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虛假的雨
《將這股溫度稱爲妳》 · 悠木りん · 4.5萬 字
1☼
「啊,下雨了。」
靠在學校屋頂圍欄邊,仰望天空的冬香這麼說道。
我同樣往天上望去,雨滴便像是附和冬香的話語般落在我的額頭上。
「真的下雨了。」
聽到我毫無意義地這樣附和,冬香也發出毫無意義的笑聲。就跟平常一樣。我們的人生根本毫無意義。
這是活在這座虛假城鎮的我們,在心中抱持的座右銘。
現在只是在模仿以前生活在地上的人類。
就跟以前可能存在過的那些人一樣,住在地下的我們,同樣會有雨水從頭上落下。儘管那是經由人工降雨裝置所放出的水滴,烏雲密佈的天空也只是有機熒幕所呈現的虛像。
雨勢迅速轉強,這讓我們連忙進到校舍內避雨。
「爲什麼要下雨呢?」
我擰了擰被雨水弄溼的裙襬,水滴落在地,形成灰色的水窪。
「那個天空又不是真的。」
冬香則是用手撥去平整瀏海上的水滴,用愉悅的眼神側眼對我開口。
「蕾妮,妳這次又有什麼煩惱啦?冬香姐姐可以聽妳吐苦水喔。」
「姐姐個頭啦!」
我用腳尖輕輕頂了一下冬香那纖細的腿。明明無論身材還是臉蛋都是我要遠比她要成熟,但冬香卻總是把我當小孩看待。
「別生氣。因爲蕾妮會去想這類沒有意義的事情時,感覺都是在爲一些無聊的事情心煩嘛。」
如果有其他像這樣一臉得意洋洋說着這種話的傢伙,我肯定會想揍他一頓。可是冬香的語氣跟表情總是不帶其他多餘的意思。她真的就只是將自己所想的事用她的聲音、她的表情表達出來。所以在她面前,我大多也都會變得老實。
「……也不算是什麼心煩的事啦。我只是在想爲什麼要做那種無謂的事而已。」
「就算是歪理,只要說得通就好啦。下一個,那件名牌連身裙的價格。」
「拜託,那當然是真的啦。就某些角度來說。不要提到錢啦。那種真東西現在不需要啦。」
我想知道她的想法,因此我偷偷窺視她那對彷彿清澈水窪般的眼睛。可是我就像是想從淺水窪取水一樣,只能取到少許的殘水。而且就連那些水也轉眼間便從我指縫間落下。
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將這座地下城鎮僞造成地上的各種東西──頭頂熒幕所呈現的天空、經由人工降雨裝置弄溼地下都市每個角落的雨水、照亮城鎮的人工陽光──全部都是令人覺得毫無意義、虛假、無謂的東西。
「怎麼會呢?人家也跟蕾妮一樣是多愁善感的女生呢。而且我也不可能什麼問題都有答案啊。」
「這是愛情劇風味嗎?」
我們期待就算是在這座一切都讓人認爲毫無意義的虛假城鎮裏,或許也可以擁有一丁點──沒錯,就算只是彷彿一粒雨滴般的真貨也好。
「嗯~應該是某種東西住在土堆裏的意思吧?」
我們來比賽誰能找到比較多吧!冬香露出飽經風霜的表情(她似乎是這樣認爲的)看着我。
「無價──搞錯了!都說天空是假的了!而且那天是哪天啊!」
「真的假的?」
聽到我這樣答覆,冬香故作無奈地拉住我的手,快步帶我跑下天橋。
我們就是個不知道真實的世代,心中沒有絲毫真實的人。
「無論眼前的雨、風,就連天空也是。都只是重現許久以前地上有過的東西。這些都是假的嘛。」
蕾妮這麼說完,便從傘下有些挑釁似地瞪着我。
在遙遠的未來,如果我能在其他地方打造一座城鎮,我的感傷肯定就是這份暖意。到時我也許會讓冬香的溫暖取代雨水從天上落下呢。雖然我不知道要怎樣辦到。
「……感覺妳越說越敷衍了。」
那名爲追憶的感情,對年紀只有十來歲的我而言,是完全沒法體會的話語。
冬香的視線彷彿遠眺着不屬於現在的某處。這讓我產生她似乎正在看着某處地上風景的錯覺。
冬香在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十分平淡,這樣的落差讓我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我怎樣都無法認同那是一件好事。
我們接着又對街上的許多東西貼上真假的標籤。
冬香說完哈哈大笑,彷彿自己說了什麼有學問的話語。
「……說到底,我想應該是因爲感傷吧。」
冬香這麼說完又再次大笑。雖然我也同樣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卻對冬香的爺爺有些同情。不管是多有道理的話語,聽的人如果沒有想聽進去的意思,都是毫無意義的。
「所以說,這樣下雨算是一種追憶喔。」
我仰望那彷彿是人造的──不,實際上就是人造的──天空。
「感傷什麼?」
可是單純的我卻覺得既然冬香這麼說,那麼似乎就是這樣。
反正全部都是假的。
「就算現在黏成那樣,反正只要一進入倦怠期,很快就分手了。」
我跟冬香走在雨天的街道上。在雨天的平日,而且還是剛過中午不久的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我們在這個時間之所以不在學校裏,自然是蹺課了。雖然冬香跟我並不是什麼特別壞的學生,但我們卻有不時到下午就自主停課的習慣。
「哇~歪理~」
「妳怎麼了?蕾妮。」
我們最先看到的是一對似乎是大學生的年輕情侶。他們兩人共撐一把雨傘。只見冬香眼中光芒閃動,用只有我能聽到的音量,語帶挑戰地輕聲說:
「早點說嘛~好啦,我早就知道這玩意根本就是滿滿的人工香料了……那麼,我們那天一起看的漂亮夕陽。」
「以前的人不是放棄了地上,選擇在地下都市生活嗎?可是他們還是對地上的生活依依不捨,所以纔會想說至少保留一點跟地上有關的樣子吧。我想那應該是一種很難徹底拋開的感情吧。」
「對吧!我也是這麼認爲。」
「好啦,我也不是不懂蕾妮的意思,不管是下雨還是放晴,說穿了後面就只是裸露的泥土洞頂。我們真的是一丘之貉呢。」
「蕾妮好嚴苛喔。我是不討厭下雨啦。」
「啊?……啊,這裏有寫『天然果汁風味百分百』……呵呵……天然風味是什麼鬼啦!假的!假的!」
可是她臨時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將那隻手朝我頭部伸來。
冬香又是怎麼想的呢?在某個不知多久後的未來,她會讓自己的心沉浸在何種感傷裏呢?
「妳的髮夾快掉囉。」
有時我們在莫名不想分開的時候,就會在這座公園裏打發時間。我們會並肩坐在鞦韆上,聊一些關於學校、家裏等等稀鬆平常的話題,或是比賽誰能在鞦韆上讓鞋子飛得更遠這種幼稚的遊戲。
冬香揮了揮那從我的左手中滑出的手,跟我道別。
冬香轉動着手中鮮紅的雨傘,用唱歌般的聲音這麼說道。
冬香用不符合她可愛臉蛋的粗俗語氣反駁道。
「就是妳問什麼要下雨的那件事啊。」
「就是這樣。我爺爺好像也跟妳有同樣想法,所以還有另外教我一句……我想一下……對牛鴨講?爺爺好像常說這句話。我根本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呢。」
那是會根據電子訊號時刻改變天空樣貌的精巧熒幕。極端逼近真品的假貨。
「再來輪到我了……冬香現在喝的飲料呢?」
「妳也知道嘛,人類就是喜歡從老東西里尋找價值嘛。就是那樣嘛。」
可是那也是超過百年以前的事了。現在住在地下都市的人,打從出生就不知道地上是什麼模樣。既然這樣,那爲什麼現在還要拘泥於模仿地上呢?
