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三章 隱藏的傷痕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悠木りん · 1.5萬 字

1 ☼

在我初次焚燒城市的晚上。

──不,不對。其實我並沒有要把城市、把販賣機燒燬的意思。我只是一心不想讓「太陽碎片」失去光輝,結果急昏了頭。

然而無論我怎麼找藉口,我造成火災終究是事實。

等到火勢消滅,我這纔回過神,回收了帶有些微餘溫的「太陽碎片」,渾身顫抖地匆忙逃回家裏。

我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間,就這樣一直等到天亮。

我將仍維持溫暖的碎片抱在懷中,對自己爲維持這份暖意付出的代價感到茫然。

販賣機被燒燬的刺鼻氣味,猙獰舞動的火光。那些都深烙在我的鼻腔與視網膜上,揮之不去。原本讓我感覺溫暖的火焰,展現出狂暴的暴力。那無可抵抗的真實力量,摧毀了這虛假的城市。

我在房間燒灼手指的自殘行爲相較之下簡直形同兒戲,面對那樣的光景,我也被迫感受到壓倒性的無力感。

我望向自己懷中彷彿心跳般緩緩閃爍的光輝。

從我跟冬香保持距離之後,開始想從熱與疼痛中尋求慰藉,而那成爲我心靈依靠的碎片,現在第一次讓我感到恐懼。

這天我在學校就像是行屍走肉。

理由很簡單,純粹是睡眠不足罷了。

因爲整晚沒睡的關係,老師講課的聲音感覺就像直接衝擊我腦袋的巨響。換句話說,我好想吐。

就算到了午休時間,也許是對我癱在桌上的模樣看不下去,漢娜跟其他朋友都紛紛過來對我說出「妳沒事吧?」、「要去保健室嗎?」等關心的話語。

「唔~好吧……」

儘管我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難堪,不過我今天連擠出笑容的力氣都沒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等等,蕾妮。我陪妳一起去。」

我聽到後方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追了上來(雖然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個聲音彷彿怪獸的腳步聲一樣衝擊着我的腦袋),緊接着便看到漢娜那對褐色雙眼擔心地看着我。

「蕾妮,妳臉色很難看,腳步也不穩,這樣很危險的。」

「根本就不是不要緊的樣子!來!把手搭到我肩膀上!」

我聽到漢娜情緒緊迫的聲音,還有被人隔着棉被輕柔碰觸的感受。可是我沒法確認之後的話語,整個人就像泥漿似地睡死在牀上。

來到保健室之後,我在漢娜攙扶下躺到有白色牀單的病牀上。

怎麼辦?那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我姑且轉頭看了一下身後,發現並沒有其他人。我又看了那名披着白袍的女性一眼。她正對撐着傘的我親暱揮手。等等,她到底是誰啊!?

「──我會設法幫妳的……這次輪到我幫助蕾妮了……」

葛蕾絲•克拉克。她的身份是「都市氣候管制塔第三研究室研究員」。

雖然那個陌生的白袍女性立刻追了上來,但我依舊頭也不回地逃跑。我還希望她別追過來呢!

儘管我隱約察覺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但我睡眠不足的腦袋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對,是關於昨天在巷子裏發生的事。」

我腦中突然回想起不久前在餐廳看到的光景──漢娜跟冬香不知在說些什麼的那次──可能是漢娜不同於往常的模樣,跟現在的狀況重疊了。

「嗯……」

由於我感覺自己可能會在獨力抵達保健室之前就昏過去,所以我欣然接受了漢娜的好意。我搭着朋友的肩膀無力地走過走廊,經過其他教室外頭時,教室裏頭的學生都一臉訝異地看着我。真難堪……

睡眠不足的腦袋隱隱作痛,讓我想放棄思考。

女性話一說完,便捲起白袍的袖子,讓《VerB》投影出全像畫面。話說回來,她白袍底下的毛衣起了好多毛球……

葛蕾絲用輕鬆的態度給我答案……咦?這樣我是不是也該聯絡應該聯絡的人呢?這樣我們會兩敗具傷嗎?

「蕾妮。」

雖然我有想過要試着開溜,但是……

「蕾妮,妳還記得嗎?我們剛成爲朋友的那個時候。」

那是她的ID畫面。

這讓我一下慌了手腳。

我聽到牀架微微發出聲響,而漢娜帶有苦笑的聲音也變得靠近。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距離感。我感覺自己又再次被迫認知這個事實。

雨傘從我手裏摔了出去,而我則仰躺在地,嘴裏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雖然我幾乎沒了意識,但我還是開口回應。

「喔,因爲我當然有記得跟蹤妳啦。就連今天早上妳上學的時候,我也沒閒着喔。」

那個時候(我實在難以相信就只是昨天的事)在餐廳內,我與冬香之間就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雖然看不見,但我卻怎樣都無法越過那條線。

