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日常的紙堆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悠木りん · 1.5萬 字
1 ☂
蹺課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
在我如此主張的某個平日午後。
在這個大部分學生或社會人認真上課或上班的時間,我卻一手拿着便宜的罐裝飲料(而且還是從販賣機裏偷來的。我真壞。),一副懶散的模樣,漫無目的地浪費時間。
我也不是那麼有幹勁地在刻意使壞。
好比什麼對社會的叛逆精神,對權力的抵抗,或是什麼了不起的政治主張,我一概沒有。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我也只能給出「不爲什麼」的答案。
我只是胡亂發泄罷了。我現在在反省了。我亂說的,我一點都沒反省的意思。
可是隻要做過一次,第二次的門檻自然就會變低。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就根本不記得有過門檻這種東西了。
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染上蹺課習慣的不良少女。對,就是我。大家好,我是不良少女冬香。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我並不認爲自己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感覺這種說法聽起來似乎有點像被捕也絲毫沒有悔意的罪犯,但這不是重點。
我想善惡的基準,肯定不是在法條上「這邊這樣就是這樣!」有絕對的標準,而是根據不同狀況的集團意識來決定。
在學校有學校的。在家裏有家裏的。
只要社羣稍有不同,善惡是很容易就被顛覆的東西。不過那種一旦從局外望去便會讓人覺得荒唐的東西,其實還意外容易有人執着。
如此這般,說遲到或蹺課是壤事的基準,在學校裏會被人認爲是理所當然;但一旦離開校園再回頭去看,就會覺得根本沒什麼。
在學校外頭也沒有人會審判我蹺課的行爲,這個事實甚至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所以說,大多數的事都只是心態問題。什麼善惡、真假之類的東西,是流動的、可變的、多面的。
雖然我講得頭頭是道,不過身爲我蹺課朋友的蕾妮,似乎跟我有完全相反的想法。
蕾妮總是認爲這座城市是假的,想要尋找她認爲的真實。
我們一起玩的找真貨遊戲,雖然她看起來是配合我,維持着半開玩笑的態度,但我認爲她心底肯定還是認真地想找到某個真實的東西。
可是,正因爲這樣,我不管過多久都還是被人排斥的人。
在她心中,無可動搖地認定真實是善,虛假是惡。講白了,蕾妮實在太頑固了。感覺她就是個連在心裏都緊繃神經,讓自己喘不過氣,活得難過的人。
在金髮與褐發的人當中,我的黑髮格外醒目。
看到那樣的縫隙逐漸增加,感覺累積到現在的一切,可能在某天就會因爲那些縫隙而徹底崩塌。我心中開始產生這樣的擔憂。
也許就是這樣,我纔會被蕾妮吸引。
我希望自己能待在某人身邊。
原本在一般區,移民就是被厭惡的對象。
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爲在這座地下都市,我是被排擠的人,過去我從未有過安身之處的關係……我在內心試着做出這不知是說給誰聽的辯解。
說起來也沒什麼。就是在我懷念的故鄉,跟我共渡童年的那些朋友,到頭來在乎的也不是我這個人,而是同樣身爲移民的同伴意識罷了。
如果繼續在皺紙上頭堆疊跟以往相同的日常,是可以掩蓋過去,不過有時想到,從側面一看,就會在皺紙那裏看到絕對沒法填補的縫隙。
跟一般區相比,移民區的生活要拮据得多。正因如此,大家纔會格外團結。
可是在她視線彼端,並沒有什麼固定的東西。
我不會再抱什麼期待。也不會多做追求。維持現狀。這就是我心中的基準。
可是願意傾聽我說話的蕾妮,露出了遠比我還要痛心的表情。
瞭解到這個事實後,我曾試着返回移民區。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們真是年輕。我亂說的,現在也一樣年輕。好吧,那個時候我確實是有些得意忘形了。雖然蕾妮也一樣,不過一定要說的話,我失控得比較厲害。
因爲她沒有撐傘,那副落湯雞的模樣看起來格外無助,或許是這樣才讓我產生了些許的親近感。
這傢伙是怎樣?我立刻湧現這種想法。拜託,妳自己也一樣吧?當我把這件事說破,沒想到她竟然支支吾吾地做出自己平常很認真的辯解。
可是我們家族的人卻沒有那麼做。父親總是用他所說的「正當權利」與原住民對抗,在我還小的時候,也認爲父親那樣說是對的。
可是她那種笨拙卻莫名讓我感到憐愛,我也相當喜歡跟蕾妮在一起的時間。我們在一起也沒有特別想做什麼事。那只是一段沒有內容,無比膚淺,用蕾妮的想法來說,肯定只是一段虛假的時間。
──要是真這麼順利就好了。
於是我試着去回想那種皺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結果發現大概是我跟蕾妮認識大約經過一個月之後,我們蹺課頻率到達全盛期的時候。
當時還年幼無知的我,根本沒法想像接下來等待我的會是何種生活。我當時也不明白過去跟我們關係很好的鄰居,爲什麼在得知我們要離開移民區後,就幾乎不再跟我們往來。
「妳是回來笑我們的嗎?」
我會興起理會她的念頭,起初就只是一時興起。
就結果來說,我的期待徹底落空了。
就算只是像紙片般淺薄的日常,不斷累積也會有一定的厚度,就算不到無可動搖,也會有一定的份量。
就像是被我爺爺一直當成寶貝,但現在已經沒有人在用的紙本書一樣。
2 ☂