聽到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話語,冬香不以爲然地吐了一下舌頭。
我完全不明白下雨是怎麼跟感傷扯上關係的。
聽到我這樣反駁,冬香也說出:「嗯~也是啦。」的感想,俯瞰眼下那被她說是追憶的雨水給打溼的街景。就算這座城市是從許久以前就打造得與地上相似,但對無從得知地上是什麼模樣的我們來說,根本就不會湧現絲毫感傷或感慨。
就這樣,我們在那對情侶走過身旁之後,一起失禮地放聲大笑。
雖然從小被爺爺帶大的冬香常會教我一些諺語,不過她總是說不出讓人覺得有道理的解釋,所以我認爲她自己應該也是亂記的。
今天有什麼打算?正當我想這樣開口時,我仍跟冬香牽在一起的左手手腕發出冰冷的嗶嗶聲響。
「真掃興。」
「既然是假的,那麼每天都是晴天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爲這種沒有意義的雨天搞到心情鬱悶了。」
冬香快步奔上在雨水中被打溼成黑色的天橋。而我則是反覆思索她的話語,緩緩地走上階梯,跟在她身後。
不顧制服弄溼,靠在天橋欄杆上思索這個問題的冬香,最後揚起一邊嘴角,露出帶有深意(正確的說,是表面上帶有深意,其實什麼都沒想)的笑容。
畢竟這說起來就只是用來打發無聊,將時間奢侈揮霍的遊戲。
冬香的說法,單就道理上我是可以理解。人類剛遷移到地下都市的時候,是「懷舊主義」的全盛期,甚至有人主張讓地下的環境儘可能與地上相近,這是我從教科書上得到的知識。
「那對情侶的愛情。」
「等等,妳現在提風味……太好笑了……」
「地上的雨天──也就是對知道真正雨天的人來說,這場雨就算是假的也有意義。因爲可以回憶以前的生活,沉浸在感傷裏。所以對我跟蕾妮這種不知道真正雨天是什麼的人來說,下雨才毫無意義,就只是假的東西。」
我搖頭回應了冬香的疑問。因爲那是我不想強求,也不能強求的答案。
這時我突然想到,我跟冬香牽在一起的左手,這份感觸或許是真的。
「啊~蕾妮,妳忘了嗎?那天妳說的話,也是假的嗎?」
「啊,那麼這部電影的宣傳內容『令全地下都市落淚!』怎樣?」
那聲音來自我手腕上的《VerB》,那是我們家門限將近的提示音。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兩人歸途的分岐轉角。在一座遊具就只有鞦韆與溜滑梯的小公園旁,我跟冬香的歸途就在轉角分岐。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問這個了。」
「沒錯,感傷。簡單地說,就是沒法割捨過去。」
我間不容髮地給出答覆。
聽到我這麼說……

「如此這般!答案是要自己去尋找的東西,蕾妮。」
就算是這樣,我認爲我們心中還是隱約抱有期待。
「假的!」
「可是,現在哪裏還有人親眼看過地上是什麼模樣呢?這樣還有什麼人能沉浸在感傷裏呢?」
「──啊,已經這麼晚了?抱歉,冬香,我今天得直接回家。」
「……啊,我明白了。那我們就明天再見吧,蕾妮。」
這突然縮短的距離,讓我的心臟不禁劇烈地跳了一下。
聽到我語氣中帶有一些責備,冬香就像是逃避般,將自己整個人藏在傘下。
「別衝動,不要斤斤計較嘛,蕾妮。對了,今天也要來玩找真貨遊戲嗎?」
「好啊。」
「喔……那算感傷嗎?」
由於我們撐傘並肩走在一塊兒,爲了平衡我們彼此間多出的少許距離,我略微加大音量反問。
這就是我跟冬香之間悄悄流行的找真貨遊戲。我們會隨便找個東西,一個人開口問是真的假的,另一個人則進行判定。我們有時會意見一致,有時則是怎樣都無法取得共識,意外地是個相當深奧的遊戲。至少冬香是這麼形容的。
「那是什麼意思?」
我曾抱怨過爲什麼都這種時代了,高中生還得要在這種時間回家。不過我也明白這是父母擔心我的關係。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擺明跟父母對嗆,導致跟我們住在一起的奶奶尷尬,我自己也過意不去。
只是冬香腦中似乎並沒有會對應我抱怨的窗口,她只是開心地哈哈大笑。
「假的。因爲我就沒哭。」
「我反而覺得那樣我會比較憂鬱呢。每天都是好天氣,又不是腦殘了。」
「……結果妳就是沒輒了嘛。既然這樣,可以不要裝成自己是個姐姐的模樣嗎?」
我們就這樣一起像是白癡一樣邊笑邊找真貨,可是一直找到天黑,我們也沒能找到自己覺得是真實的東西。好吧,這其實也是正常狀況。
冬香邊說邊讓手指像是撫摸我髮絲般滑動,幫我調整了髮夾的位置。那黃色花朵造型──向日葵造型的髮夾,是小時候奶奶送給我的禮物,也是我愛不釋手的寶貝。雖然冬香的感想是「這種小女生的品味跟妳真不搭」就是了(要妳管!)。
「謝謝,冬香。」
我道謝之後,冬香又再次揮手說了聲「再見」,然後便離開了。
我走了幾步回頭一看,看到冬香對我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蕾妮家的門限是真的。」
聽到她這麼說,讓我不禁苦笑。她說的沒錯,對身爲麼女的我來說,那是無論我是否願意都必須遵守的真實生活。
不對,這不是真假的問題,而是所謂的現實。我們所找的,是能讓我們確實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東西。所謂「真的」,那是一種渴望。
但現實卻不同,那是就算我們不想要,也確實在那裏,籠罩着我們的肩膀跟腦袋,將渺小的我們緊緊壓迫,令人感到鬱悶的玩意。可是那要遠比我所渴望的真實跟我更加接近,而我也沒法逃離那樣的現實。
現實就像一個位在我後方的怪物,悠悠張開深不見底的大嘴巴,等着吞掉我這個死命尋找真實,但卻連真實輪廓都沒有頭緒的人。
如果等着我的東西就只有那個叫現實的玩意,我或許會抱着只要一直逃避到底就好的想法。
可是等着我的,還有我的父母,還有奶奶身邊的位置。他們彷彿知道我一定會自己回到那裏一樣,帶着竊笑等我回去。就算我多麼想要逃避,最後我還是沒法逃掉。因爲我認爲自己終究還是愛着那些與現實一起生活的人。
我抱着這些想法,走向公寓中央樓層,打開那平凡無奇的自家玄關。這就是在現實中我所應該待的地方。
只要進到這裏,我就會變成我應該有的模樣。成績優秀,令父母自豪的女兒,在祖母面前聽話的可愛孫女,蕾妮。
會蹺課,從販賣機裏偷飲料,毫無意義討厭這虛假城鎮的我,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那些廉價的僞造品一樣。
我好厭煩。我討厭假的東西。
每當我踏進昏暗的玄關,都會自然湧現這種想法。我感覺自己只能無能爲力地沉入黑暗。
我彷彿就像是在自己家的玄關溺水一樣。門外的雨聲讓我感到喘不過氣。
雖然我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但我的臉色肯定很難看。
那是我在明亮的場所肯定不會讓人看到的表情。或許這纔是我真正的、毫無掩飾的真實面貌。
在連照鏡子都辦不到的昏暗中,我還未曾看過自己的表情。
我還來不及閃避,就被帶着紅光的落下物擊中額頭。
那頗爲沉重的衝擊加上皮膚感受到的灼熱,讓我險些昏了過去。我探出窗戶的身體失去平衡,就這樣摔回房間內。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可是,雖然時間很短,但我確實看到了。我也親手感受到了。
我頭上向日葵造型的髮夾,也是奶奶喜歡的設計。由於那個髮夾已經用了很久,變得有些鬆弛,但我並沒有換用其他髮夾的意思。
「真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我最近只是比較容易累而已。」
那份我在瞬間感受到的鮮紅光輝與熱量,莫名地觸動我的心絃,讓我難以忘懷。可是其中絲毫沒有令我厭惡的感覺,我甚至有股像是找到心愛珍寶般的奇妙感受。
我感受到自己我握起的手中,帶有些微的暖意。我張開手,看到手中那原本是灰色的珠子,像鼓動般閃爍着令人感覺柔和的紅光。珠子逐漸變亮、變熱。然後──
在廚房電磁爐上的鍋裏,肉丸子的調理包正在沸騰的熱水中加熱。雖說是肉丸子,但也不是真正的肉,而是合成蛋白質製成的假貨。不過根本沒有喫過「真肉」的我,對假肉的味道其實也沒有任何不滿。
聽說以前在地上,有會把星空映照在建築天花板的星象館,這樣一想,這座地下都市每天都是星象館了。不過就算知道這種事,也沒有任何益處就是了。
接著有好一段時間,我就只是讓那灰色球體在手中滾動。
雖然沒有不滿,但心裏卻隱隱抱有這玩意就是很假的感覺。好比說,每當我想起肉丸子包裝上的宣傳字句(「彷彿真肉般的自然口感!」),就不免產生「反正又沒人喫過真肉,要人怎麼判斷是不是真的?」的想法。在這個地下都市裏製造的食品,無論是什麼模樣,到頭來也全都是用合成蛋白質的粉末製成的。
因爲無論是天空、雨滴,還是星光,都沒有一丁點是真的。
知道奶奶醒着,我便按了牆壁上的開關。偏白的照明照亮了奶奶從牀上坐起身子的身影。在她枕邊擺放着黃色向日葵樣式的人工植物。
通往客廳的門後射來一道白光,我也同時聽到母親的聲音。現實正在呼喚我。
奶奶的笑容無論何時都讓我的心情感到平靜。跟奶奶說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可以稍微把什麼東西是真是假的想法暫時拋開。剛纔的憂鬱似乎也緩和許多。
我的手掌感覺到像是碰到烙鐵般的疼痛,反射性地讓珠子落到地上。珠子掉落地面後便迅速失去光亮,緩緩在地上滾動。
奶奶帶着笑容這麼說道。看到奶奶的身體狀況似乎還不錯,讓我鬆了一口氣。
母親邊喫飯邊用帶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我。
「沒問題啦。媽媽真是愛操心耶。」
然而我仍掛着笑容回答,絲毫不讓家人察覺到我內心的憂鬱。
「今天晚餐是蕾妮最愛喫的菜喔。」
在這一瞬間,天空又再次出現耀眼的紅光。而且這次那個光亮近在眼前。
在虛假中生活的我們,我們的存在本身也是無從辯駁的假貨。
「啊,抱歉,剛纔有說什麼嗎?」
「──蕾妮,妳有聽到嗎?」
「也對。蕾妮很認真又很優秀,是讓我感到驕傲的女兒呢。」
「我回來了。我好餓喔。」
「我剛纔在說奶奶的事。奶奶今天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的樣子。蕾妮,妳晚點可以去看看她嗎?」
在母親眼中所看到的我,是真正的我嗎?
「是蕾妮嗎?歡迎回家。」
那是什麼東西?
看到從廚房將菜餚端到桌旁的母親,我連忙回話。我的反應讓母親的臉上多了一些陰影。
「啊!好痛!」
我看到帶有耀眼光芒的珠子,燃起鮮紅的火焰。
正當我這麼抱着一股讓人感覺難以釋懷,甚至是有些氣憤的感情,再一次望向天空的時候。
我放膽一把將那玩意抓住,感覺意外冰涼。剛纔明明還很燙,這還真是奇怪。
「最近在學校怎樣?課業跟得上嗎?」
正當我試着想要看個仔細的時候,那道光又轉眼消失。
我想,人類從以前拋棄在地上的生活開始,就已經把真的東西放棄了。人類選擇不是在真的世界,而是在虛假的都市中生活。而我就是那樣的結果。
我這才總算從黑暗底部浮上。我得過去。
我上下打量着那個突然從天上落下,讓我一擊倒地的玩意。那個物體此刻已經不再帶有紅光,而是轉爲偏暗的灰色。
那些東西深深烙印在我眼睛裏,我的皮膚上,怎樣都揮之不去。
現在那顆珠子看起來就只是個沒有什麼特別的灰色玻璃珠。
就算我閉上眼睛,紅色的殘影仍不斷在我眼皮底下晃動。
我指的不是照亮這座地下都市的白色人工陽光,而是在許久以前,照耀地上人類的真正太陽。那帶有鮮紅真實火焰的東西。
就算是那樣,就算只有一瞬間,我還是看到了真正的光輝,感受到真正的熱度。
「哪有!那樣說很難爲情的,絕對不可以在外頭那樣跟人說喔。」
這讓我不禁懷疑,剛纔在黑暗中那個與笑容有遙遠距離的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哪個我纔是真的呢?不對,也許根本就沒有真的。
雖然無法從這裏看到,但我還是轉頭望向奶奶房間所在的方向。
雖然我覺得這樣想很蠢,不過我有時覺得,靠着這些假貨維生的我,可能也只是一個「彷彿真人般」的東西。
我打開門後,就像是從黑暗中切割出的純白物體般現身。我從污泥般的黑暗當中生還,返回現實。
我看到一個手掌大小,模樣像是玻璃珠的東西掉在地上。
「沒關係,歡迎回家,蕾妮。」
我推開房門,小聲對着黑暗輕聲呼喚。
「是肉丸子喔。」
「怎樣?蕾妮,好喫嗎?」
聽到棉被與睡衣的摩擦聲響後,便接着傳來一股帶有倦意的聲音回應我:「嗯……是蕾妮嗎?」
想盡可能縮短距離的我,打開窗戶,探出身子仰望夜空。那道我從未見過的閃光,爲何會這樣莫名地吸引着我?