當我們經過冬香那一班的教室時,我側眼往教室裏頭看了一眼。

「當時我其實有點被人孤立。妳也知道,我是個講話很直的人。所以有點算被人排斥吧。」

雖然我的注意力被那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吸引,還是不忘去看眼前的全像畫面。

我撐起傘,走出校舍。

之後我又坐在牀上休息了一段時間,直到人家告訴我放學時間保健室也要關門,我才只好起身返家。

我看到一名身材高挑纖細的女性,身上披着寬鬆的白袍,撐着傘站在那裏。她正滿臉笑容朝我走來(那算是奸笑嗎?不管怎麼說,邊笑邊靠近的大人,大多都很可疑)。

可是那名女性對我這種幼稚的抵抗絲毫不介意,依舊伸手拉我起身。

我眼皮底下的黑暗很快就變得更加深沉,意識就像是背叛自己的主人般迅速遠去。

「……妳還好吧?」

一聽到這句話,我立刻感覺全身窻過一股寒意。

「呃,我不是來抓妳的。我是從事這種工作的人。」

「如果妳想跑,那我就會聯絡應該聯絡的人。昨天在巷子裏發生的事,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喔。」

「……是妳……」

「雖然妳這麼說,但姐姐我是有事要來找妳商量呢。」

想太多了啦。我原本想這樣說笑,不過看到漢娜真摯的眼神,讓我將說到一半的話語吞了回去。

看到漢娜突然表露的心靈內側,讓我沒有勇氣直視。因爲我根本就沒有讓她看過我自己心中的想法。因爲我一直選擇將自己藏起來。

「……怎麼了?」

就在這個時候,白袍女性的臉闖入我的視界,用像是擔心──其實一點都不像(反而比較像是在忍笑。真可惡)──的語氣這麼問道。

也是啦,要不然也不會有大人沒事守在校門埋伏一個高中女生,而且還追着人跑。

「……少來煩我。」

當我在傘下陷入思索的時候,一個突然朝我靠近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就在我想用笑容回應漢娜誇張的擔心時,腦袋突然昏了一下。啊,我快吐了。

「──啊。等一下,小妹妹。」

我戰戰兢兢地從傘底下窺看對方。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全一冊 三章 隱藏的傷痕插圖(1)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全一冊 · 三章 隱藏的傷痕 · 第1張插圖

「……我記得是換班之後,我們坐在一起,所以開始說話……是那樣吧?」

我看着自己厭惡的虛假天空,那有機熒幕映照出的天空虛像,彷彿正在嘲笑我的窘態,讓我感覺自己無比悽慘。

因爲我在巷子裏縱火而來找我的這個人,她不是警察,也不是來抓我,那麼目的就只有一個。

這讓我不禁再次仰頭去看那假造的天空。

昨晚我是穿便服出門,光是看到我,應該沒理由知道我在這裏上學纔對。我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疑問。

總之先跑再說。

「…………唔。」

「啊!妳別跑啊!?」

這讓我猛然想起自己在走廊看到冬香時,那對與我視線交會的漆黑雙眼。

「啊,原來在蕾妮眼裏是那種感覺啊。」

「就是因爲這樣,知道蕾妮跟大凪在一塊,讓我很不安。我一直擔心會不會連妳都被人孤立。」

「不要緊……」

我完全不知道漢娜是那樣想的。我原本以爲我們只是在一起說話時能比較輕鬆,僅止於這種膚淺交情的朋友。

就在我即將要闔上眼睛的時候,被漢娜的聲音制止。

簡單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我決定拔腿逃走。

柔軟的牀墊感觸,讓多半已經迎來活動界限的沉重身軀徹底癱軟下去。

聽到漢娜帶有自嘲感覺的話語,我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不過想到以前我自己對冬香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便立刻有所理解。

我被葛蕾絲帶着笑容這樣要脅,所以只能乖乖就範。

可是在雨天全速奔跑似乎不是好事,而且我的身體狀況也並不好。

我接着感覺到柔軟的棉被蓋到我身上,牀架再次發出聲響,漢娜的重量也一併消失。

「那個……就算妳昨天有看到我做了什麼……爲什麼妳會知道我是什麼人,而且連我念的學校都知道呢?」

這突然的話題,讓我用意識有些模糊的腦袋努力回想。

「所以當時蕾妮肯找我說話,讓我很高興。說是妳拯救了我,聽起來可能有些誇張,不過我真的有那種感覺。」

從對方正好在我出校門時出現的狀況來看,她該不會一直在這裏等我出來吧?一想到這裏,便讓我湧起一股想逃跑的衝動。怎麼辦?我該大聲求救嗎?

我感受到雨滴打在我臉上,逐漸淋溼我的身體。重摔在地上的臀部痛到我無法起身。

聳立在這座地下都市中心,貫穿虛假天空的都市氣候管制塔──通稱高塔。在那裏面的研究室,可以說是在這座地下都市中最具權威的研究機關。那裏負責進行諸如有機熒幕、人工太陽,還有跟這座都市天氣有關的管理與研究。我是這樣聽說的。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放學後的時間,窗外昏暗的天空正在下雨。

這樣的沉默似乎讓漢娜以爲我睡着了。

別開臉硬起脾氣,而這也是我所能做的最大抵抗。

漢娜緩緩吐露感情的話語,讓我瞬間喘不過氣。我沉重的腦袋一下想不出該如何回應。陣陣襲來的頭痛迫使我閉上眼睛。

我在問這個問題的同時,其實也已經隱約知道答案。

我們換個比較舒服的地方說話吧。葛蕾絲這麼說完,便帶着我(用不容我拒絕的態度)來到購物中心內的咖啡店。

大概是察覺到我臉色的變化,女性連忙解釋。

「找我?」

我經過樓梯間,看了一下傘架,看到我熟悉的紅色雨傘沒在裏頭,這讓我心想冬香應該已經回去了。

或許是被騷動吸引而看向這裏的冬香,正好與我視線相對。她那原本就偏大的漆黑雙眼,因爲驚訝而睜得更大,彷彿隨時會從眼窩裏掉出來似的。我腦中閃過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小妹妹……是在叫我嗎?