蕾妮總是帶着令人感覺刺痛的眼神。
雖然有各式各樣的歷史背景,不過移民區這個地方,簡單地說,就是這個都市把厭惡對象都集中過去的區域。不對,可能反了。因爲是出生在那個地區,所以才被人厭惡。
在我們移住的一般區,等待我們的,是明確的拒絕。從我們剛離開移民區不久,我們便痛切感受到自己身爲移民的現實。
巧合的是,我覺得這種想法與這座地下都市的性質十分相似。
忘記是在什麼時候,想知道她在尋找什麼的我決定提出疑問,而蕾妮則給了我「我想知道是真是假」的答案。當時她看起來就像想用眼神把從天橋看到的景色燒燬,而我也被她那股感情的熱度震懾。
所以我纔會產生那種彷彿心靈被填滿的奇妙感情。
就像是焦躁之火在眼窩裏熊熊燃燒的眼神。她會用那種眼神瞪着某處。
這是模範生的叛逆嗎?我是這麼想的。確實,跟我這樣厚着臉皮蹺課的人相比,蕾妮看來是顯得頗爲心虛。
從這時開始,我所認知的日常便不再只是維持現狀,而是一段令我感到美好的時間。
過去對我來說是溫暖社羣的移民區,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這個想法讓我徹底卸下表明處境的恐懼,我乾脆地用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對她說出我的過去。
蕾妮在我想敷衍答覆的時候靠了過來,她注視我雙眼的眼神當中,帶有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真摯。那是一種彷彿只是與她四目相對,整顆心就被溫暖包覆的感覺。
我只是笑了一下就戰戰兢兢朝我走近的蕾妮,那渾身溼透的模樣看來有些滑稽,然而她的表情卻依然像是班長一樣,超級正經地問我:「妳爲什麼要蹺課?」,讓我忍不住失笑。
給她一點藉口好了。我突然湧現這種念頭。因爲認真的她要擺脫認真的束縛,肯定不容易。所以我決定用偷來的飲料,跟她建立起即席的共犯關係。
話雖這麼說,我自己也清楚那是藉口。
那是我開始到一般區學校上學的事。在午餐時間出現了黑色的害蟲,雖然老師很快就把害蟲除去,但卻有人開始大喊:「害蟲還在喔!」一開始還有些發楞的其他同學,也很快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轉頭看我,接着交頭接耳,並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當我察覺到大家眼神中的想法,我感覺自己整個人一口氣涼了下去。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大家拿黑色害蟲來開我黑髮的玩笑,取笑我罷了。
因爲她還在與我已經放棄並接受的現狀──與這座城市對抗。
經歷過這些事,我從小學畢業開始,就已經放棄跟其他人往來。
因爲無論是那裏還是這裏,無論是被人貼上無聊標籤,還是被人排擠,我都已經膩了。
因爲我並不討厭跟她在一起。正確地說,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開始期待與她見面。
那種紙堆般的日常。紙堆般的真實。
可是在我差不多十一歲的時候,原本只是能夠領取微薄收入的研究員父親,奇蹟般地被地下都市中堪稱權威的研究區研究機關招攬。於是我們家族便跟着立刻點頭答應的父親,搬離我們從小居住的移民區,來到一般區生活。
可是蕾妮並沒有那麼做。
我對那樣的日常頗爲滿足。我甚至希望這樣的時間能再多持續一陣子。
無論是一般區還是移民區──在這個地下都市裏,已經沒有會接納我的地方了。
移民區雖然是個被人厭惡,被趕到都市外緣的地方,不過裏頭的人也因此更加圑結。移民之間會互相照顧,鄰居之間有着強烈的互助意識,而我從小也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到一定年紀。
嗯,被排擠的人。這是我最熟悉的身份。
外表與其他人有明顯差異,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好吧,現實這種東西,就是不會盡如人意的。至少我所知道的現實都是這樣。
過去跟我一起嬉鬧談笑的朋友,他們全都用同樣的陰沉眼神看着我,這麼說道:
在一般區遭到疏遠,感到疲憊的我,認爲如果是以前的朋友,一定會接納我。我抱着這樣的樂觀期待回到小時候經常玩耍的街道,尋找自己熟悉的面孔。
我跟原住民不一樣,甚至連人都不是。面對那樣想的人,不管我怎樣生氣都沒用。我們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
就是我們幾乎每天都一起溜出學校,去偷巷子裏的罐裝飲料,在這座虛假城鎮到處尋找真實的青澀時期。
我也希望自己身邊有其他人。
結果她之後便經常到我待的這條巷子。而我也如自己所說,歡迎她的到來。
我小時候認爲無比堅定的聯繫,說也奇怪,其實就是在我從移民區搬往一般區的瞬間就斷掉的脆弱玩意。
可是,最近我覺得,在紙堆裏混進了一些讓我感到異常的感覺。
她說自己討厭虛假,想尋找真實的模樣,看在我這個早已放棄那類主張的人眼裏,顯得極度耀眼。
可是之後回想起來,我有時認爲,得到藉口的人可能是我。
我跟蕾妮不一樣,我偶爾會認爲,屬於我們的真實,並不是那樣認定的東西。
對於我──我感受到的痛苦,她並沒有拒絕或疏遠,而是願意與我分擔。一直遭到排擠的我,她願意在身邊爲我留下一個能容納我一切的位置。
我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那個人。
而當我茫然地浮現這個想法,便感覺自己身上似乎開了個洞,所有抗拒的氣力彷彿也從那個洞泄了出去。就像是破了洞的氣球一樣。