雖然我心裏有不少意見,但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所以我選擇默默將視線移開。無論合成肉的肉丸子,擺在廚房架子上的人工調味料瓶罐,那些假貨全都被我往上移去的視線忽視。
「……怎麼可能。」
我聽到身邊響起一陣沉悶聲響,努力坐起身子的我一邊輕撫自己(又痛又燙)的額頭,邊往聲響的方向望去。
「咦?有什麼菜?」
這是開心的家庭晚餐時間。我是個認真、優秀,令母親感到驕傲的女兒。
「對不起,奶奶正在睡嗎?」
很像在這座虛假城市中,可能是唯一真實的觸感。
「奶奶……?」
我看到一道閃光。
我知道這種感覺。
我掩飾着這個突然在內心浮現的疑問,努力維持開朗笑容。
那簡直就──
「──唔!」
不知爲什麼,我就是想再一次感受那個閃光跟灼熱。
──正確地說,是有個物體迅速從天上掉了下來。
可是。
「像太陽一樣……」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個物體。那個物體有着堅硬且光滑的觸感。
「嗯,很好喫。」
那是不同於熒幕中其他星光,帶有些微紅色的閃光。
在純白的人工照明底下,在明亮的家庭餐桌旁,我產生自己彷彿也同樣從此處滑開的錯覺。
我雖然跟奶奶閒聊了一些我在學校的事,但已經躺上牀的奶奶很容易累,所以我也早早返回自己的房間。
「啊……」
在四散於夜空下的白色光點中,一顆異常耀眼的光粒緊緊吸引住我的視線。
我要努力避免自己違背這個現實。
我很快就甩開腦中這個愚蠢的想法。就算我是個從小在地下都市長大,沒有看過太陽的人,我也知道太陽不會是這種尺寸可以放在手中的珠子。
這是什麼東西?又是從哪裏來的?我完全沒法想像。
那顆已經變成冰冷灰色的珠子,我在左思右想之後,決定收進抽屜。
「太好了,奶奶感覺還挺好的。」
假造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天上看來很假的星光。那當然也是顯示在有機熒幕上的影像。
想到這裏,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很愚蠢,伸手打算拉上窗簾。
從我小時候起就總是帶着和藹笑容的奶奶。可是最近奶奶像這樣有大半天躺在房裏的情況變多了。儘管不像是生了病,但對我來說,奶奶沒有起牀的日子,我的情緒也會跟着低落。如果又剛好是原本就會讓我感到憂鬱的雨天,就更是令人鬱悶。想到這裏,合成肉的肉丸子讓我感覺更加食之無味,每次咀嚼都讓我感覺難過。
「……是這樣啊。我會的。」
可是無論我怎樣凝視,映入我眼簾的,只有虛假的星光。無數飄浮在天上的白光讓我感覺相當礙事,我望着天空的眼神也透露出不耐。
我洗手、洗臉,換好衣服後來到餐桌旁。
我再次撿起掉在地上的珠子。接着我望向窗外,仰望我看到這顆珠子落下的昏暗天空。
我把該學的東西大概看過之後,便打開窗戶,仰望一片漆黑的天空。
咦?
看到母親臉上的開心笑容,我也同樣露出興奮的笑容。其實我喜歡喫肉丸子,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然而我卻自然無比地露出現在這種表情,讓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回到房間後,我便開始自習今天下午原本要上的課。就算我翹掉了課,但我可不打算丟掉分數。只要成績不退步,沒給他人添麻煩,父母對我的行爲都相當寬容。
因爲很像。很像我跟冬香牽手時的感觸。很像那份暖意。
2 ☼
我所居住的虛假城鎮,也就是這座地下都市,最近一直都被虛假的雨水濡溼,彷彿被一層水霧籠罩。白色的水泥建築在雨水中也一律變成灰色,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正看着建築的屍體,心情也變得莫名憂鬱。
講白了,我討厭這座城市。
*
地下都市──正式名稱是「Polis-UK8」。這個名稱似乎代表這裏是全世界第八座的地下都市(只是說起來太繞舌,所以平常都只是稱爲地下都市)。
在城市中心有一座都市氣候管制塔──一般稱爲高塔(理由同上)的建築,街區從那裏區分爲中心部、中層部、外緣部,呈放射狀擴展。
高塔是這座地下都市中最高的建築。高塔頂端穿過了洞頂的有機熒幕,一路連通到設置在熒幕後方的分隔牆。
正如其名,那裏會管理、研究這座城市的氣候相關要素,而定期維護設置在分隔牆另一頭,靠近地上的觀測裝置(用來觀測地上的天氣,並將結果表示在熒幕上),也是高塔的工作。
觀測到的地上天氣會轉變成電子訊號,傳達給有機熒幕。而包含人工降雨機能的有機熒幕,會在地上下雨的時候,就同樣爲這座地下都市降下雨水。降下的雨水會從地面的集水口,沿着都市四周的地下水脈回收到循環裝置那裏,也會作爲水力發電及生活用水使用。
老實說,我常懷疑爲何要大費周章去重現地上的天氣。而且所謂重現,也就只有下雨而已。在我看來實在是一種無謂的功夫。
話說回來,那個有機熒幕從百年以前開發出來之後,就一直爲地下都市的洞頂映照出地上的天空。看起來就像是說不定存在的真正天空一樣。
這件事有時會讓我感到相當不耐煩。並不是說我一年到頭都不高興,就只是偶爾會有不耐煩的感覺。
這件事就先擺一邊好了。
位在高塔周邊的中心部,是都市議會與各種研究機關的所在地,所以也被稱爲行政區或研究區。
講白了,就是跟我這樣的高中女生沒什麼關係的地方。
我們的主要生活圈是在更外面一圈的中層部,那裏通常被稱爲一般居住區,或就是一般區。
這是在地下都市中佔比最大的區域,公寓、學校、企業大樓、食品工廠(雖然在都市外緣有耕作地,不過面積相當有限,因此主食仍必須是以合成蛋白爲主的有機食品)、商業設施、餐飲店等,生活所需的設施幾乎都集中在這個區域。
我家也不例外,是位在這個區域的一般公寓,也是所謂的一般中產階級家庭。
我的父親是民間企業的中階主管,母親是在有機食品加工線兼差,身爲獨生女的我,未來應該也會自然而然從事類似的工作。至少我的雙親是這麼想的。
至於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沒有認真想過未來的事。
好吧,關於一般區的部分,大概就是這樣。在這裏生活不會有什麼障礙,這是一座單純且平坦的城市。無論是街景,還是在這裏的生活,都會讓人感覺欠缺變化,如果說這裏是灰色都市,其實頗爲貼切。
那就是投入都市建設的勞動力。
『咦?真的東西?我從沒去想過那種事呢。不管是天空還是太陽,就算是假的,也是從我出生時就有的東西,那樣很正常吧?』
就算配合朋友的話題談笑,我也會深切感受到在這當中,八成不會有我所追求的真實。在我內心深處總是有着一股衝動,讓我想放聲大喊:「不該是這樣!」。
首先就是容量問題。
在進行都市建設時,需要龐大的勞動力,爲了確保勞動力充足,當時僱用了許多來自海外的人。
「沒有,我們纔沒聊那個!誰會那麼認真啊!我剛剛是說,妳有看我昨天傳的影片嗎?」
理應是移居到地下都市的那些人應該要一起揹負的責任,卻被「能活下來的人」推到了移民身上。犧牲移民,是爲了讓自己過得更加安穩。
漢娜帶着開朗的笑容給出這個答覆。我沒法忘記當時那種兩人距離彷彿瞬間拉開的感覺。她應該沒法理解我心中的煩惱吧。當時我灰心地產生這種想法。
可是我之所以能夠制止那種衝動,是因爲漢娜答覆過我曾經提出的疑問。
所以我也沒有抵抗那股在我自己內心萌發的強烈主張,暫時打算繼續將「太陽碎片」留在手邊。
對只有自己活下來這件事所儘可能做的贖罪。對即將死去的人所做的一點點彌補。
然後,在「太陽碎片」掉到我房間的隔天。
能夠從地上移住到地下的人,與沒法從地上移住到地下的人。
這座城市所管理的不只是天氣,甚至還管理了人類的繁衍。這個地方到哪裏都找不到真實,一切都很虛僞,我甚至感覺自己正在隨這座城市緩緩步向滅亡。
與鄰近都市的協調,還有爲了防止地盤崩塌等狀況,地下都市在開發上受到嚴格限制。換句話說,隨着人口增加,居住空間也會逐漸減少。正因爲這種狀況,在法律上也有跟新生兒有關的規定,都市議會也努力避免人口增加過度。
我利用早上班會前的空閒時間,啓動了《VerB》的輔助熒幕,接着在全像畫面上的搜尋引擎中,輸入「球體 墜落」、「球體 燃燒」、「奇妙的珠子」、「火球」等所有我能想到的詞句,試着想找到「太陽碎片」的相關情報。
這樣一想,兩者之間的鴻溝之所以會在地下都市留到今日,感覺就變得相當合理了(不對,也許並不是那麼合理。我認爲把以前的事情一直惦記到現在毫無益處。我只是能理解爲何會有這種狀況)。
「哇──早、早安,漢娜。」
換句話說,只要「不能活下來的人」將矛頭對準那些來自海外的移民,自己就不會變成箭靶。
正因如此,至今移民區還是被排斥在地下都市的最外緣。
「呃、啊,抱歉。剛剛說到哪裏了?是聊到作業嗎?」
他們知道熟人、朋友、戀人,自己身邊的其他人得留在地上等死。
而在一般區的更外側,也就是所謂的郊區,是移民居住區。也被稱爲移民區。由於居住在一般區的人很少會靠近那裏,所以我也不清楚移民區裏頭是什麼模樣。我只是模糊有着那裏治安似乎不好的印象。
我認爲會有這種結果,多半是因爲罪惡感的關係。其中可能還包含着一些推卸責任的想法。
因此用不了多久,不該不管自家人死活,讓外國移民搬進地下都市的輿論很快就甚囂塵上。這種輿論不僅在沒能抽到移住權的人之間擴散,就連確定能移住到地下都市的人之間,也充斥着類似看法。
說是移民,倒也不是因爲那裏的人是來自其他地下都市。他們跟一般區的人一樣,都是從小就在地下都市長大的人,然而移民區跟一般區會像現在這樣被明確區隔,其中有着更加根深蒂固的原因。
「──蕾妮,妳有在聽嗎?」
可是也因爲她那樣的個性,讓我偶爾覺得自己跟她有一層隔閡。
可是還有另一個問題。
不知道當時究竟有多少人能平靜接受那種狀況。事到如今,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當時的人究竟有什麼感受,是課本中不會提及的。
我想八成沒有人能說他們當時毫無那種想法。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就只是一個雖然悲哀,但也莫可奈何的故事。
這個問題得追溯到人類移居到地下都市之前,地下都市還處於建設階段的時代。那大約是距今兩百年以前的事。
因爲,無論我對虛假如何厭惡,我活在世上的現實,也僅存在於這座城市當中。