這樣啊。我在心裏這麼低語。我又有點想吐了。

我向保健室醫生確認是否有人來探望我,但只得到「沒有」的答案。

怎麼會?我被人看到了?這麼說,這個人是警察?

白袍女性──葛蕾絲對我露出微笑。不過在她眼鏡底下──那帶有知性光輝的淺褐色雙眼,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我是來回收妳手中那個『人工太陽』的。」

我大力跨出的步伐沒能踩穩,心裏正驚覺不妙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狼狽地摔在地上。

「……高塔的研究者找我做什麼?」

我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跟眼前這名不知是跟蹤狂還是研究者的人,在配合購物中心外觀設計的米黃色咖啡店內相視而座。放在桌上裝有可可亞(雖然裏面完全沒有原本應該是原料的可可豆)的杯子,正緩緩升起白色的熱氣。

在明亮的室內面對面,讓我感覺葛蕾絲的可疑又增加了數倍。

從她外表來看,年紀應該是二十多歲。及腰的褐色長髮頗爲凌亂,淺黑色且深輪廓的面孔,隱約帶有異國風情般的美感,不過她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跟糟糕的氣色都糟蹋了她的美貌。

更糟糕的是,她嘴巴邊說「在雨天跑步,害我腳都溼了」,接着便脫了鞋子。在她腳上那看來舊到不行的襪子,在拇趾部分明顯有個破洞,感覺就是個在各方面都很糟糕的人。這是我對她的印象。

「那個……」

「嗯?喔,我會請客喔?別看我這樣,我可算是高薪一族呢。」

我還沒開口,葛蕾絲便先說出炫耀大人經濟力的話語。這種炫耀經濟力的行爲,確實很像惹人厭的大人。收入高,那怎麼不去買新襪子?我心裏這麼吐槽。

「我不是要說這個,妳剛纔說要回收『人工太陽』,那是什麼意思?妳要把『太陽碎片』給拿回去嗎?」

我開口說出在半路上就一直掛心的疑問。

「人工太陽」與「太陽碎片」。

雖然說法不同,但我明白她所說的東西,就是我手中那個來歷不明的發熱、發火體。

只見葛蕾絲喝了一口飲料,想了一下,接着對我露出笑容。

「『太陽碎片』啊。這個名字挺有情調的呢。不過我們是把那個試作型人工太陽稱做『閃焰』就是了。」

「試作型……人工太陽……」

這些詞句讓我感覺不太對勁。

「可是『人工太陽』這種東西,已經有完成品了吧?」

被稱爲人工太陽,幾乎能完全重現陽光的照明裝置。

那種裝置被裝在有機熒幕當中,日夜都持續照耀這座地下都市(更正,晚上例外)。可是現在卻還有那種東西的試作型,這是什麼意思?

「妳知道『日珥事件』嗎?」

葛蕾絲突然這麼問道。

雖然對方臉上帶着笑容,但那彷彿看穿我心思的淺褐色眼睛,讓我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我想跟妳做個交易。也許該說是要妳跟我合作吧。」

如此這般,在這座地下都市最具權威的研究機關,從幾十年前就一直暗中進行造出擬似太陽的『人工太陽』研究。不過雖說是暗中進行,如果沒有都市議會認可也不可能會有預算,所以說是默許可能比較正確。當然,前提是要在安全面做好萬全準備。總之就是一些機緣巧合之下,試作品現在落到妳手裏了。」

我就知道。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我包着OK繃,底下因燒傷而疼痛的手指不禁在桌面上緊握成拳。低着頭的我,看到杯中的可可亞映照出我難堪的表情。

「所以,妳可以讓我測定妳的腦波,還有跟『太陽碎片』一起讓我進行研究嗎?這就是我的要求。妳覺得如何?」

「這個嘛……雖然妳的用法是有爭議,但我就答應妳吧。」

「被研究所視爲失敗作的『太陽碎片』,不知爲何可以被妳啓動。換句話說,那不是失敗作,而是欠缺啓動時所需的『某種東西』。就算我在目前被認定失敗的情況下從妳手中回收『太陽碎片』,最後也是被處理掉,那樣對我也是壞事。」

在有別於此的另一座地下都市Polis-PL17曾遭遇前所未有的大火災。

妳記憶可以再差一點。我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試着簡單整理剛纔知道的事。

聽到我充滿猶豫,但卻不得不說出口的要求,葛蕾絲乾脆地點了頭。簡直就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一樣。

「最後可以別那麼傷人嗎?」

正如她所說,這確實對雙方都有好處。

葛蕾絲毫不在意我冰冷的視線,大口喝下自己面前的可可亞。她接着看了看我那杯根本完全沒有動過的杯子。

原因是「人工太陽」的研究所失火。這件事不僅學校會教,每個住在地下都市的人,應該都知道這件事吧。

「我當然知道。」

讓我產生遲疑的,肯定是「太陽碎片」是對我的感情產生反應的這個部分。如果我要幫葛蕾絲進行研究,就代表我得將自己的感情攤在她面前。

聽到這番話,讓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我抬起頭,發現葛蕾絲的視線還落在我手指上。我反射性像逃命般急忙把手藏到桌下。我感覺那充滿知性的雙眼彷彿能看見OK繃底下的燒傷。