天真而且無知的我,只是相信父親說的「我們將來可以過更好的生活了!」,就這樣抱着幼稚的興奮離開移民區。從此我們一家人便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對他們來說,我已經不再是移民區的人。我是個選擇了到一般區過舒適生活,拋棄移民區的叛徒。
因爲對原住民(我總是在心裏這樣稱呼出生在一般區的那些傢伙。因爲聽起來有拓荒感,所以我挺喜歡這個稱呼)來說,我們就應該是要一直帶着一臉愧疚的模樣,看其他原住民臉色過活的人。
無論是非難還是中傷,只要全部視而不見,我就能過相對安穩的生活。我也沒有再試着回去移民區了。
我並沒有特別隱瞞那種事。我只是覺得如果蕾妮不知道,我刻意說出來也挺奇怪的。「我們全家是移民區出身,我在學校被人當成蟑螂看待喔!」這種話,就算聽到的人換成是我,也只會給出「喔,是喔」的感想。要拿來當話題聊,未免也沉重了點。
在我茫然從移民區返回一般區新家的路上,我便領悟了一個道理。
被那個因自己口中的假雨給淋成落湯雞的小小陌生人。
那種感覺就像日常的紙堆雖然仍是一張一張持續累積,但偶爾會混入弄溼之後又幹掉,變得皺巴巴的紙張。就是那樣的異常感覺。
肯定是因爲我第一次交到能稱爲朋友的對象──那個讓我能理所當然站在對方身邊,像是所謂的安身之處的地方,實在令我難以剋制自己的興奮。我可以放開顧慮展現喜悅。在這個地下都市總算發現的安身之地。最後的樂園。所以我得意忘形了。
這樣也好。我是這麼想的。
我們家族在這座地下都市當中,是從小在被稱爲移民區的地方長大。
因爲她願意與我分擔痛苦。
可是就算我這麼想,也無法否認這麼做有些無聊。
面對拿我移民身份(也只是祖先是移民,我們自己是從出生就一直跟其他人一樣在相同的地下都市生活,這樣還用「移民」稱呼我們,不是有點怪嗎?我是這麼想的。)說三道四的那些人,我也總是會回嘴,如果打起來,我也會貫徹寧死不從的態度。我是對的,有錯的是跑來對我說三道四的那些傢伙。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多半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這種想法變成了確信。就是在蕾妮發現我被人厭惡、被人排斥的那個時候。在午休時間的屋頂上,蕾妮用嚴肅表情問我那件事的那一天。
無法在地上生活的人所打造的延命裝置。沒有對未來的展望,只求能維持安穩生活的城市。
啊,這個人願意看我。我瞬間閃過這個感想。蕾妮不在乎我是不是移民,我是不是有罕見的黑髮或黑眼,願意看我這個人。
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一開始完全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在多次承受那沉重且帶有敵意的視線後,我再怎麼不願意都會懂。
因爲只有蕾妮,只有蕾妮的身邊,是我的安身之處。
雖然我總是獨處,但我並不是自己想要獨處的。
看在原住民眼裏,我一定很像害蟲吧。也許他們就是覺得我們是擅自侵入他們生活,而且之後還會不斷繁殖的生物。
我在這麼做的時候,並非絲毫沒有痛苦。
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一直都在懷疑,蕾妮要是知道我身處的立場,說不定就會離我而去。
這讓我開始想要與蕾妮一起看到映照在她眼中的景色。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想法,讓我提議「去找屬於我們的真實」。
在過去的我死心接受的現狀彼端,如果跟蕾妮在一起,說不定就能找到什麼。我是這麼想的。
而在這個時候,我才總算察覺到一個事實。
無論是放棄還是接受,全部都只是裝出來的。因爲那樣才能讓自己不受到傷害。就像蕾妮會戴上虛僞的面具,而我會假裝自己漠不關心。
在走廊上會被人避開,還是在教室總是被孤立,班上的聯絡事項只有我一個人沒被通知到,全部都是因爲如果我正視那些東西,會讓我無法承受。
那種東西,我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因爲擺出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假裝自己不痛不癢,是我唯一的抗戰手段。
我並沒有將這個想法告訴蕾妮。
我想自己多半是害怕。害怕我這個總是裝模作樣,說話彷彿天下無大事的不良少女,被她看出其實只是一個害怕受傷,只是一味逃避的膽小鬼。
我不希望讓她幻滅。所以就算在我察覺自己真正的樣貌之後,還是一直扮演「不良少女冬香」的虛像,避免讓形象破滅。
就算我知道這對只有在我面前會取下虛假面具的蕾妮來說並不誠實,但我還是持續掩飾自己懦弱、渺小的真正樣貌。
這多半已經算是說謊了。
可是我內心某處卻有一個想法。
其實就算不是我,對蕾妮可能也沒有差別。
對想脫下自己認真面具的蕾妮來說,只是正巧遇到的是我,而我正巧也推了她一把而已。
所以,只要有人完成相同的工作,在她身邊的人就算不是我──大概是誰都沒差。我是這麼想的。
蕾妮所找到的價值,可能並不是我這個人,而只是一個契機──「不良少女冬香」可能只是一個記號般的存在。
蕾妮自己並沒有那麼說過。可是當我莫名湧現這個想法,那個想法在我心中已然變得跟現實一樣地沉重。
所以,雖然我覺得自己與蕾妮共渡的時間相當美好,但同時也帶有恐懼。
如果只是普通的同學,我或許還能不去理會他們。但真正棘手的是,在那羣人當中也包含蕾妮的身影。所以我只好努力不讓對方看見。
我這種沒說出實話的做法,或許很卑鄙吧。
*
我一直擔心自己的謊言可能會在哪天被她識破。
蕾妮肯定會以爲我也有認真在學校上課,所以我這麼做,對蕾妮來說或許是難以容忍的謊言。討厭虛假的蕾妮肯定也討厭謊言。可是我並不討厭那些東西。這大概就是差別吧,嗯,我們果然不一樣。我深深體認到了這件事。
會跟外人混在一起,那對我們來說,那個人也是外人了。
我在選修課會碰到那個人耶,怎麼辦?