我曾想過,自己心中的這種感情,說不定漢娜或其他人其實也有。而漢娜當時的話語,徹底粉碎了我那樣的期待。
可是大家對這樣的生活並不會抱持疑問或不滿,所以我也只能在表面上裝成跟大家一樣。
「啊,看了、看了。那個超好笑的。」
*
平常我想查任何東西,只要透過《VerB》就能立刻從地下都市的電子書庫中找到想要的情報。
「日珥事件」。那是一個所有生活在地下都市的人都知道的大事件。那根本不是現在還需要另外學的東西。
可是在這樣的行動背後,同時也明顯帶有推卸責任的意圖。
「──嗯,就是這樣,在××年完成了移居到地下都市的工作。之後的三十年被稱爲黎明期,『懷古主義』也是在這個時期成爲主流。而透露出懷古主義問題的,則是在黎明期最後所發生的『日珥事件』──」
所以,我對真實的渴望遭到他人不帶惡意的否定,因此我也只能將那種想法藏在自己心中。
不過,當然還有許多沒法移居到Polis-UK8而多出來的人。畢竟這座急造的都市不可能讓所有國民都搬進來,有許多人還是得被留在地上。
由於有害紫外線激增,導致人類被迫放棄在地上的生活,着手建設地下都市,然而其中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
在交談過後,我發現漢娜有着大而化之的個性,偶爾也會因爲太過大而化之,說出一些不太得體的話,不過基本上算是個很好相處的朋友。
因爲那顆珠子在亮起耀眼火光時的模樣,讓我感覺像是「太陽」,由於只有手掌大的尺寸,所以說是「碎片」。說起來我也只是隨便給個方便的稱呼,老實說,叫什麼名字其實都沒差。
雖然說我或許該將那玩意視爲遺失物,交給警察之類比較適合處理的地方,但我卻不想那麼做。
據說最後也只有約總人口十分之一的人,能移住到地下都市當中。
能笑着說出那種話的漢娜纔是正常,奇怪的人應該是我。爲了那種無從改變的事情無謂煩惱的我,纔是奇怪。
話說回來,現在這樣生活是否能算「享受」也得打上問號。
漢娜是跟我有大約兩年交情的朋友。我們認識的契機十分單純,就只是因爲她坐在我隔壁而已。當時纔剛換班不久,我身旁沒有任何朋友,所以就開口跟身邊同樣無所適從的漢娜攀談。
那些人大多是在自己母國沒有權利移住到地下都市的人。
那甚至可以直接代換成「能活下來的人」跟「不能活下來的人」。
「……蕾妮,妳的反應很可疑喔。」
地下都市是在短時間內建設起來的東西,僅花費數十年建設的都市,自然不可能容納所有人類。
所以我纔會自然藏起自己在調查關於「太陽碎片」資訊的全像畫面,看到她不解的眼神,我也爲了轉移她的注意,試着聊起其他話題:「沒看什麼啦……啊,對了,今天要交的數學作業,妳做好了嗎?」
那顆突然從天而降的奇妙玻璃珠,我將其稱之爲「太陽碎片」。
不管我怎樣搜尋,都沒法找到任何像是跟「太陽碎片」有關的情報。還真是連一點碎片都找不到。好吧,我會開起這種無聊玩笑,也是因爲真的無計可施的關係。
結果完全是反效果。也是啦,這樣確實不太自然……但如果我老實說:「昨天有個似乎帶着火焰又好像沒有的奇妙珠子掉進我房間裏,所以我正在查那是什麼東西。」感覺應該更奇怪吧?我在心裏做出這樣的辯解。
「蕾妮,妳在看什麼?」
我們這些高中生的娛樂,通常就是《VerB》社羣網站的話題,或是聊以前電影或小說的東西,那都是在這個狹小的地下都市,或是在隨身裝置提供的膚淺虛擬空間就完結的東西。
一般區與移民區之間的隔閡,肯定比這座深深位於地下的都市,要更深埋入住在這裏的人心當中。
大家會笑着聊社羣網站上瘋傳的影片,或是用應用程式在虛擬空間交流,而我也會附和那些虛擬且即時的話題,在假造的天空與太陽底下一起歡笑。而每次裝出這樣的笑容,我就會覺得自己臉上彷彿多了一層薄膜,讓我感覺呼吸困難。
我們的生活幾乎全都是虛擬的、假造的,根本沒有什麼能實際觸碰到的東西。
在我正陷入思索的時候,漢娜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回過神。
我不會將沒有人能理解的感情表露出來,讓那種情緒留在自己肚子裏打轉。而那股沉澱在心中的漆黑情緒,在壓抑之下,毒性似乎逐漸增加,逐漸從內部侵蝕我的身體。
每當我對漢娜或其他朋友裝出笑容,我就會想到:「這個笑容是假的!」,也會感受到彷彿有一股毒素竄上喉嚨,讓嘴裏滿是苦味。
……嗯~前者感覺太沒道理,後者則是偏向陰謀論,感覺還挺蠢的。
因爲那個烙印在我眼中的熊熊火光,我很想再看一次。
這讓我不禁覺得,他們會附和那些「不能活下來的人」,或許是想借此減少一點罪惡感。
我連忙將隨身裝置所投影的全像畫面消除,不讓漢娜看見。
因此他們只好藉着提供廉價勞動力,來換取地下都市的移住權,前來從事都市建設的工作。
我呆望着搜尋引擎首頁上的新聞(標題是「年僅二十六歲的才女!」,似乎是跟某個女性研究者有關的報導),陷入思索。
我打開自己《VerB》的輔助熒幕,顯示出流行社羣應用程式的畫面跟漢娜談笑,然而我同時也感覺自己臉上披着一層隱形的薄膜。
一個活力充沛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將頭髮綁成馬尾的朋友漢娜從後頭將臉湊了過來。
大家裝作沒有看到那種犧牲,把這一切視爲過去,讓現在的我們得以享受生活。
以前我曾在跟她間聊的時候,吐露出我自己對於真假的想法,而漢娜的反應是:
在教室前方,站在教學用輔助熒幕前的教師,他講述地下都市歷史的口吻令人感覺索然無趣,在提到一個有名到無人不曉的詞句時,我的專注力也徹底斷線。
無論是政府龐大的電子書庫,還是民間的電子書庫都找不到相關資料,這讓我想到兩個可能。
不過看來還是有用《VerB》也找不到的情報。
這是強烈的矛盾。可是,這肯定也是因爲我知道,要在這虛假的城市裏生活,這是最輕鬆的方法。
就在我對糟糕的調查結果嘆氣的時候。
而只有自己會活下來。
接下來雖然只是我的想像,我認爲活下來的十分之一,一開始或許是感到放心,可是存在另外十分之九的現實,在之後可能也會成爲他們心中的陰影。
『咦?真的東西?我從沒去想過那種事呢。』
說是因爲這兩個問題導致地下都市直到今天都還得用一般區與移民區區隔人民也不爲過。

我明明很討厭充斥在這座城市裏的假貨,然而我自己卻也戴着虛假的面具過活。
第二種可能。「太陽碎片」是情報受到層層保護,被視爲機密的存在。
從那次之後,無論是對漢娜還是其他朋友,我都不再吐露我真正的感情。
就結果來說,有許多人仍選擇一起在逐漸死去的地上渡過餘生。這樣說起來可能像是什麼美談,但講白了,就只是裝不下罷了。
第一種可能。是「太陽碎片」是完全未知的物體,沒有其他人知道有這種存在。
「就是說啊!其實還有──」
我不用想就能說出事情概要。
人類在剛開始移住的黎明期,有一種被稱爲「懷古主義」的想法廣爲流傳。若要簡單敍述那種想法的主張,就是「讓地下的生活儘可能接近人類在地上時的模樣」。
反映懷古主義的其中一個結果,就是對「人工太陽」進行的研究與開發。
也就是嘗試以人造方式,製造出擬似的太陽。
因爲就算人類選擇在地下生活,仍依舊渴望陽光。
如此這般,在有別於這裏的地下都市Polis-PL17,有個研究人工太陽的企業「蘇利耶公司」,因爲某次實驗失誤引發火災。強烈的火勢讓Polis-PL17轉眼間被火海吞沒,約八成的城鎮遭到燒燬。
因爲研究人工太陽而引發的這次大火,被一名波蘭出身的評論家拿太陽噴出火焰的「日珥」現象來比喻,因此現在纔會有「日珥事件」這個名稱。
之後所有在地下都市進行的人工太陽研究都加以調整,現在的「人工太陽」改成了不會產生熱量的照明裝置,也就是在洞頂裝上有機熒幕,爲各地下都市提供照明。
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我想這些事就算是小孩也說得出來。
其他同學似乎也跟我有相同感想,每個人臉上都是一臉無趣。
也難怪大家會有這種反應。畢竟接受學校授課,對我們這些十來歲的人來說,就是一段無趣的時間。被人一股腦灌輸自己不知道的知識,只會讓人感到難受,更別說聽人乏味地敍述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了。
由於只要把重點部分抄進筆記裏,考試分數就不會太難看,因此上課時必然會有許多發楞的時間。而那讓人發楞的時間,也更進一步加深我感受到的空虛。
我感覺自己每天都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換個說法,我感覺自己似乎就只是活着罷了。
如果有人問我活在世上有什麼意義或理由,我肯定答不出來。我自己都很想問這個問題。好吧,我很清楚不會有人知道答案,所以我也不會真的找人問就是了。
沒有意義或理由之類的東西,活在世上也是挺辛苦的。儘管那不是必要的東西,但我心中確有一股類似罪惡感的感覺。
我認爲這就是爲何我會想尋找那種東西。某個能讓空虛的我,活得更充實的東西。那個東西,肯定就是我所渴望的真實。
──如此這般,當我在午休時間到屋頂(那裏當然有上鎖,正常情況是進不去的。可是隻要不良少女冬香出手,要開鎖是易如反掌。看到她俐落的開鎖技術,我也曾要她教我,不過得到的答覆是:「沒有啦,這種糟糕的事情跟妳太不搭了,所以我不能教妳,哈哈!」真不知她在「哈哈」什麼。)跟冬香提起我這個想法,她的反應是愉快地放聲大笑。
「沒想到妳會去想活着的意義跟理由,妳真是太正經了。這樣不會累嗎?」
冬香這麼說完,便帶着笑容幫我揉肩膀。她要幫我按摩是沒關係,只是那種把人當傻瓜的態度,讓我實在難以接受。
「不是我太認真,是冬香太隨便纔對吧?」
當我離開學校,這才總算讓空白的思緒恢復鎮定。而我也同時對自己的行動感到驚訝。
這樣的距離感簡直就反映了我跟冬香的關係。
「那妳爲什麼每天喫?」
完全沒有跟同學鬧得不愉快,或是和老師發生糾紛之類,帶有戲劇性的要素,甚至就是因爲什麼事都沒發生,才促使我做出那種行動。
「──唔!等我一下啦!冬香。」
就算是現在,我還是會不時去想。
「真是的,最近的女生真讓人搞不懂耶。」
「嗯?妳怎麼了?蕾妮。」
「那是什麼鬼?」
「……就是因爲這樣嗎?」
只是如果從一段距離外觀察她,會發現冬香總是在獨處。
雖然冬香自稱是不良少女,但在學校裏並沒有明顯製造什麼問題。在學校外頭最多也就是會去偷販賣機的飲料而已,她並不會跟糟糕的人混在一塊,也不會去參加什麼非法的聚會。冬香的外表看起來也沒有特別顯眼,平常看起來就只是個平凡的可愛女生。
就是因爲這樣嗎?