我抱着不安再次詢問她還沒有答覆的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葛蕾絲在苦笑之後,又喝了一口可可亞。

「不喜歡可可亞?明明是女生的說。」

「呃,那後來呢?」

「那麼,妳知道因爲那個事件,導致研究『人工太陽』的方向改變了嗎?」

「與其說是討厭可可亞,應該說我討厭裝成可可亞的飲料吧。」

「原來如此,妳討厭假的東西啊。」

「呃,再來就是剛纔我說要『交易』的主要理由。」

無從得知我這種感情的葛蕾絲依舊用輕鬆的態度點頭。

「妳的目的?」

葛蕾絲說到這裏,往前探出身子。她的表情感覺有些嚇人,令我有些卻步。

「我只是覺得,這終究不都是假的嗎?在這座地下都市裏的所有東西,無論是天空、雨水,還有喫到嘴裏的東西,全都是模仿真實的假貨。」

「我們就這樣造出了『太陽碎片』,但在啓動實驗時,就算送出特定的電子訊號也完全沒法啓動。明明在理論上應該沒有任何問題纔對。

「……我不喜歡這種東西。」

「嗯,可以這麼說。」

葛蕾絲在這麼說的時候,眼睛似乎望着遠處。在她的雙眼當中,帶着混有死心與執着的奇妙色彩。

「喔,『人工太陽』的研究是我父親那些人在做的,我只是經由關係有一起參與而已。我自己另外有主要在做的研究。由於那個研究跟運用電子訊號有關,所以我纔會在製作『太陽碎片』時提供技術支援。」

嗯,這個人果然是糟糕的大人。我確信了這個事實。

「我並沒有想那麼多……」

看到葛蕾絲用食指對準我這麼說,讓我忍不住微傾腦袋。人的感情,聽起來相當曖昧,給人很不科學的感覺。

「呃,我先跟妳解釋『太陽碎片』是什麼東西好了。其實那是個失敗作。不對,說被認爲是失敗作比較正確。」

「只要妳幫忙我進行研究,我就不會揭發妳的縱火行爲。我認爲這對我們都有好處。」

「……好吧,要是妳真的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妳。」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竟是用電子訊號來發熱、發火。以前我曾想過「太陽碎片」可能是像《VerB》那樣用生體電力運作,現在看來跟我想的並沒有差太多。

葛蕾絲這麼說完,便在喝可可亞的同時用泡在飲料裏的嘴巴詢問我意下如何。真沒教養。

彷彿像是要避免跟我的頑固硬碰,葛蕾絲用柔軟的語氣這麼回應。我感覺這似乎更加突顯我的幼稚,讓我有些難堪。我跟這樣一個陌生的大人說這些做什麼?

我不想失去「太陽碎片」。

我帶着難堪的心情催促對方把話說下去,葛蕾絲這才眨了眨眼睛,似乎這纔想起剛纔話沒說完。

雖然對方說得輕鬆,但感覺似乎有幾分人體實驗的味道。這在道德上沒問題嗎?

「……簡單的說,就是我需要實績。爲了做我真正想做的研究。」

面對我的質問,葛蕾絲將食指豎在脣邊,擺出在說祕密的模樣。這對我來說或許確實算是好處。

似乎是整理好了要說的話,葛蕾絲端正自己的姿勢開始解釋。

看到她用力抓自己腦袋的模樣,讓我又再次縮了一次身子。

葛蕾絲說到這裏便將食指豎在脣邊,對我露出微笑。

「……妳剛纔說是交易,那麼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我不清楚用「拿走」這個說法是否恰當。因爲那原本也不是我的東西。可是現在我在感情上會覺得如果少了「太陽碎片」,就像是身上某個柔軟的部分被人挖走一樣。

「那妳是來從我這裏拿走『太陽碎片』的嗎?」

「妳不喝嗎?」

「總而言之,妳只要別像昨天那樣去燒自己以外的東西,那我可以讓妳把『太陽碎片』留着。妳──呃,我有問過妳的名字嗎?」

「事實也是那樣吧……」

我在點頭回應的同時,也在腦袋回想歷史課學到的內容。

「『太陽碎片』能反應電子訊號運作,可是無法在實驗中啓動,被視爲失敗作,還有因爲葛蕾絲犯蠢的關係,把東西搞丟了。」

研究者嘟起嘴巴有些鬧彆扭的反應,讓我有些傻眼。

惡作劇般的聲音響起,我抬起頭。

「喔,說的也是。那麼妳昨天在巷子裏燒掉販賣機那件事,我可以幫妳保密,怎樣?」

「是啊,從客觀來看,那確實不太好。」

可是我卻沒法下定決心。

看到我的表情,葛蕾絲微微點頭。

「所以妳才說要我合作……?」

說到這裏,我才察覺一件事。

「……感情?」

「……如果我答應幫妳,妳可以不要回收『太陽碎片』嗎?」

「上頭是命令我要將『閃焰』──算了,我就用妳習慣的稱呼好了──我是爲了回收『太陽碎片』纔來找到妳這裏來,不過看了昨天在巷子裏的狀況,讓我改變主意了。」

「是喔。那麼,蕾妮,所以妳願意合作嗎?」

這時,杯子裏的熱氣弄霧了她的眼鏡,她脫口說出「哇!一片白!」的模樣,感覺就像個小孩。明明是大人,卻有很多少根筋的地方。

「首先,在『日珥事件』發生前的研究,是着眼於重現太陽內部的核融合反應。可是結果引發了大火災,因此那種研究被禁止了。因爲這個原因,高塔的研究所開始研究要如何製造利用特定電子訊號來發熱、發火的『人工太陽』。啊,詳細理論是企業機密喔。」