沒錯,我很怕遇到蕾妮跟我以外的別人在一起。
和我要跟蕾妮一起尋找的「我們的真實」,會是不同的東西嗎?
然而當我在壞話當中發現自己以外的名字時,我實在沒法再忽視下去。我開始留意之前只是被我當成耳邊風的對話。
「蟑螂凪。」
別理她就是了。
但現實卻不容許我們這麼做。
而我在這段時間,其實心裏很希望能一直跟蕾妮在一起。跟蕾妮爭辯一些無聊的事,兩人一起去尋找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真實。
不對,說是說謊好像也不太對……這算說謊嗎?我不知道。
砰!教室內響起有東西重擊桌子的聲響。
那是一張被人粗暴踢開,被踢歪出去的桌子──那是我的桌子。而那腳趾陣陣疼痛的感覺,也是來自我的腳。也就是說……
我只要別再把蕾妮拖進我的日常裏就好了。
「……我不小心情緒化了。我在反省了。」
會掉出來的飲料,大多都是天然果汁風味百分百的廉價熒光色。
我邊想邊閒晃了一會,不知不覺之間來到了這座城市最大的購物中心。
我明明很想跟她在一起,但卻又不希望她更加靠近。這兩種完全相反的心願,彷彿要將我整個人撕成兩半。
喔,真辛辣。
不知道答案的我,究竟又該走向哪裏呢?
是從認識蕾妮開始吧。認識她之後,我就經常會去想這些就算想也沒用的東西。
總而言之,最近我一邊拒絕蕾妮蹺課的提議,但之後還是自己一個人溜出學校。
我認爲就是那樣的顧慮,讓我決定對她說謊。
只是回去過那感覺有點無聊的日常罷了。
……明明就只是那樣,但爲何我胸口內側會感到刺痛呢?
日常紙堆中的皺紙,起初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感覺就只是身邊的人,好像有比平常多說了一些我的壞話而已。所以我一開始並沒有特別在意。
除了誇張的人潮讓我難以適應之外,最重要的還是我在裏頭看到一羣同校同學。多虧我們彼此還有一段距離,而且我還有自己尚未被她們看到的自信。
我希望我們能一起找遍所有地方,甚至跑出這座地下都市,跑到其他遙遠的未知城市。
因爲我們不可能輕易離開這座城市。
我思考了一下理由,最後認爲應該是因爲扯到了蕾妮的關係。
「妳是不是也被導師找去訓話了?」
我不願面對我身邊只有蕾妮,但蕾妮身邊就算沒有我,也可以有別人的狀況。
總而言之,我滿意的現狀正在逐漸瓦解,這一點是確定的。
因爲那會讓我受到打擊。
午休之際,蕾妮在屋頂上問我這個問題時,我還以爲是我擔心蕾妮這件事被她看穿了,所以我頗爲緊張。我的表情有那麼藏不住想法嗎?
從結論來說,我立刻就後悔了。
可是就算見到她,我也沒法坦承自己心中的想法,真要說起來,我似乎又不太想見她。
我自認自己並沒有太多奢求。
這件事我不管怎麼想都給不出答案,不過我會給不出答案,說起來可能就是一種答案。
我開始在自己與蕾妮共渡的日常縫隙間感覺到異樣。
儘管這明明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實,但不知爲何,我就是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我感覺自己如果稍不留神,眼睛跟嘴角就會忍不住扭曲,所以我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將頭別開。
「冬香,妳最近有什麼狀況嗎?」
我只是希望身邊有蕾妮在,我們能一起笑着做傻事,那樣我就很滿足了。
因爲我是不良少女。可是要說蕾妮是否跟我一樣,我就沒有多少自信了。不對,要是蕾妮被當成跟我一樣可就不好了。在我心中依舊會對她抱有這樣的顧慮。
就在我匆忙奪門而出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用我恰好能聽到的音量揹着我說壞話(其實壞話都是這樣)。
*
可是蕾妮接下來的話語,讓我知道是我自己多心了。
我用手腕上的《VerB》確認時間,學校已經放學了。
在仔細聽過之後,我明白那是關於我跟蕾妮的壞話。
「她搞什麼鬼啊?真噁心!」
我原本認爲對我來說,現在置身的日常就是真實,我也只能接受。可是,如果未來沒法跟蕾妮在一起的生活變成日常,我真的可以同樣乾脆地接受嗎?我可以像是看破一切的說「就是這樣」嗎?