「哇!這怎麼聽都是口是心非的藉口。」
「真的、真的,蕾妮真的很可愛呢。」
這讓我挺不安的。
「沒有,並不好喫。沒有什麼味道。」
冬香那聽起來頗爲調侃的語氣,讓我誇張地皺起眉頭。
這是因爲我對地上不抱任何感傷的關係嗎?
「……這是怎樣?」
「又嘆氣了。蕾妮,妳真的生氣了?」
但如果是那樣,住在這座城市裏的其他人應該也跟我一樣纔對。但爲何其他人對於充斥在周遭的虛假,都能夠接受呢?
冬香靠在屋頂圍欄上大笑起來。
「沒有啦,人家只是在想妳好像總是喫那個。那玩意有那麼好喫嗎?」
「這話怎麼說?」
聽到我左思右想後給出的答案,冬香微傾腦袋。
看到冬香正要離開,我連忙把手裏剩下的能量方塊塞進口中。
「所以才說妳隨便嘛!」
冬香說出這番不知究竟是認真還是不認真的話後,便踩着輕快的步伐遠離。我則加快腳步跟了上去,避免被她拋下。
「妳是在把妹的男生嗎?」
「也對,人家是不良少女嘛。『生存之道,就是看破變化』喔。」
冬香究竟是怎樣看待我的?我也不好突然這樣問她(我又不是什麼煩人的女友)。而且就算我真的開口去問,我也不認爲冬香會認真給我答案。
「呃,像是冬香正在喫的三明治,餐廳裏的肉派,那些全都是模仿地上曾經有過的真正食物打造的吧?也就是將原本是褐色的合成蛋白質粉末特地弄成類似的形狀,然後用人工調味料調整成類似的味道,接着再加上『跟真的一樣』的宣傳詞句。妳不覺得那樣很沒意義嗎?畢竟不管弄得再怎麼像,也全都是假的。況且根本就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味道是怎樣嘛。」
冬香微傾腦袋面帶疑惑的表情搭配她那充滿稚氣的面孔,讓她看起來更加年幼,這也讓我心中對冬香這名少女的形象更加模糊。
講白了,就是跟平常沒有兩樣,過着會讓人感覺跟昨天似乎也差不了多少的日子。
這天下午我跟冬香都有好好上課。
所以每當我看到冬香漫無目的閒晃的模樣,我都會用帶着些許期待的眼神,希望她能來找我,但到目前爲止,她還從未回應過我的期待。老實說,這種距離感有時也會讓我感到尷尬。
就在我無奈嘆氣的時候,冬香突然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臉頰。
那抹讓我想要靠近的嬌小背影,卻讓我感覺莫名遙遠。
「……有什麼事嗎?冬香。」
「嗯~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原來如此,所以蕾妮才選擇了像黎明期那樣特別簡單的食物。所以妳是在對受懷古主義影響的飲食問題,來個小規模的絕食抗議嗎?」
雖然這完全是我臨時想到的藉口,不過已經足以作爲讓我溜出教室的理由。
可是,配合朋友露出笑臉,以親切的笑容回應老師,像這樣一層又一層疊上虛假的笑容──然後,我變得不明白了。
每次咀嚼都會讓那平淡的味道更加模糊,最後只剩下乾硬的口感。這玩意實在跟好喫兩字沾不上邊。然而我卻莫名挑了這種食物。
所以我們偶爾在學校走廊或假日在街上看到對方,也不會特別出聲問候。那類狀況下我也通常跟其他朋友在一起,所以還算是有些理由沒對她出聲,但冬香的狀況卻不一樣。
「……是沒有生氣啦,只是……」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蕾妮憂鬱的側臉看起來也很漂亮而已。」
我瞄了冬香一眼,發現她用調侃的眼神望着我。
我感覺自己腦中似乎有某種東西斷裂的感觸。
「……嗯~我想是因爲喫這個,喫到的東西可能跟真正的模樣比較接近吧。」
「啊哈哈!」
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契機。
「沒有啦。」
「只是什麼?」
不怎麼覺得有趣的我,將手裏那份學校餐廳中所賣最簡單的有機食品,能量方塊塞進口中。
可是冬香對我又是怎麼想的?
「……當我沒說。」
我在心中反芻自己剛纔不小心脫口說出的話語。
冬香邊用調侃的語氣提出這個疑問,還不忘再次喫了一口自己手邊的三明治。
突然響起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讓教室瞬間陷入寂靜。
我跟冬香不同班,也不是會在假日一起約出去玩的朋友。我們就只是午休時間會一起在校舍屋頂喫飯,還有根據當天的心情把下午的課翹掉。
她在跟我交談的時候,還不忘邊喫假三明治(同樣是將有機食品製作成麪包及火腿的形狀,並對味道加工而成的東西。我們所喫的東西,全都是這樣的假貨。)邊發出笑聲。嗯,這傢伙就跟往常一樣,真的超級隨便。
什麼事情都能笑笑帶過,這可以算是冬香的優點,但在這種時候卻讓我有些傷腦筋。因爲這讓我沒法判斷她究竟是怎樣看待我的。這讓我有些不安。
如此這般,我也只能藉由有些憂鬱的嘆息來表達這份難以釋懷的情緒。唉!
無論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累積了多久,在這個重要的部分,我總是感覺自己與冬香有着難以跨越的鴻溝。
我們就是這樣走得接近,但卻相當限定的交情。
搖搖晃晃下着樓梯的冬香轉頭仰望我,這麼問道。
對這不時湧現的疑問,我無從給出答案。
我撇開頭,不去看冬香帶着賊笑的表情與那裝模作樣的話語。
她無論要做什麼事──或是不做什麼事,都隨心所欲。就算是在這座連天候都受到控管的地下都市,眼前這個名叫冬香的少女依舊讓人沒法預測。這也是我目前對她的總評。
在我第一次蹺課的那天,冬香爲什麼會笑着將走在路上不知所措的我叫住?
從我第一次認識冬香的那天,冬香在我心中就一直是特別的存在。
「……對不起,我不太舒服,想去保健室。」
可是對這個狀況最爲驚訝的人,應該是我自己。
在上第五節課的歷史課時,我聽着老師像是機械般照念教材時──在我聽着這座城市究竟是怎樣變成地上仿造品的歷史時,我莫名將椅子踢開,猛然站了起來。
冬香沒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獨自一人。她並沒有在做任何事,只就是看來很間地發愣,如果真的那麼閒,她明明可以把我叫住的說。我不禁會有這種想法。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冬香總是笑得很開心。
這座地下都市隨處可見的懷古主義色彩,看來是跟我的個性格格不入。
「是喔。那我們快回教室吧。總是得偶爾認真上課,討好老師纔行嘛。」
而我則是機械式地將能量方塊放進口中。
我用被食物弄得有些模糊的聲音邊試着叫住冬香,自己也連忙追了過去。
她究竟在想什麼,什麼東西對她會有特別的意義呢?
「沒什麼,我沒說什麼。」
「咦?蕾妮該不會生氣了吧?」
*
無論是沿着年表進行解說的教師,還是身邊的同學,全都楞楞地看着我。
當天我同樣是一早就跟漢娜與其他朋友閒聊,聊些最近常玩的應用程式,或是聊放學後要去賣場新開的霜淇淋店(終究是用合成蛋白作爲原料,所以不管喫什麼不都一樣嗎?),我們互相談笑,在課餘時間被教師找去把實驗機器搬去準備室(我大多被人認爲是認真的學生,所以常會被找去幫忙)。
我就這樣在老師與同學充滿驚訝的視線下,快步離開教室。儘管我腦袋一片空白,但雙腿卻似乎擁有堅定的意志,當我回過神,我老早就已經沿着跟保健室無關的路線,帥氣穿過樓梯間,一路跑到校門外。
不知何時已經喫完午餐的冬香將身子從圍欄上移開,晃晃悠悠地往返回校舍的門口走去。
在那個時候,我心中想的只有──我必須逃離這種日常,在重疊的無數虛假面具讓我無法呼吸之前逃走。就只有這樣。
我脫口說出這句伴隨嘆息的話語後,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我是沒有那樣想啦……」
我感覺自己解釋到一半突然激動起來,當我把話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害臊。
在這座全部受到控管,滿是虛假的城市中,冬香是個不受任何束縛的存在。
冬香指着我手中的褐色固狀物這麼說道。
什麼在虛假城鎮中的日常一成不變、什麼厭惡這種日常,但現實的我還是在其中扮演認真學生、好相處的朋友,裝模作樣過日子,而我對這一切都無法繼續忍受的說法,其實都是之後纔想到的理由。
雖然我們在一起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但無論是冬香的想法還是行動,都讓我摸不透。
這就是我對她抱持憧憬的理由嗎?
