近已經好幾天都在深夜爬起來吧?如果是那樣,意識很可能會不清楚,因爲妳在那種狀態下懷疑我,結果把其他人的臉當成是我也不奇怪吧?說到底,冬香剛纔說的,全都只是冬香的主觀看法嘛。」
聽到我反射性地回問,這讓蕾妮眼中的情緒產生波動。
我明明想這麼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想幫蕾妮拭去湧出的感情,我不自覺伸出手指,但我的手卻被明確的意志給撥開。在我遭到拒絕的手指上,只留下陣陣刺痛。
我感覺自己胸口一陣刺痛。
看着蕾妮那帶有明確拒絕的笑容,讓我一下說不出話。
可是,我錯了。
儘管我的預料成真,也成功讓蕾妮上鉤,但我卻絲毫不覺得高興。我只是湧現一股早知道我應該什麼都別問的想法。
蕾妮用有些死心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取出我在口袋裏頭握住的東西。
這一瞬間,我察覺到了蕾妮的模樣讓我感到奇怪的原因。而我也明白,只要利用這一點,說不定就能從蕾妮口中拉出她隱瞞的真相。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蕾妮笑容底下抱持的鬱閟、懊惱、糾葛、吶喊,變得視而不見了?
面對那樣的灼熱──面對那份我從未見過的感情熱量,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我感覺口乾舌燥。不只是嘴巴。在我胸中──我的內心彷彿也變得異常乾燥。
「這應該是蕾妮的東西吧?」
啊,不行了。沒辦法了。
蕾妮反問的聲音顯得相當僵硬。她的手也正不安地撫摸頭髮。
我的話語已經沒法再打動她的心。我的手再也沒法碰觸到蕾妮。我痛切地認清這個事實。
用手指確認過那纖細堅硬的觸感後,我想起了那是什麼東西。
我緊握到指甲幾乎刺破手心的拳頭微微顫抖,爲了不讓蕾妮看到我動搖的反應,我將手深深插入口袋。
「──到頭來,冬香都是在說謊。」
那彷彿像是爲了傷害我而迸出的尖銳話語,聲音裏頭卻帶有蕾妮自己彷彿也因此受傷的脆弱。即便如此,那灼熱且難以平息的話語,彷彿通過我的耳朵,猛烈地灼燒我身體內側。
『這樣我就不用讓蕾妮知道我真正的樣子了。不用讓她知道我根本不是什麼不良少女,只是一個膽小、懦弱的人。』
蕾妮似乎想不到接下來該怎樣辯解,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手上的東西。
我在無意識間脫口這麼說道。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劇烈且急促。
明明滿是淚水,但蕾妮瞪着我的雙眼卻讓我感覺無比灼熱。
「怎麼可能……!」
當時蕾妮頭髮上還戴着那個花朵造型的髮夾。她還抱怨髮夾有些鬆動。換句話說,她的髮夾是在那之後才弄丟的。
肯定是因爲,我認爲自己如果說出那些話,這次就會輪到我變成一個無法辯駁的騙子。
蕾妮似乎再也沒法剋制自己的情緒,溫熱的淚珠從她眼眶中溢出,然而她話語中的熱度仍舊猛烈燒灼我的心。
可是我想,就算能回到過去,我應該還是會選擇這麼做。因爲不管怎樣選擇,都不會是我希望的結果。
又一次。從蕾妮的嘴脣當中脫口這麼說道。
「這麼說,蕾妮承認了?妳承認是妳縱火了嗎?」
她看起來就像是鬧脾氣的孩子一樣,不顧任何體面與虛榮地大聲喊叫,但正因如此,才深深讓我感到動搖。我感覺彷彿被人重拳擊中心臟似地難以呼吸。
但我的嘴脣──我的喉嚨,卻無法變成能表達話語的形狀,也沒法發出聲音。
我回想起昨天午餐跟蕾妮見面時的景象。
她臉上掛着虛僞的笑容──蕾妮打算用膚淺的謊言來掩蓋真實。
「妳昨天還有戴吧?」
我明明很想一直待在蕾妮身邊。我明明很想永遠在蕾妮身邊看她的笑容。
爲了蕾妮着想──爲了不讓她跟我一樣遭人排擠纔跟她疏遠,這並不是謊言。可是在這個名目底下,我還深深藏着其他令我感到心虛的感情。

我似乎從小時候開始,就以連自己的感情都採取視而不見的方式,讓自己接受現狀。我大概是在重複同樣的行爲吧。
或許是這樣的我,把蕾妮逼到了如今這個境地。
無論是對虛假的厭惡,還是對真實的渴望,蕾妮跟我從未在真正意義上對此有所共鳴。我只是在表面上附和蕾妮,去觸碰她感情的輪廓,但卻從未嘗試伸手去觸碰深埋在內側的東西。
我根本就沒去理解蕾妮的感情,只是擅自用「爲蕾妮着想」的名目疏遠她。
就算察覺那抹我希望能陪伴在側的笑容逐漸被藏在面具底下,我也自認爲那是正確的決定。
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希望自己不會破壤蕾妮的日常。可是那真的是蕾妮所追求的嗎?