我走在灰色的午後街道上,到初次遇到蕾妮的巷子那裏去偷了飲料。
其實我瞞着蕾妮減少跟她一起蹺課的次數,雖然是因爲顧慮其他人的看法,不過想要讓其他人在背後少說一點我們的壤話,我這樣的決定似乎沒有多少效果。
我試着用開玩笑的態度說出這些話,可是教室內依舊一片死寂,承受不了壓力的我選擇脫逃。
「……啊~」
也許該說是我原本期望能再持續下去的日常,正逐漸在破壞蕾妮的日常吧。
雖然我聽到那些人說的壞話,但我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先前那種彷彿有東西在我肚子裏沸騰的憤怒。
回去過身邊沒有蕾妮的日子。
那樣蕾妮就不會像我一樣被人排擠。我也不會再被無謂的憤怒擺佈。怎麼想都是好事。
沒錯,一個人。我只要像過去一樣自己一個人,那樣不就好了?
真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
我在街上閒晃了一段時間後聞到溼氣,沒多久便開始下雨。
我邊喝着那味道不怎麼樣的飲料,邊在灰色的街道中間晃。
我到底想怎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肯定是出什麼問題了。無論是這座城市,還是我自己。
最近似乎有個人常跟被排斥的不良少女冬香•大凪在一起。而接着便有人提到蕾妮的名字。
儘管我很想將混亂的情緒強行捏出形狀,但到頭來都只能捏出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就這麼不斷重複這種不毛的行爲。
有時我會下意識望向自己身旁,然後纔想到蕾妮現在不在身邊,自己一個人對蕾妮的不在感到空虛。
就是在這個時候。
對於別人說我壞話這種事,我老早就習慣了。面對那類壞話,我覺得自己已經把一輩子的氣都生過了,所以現在也不會再湧現出會讓我無法剋制的新鮮怒氣。
然而就算我在心中這樣開玩笑,但胸口的刺痛卻遲遲沒有消退。
這是蕾妮所說的假雨。可是我並沒有多麼討厭下雨。因爲只要在雨天撐起雨傘,我就會感覺自己孤單的感覺少了幾分。一把傘下一個人。這彷彿在告訴我,每個人本來都只是一個人。
「真是蟑螂。」
我好想見蕾妮。
可是在知道惡意是指向蕾妮的瞬間,我就破功了。用更白的說法,就是我爆氣了。爆氣年輕人,真可怕。還是先不開玩笑好了。
我還是一樣被人當成害蟲看待(不過這種事我早習慣了,所以沒差),而蕾妮感覺也受到牽連。雖然我並不清楚蕾妮現在身邊的實際狀況就是了。畢竟我聽到的,也都是別人口中的流言。
說來奇怪,或許正是因爲我們不擁有任何真實,所以纔會如此渴求。這簡直就像是某種哲學。
而在我爲這種事情磨耗時間的時候,我的日常似乎也像是逐漸遇到下坡般,一路下滑。
會不會被老師訓話,成績有沒有受到影響,那些事我一點都不在乎。
咦?爲什麼她要跟那種外人在一起?
在短暫陷入寂靜的教室內,我望向傳出聲音的方向。
在這座灰色的城市當中,除了蕾妮身邊,根本就沒有其他我想要去的地方。
該怎麼說呢?真不像我會做的事。我好不容易堅持維持現狀的,這樣我就走回以前那像是尖銳刀鋒的時代了。我自己早就沒有那種氣力了。現在的我只是個破掉的癱軟氣球而已。
所以我並沒有特別訂正蕾妮的誤解。並在這樣的狀況下,提出減少蹺課的提議。因爲我知道,如果蕾妮認爲我們都有被老師教訓,個性認真的蕾妮肯定會同意我的提案。
不管怎麼說,我認爲這算是一個正好能派上用場的藉口。讓蕾妮跟我保持距離的藉口。
儘管我決定順勢逃到校外,但我還是不忘回頭分析自己的行爲,並推敲自己當時湧現那種感情的理由。明明是自己的舉動,卻還得特地去想才能明白,說起來還挺怪的。不過只要是人,大概都差不多吧。
我們沒有能對抗現實的真實力量。
聽到「也」這個字,讓我清楚明白是因爲蕾妮有被老師叫去訓話,所以才認爲我應該也會遭遇類似狀況(實際上沒有老師會教訓我。因爲他們似乎都不太想跟我扯上關係)。
那到頭來,我的真實究竟又是什麼?