儘管我能感受到腳下的校舍傳來午休時間的喧囂,但在屋頂這裏就像是與其他人隔絕般安靜。感覺就像是隻有我跟冬香在世界外頭載沉載浮。
在我看來,冬香這個人要遠比我更加讓人搞不懂。
因爲我摸不透冬香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成績優秀的模範生,容易相處的朋友,在家也是聽話的女兒。放任自己在莫名其妙的衝動下蹺課,應該是我絕對不會做出的舉動。
可是在我內心某處,一直都認爲我的那些身份,全都是騙人的。
我感覺無論自己在什麼地方,跟什麼人在一起,我真正的思緒都不在那裏,一直都是一個空殼。我在跟人一起歡笑的同時,也感覺自己彷彿要被那空殼的重量壓垮。
我肯定老早就想這樣逃跑了。逃離那些虛假的東西。我並沒有想去哪裏、想做什麼的目的或目標,可是這樣的現狀也無法讓我滿足。
如果無法往前進,那麼就只能逃跑了。我是這麼想的。
我在無人的平日午後的街道上,一邊漫無目的的閒晃,一邊想着這件事。
這時,雨滴突然伴隨不規則的節奏落下,沒有帶傘的我,用手指拭去偶爾會落在臉上的雨水,然而我並沒有試着躲雨,只是一直行走。
我感覺身體莫名輕盈,自己現在無論想走到任何地方似乎都不成問題。
這樣說起來還真是奇怪。因爲,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想多半是第一次做了一點壞事,所以情緒有些亢奮吧。證據就是在不久之後,我的步伐又變得沉重,認爲自己能去到任何地方的廉價全能感,也在轉眼間消逝,結果我只能承受着自己到頭來哪裏都去不了的無力感而已。
雨勢逐漸轉強,被打溼後變成難看灰色的制服貼着皮膚,讓身體變得沉重。
我張望了一下四周,發現這裏是一般區的邊緣,如果我多走過一條巷子,就會誤闖移民區。這是一般區整齊區劃與凌亂街景交會的分界。這讓我在無意識中停下腳步。
無論我逃到哪裏,我都沒法逃離自己。
我什麼都沒有,什麼人都不是,我無法逃離空虛、虛假的自己。
當我走到最後,也只能找到這個理所當然的答案──承認這無可顛覆的現實。
回去吧。回學校去。那樣我就能跟過去一樣,以模範生的身份,繼續承受這個無從改變的現實。
我拖着全身那讓我感覺彷彿陷入泥沼般的倦怠與絕望,緩緩轉身。
就在這個時候。
當我將被雨水濡溼的視界往上移動,我的眼睛就像是被街景中的某個東西拉向一處昏暗的小巷。
──我看見自己就在那暗巷裏頭。
過去我一個人怎樣奢望都無法得到的東西,跟冬香兩人一起去找,說不定就能找到。我不禁湧現出這樣的念頭。
她願意把那樣的我當成朋友。
靠近一看,我發現這名少女的模樣遠比一開始的印象更加年幼,有着可愛的容貌。對方的個頭要小我半個腦袋,頭髮跟眼睛都是嬌豔欲滴的黑色。我想那是在一般區當中罕見的東洋系面孔。
「我知道了,原來蕾妮討厭這座城市呢。討厭這座模仿地上打造的城市。」
在少女的眼睛當中,映照着我臉上滿是雨水的難堪樣貌。
我們的閒聊在這時中斷,這個在我們開始發呆之前提出的疑問,讓我稍稍想了一下。
再一次大口喝下飲料的我,聽到少女那伴隨奸笑的聲音時,猛烈地被飲料嗆到。然而少女只是開心看着我連連咳嗽的模樣,接着繼續開口。
「──我通常都會蹺課到這附近,所以當妳也對扮演『平凡且認真』的自己感到疲憊時,就可以到這裏來。稍微喘口氣,應該就比較能再『認真』下去了吧?」
仔細一看,我在那裏看到一名跟我僅有幾分神似的少女。
也罷,這名跟我素未謀面的少女,不可能知道我的那些樣貌。
「是喔。請多指教,蕾妮。」

「我叫蕾妮。」
過去一直活在虛僞當中的我,從未體會過這樣的疼痛與熱度。
明是如此,當這些事面臨否定的時候,我卻又想要反抗。
我實在不懂。我不懂這種自己思緒搖擺不定的感覺。
雖說是因爲偷了罐裝飲料這樣的廉價玩意,讓我跟冬香變成了共犯關係,不過我們的適性似乎並不壞。
當我重新回過神,少女已經近在眼前。
雖然我沒有否定自己蹺課,不過我還是對自己並不喜歡變成落湯雞這件事進行辯解。我希望能訂正自己早早被貼上的怪人標籤。
少女故作佩服地拍了拍傘柄。她大概以爲那算是拍手吧。話說回來,我除了怪人之外,還多了一個壞蛋的標籤。那是跟我平常的形象相去甚遠的詞句。
當這樣的辯解脫口而出之際,我驚覺一件事。
我爲了剋制劇烈的心跳,打開冰冷的飲料罐,仰頭喝了一大口。我感受着口中滿是人工香料的味道,還有像是想哭泣時湧上鼻頭的刺激感。
平常的我是深得教師與父母信任,跟朋友也有不錯交情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我一直呆站在原地,注視着那名少女。
看到少女那彷彿帶有惡作劇氣息,但又纖細,像是看輕一切的笑容,讓我感覺自己的胸口彷彿被人揍了一拳。我覺得自己的意識變得模糊,彷彿要在雨中溶化。
咦?我有說錯什麼嗎?
被我這樣一問,少女先是驚訝地睜大眼睛,不久之後,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少女這番話的內容有些嚇人,但語氣卻頗爲親切,我拭去眼角的淚珠後,重新看着她。
可是,我們很像。我指的不是外表,而是身上的感覺,大概就是像氣質的東西。
她面對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逃避在現實中只能躲在虛僞當中的自己,如果沒有那些虛僞就什麼都不是的我,仍願意用笑容面對我。
「……嗯~原來如此?」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爲巷子裏擺着一面鏡子,但並不是那樣。
呃……等等,這應該算竊盜吧……?在我還猶豫不決的時候,少女硬是把飲料塞到我手中,對我咧嘴一笑。
少女失笑的反應讓我感覺自己眼眶有些泛熱。
我自認爲的普通,是平常在學校跟家裏所渡過的日常。在那種日常中戴着虛僞面具的我感到強烈的空虛,所以興起想逃跑的念頭。但我卻沒法逃離。
其實不只是這座城市,就連生活在這裏的我本身也是虛假的。所以我討厭的東西,除了虛假的城市外,也包含我自己。
「冬香。妳呢?」
3 ☼
「不是的,我並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平常在學校是很認真的。」
「──妳叫什麼名字?」
在這一瞬間,我甚至停止了呼吸。
少女手中撐着鮮紅的雨傘,看似有些疲憊地靠在小巷中的牆邊。她右手中拿着廉價的熒光色果汁罐。我們的共通點,大概就只有穿着相同制服而已。
看到少女繼續不客氣地張大嘴巴放聲大笑,讓我整張臉都紅了起來。我確實狠狠打了自己的臉。真是難堪。
對冬香來說,這說不定只是個打發時間的舉動,但我卻感到十分高興。
只是如果把那種想法說出來,感覺好像什麼卑微的傢伙,所以我不太想對冬香說。每當我感覺到冬香那無拘無束的自由,就會覺得自己相當難堪。
「──妳爲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妳蹺了課嗎?」
空虛、滿是虛僞的我,從她那裏得到了不是虛假的感情。
因爲那是在一般區不常看到的機型,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用嗎?正當我抱着這個想法旁觀時,少女脫口說了句:「……嗯,大概是這裏吧。」然後用腳底重重踢了販賣機一下。下一瞬間,伴隨着沉重聲響,一罐飲料就這麼從販賣機裏掉了出來。
我不正是討厭那樣的自己──想逃離貼着虛假笑容度日的日常,所以才跑到這裏來的嗎?
少女看到我這個模樣,突然揚起其中一邊的嘴角。
「咦?」
我這樣質問對方。看來我的腦袋似乎還是有點暈。
雖然我之所以這麼想,可能只是基於在這個時間能看到同校學生,那麼對方八成跟自己一樣是蹺課學生的共犯意識;但至少在這個時候,我是覺得在這當中,有某種更加重要──類似命運的要素。
仔細想想,這也是我跟冬香第一次聊到關於這座城市虛假與真實的話題。
「很好,這樣妳就是共犯了。」
咦?這是什麼狀況!?當我爲這突然的暴力喫驚時,少女則一臉淡定的從販賣機中取出飲料,遞到我面前。
在那整齊切平的黑髮底下,她那原本像輕煙般無神的雙眼突然出現變化。看到那對眼睛透露出親切、隨和的色彩,我想對方剛纔是露出了笑容。
起初我們只是在那個一般區與移民區分界──彷彿世界盡頭的巷子裏,兩人邊喝從販賣機偷來的飲料,邊胡亂閒聊一些事,而對此感到厭膩之後,我們便決定到街上去。
「來,這給妳。」
渾身雨水、理應感到十分寒冷的我,不知爲何,心中卻有着彷彿被柔軟毛巾包覆的溫暖感情。
正當我想到這裏時,發現落在臉上的雨水已經停止,我這才察覺少女把傘撐在我頭上。
當我爲這突如其來的提議發出滑稽的聲音時,冬香沒有多加理會我,而是用輕快的步伐跑下天橋。
看到少女的笑容,我產生一個確信。
一段似乎相當漫長,但似乎又只有雨滴落地般短暫的沉默時間,被對方率先打破。
少女欠缺脈絡的行動雖然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還是跟了上去,那裏似乎是某間餐飲店的後方,人工調味料的虛假氣味竄進鼻腔。牆邊可以看到一臺像是被棄置的老舊販賣機。
那抹笑容同樣讓我的思緒莫名動搖。
當時有機熒幕正顯示着彷彿隨時都會下雨的天空影像,我們位在天橋上,看着橋下偶爾會經過的電動巴士。
在這滿是虛假的城市裏,這是唯一一次──
我隨時歡迎妳這個跟我一起蹺課的朋友喔。聽到少女裝模作樣地這麼說,讓我猛然回神。
話雖這麼說,我們上街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就只是邊間晃邊聊天,跟在巷子裏的時候沒有什麼差別。
只見那名不知是否有聽懂我意思的少女,說出這句讓人不太明白的感想,然後對我一抬下巴,丟了句:「跟我來。」,便往巷子深處走去。
哪個我纔是真正的我呢?
「……我應該是想逃避虛假,尋找真實吧。」
從雨天的第一次接觸過後不到一個月,我跟冬香就完全變成了親密的蹺課夥伴。看來我似乎很有成爲蹺課高手的天份。
這句話就是我們開始玩找真貨遊戲的開端。
我連忙追了上去,朝那背影提出疑問,只見冬香帶着故作成熟,然而又不帶任何憂慮的笑容轉頭回望。那抹笑容瞬間擄獲了我的視線。
「真實啊。那我們就一起去找吧。」
從這個瞬間開始,這名奇怪的少女──冬香,便成爲我心中特別的存在。
「是喔,可以因爲臨時起意決定蹺課,看來妳是個把自己掩飾得很好的壞蛋呢。」
被這名蹺課、偷東西,甚至把我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當成朋友,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她臉上浮現與那漂亮臉蛋不相符的陰沉笑容,然而語氣卻十分親切。
呃,我得要道謝纔是。然而,抱着這個想法的我,不知爲何,說出口的卻是……
突然間,我開始思考,在眼前這名女孩眼中,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忘記是在什麼時候,冬香突然對我提出這個疑問。
我感覺自己這種想法彷彿被她看透了。被這名初次見面的少女。
少女晃晃悠悠地走近販賣機,接着像是在找什麼似地,用指甲在販賣機底下輕輕颳了幾下。
「等等,冬香,妳要去找什麼?去哪裏找?」
「嗯,肯定是這樣。所以我纔會想尋找真實。」
屬於我們的真實。
「哈哈!抱歉、抱歉。不過這樣妳跟我就是一起蹺課的朋友啦。要是妳敢告狀,我可是會拖妳下水的喔。」
「我們一起去找吧,尋找屬於我們的真實。在這個模仿昔日地上的虛假城鎮。」
少女對着思緒有些動搖的我繼續說道:
「我是因爲……臨時從學校跑出來,所以纔沒有帶傘。」
「啊哈哈!沒有啦,真的有些好笑嘛。因爲一臉認真問人家怎麼會蹺課跑到這裏的妳,自己也蹺課了吧?而且還成了落湯雞。妳這人真的很怪呢!」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那股交雜溫暖與疼痛的感覺,正填滿我脆弱的心靈。
我在有如置身夢境的飄浮感中,看着暗巷的景色緩緩移動。
冬香用那纖細的食指往我胸口戳了一下。
現在的我,究竟是哪個我呢?