葛蕾絲說話的語氣雖然一派輕鬆,但內容卻讓我擔心是否是我可以知道的東西。我怎麼覺得有些社會陰暗面的味道……

「……我叫蕾妮。」

「沒錯,現在完成的『人工太陽』單純就是照明裝置。因爲從『日珥事件』之後,跟熱與火有關的大規模實驗,都受到嚴加限制。不過人類這種東西,就是別人越說不行,就越會想嘗試的生物。

那對淺褐色雙眼正帶着興奮光芒看着我。要跟我……交易?合作?

我辦不到。連在冬香面前都無法坦承的心,根本沒法讓這個陌生大人看見。

「沒錯。我有說『太陽碎片』會對特定的電子訊號產生反應吧?人類的腦波也是一種電子訊號。而且發出的訊號會隨當時的感情產生變化。換句話說,在妳抱持特定感情的時候,『太陽碎片』可能就會對妳感情的訊號產生反應。這就是我的假設。」

她原本嚴肅說明的表情突然一轉,鬆弛下來,露出笑意。

我格外頑固的話語落在裝成可可亞的飲料液麪上。

「──不過那是我一開始的目的。」

「也是啦,突然這樣說,妳當然不會懂……嗯~該從哪裏開始解釋呢……」

葛蕾絲重新振作精神之後,繼續解釋狀況。

可是這種說法,也意外有讓我得以釋懷的部分。因爲我覺得,在我心中有自己也無法剋制的感情在不斷翻騰時,「太陽碎片」也會隨着我的感情而變得更亮。

「雖然我的主要研究是我想做的事,但遲遲沒法申請到預算。所以我纔想藉由『太陽碎片』來建立實績,藉此爭取一筆預算。正因如此,要是這玩意被當成失敗作給處理掉,對我也不好。因爲我會沒有實績,甚至有可能連我自己研究的實用性也受質疑。所以就算多少放過妳闖出的問題,我也想跟妳交易。這就是我的理由。」

這跟是不是女生無關吧……我是這樣覺得啦。

而在經過多次實驗並重復失敗之後,上頭判斷『太陽碎片』是失敗作,並下令廢棄。而負責廢棄的人就是我。話雖這麼說,但是……怎麼說……是應注意而未注意嗎──總之在進行廢棄處理前,東西就被我弄丟了。」

「真的可以嗎?因爲我做的事,客觀來看,應該完全可以算是犯罪,妳如果真的放過我……」

可是葛蕾絲接着說道:

葛蕾絲輕輕嘆了口氣,不在乎地這麼說道。

我愛不釋手的「太陽碎片」所帶給我的那些灼熱。一想到會失去這些,比昨天晚上燒燬販賣機時要更加強烈的失落感立刻充斥我的內心。

葛蕾絲說到這裏,那帶有黑眼圈的雙眼,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可是,我是奸詐的大人。爲了達成我的目的,是可以多少做點髒事的。」

聽到葛蕾絲說出一個艱澀的詞句,我連忙揮手否認。

雖然現在「人工太陽」是照明裝置的名稱,但在「日珥事件」之前,那是指以人工方式重現太陽的研究。

「我剛剛說到哪了?」

「原來如此,妳是反懷古主義者嗎?」

雖然我不太會解釋啦。見我含糊地這麼說,葛蕾絲先是楞了一下,接着突然開心大笑。以女性來說,這個人的個性算是相當豪放。

「真正想做的……不是『人工太陽』的研究嗎?」

「如果妳不打算跟我交易,那我也沒輒,但我也只好回收妳手裏的『太陽碎片』了。」

那看在他人眼裏只不過是愚蠢自殘行爲的痕跡,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真實的東西。

「對。就我目前的看法,我認爲『太陽碎片』應該是對妳的感情產生反應。」

我低頭看着雙手手指上的褐色OK繃。在那底下藏着醜陋的燒傷痕跡。如果是因爲我的感情留下那種痕跡,那麼我的感情肯定同樣醜陋。那種東西,我要怎樣容許他人看見呢?如果足以燒燬城市的火焰也是反應我的感情而產生,那麼我的心究竟有多麼恐怖?

聽到葛蕾絲的話語,我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點了頭。

「那麼交易就算成立囉。那下次我希望妳能帶着『太陽碎片』到我的研究室來,不過我也不能一下子就帶一個高中女生回去……要找不會被上頭髮現的日子,還有打通一些關係,這些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所以等我這邊搞定再跟妳聯絡吧。」

我被一下說出這一大串話的葛蕾絲給壓過,就這樣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

「那我們就改天見囉,蕾妮。」

葛蕾絲將剩餘的可可亞喝下肚,接着自然地將《VerB》靠向桌上的管理裝置結好帳,便從椅子上起身。

她說話的方式,還有離去時揹着我揮手的模樣,讓我覺得跟某個人有些相像。

2 ☼

雖然葛蕾絲在我眼中感覺像是個糟糕大人,但在調查之後,我發現她似乎是個相當優秀的人物。

我試着用《VerB》搜尋她的名字,找到了幾篇報導,裏頭全是讚揚她年紀輕輕就進入地下都市最具權威的研究機關,成爲研究員(雖然頻繁在報導中提到二十六歲的才女,不過她本人絲毫沒有那種優雅的感覺,這也讓我心情有些複雜)。