我感覺好痛、好痛,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怎麼了?是因爲太久沒生氣,所以情緒失調嗎?心理的更年期?不對、不對,我可還是青春洋溢的高中女生。我試着這麼想。
之前我在街上徘徊,通常都會避免跑到人多的地方(因爲如果遇到其他同學,我們彼此心情都不會好),然而這次我卻覺得如果去一些平常不會去的地方,說不定可以讓自己遇到瓶頸的思考得到刺激,我就這樣像是喫錯藥似地,跟着湧入米白色建築的人潮進到購物中心內。
明明是我自己搞成這樣的,到底在空虛什麼?雖然我心裏會這麼想,但已經習慣身邊有人在的我,實在難以再像以前隻身一人時那樣,用平淡的心去接受這個事實。
莫非我連那種日常的微小幸福都不配擁有嗎?神啊,用不着對我這麼殘忍吧?我亂說的,其實我是無神論者(現在這種人也不稀奇)。
我不知道。我也找不到。我感覺不管怎麼找,甚至是越找反而會離答案越遠。
面對過去只認爲「就是這樣」的日常,我開始會從各種角度思考,產生「這樣想真的可以嗎?」的想法。
話說回來,今天我才拒絕了蕾妮一起蹺課的提議,如果又被她看到我自己一個人在這種地方,那可就不太妙了。我真是太粗心了。
看到她們從購物中心的電扶梯上樓,我連忙躲到柱子後頭。我接着便裝成暫時休息的顧客,坐在附近的板凳上。
在側眼確認蕾妮她們進到商店裏,從外面看不到身影之後,我嘆了口氣。唔~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明明是我自己疏遠人家的,但看到自己行動的結果,我卻又產生彷彿有塊石頭沉甸甸地落在胃底的感覺。
我心中湧現一股漆黑的情緒,將矛頭對準蕾妮身邊那幾個我不認識的同學。
別跟我搶她。
因爲我的安身之處,就只有那裏而已。
對妳們來說,那只是許多安身之處當中的一個吧?可是我就只有那裏而已。她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對一直被排擠的我來說,那是唯一願意接受我的地方。
我好想這樣喊叫。可是如果我那麼做,會給蕾妮製造困擾,所以我絕對不會那樣做。
就在我內心不停天人交戰之際,我的眼角餘光看到蕾妮的朋友走出店門,伸手指向我。啊,慘了。我錯過離開的時機了。既然這樣,我也只能裝傻等她們自己離開。快點走啦。
然而天不從人願,接着連蕾妮都從店裏走了出來,朝我這裏觀望。糟透了!
她們看着我不知說了什麼,但沒多久便開始移動。幸好。由於我們分別位在兩側的通道上,因此我沒法聽到她們說了什麼,但那也沒差。我唯一在意的是蕾妮會有什麼反應,不過光靠眼角餘光,我也沒法清楚看到她的表情。我就當成自己順利混過去好了。
她們離開到一定距離外以後,我這才轉頭正面去看蕾妮的背影。我感覺有那麼一瞬間,蕾妮似乎有轉頭回望,但人實在太多,讓我沒法斷定。只是一轉眼的功夫,她們便完全從我的視界中消失。
我要失去現在找到的這個容身之處,肯定就像她們消失在人羣中一樣乾脆。
一想到這裏,縱使我置身在人潮當中,仍深切體認到自己有多麼孤單。
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的雙腳自然地朝蕾妮她們剛纔所逛的商店走去。彷彿就像是要追尋蕾妮的足跡。
我獨自走在不久前蕾妮所在的商店內。然而這種行爲反而突顯出我的孤獨,連我自己都感到滑稽。
回去吧。就在我抱着這個想法,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我的眼睛被展示臺上的某個東西吸引。
吸引我的,是一個花朵造型的髮夾。雖然我想不起來那種花的名字,但那個與蕾妮所用的髮夾十分相似的商品,讓我駐足觀看了有幾十秒的時間。
我記得年輕女孩好像會跟自己要好的朋友穿戴一樣的飾品。
可是要坦率說出這種想法,實在不符合我的形象,所以我試着說了聲「噁」來掩飾害臊。
朋友?如果要這麼說,我對朋友這種關係實在太過欠缺經驗,如果說是一起蹺課的夥伴,感覺又有些欠缺說服力。
不對,基本上蕾妮還是跟平常沒兩樣,只是偶爾會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然而當我開口問她,她卻又只是說:「沒有啦,沒什麼。」說謊,感覺明明就是有什麼的樣子。
不知爲何,我心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
3☂
不是啦,我並沒有想買……
「妳別太靠過來。」
「妳有──」
給出這個答覆的我,聲音低沉到一點都不像無所謂的樣子。

那些構成蕾妮的種種要素,雖然只是間隔一個禮拜,卻讓我感覺十分懷念。
溫熱的血腥味緩緩在我口中擴散。
最近我總覺得蕾妮有些奇怪。
呃……有人會一見面就這樣說話的嗎?我就只是坐在這裏耶……這是害蟲不該坐在人類椅子上的意思嗎?激進派真恐怖……
在想某個人的時候會正好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讓我一下以爲是出於自己希望的幻聽,但我轉頭一看,確實看到了蕾妮的身影。
身上沒有太多裝飾的蕾妮,唯一的飾品就是頭上花朵造型的髮夾,不過那偏小女生嗜好的飾品,跟外表成熟的蕾妮實在不太搭(而且固定髪夾的部分也明顯鬆動,感覺好像隨時都會脫落)。
就算我想假裝沒聽到,但那些話語還是不停竄進我的耳朵。
我沒有信心自己是用平常的聲音說出這些話。
可是如果去除那股不盡人意的感情,我也只能同意。
雖然我感覺自己這樣做,好像立刻把少女甲說的話當成耳邊風,不過反正這次又不是我去靠近蕾妮的。想到這裏,我便決定繼續厚起臉皮。
如果跟我在一起,就會連蕾妮都遭到排擠。雖然我多少有想過這件事,不過在有這麼多人的地方,更是讓我深切體認到這個事實。
她似乎沒法理解我說的話。
不對,年輕女孩是什麼意思?客觀來看,我自己也是啊,爲什麼我要想得好像事不關己呢?話說回來,我想這麼做嗎?戴一樣的髮夾?我跟蕾妮?