──不是。
我感覺自己腦袋深處響起這樣的聲音。那是股沉重、帶有責備,對我的行爲定罪的聲音。
蕾妮想要的是尋找這座虛假城市裏的真實。她不正是因爲這樣,才從充滿虛僞的日常──扮演認真的模範生、扮演好相處的朋友、扮演聽話的女兒──從用那些虛僞面具維持的日常中溜出來的嗎?她不正是想摧毀那種日常嗎?
她不正是因爲這樣,才厭惡虛僞、厭惡謊言的嗎?
明明知道這些事,但我卻……
我卻一直對蕾妮說謊。
爲了保護她厭惡的日常,我說了謊,還試圖把那些謊言想成是爲她着想。爲了隱瞞我自己的懦弱,不停撒謊。
我不知有多麼傲慢、短慮,而且殘酷。
在我們邂逅的巷子裏,我說我們是「朋友」,要蕾妮「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裝出認真的樣子」,然而那麼說的我,說要跟蕾妮一起尋找真實的我,在對蕾妮說謊的時候,她究竟又會有怎麼樣的感受呢?
我想蕾妮肯定會認爲這是嚴重的背叛。那是足以讓她決定再也不對我卸下面具,暴露底下素顏的嚴重背信。
我真差勁。無論任何話語都不足以形容像我這麼差勁的人。
現在就算我張開那能夠傲慢且面不改色說謊的嘴,我也想不到任何能對蕾妮說的話語。在我面前激動落淚,應該是我心中最重視的少女,我卻連幫她拭去淚水都辦不到。我也沒有那麼做的資格。
用粗魯動作抹去臉上淚水的蕾妮,她手上的OK繃也在這時剝落。
爲什麼蕾妮要這樣疏遠我?
「……我已經只能這麼做了。只有這種灼熱、這種疼痛,才能讓我感受到真實。如果不這麼做,我覺得自己會被虛假壓垮……所以!」
被所有人拒絕,也逃避面對所有問題。這就是我。我只是個外人,被排擠的人,孤獨的膽小鬼。像我這種人,現在竟然還奢望能待在某人身邊──我根本就沒有能待在他人身邊的條件。
那樣的關係,如果不能稱之爲虛假,那又能怎麼稱呼呢?
我這個把蕾妮逼成這樣的罪魁禍首,肯定什麼都不能做。面對受傷、流淚的她,無論是我的話語,還是我的手指,感覺都沒法碰觸到她。
爲蕾妮着想而保持距離,我一直給自己這樣的藉口。其實我只是害怕被她知道我的膚淺──我只是害怕蕾妮對我幻滅。我卻想成是爲蕾妮着想,這是多麼卑鄙醜惡的想法?我未免太懦弱了。
──我自己不也一直在隱瞞心裏的想法嗎?
看到她那皮膚剝落且有駭人紅腫的手指,與其說是被燒傷,更像是自己帶着明確意志去燒灼自己手指所留下的痕跡。一想到過去蕾妮手上在不同位置的OK繃底下都有着相同的痕跡,就讓我忍不住發出不成話語的呻吟。
如果我能更早察覺到這些事,我是否就能改變什麼呢?
對於我心裏這樣的自問,我腦中的另一個自己給出答案。那是屬於審判者的低沉聲響。
「……所以,妳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冬香。」
到頭來,我這個人實在太沒用了。我這種人沒有資格待在任何人身邊。
爲什麼?爲什麼蕾妮什麼都沒跟我說?
蕾妮一邊藏起那紅腫的手指,同時也用哭紅腫脹的雙眼,帶着充滿焦躁的火焰瞪着我。在那對眼睛當中有着熊熊烈焰。
要跟他人的心互相接觸,根本是幻想。
我能看到微小的火焰在其中晃動。那紅色的火光簡直就像蕾妮眼睛深處那燒灼她內側的焦躁。
好痛。我雖然沒法正確理解蕾妮這些話語的意義,但我卻感受到難以承受的疼痛。
這全是我自找的,應該被怪罪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如此懦弱的我,蕾妮又能對我說什麼?就算蕾妮真的告訴我,我也只會借「不良少女冬香」的嘴,說出膚淺又虛僞的話語。她怎麼可能對我這種人坦承什麼?
爲什麼她要一直瞞着我?
──一開始讓彼此疏遠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嗎?
──因爲我並不是蕾妮的朋友吧?
對不起,蕾妮。
無論是面對自己多麼重視、在心中多麼特別的人,我都不願坦承自己心底的想法。
「……因爲對我來說,現在就只有這個是真實了。」
「……唔!」
可是,我又能做什麼?
在低聲說出這些話的蕾妮手中,不知何時握着一個小玻璃瓶。
我明明說要跟妳一起尋找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