查過她的背景後,我躺到自己房間的牀上。

視線前方,放在桌上瓶子中的「太陽碎片」正閃爍紅光。

既然葛蕾絲的身份是真的,那麼她口中那些關於「太陽碎片」的事情,應該也不假。

這座地下都市暗中進行的「人工太陽」研究。

在成功重現人工陽光之後,人類仍花費了幾十年在研究如何造出太陽。這是驚人的執念。那種不知厭倦,追求讓虛假極度貼近真實的心態,我實在無法理解。

想到這裏,我從牀上起身,走近書桌。

「……結果你也只是個假貨。」

我就像是要呼喚瓶中的碎片般這麼說道。

只見碎片微微閃爍了幾下。感覺就像是小孩激動辯解一樣。

然而對我來說,我實在不認爲裏面的東西──溫暖的光輝,手指在瓶子上感受到的熱度──會是我討厭的虛假。

我看着那個聽說在研究所從未成功啓動的「太陽碎片」。

我不知該怎麼辦。

可是,漢娜跟我也是好朋友。雖然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但還是很好相處的朋友。

也許這個碎片也跟我一樣,討厭虛假,並對自己的虛假感到厭惡。

一股彷彿污水侵入心湖內的感受,讓我被難以言喻的不快感給籠罩。

到底哪個漢娜纔是真的?

現在無論我說什麼話,肯定都會被那條線擋住,無法傳達給對方。所以我沒法開口。

或許這就是理由。這就是爲何「太陽碎片」在研究所沒法啓動,但卻會對我的感情產生反應。

『──我會設法幫妳的……這次輪到我幫助蕾妮了……』

「…………唔!」

還是對朋友以外的人,會狠心敵對的她?

我沒能聽出對話內容,只能聽到帶刺的聲音輪廓刺進耳中。

正因如此,我沒法再忍耐下去。

我很想這樣說出來,但我的嘴巴卻沒法將我的感情轉爲聲音。

到頭來,就只是迴歸原本的狀態罷了。

所以蕾妮用不着在意啦。看到冬香笑着說出這句話,我緊緊咬牙。

之後又過了幾天,我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任何狀況。

最重要的是,不久前漢娜也正巧在這裏,不知爲了什麼而爭吵。

這天學校的氣氛感覺有些緊繃。

由於顏色十分醒目,冬香自己也很容易引人注意,所以很多人都知道這把傘是冬香的東西。

望向我指着的東西,冬香臉上露出苦笑。

這讓我心頭莫名打了一個冷顫。

「……原來妳聽到啦?偷聽人家說話不太好喔,蕾妮。」

就在我穿過幾乎無人的走廊,前往樓梯間的時候。

想到這裏,我看着感覺快要下雨的午後天空(我在課堂上還是一樣發呆),突然想到以前漢娜在保健室提到「我會設法幫妳」的話語。

那平常讓我看到的表情,會不會是假的──只是虛僞的面具呢?

因爲只要別勉強接近彼此,無論是我,還是冬香,都可以一如既往地去過各自的日常。

她也許是在氣我沒有聽從她之前「最好別跟冬香扯上關係」的忠告。畢竟我去找冬香的次數已經減少了,所以漢娜也不好大聲抱怨。我想應該也就是這個原因吧。

然而我這樣的想法卻遭到背叛,因爲這份日常──這份現實,正伴隨着碎裂聲響持續崩塌。

或許是因爲這樣,有時我會沒察覺要換教室上課,甚至是快上課的時候,漢娜才跑來找我。要交的作業,我也會在要上傳到全班共有的雲端時誤刪檔案,之後因爲「作業未交」而被教師訓話。就連我都覺得自己發楞的情況太嚴重了。

我不敢馬上站出去,而是屏住呼吸,躲在樓梯間轉角後頭。

「蕾妮,不要露出這麼嚇人的表情啦。」

這是一段讓我想塞住耳朵的時間──不知道持續了幾十秒,或是幾分鐘。

可是我並沒有老實聽從她的忠告。今天中午我跟冬香在一起的事,她似乎也很不高興。

「……冬香,那是……」

「冬香,剛纔漢娜跟妳說了些什麼?她對妳做了什麼?」

我不禁閃過這些想法。可能是漢娜爲了警告冬香,弄壞了冬香的雨傘。

這一定是冬香的面具。

當聲音停止後,我便聽到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就在我尷尬地略略低下眼時,一個映入我眼簾的物體,讓我的思緒短暫停止。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可能是因爲我的關係,害冬香重要的東西被弄壞了。