正當我在思索這些問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我耳中。
蕾妮那平常像是瞪着某處的雙眼,現在卻用軟到彷彿要溶化的溫柔視線看着我,她手裏則是跟平常一樣的能量方塊(她自己都說不好喫,但卻堅持喫那個當午餐的頑固,讓我差點笑了出來)。
或許差不多是我該做決斷的時候了。
這讓我明白,原來只是幾天沒見,我竟然會這麼想跟蕾妮見面。
我就像這樣不高興了一段時間,後來終於連午休時間的屋頂上都找不到蕾妮了。我這麼說並不是因爲蕾妮失蹤,單純是她告訴我:「今天我要跟其他人喫午餐,所以不到屋頂去了。」而已。就算是這樣,我還是頗受打擊。
那是我自己也想過的事。可是這件事從她人口中聽到,又是不同的感覺。這種感覺很不一樣。
爲什麼她今天會跑來這裏?
然而我心裏這麼想,卻不知爲何開始確認錢包內的餘額,並開始在腦中跟剛纔看到的髮夾標價進行比較。
「話雖這麼說,但妳爲什麼要特地跑來找我說這種話?這應該不幹妳的事吧?」
要說我爲什麼會跑到餐廳這個有許多原住民的地方,單純是因爲外頭下雨的關係。另外就是明知蕾妮不會來,特地到屋頂去,也只會讓我覺得難受。
不過這應該不難理解吧?我自己也很不爽。因爲這是我跟蕾妮之間的問題,跟這個少女甲有什麼關係?
由於我不想招惹是非,所以我決定起身早早離開,不過那個少女甲又連忙把臉湊了過來。
而正當我一個人開始在這裏默默喫午餐時,我感受到身後有一股強烈的視線落到我身上。
爲了不讓蕾妮察覺到我的想法,我開始用力咬起自己臉頰內側。
聽到人用嚴肅的語氣說出蕾妮的名字,讓我肩膀震了一下。
她幹嘛這樣硬混進來啊?
她說自己是蕾妮的朋友時,態度沒有絲毫遲疑。
而且那個「今天」持續了一整個禮拜。這明顯是在躲我吧?因爲身爲她蹺課朋友的冬香•大凪都沒跟她蹺課,所以她對我厭倦了嗎?
可是少女甲卻不爲所動,用理所當然的態度答覆我的疑問。
「…………咦?」
如果我會毀掉她的日常,那麼我就不應該在她身邊。
就算擁有一樣的東西,兩人的距離也不會因此靠近。那反而像是在承認彼此的關係必須靠物品維繋一樣,那種關係太脆弱了。真是的,真虧我會有想跟蕾妮戴相同髮夾的想法,女生就是這樣。
那究竟又是什麼意思?
這種說法在道理上絲毫說不通,甚至讓我覺得是會讓人失笑的幼稚主張,但我卻不知爲何一點都笑不出來。
連我自己都能感受到我聲音中透露出明確的敵意。
不知爲什麼,這些話明明跟我最近想的事情一模一樣,但只是由其他人口中說出,竟會讓我感覺這麼難受,這麼痛苦。
因爲我接着要說的話,並非是我原本所期望的。
如果換成是我,我根本沒有可以像少女甲那樣,可以讓我大聲斷言自己跟蕾妮是什麼關係的東西。她讓我察覺到了這個事實。
明明是個外人,在這裏很礙事耶。
雖然我是不會買啦,不過,該怎麼說?如果只是再回去多看一眼,應該也沒關係吧?我心裏是有一點點這個打算啦。就只是這樣。
我轉頭一看,看到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少女正瞪着我。
可是比起我自己的期望,我更重視蕾妮。
聽到我那麼說,蕾妮那原本軟到要溶化的眼神便恢復成平常那總是抱持不滿的模樣,我們就這麼跟平常一樣,一起喫午餐。
當少女甲覺得自己說完話,滿意離去的時候,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整個覺得頭痛。
由於大家很整齊地讓出路來,所以我有想過乾脆直接去坐附近有最多人的中央座位,不過個性低調的我,最後還是選擇了牆邊一個附近相對較少人的位置。雖然我這麼做還是讓一定數量的人移動了位置,不過畢竟我又沒要求他們那樣做,這可不要怪到我頭上。
……不知爲什麼,我原本認爲蕾妮跟我保持距離是對蕾妮好,但實際變成這樣,卻有一股彷彿胃被掏空的失落感。而我只能在餐廳裏一個人將那種失落感伴隨三明治一起咬下。就算被食物嗆到,咳嗽時我也只有一個人。
「……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有什麼事嗎?我這句話都還沒說出口,對方就先用異常強硬的語氣開口。
啊,這傢伙感覺就是很不服氣的樣子。我從第三者的角度這樣檢視自己的反應。
「……我是無所謂啦。」
「如果大凪跟蕾妮在一起,會連蕾妮都遭人攻擊,也會讓她被人排擠。所以,妳別再繼續靠近她了。」
由於她持續這樣實在太久,所以我想好一陣子沒一起蹺課了,就約她蹺課好好聊聊,但她偏偏說:「今天要好好上課。」不對吧?蕾妮平常明明會主動找我蹺課的,這是怎樣!?冬香姐姐真搞不懂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耶!我亂說的。
該是放手的時候了。我這麼想道。
好久沒這樣了,聊點什麼吧。當我邊喫三明治邊這麼想的時候,蕾妮先問了類似「漢娜跟妳說了什麼?」的問題(我一下子還在想漢娜是誰?但想到蕾妮會這麼問,應該就是指剛纔那個少女甲),嗯~這讓我有點頭大。
「因爲我是蕾妮的朋友。」
我在腦海中搬出一堆沒有人會聽到的藉口,到最後我還是又回去了那家商店。
哼!朋友是嗎?