所以,我認爲這種感情肯定不是假的。
我邁開自己停止的步伐,往那名少女走去。我懷着就像要靠近有強烈警戒心的黑色野貓的心情,緩緩地再次踏出一步。
認真的模範生。好相處的朋友。聽話的乖女兒。
「蕾妮,妳是想逃避什麼嗎?應該說,妳是想找什麼東西嗎?」
*
在認識冬香之後,我還另外知道了一些事。
那就是在我們就讀的高中,冬香其實是個意外出名的人物。雖然不是什麼好的名聲。
有着東洋麪孔的冬香,似乎是來自移民區的日系社區。
冬香所在的大凪家,是在她上小學的時候從移民居搬到了一般區。在這座地下都市,那是頗爲罕見的狀況。
移民區的人到一般區工作並不稀奇。
可是他們的職業通常是清潔工或作業員之類,社會地位不高的工作。雖然法律並沒有限制移民的職業選擇,但住在一般區的人之間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而那些規矩實際上也阻礙了移民在一般區的活動。
冬香的父親就是在這樣的風氣下,在都市中心部的研究設施擔任研究員。在地下都市中,能夠在研究區的研究設施就職,被視爲僅次於成爲都市議員的成功案例。而大凪家之所以能搬到一般區居住,也是因此獲得的優惠。
不過,父親的工作得到認可,並不代表女兒也同樣會被周圍接受。
對移民的負面情緒經常會從日常的縫隙中湧出,就連我也親眼見識過在外表的安穩底下所潛藏的黑色殘滓。
「──等等,那是大凪吧?」
「真的耶。我們走那邊好了。」
像是在移動到其他教室的時候,有人看到冬香迎面走來,就會刻意避開。而且會這麼做的人還不少。
我初次看到那種狀況的時候,只能僵着我已經舉起的右手,用不自然的姿勢站在原地。
雖然名爲學校的小社會明確地排斥着冬香,但這不會讓打算找冬香說話的我因此遲疑。
可是,跟我在一起時表情十分豐富的冬香,當時臉上卻掛着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這纔是讓我縮回右手,沒法開口的理由。
望着前方從我身旁走過的冬香,她眼中看不到任何神彩。
對於自己遭到拒絕,她的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氣憤、沒有反抗,什麼都沒有。
她的雙眼空虛無神,身邊的氣氛寂靜且冰冷。
那不同於我之前見過的冬香,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
面對走過我身邊的冬香,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看着她逐漸遠離的背影,我心中只有苦澀。
對冬香來說,無論是跟我一起蹺課,還是正常上課,說不定都差不了多少。說不定這些行爲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只有我把這件事看得異常重要罷了。嗯,肯定是這樣。
有我在身邊的現在,感覺還不壞。只有冬香在對我這麼說時所露出的笑容……
「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她那麼說,我還是想知道更多關於冬香的事。我想更接近她。
「……我可是很認真的說。」
「蕾妮,最近妳常常早退,是有什麼問題嗎?是得了什麼麻煩的病嗎?」
重新認識到自己這樣的感情,讓我無奈地嘆氣。
自認是不良少女的冬香,該不會打算洗心革面,用心向學了吧?我的眼神中雖然透露出這樣的懷疑,但冬香本人倒是不爲所動。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我們蹺課的次數明顯減少了。
「這種時候會猜中正確答案,真的很蕾妮呢。」
雖然冬香的語氣說得輕鬆,不過她肯定遭遇過許多不好的事。
「……應該沒有作用吧?要不然就是狀況更加惡化之類的。」
那或許是因爲,這座虛假城市的日常──這無從改變的現狀,我一直都很想加以否定的關係。或許出於這個理由,我才希望冬香也能跟我有類似的想法。
午休時間,跟先前一樣一直持續的陰天讓我用有些憂鬱的語氣這麼開口,而冬香則是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
「可是現在的我對現狀還挺滿意的,我想一定是因爲身邊有蕾妮的關係。如果能每天都這樣,我認爲還不壞喔。」
這就是我長不高的原因。個頭嬌小的冬香還不忘這樣說笑。
聽到冬香那並非逞強,而是真的那麼想的果斷語氣,反而讓我難以釋懷。
因爲我並沒有給冬香任何東西。
「……妳就這麼算了嗎?」
這個事實讓我感覺相當難耐。
「還好啦,是有說如果我因爲蹺課而成績退步,就要跟家裏聯絡,但我自己都有在家把蹺課沒念到的補回來。」
就我這段時間對冬香的瞭解,我知道,以她的個性,不可能會是「之後就完全好轉了啦!」的結果。
可是,我認爲如果真是那樣,未免太寂寞了。
當天的午休時間,我就像往常一樣來到屋頂,在那裏對冬香提出疑問。
「後來我父親知道這些狀況,在某次學校的家長會中,當着大家的面主張『希望大家停止這類霸凌。我們也有居住在一般區的正當權利』。我父親是真的很有正義感啦。從好壞兩方面來說,他都是個直來直往的人。」
而那個連冬香自己都不願觸碰的感情,更不是我這種人可以伸手觸碰的東西。
平常大家都會那樣避着妳嗎?這樣下去沒問題嗎?我問了這類的問題。
「這麼說,蕾妮也有被找去說什麼嗎?」
「……妳這是諷刺吧?」
看到我在眼神中表露這種感情,冬香這才放棄堅持,不太甘願地開口。
「哈哈,爲了蹺課而用功,蕾妮真的不知道該說是認真還是不認真。」
「沒什麼其他意思。」
由於冬香看起來並沒有其他能稱之爲是朋友的人,就這個角度來說,我或許算是特別的存在。但那種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爲我是「沒有朋友的冬香唯一的朋友」,並不是我自己在冬香眼中具有什麼特別的價值。如果有其他比我更早接觸到冬香的人,這個特別的位置也會輕易被那個人取代。
「唉!終於連遲鈍的蕾妮都發現了嗎?妳終於知道我是個被人閃躲、忌諱的存在了。」
冬香臉上帶着乾笑,彷佛是在唸早已準備好的臺詞般,流暢地說出這番話。感覺就像是個稱職的演員,正在飾演一個名爲冬香的少女。
「我並不打算否定蕾妮想改變現狀、想尋找真實的念頭喔。」
這天是一週結束的週五,完全相同的拒絕,光是這周我就已經聽過四次了。
這肯定是冬香自己面對現實的方法。
我只是膚淺地扮演冬香所需要的聽衆,催促她說下去。
「那到底是什麼狀況?因爲之前都很認真的蕾妮,根本不會曠掉這麼多課啊。」
不管怎樣,可以得到理想結果的狀況並不多。尤其是人心,那是最難改變的東西。
乖,聽話。聽到冬香這麼說,我這才察覺自己眉頭皺得厲害。
下午一起蹺課的時間會減少,還有冬香不願意告訴我她的想法,全部都是因爲在冬香心裏,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人家只是覺得妳在做傻事而已。」
沒錯!因爲我是神!冬香誇張展開雙臂裝傻的模樣,在我看來似乎是想要掩飾自己的想法。
「冬香,今天妳有什麼打算?下午要蹺課嗎?」
每次聽人這麼說,我內心就會湧現「好像有點不太妙」的想法,擔心自己過去的形象會就此瓦解,然後連忙用「沒有啦,我原本也沒有多認真啦」來作爲我抗拒的藉口。
最後,這天就跟之前一樣,我跟冬香在離開屋頂返回教室的路上就分開了。
「沒有啦,因爲蕾妮平常都太認真了,如果我不說笑,感覺會不太平衡嘛……啊~好啦~對不起啦!表情別那麼嚇人啦!」
「妳覺得呢?」
「就跟妳說的一樣。一點作用都沒有。那麼做只是讓我們家的處境更加尷尬。之後我們就一直低調過日子。」
所以我只好打迷糊仗,用尷尬的笑容給出:「沒有啦~」的答案。
可是冬香就像是把那些辛酸過去給切開,放進一個透明的箱子裏,讓自己像是從遠處旁觀的其他人,用淡定的情緒滔滔不絕地講述自身處境。那異常平靜的語調,反而在我心中激起波瀾
因爲這代表我跟冬香的感情並不對等。
自從認識冬香之後,因爲與她共處而淡化的焦躁感,如今彷彿在變得更加強烈後返回我體內,讓我感覺身體內部到處都發癢難耐。
話說回來,現在這個時代大概也只有祖父母那一輩的人才會相信有神了,拿那種東西類比,我也很難有概念。
「被妳發現啦?」
「也沒什麼算不算的,因爲就是這樣啊。我並不認爲現狀能夠改變,況且我也沒有想去改變的意思。」
別太當真喔。冬香最後像是掩飾害臊般加了這句話,臉上還露出靦腆的笑容,而那比平常更加欠缺防備的稚嫩表情,讓我的胸口莫名收緊。
*
「沒有,今天就算了吧。」
當我習慣每週會有兩、三次把下午的課給翹掉之後,身邊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懷疑。
由於我並不是那種聽到人這麼說,就會倔起脾氣表示「不行!我要抗拒到底!」的不良少女(話說回來,我本來就跟冬香不一樣,根本也沒自稱是不良少女。),所以也只能乖乖上課了。
「其實妳什麼都沒想吧?」
我想冬香肯定想不到我會有這種惱人的感情吧。
冬香接着大聲失笑。雖然冬香會認真聽我說話,但跟自己有關的事,大多都會打迷糊仗。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自己根本不感興趣的下午授課內容,呆望着輔助熒幕上的筆記畫面。我從剛纔起就一直瞪着一片空白的畫面,卻還是戴着模範生的面具,思考着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當我這麼在認真與不認真,模範生與劣等生兩個身份忙碌往來的時候,冬香身上似乎也產生了某些變化。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看透了我的虛僞,還說要跟我一起尋找真實。
唯有這件事,我會希望那是真的。
「冬香,妳最近有什麼狀況嗎?妳是不是也被導師找去訓話了?」
冬香的語氣雖然聽來愉悅,但眼神絲毫不帶笑意地反問。
剛開始我給出「有些感冒」、「貧血」的藉口時,還不會被懷疑,但同樣的狀況持續幾個月下來,我也覺得同樣的藉口很難再用下去了。
壓抑自己的感情,避免自己的心受到傷害。
我不太能理解冬香。
「好吧,我也不希望跟老師作對,所以我們就自重一點吧,蕾妮。」
班上朋友這樣詢問我的狀況也變多了。
「結果究竟怎樣了?」
我喜歡跟冬香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冬香,是我唯一可以不用戴上虛僞面具相處──可以讓我暴露出自己有多麼空虛的對象。