漢娜一直要我遠離冬香。

我看到冬香站在傘架前,轉頭望向我。那對黑色眼珠讓我沒有準備的心臟劇烈跳動。

從我幾乎沒有再跟冬香往來後,我發楞的狀況就變多了。

「我先走囉,蕾妮。」

然而理應會體貼人的漢娜,說不定對冬香暴露出了敵意。光是想到這裏,就算她這麼做是出於對我的關心,我還是難以釋懷。

想到這裏,我決定甩開無謂的憂慮,走出教室。

這樣也不錯。我是這麼想的。

我就這樣勉強過着日子,當我感覺內心空虛的時候,就會用「太陽碎片」給我的灼熱跟疼痛去填補。

因爲我從未聽過身爲我朋友的她會這麼激動跟人爭執。

而說不出口的感情一圈又一圈地盤繞起來,沉入我的腹底。

在語氣若無其事的冬香手裏,拿着從握柄部分被折斷的雨傘。那是冬香愛用的紅傘。

那些人的心,肯定跟我是用相反的方式在運作。

冬香似乎也對自己剛纔激動的反應感到驚訝,短暫露出尷尬且欠缺防備的表情。可是她很快又露出不在乎的輕鬆笑容。

而且正常來說,放在傘架裏頭的傘,也不會這樣被徹底折斷。

最近漢娜讓人感覺有些可怕。

她是在我不舒服的時候最先來關心我,會體貼朋友的好人。

聽到冬香這句話,我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識皺緊了眉頭。我努力拉起沒入泥沼的思緒,對冬香提出疑問。

樓梯間那邊似乎傳出爭執聲。

感覺就像是在《VerB》上看到的電影場景,我沒法用手觸碰到的虛擬景象。

我想起了當時漢娜緊繃、僵硬的聲音。

所謂沒有狀況,指的是我並沒有再用碎片到街上縱火(雖然我還是有爲了追求真實的感受,用碎片燒自己的手指)。

「我說過了,是妳誤會了。」

漢娜到底是對什麼人這麼生氣?我抱着這個疑問往樓梯間窺看。

雖然我中午大多會跟漢娜在一起,可是當我以每週一或兩次的頻率說出「今天我要去其他地方喫午餐」時,漢娜雖然不會強硬阻止,但還是會用奇怪的表情瞪我。

可是冬香不等我把話說完,就先用激動的語氣否定。那較以往都要低沉的聲調,讓我大喫一驚。

造出這個東西的那些人,肯定能從虛假中找到價值吧。那些在這個沒有真實的世界中,追求讓假貨接近真貨的人。

在我發楞的時候,我也會突然想到以前常跟冬香玩找真貨遊戲的事,讓我空虛的胸口緊緊揪了起來,對已經不復存在的日子產生感傷。

回到見到冬香之前,我對所有人都將素顏藏在面具下的那個時候。

因爲她說冬香是被排擠的對象,跟她在一起不好。

當時那股激情的波動,現在也已經變成溫和的情緒,收在我心中。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而且當時漢娜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那句話的?當時我因爲睡眠不足跟強烈的嘔吐感,實在記不清楚。

在我從模糊的記憶中尋找線索時,課就這麼上完了,教室裏不知何時已然迎來了放學時間。

那是層層堆疊的漆黑感情。

「冬香,我想──」

我不知爲何選擇用這種輕佻的方式開口。

午休時間,冬香在屋頂上跟我聊到巷子裏失火的話題(雖然我裝作不知情,但內心其實相當緊張),在返回教室的途中再度遇到漢娜,她委婉地對我跟冬香在一起的行爲提出告誡。

在同學們一一離開的教室內,我卻還留在裏頭髮楞。

在這個瞬間,我腦中響起漢娜曾說過的話語。

對我來說,冬香是我十分重要的人。

那是冬香在說自己的事情時──像是關於移民、關於遭到排擠時的表情。她一臉不在乎的笑容,絕對不讓人看到她心中的感情。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總算從震驚當中重新振作。

我起初只覺得那個聲音有些熟悉,在又過一拍之後才察覺那是漢娜的聲音。

體貼朋友的她?

「────!」

我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妳別在我面前那樣笑啊。

「我們就只是隨便聊了幾句,她也沒有做什麼蕾妮想像的事。這把傘也已經用很久了,就是壽命到了而已。」

我究竟該相信誰纔好──

「唷、唷!」

在我這麼做的過程中,感覺那天的光景也──染紅夜色的猙獰火焰,似乎也逐漸失去真實感。

「喔,我正要回家的時候,才發現壞掉了。」

「嗯?……什麼嘛,是蕾妮啊。」

「啊……」

冬香似乎察覺了我問題的意圖,輕輕晃着手中的斷傘想轉移話題。

我想隨興又喜歡胡鬧的冬香並不是假的。可是在那樣的冬香背後,有另外一個冬香不會讓我看到的她。

冬香平常根本不是會勉強擠出笑容的人。

就是因爲這樣,漢娜爲了讓冬香遠離我,所以對冬香做了「設法幫我」的事嗎?

「啊……呃,這件事真的跟蕾妮沒關係啦。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的意思是,妳一點都不用在意啦。」

冬香道別的聲音,聽起來感覺格外遙遠。

一條紅色的火焰撕裂夜晚的黑暗。

我的感情猛烈燃燒所發出的巨響。

彷彿舔舐過周圍空氣而搖晃的火焰,讓我的皮膚與眼睛都感到刺痛。

我明明這麼靠近火焰,但卻感覺十分寒冷。彷彿不斷有冷風灌入我胸口的空洞。

刺痛的眼球忍不住落下淚水。落下的淚水很快便幹掉,逐漸消失。

如果所有東西都能這樣消失就好了。

我對「太陽碎片」往上空噴出的火焰這麼說道。

充斥這座城市的虛僞──每個居民臉上的面具,可以全都燒掉就好了。

如果那麼做,是否我就能夠分辨了?