我總不能當着蕾妮的面說「她要我別接近蕾妮,而我也沒什麼意見」。所以決定裝傻。蕾妮雖然有點想要追問,但最後還是決定讓步。
等等等等,那跟我的形象差太多了啦!我在心裏說出這沒有人會聽到的藉口,接着便快步離開。
看到她那種表情,讓我忍不住也想用「我亂說的」來混過去,可是如果現在混過去,我肯定會在明知不好的狀況下,繼續賴在蕾妮身邊。想到這裏,我便死命剋制自己的衝動。
我不能再模糊地去保持距離,而是該明確對蕾妮說出來。
那名少女甲雖然臉上短暫透露出畏懼,不過她並沒有因此退讓。
雖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總覺得好像最近在哪看過她……啊,我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天在購物中心,跟在蕾妮身邊的人之一。不過這名少女甲找我做什麼?
我想自己的口氣肯定相當惡劣。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說自己是蕾妮的朋友。所以要我別靠近蕾妮。
我光是要儘可能保持自然,像是接續閒聊的話題般說出這句話,感覺就費了許多力氣。
說得好像簡潔有力,但到頭來根本不構成任何具體的解釋吧?面對這樣的答覆,我也只能用嚴肅的表情點頭。好像在說:「原來如此,是朋友啊,那就難怪了。」
那個比我高半個頭的身影,一頭淡褐色的髮絲在肩膀附近輕柔晃動。
別誤會,我真的只是看看而已。
雖然之前我是多少有跟她保持距離,但這還是蕾妮第一次這麼做,我感覺就像是肚子重重捱了一拳。
就不能去其他地方嗎?
來到餐廳,正如我想的一樣,人羣一看到我便往兩邊分開。我是摩西嗎?好吧,這樣我也方便,就不計較了。
蕾妮半開着嘴,一臉瞠目結舌的模樣。
「冬香。」
「我是說,希望妳別太靠近蕾妮。」
「話說回來……」
而且說到底,不管我怎麼想,也沒法保證蕾妮跟我想的一樣,所以我纔會猶豫,纔會遲疑。
「其實我們也不用每天都一起喫午餐啦。嗯。這樣偶爾一次就可以了吧?」
正因我不服氣,所以忍不住脫口反問。
我等待蕾妮回應的時候,周圍交頭接耳的聲音,也鮮明地在我不安的腦袋裏迴盪。
在我們這樣對話的時候,我也感受到其他人窺看我們的視線,想到那個叫作漢娜的少女甲所說的都是真的,就讓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那肯定是出於防衛本能。因爲我心中脆弱的部分受到刺激,所以弱小的我一下只知道讓自己變得尖銳。
可是說出口的話也沒法收回。
如果將這些話說出口,我所期望的日常──被人排擠的我,唯一還能露出笑容的地方,肯定會慢慢消失。
在這所學校──甚至是整個地下都市,遭到排擠會有什麼下場,我再清楚不過。
可是,現在還來得及讓蕾妮抽身。因爲她還沒有遭到排擠。她只是因爲我在身邊,被我拖累而已。
所以,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蕾妮跟我不同,妳還有其他朋友。」
「畢竟我也沒有想獨佔蕾妮的意思。」
「跟我在一起,對妳是真的不太好啦。」
我接二連三地說出這些話。
而每次聽到我說出的話語,蕾妮那對淡藍色的雙眼都會晃動。
那種反應比平常帶有焦躁火焰的雙眼更加令我的胸口感到煎熬,感覺一個不小心,我死命維持的笑容就會瞬間剝落。
「……難道說,妳對我說謊,自己一個人蹺課,也是因爲顧慮那種事?」
當這個彷彿努力壓抑情緒的聲音傳進我耳中,猛烈動搖了我那幾乎快要崩潰的心。
原來蕾妮已經知道了。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就是在購物中心被她看見的那次嗎?不對,那都是小事。在我決定要推開蕾妮的現在,這反而可以利用。
「原來妳知道啦。嗯,對啊,妳說的沒錯。」
看吧,我可以面不改色地說謊。說出蕾妮討厭的謊言。
「蕾妮跟我在一起,根本沒有任何好處,我也沒有值得妳犧牲其他東西也要堅持跟我往來的價值。」
「因爲我並不特別。」
說不定在那一天──在渾身溼透的蕾妮見到我的那天,蕾妮可能便把我視爲某種特別的存在了。
但是,並不是那樣。其實正好相反。因爲我這個人沒有任何價值。我並不特別。
所以,我希望妳對我失望。
請對我失望吧。雖然我並不特別,但對我來說,妳是我特別的人。
「嗯,我知道了,冬香。」
這樣就沒問題了。
蕾妮的語氣格外平淡,我在其中感覺到我跟蕾妮的隔閡。
我在十分呆滯的思緒中,聽到蕾妮的聲音。
然而在我胸中那令人煎熬的失落餘韻,無論經過多久都持續煎熬着我的內心,怎樣都沒法退去。
當告知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我看着蕾妮離去的背影,輕撫自己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