只要把虛假的東西全部除去,我就能認爲剩下的東西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明確的灼熱與疼痛──我能確定的,只有手上確實感覺到的觸感。

只有這個是我也能夠分辨的真實。

「──蕾妮,妳要遵守交易的條件啊。」

當我在過去跟冬香一起走過好幾次的天橋上,將盤繞在體內的沉重感情餵給「太陽碎片」後,我在返家路上,就像以前那樣被邋遢披着白袍的葛蕾絲逮到。

在深夜的公園內,我們並肩坐在鞦韆上。

這裏是我跟冬香分開回家的地方,這個鞦韆也是我跟冬香好幾次並肩坐在一起的地方。一想到這些,許多情緒也一併湧上心頭。

「……這次我又沒有像燒販賣機那樣燒壞什麼東西。」

「狡辯。」

我只有碎片而已。

那是不合理且毫無邏輯,無法駕馭的感情。那種感情在我體內莫名其妙地胡鬧,讓我感到痛苦。那種感情會卡住我的喉嚨,讓我喘不過氣。

妳給我的東西。

葛蕾絲像是要教小孩道理似地,用略顯冰冷的語氣這麼說道。

因爲不管在任何時候,我腹底都有一股不斷打轉的感情。

「我並不是……」

可是,並不是那樣。

不是的。我從嘴裏擠出這接近呻吟的聲音。

「……不是的,『太陽碎片』不是假的。因爲碎片不是會反應我的感情──反應我厭惡虛假的感情嗎?所以碎片應該也是厭惡虛假──是真實的東西吧?」

「我真是搞不懂。妳雖然說妳討厭假的東西,但如果這樣說,『太陽碎片』也是假的。就跟妳討厭的假可可亞飲料一樣。那同樣是虛假的冒牌貨。」

告訴我。

「雖然提議要進行交易的人是我,但如果妳太胡來,我最後也只能被迫回收『太陽碎片』。儘管我很不希望變成那樣。」

可沒有下次了。我看着丟下這句話便跳下鞦韆離去的背影,不禁這麼想道。

驅使我行動的感情,是股連我自己都無法衡量的感情。

我發出了生硬且突兀的聲音。是因爲之前一直站在火焰旁邊的關係嗎?我感覺喉嚨好乾。

「蕾妮,妳仔細想想,『太陽碎片』只是機械。那只是一個會反應妳的感情,本身並未擁有任何感情的無機物。所以碎片不可能擁有『討厭虛假』的感情。」

聽到我幼稚的辯解,葛蕾絲長嘆一口氣。而她所坐的鞦韆彷彿也像在附和一樣,發出像是對我感到傻眼的聲響。

我希望能用真實的熱,真正的火焰,燒燬這個充滿虛僞的虛假城鎮。

除此之外,全部都是假的。虛假的。

然而在夜色的另一頭,葛蕾絲用憐憫的表情看着我。

聽到「回收」這兩個字,我忍不住握緊口袋中裝有碎片的瓶子。

那平淡卻又不容許我塞住耳朵的聲音,動搖着我的聽覺。

看到葛蕾絲盯着我包着OK鏰的手指這麼說,讓我知道自己的自殘行爲果然都被她看穿了。

只有手中那個熱度,是我此刻的安身之處。

我說到一半聲音走調,話語卡在喉嚨裏。那彷彿能將我看透的視線讓我好想逃走,最後我只能緊緊抱着胳臂。

我再次緊緊握住口袋裏的東西。就像是要避免自己胸中被寒冷凍結。

「爲什麼?妳打算重複那種行爲到什麼時候?」

「我之前是覺得妳肯幫忙對我是好事,所以才刻意不問的……妳爲何要對『太陽碎片』這麼執着?那只是妳自殘行爲的道具嗎?還是妳有破壞東西的癖好嗎?」

真討厭。我這麼想道。

我追求的不是合理性或正確性。

他們不記得自己曾經也是小孩。不記得自己體內也曾有莫名的黑色感情在裏頭盤據。也不記得自己曾努力想將那種感情給吐出來。

我毫不保留地從口中接連說出笨拙的話語,打破夜晚的寂靜。

可是這種由他人推量的感情,能夠算是真的──是真實的感情嗎?

所以我跟那些試圖跟我講道理的大人無法互相理解,也沒有共通語言。

聽到葛蕾絲口中說出虛假兩個字,讓我產生彷彿心臟被利刃刺穿的疼痛。

「……要研究『太陽碎片』,妳的感情可是關鍵。這點我希望妳能明白。」

我還是小孩,葛蕾絲是大人。

葛蕾絲不是說她擔心我,而是果斷說是爲了研究的個性,讓我感覺相當舒坦。

看到我維持沉默的模樣,葛蕾絲嘆了口氣。

那也是假的嗎?

「……我不想那樣。」

所以她會試着跟我講道理。因爲她認爲這樣可以讓我接受,然後聽她的話。

我不知道。

我完全沒法反駁。我只能感受自己的內心逐漸變得冰冷。

因爲我的感情根本誰也不會懂。就連我自己都不懂。

我好冷喔,冬香。

冬香。

所有大人都很健忘。

──啊,不過就算是那樣,我還有一個疑問。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全一冊 三章 隱藏的傷痕插圖(2)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全一冊 · 三章 隱藏的傷痕 · 第2張插圖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全一冊 三章 隱藏的傷痕插圖(3)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全一冊 · 三章 隱藏的傷痕 · 第3張插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