看來在我心中,冬香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不過,這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冬香彷彿看透我的想法般這麼說道。她臉上並非是之前乾冷的笑容,而是帶着令人覺得舒適的暖意。
可是對冬香來說,她大概並未像我這樣,將我認定爲是特別的。這也是我最近經常思考的問題。
4☼
「那,後來怎樣了?」
所以,我說不出任何能夠踏入冬香心中的話語。
後來甚至連班導師都把我找去,對我說了些像是:「老師知道妳現在處於比較多愁善感的時期,而且妳在課業上也沒有耽誤,所以之前一直不想多說,可是如果弄到成績退步,我也必須要聯絡妳的家人。」的告誡,但聽到這種大人自以爲明事理的警告,反而讓我湧現「那隻要成績不退步就好了吧?」的反抗心,讓我更是努力用功到深夜(把課蹺掉卻又比任何人都認真自習,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讓我渡過了一段忙到不可開交的生活。
「我們家是在我還在唸小學時搬到一般區的。雖然說只是爲了配合父親的工作而搬家,但看在其他人眼裏,就只是有個移民區的傢伙突然跑來。妳看嘛,我頭髮是黑的,明顯跟其他人不一樣嘛。我光是這個外觀就已經在昭告天下『我是移民』了。無論是我還是我媽,都經常被學校的人或其他家長指指點點呢。」
她讓我這個自己身上沒有真實的人,初次感受到溫暖與疼痛。所以她是特別的。
可是隻有這句話。
當之前每週兩、三次的蹺課頻率,變成每週不一定有一次的時候,我便確信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至於蹺課纔是不對的一般論,這種時候就先不管了。
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說~。冬香不太情願地仰頭靠向圍欄,讓圍欄發出類似哭泣的微弱聲響。
無論是她的感情、她的話語,都讓我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是玩笑。
冬香就跟往常一樣,擺出笑笑把人喫掉的態度,這讓原本想說今天一定要逼她說真話的我完全失去了鬥志。
只是取得自己想要的,自己並沒有施予給任何人,那種人會有誰覺得特別呢?天底下才不會有那種好事。
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爲我並沒有任何可以施予他人的東西。因爲我是個空虛的人。如果取下我虛僞的面具,我就一無所有。我連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沒有,當然不可能有東西能施予他人。
一直都這麼空虛的我,連想待在自己認爲特別的人身邊都辦不到。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虛僞。我渴望真實。我需要有個讓我能挺起胸膛,跟人說這是「真的」的東西。
我認爲,自己如果擁有那種東西,就可以待在冬香身邊了。
──開始抱持這種想法的我,很快就被迫認清一個事實。
那就是在這座虛僞城鎮當中,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是真的,就連人與人的聯繫,也都是虛僞的。
*
冬香對我的莫名疏遠、聽課時沒法專心的無奈,還有每天不厭其煩映照出陰天或雨天影像的有機熒幕天空,在這天全都讓我感到無比厭煩。
就算到了放學時間,在我肚子裏打轉的煩悶感依舊沒有散去,一想到如果我就這樣回家,可能會讓脾氣波及家人,那樣就不符合我在家裏的「蕾妮」形象了。所以我又在座位上多待了一段時間,發着呆等待肚子裏的煩悶消散。
而這也讓我突然發現,我就連在發呆的時候都在想冬香現在究竟在做什麼,滿腦子都在想冬香的事。感覺就像是在爲戀愛煩惱一樣。雖然我並沒有戀愛過。
我傻傻看着班上同學陸續離開教室,這時,漢娜與其他平常都會跟我一起行動的幾個女生走了過來。
「蕾妮,妳等等有空嗎?方便的話,要跟我們一起去玩嗎?」
「啊,嗯……」
我該去嗎?我這麼猶豫了一下。
回想起來,這幾個月我蹺課的時候,都是從中午就一直跟冬香在一起,其他日子則是一放學就早早回家,努力彌補蹺課時疏漏的課業,根本沒有跟其他同學一起玩過。
「好啊,走吧。」
我刻意掛起笑容,給出這個答覆。
我跟在她們後頭經過走廊時,不經意地看了冬香班上的教室一眼,但並沒有看到她的身影。就算看到冬香,她應該也只會裝作沒看到我,所以我也沒辦法跟她說話。
然而我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去尋找冬香的身影。看來我病得真是不輕。
相較於我的反應,其他人很快就對冬香無聊獨處的身影失去興趣,準備離開。也對,觀察一個在原地發呆的同學,確實是很沒意思。然而我卻難以拋下冬香,讓我試圖跟上其他人的步伐顯得格外沉重。
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今天也同樣能看到那虛假的星光,這讓我感到莫名不快。我甚至想把映照出這種虛假天空的熒幕全部打碎。
白天的事情遲遲沒有消化,一直在我肚子裏翻騰,我腦袋裏也不斷冰冷地響起冬香說過的話語。
我完全搞不懂。這個事實就像是一根插入腦髓的尖刺,讓我感到腦袋發麻。
坐在通路旁板凳上的冬香,雖然從這裏只能看到側臉,但她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該說不出所料嗎,她身邊自然沒有其他人在。
因爲我今天並沒有跟冬香一起蹺課。冬香自己也說:「今天就算了吧。」之後我們也是一起回教室的。可是冬香卻沒有上下午的課──
爲什麼她不惜說謊,也要疏遠我呢?
我看着手中耳環上的模造石,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可是我的思緒也總是在這時碰到瓶頸。
無論我怎樣渴望真實,空虛的我始終都一樣空虛。
我忍不住轉頭回望,但冬香的身影已經被重重人影遮蔽,怎樣都看不到了。我認爲這樣也好。因爲我感覺自己這個當下如果看到冬香,心中可能會有某種東西斷裂。
在冬香心中,我真的就只是一起蹺課的朋友嗎?
我順着兩人的視線往去,看到冬香的身影。
察覺這份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鬱悶情緒正纏繞着我的思緒,我感覺相當泄氣。
『我對現狀還挺滿意的,我想一定是因爲身邊有蕾妮的關係。』
但我現在根本無心去顧慮那種事。我只是給了一個模糊的答覆,便獨自陷入思索。比起那種事,還有我更需要確認的事。
就算明白這件事,但冬香那讓我搞不懂的行動理由又讓我開始頭痛。
在偏白的賣場照明底下,冬香那在後頸位置切齊的頭髮,帶着彷彿人工物品般的光澤。
我心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這種想跟人穿戴相同服飾的小女生嗜好,感覺冬香應該會帶着苦笑說:「我不適合這種調調啦!」嗯,我也這麼想。
如果是那樣,那又爲什麼……
然而,現實當然不可能發生那種事,所以我只能無奈起身,爲了不去看自己討厭的東西,將窗簾拉上。
冬香曾經說過的話語再次自我腦中響起。爲什麼?當時我從冬香口中聽到時,明明覺得很高興的話語,現在爲何會感覺如此空虛?
要買來送給冬香嗎?
在黑暗中唯一浮現的事實,讓我緊咬着嘴脣。
「大凪怎麼了嗎?」
商店當中也有許多顧客,讓我感覺有些喘不過氣。在生活圈有限的地下都市,這類設施都是以節省空間爲優先考量,這或許也是容易讓人感覺壅塞的原因。
之後我不太記得自己是怎樣跟漢娜她們分開,也不記得自己又是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回家。我記得晚餐時身體狀況轉好的奶奶有起牀,自己也感到慶幸。可是我一點都沒有想說話的意思,奶奶的笑容雖然總是能讓我拋開自己對真真假假的煩惱,但這天我卻沒法順利露出笑容,只好早早回到房間。
我瞄了還留在店內的漢娜一眼,這時她也轉頭看我,跟我四目相對。
雖然不確定是誰先提議的,但由於沒有人反對,所以我們放學後的目的地,就是距離學校不遠的購物中心。
「──咦?在那裏的人,是大凪嗎?」
我對自己擅自湧現的想像苦笑了一下,便把髮夾放回原處。就在這時……
從陰暗的天空底下進到米白色的建築內,偏白的照明讓人感覺有些刺眼。
冬香臉上帶着之前在學校走廊與我擦肩而過時,那不帶感情的表情。跟在我身旁嘻笑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的表情。
聽到我突然有所反應,走在前頭的兩人不解地回望我。
如果我要一股腦地說在這座虛僞城市中生活的人都是假的,那麼我自己不也一樣嗎?
我們自然地互相點了頭後來到店外,往靠在通道扶手上觀察冬香的兩人那裏走去。
我沒有開燈,躺在牀上。
那真正的我又在哪裏呢?我無法解答這個疑問。
我們搭乘電扶梯,前往二樓針對少女客層的飾品店,途中我有些發楞地看着人來人往的通道,心中浮現了人擠人的感想。
而且還不只是今天,是「這禮拜每天都有蹺課」……所以說,冬香特地跟我說「先別蹺課了」,但自己卻跟以前一樣,一個人蹺課嗎?爲什麼?
那樣我就能讓冬香重拾笑容。如果是我,她一定──
無論是冬香的謊言,還是我原本以爲比任何事物都要真實,那段我與冬香共處的時間,原來那些到頭來都只是我最厭惡的虛僞,而我還得被迫面對這個事實。
「太陽碎片」。
「──話說回來,大凪平常都那麼閒嗎?我記得她好像常蹺課的樣子。」
『如果能每天都這樣,我認爲還不壞喔。』
漢娜隨口提出這個疑問,那兩人只是接着將視線轉向對面的通道。
我壓抑着自己的興奮,緩緩拉開抽屜。
「咦?在哪?在哪?」
那個髮夾跟我頭上的髮夾造型很像。我拿起那個向日葵造型的髮夾仔細打量。
在胡思亂想下來到了飾品店,我們隨意拿起根本不打算買的漂亮飾品,互相說出「妳戴這個很漂亮」的讚美,然後嘻笑。
這個我原本要脫口說出的想法,出口的卻只有嘆息,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就連我自己都沒能聽見,便沒入空氣中消失。
就算我轉頭再次確認冬香那逐漸遠去的身影,也沒有任何變化,她就只是坐在那裏。
我知道要在被老師找去訓話之前剋制一下蹺課的行爲。
被留在地上的過去虛無飄渺,沒有餘白讓人能繼續發展的地下都市也難以看到未來。所以我們只是趁着這樣的片刻,消費名爲現在的時間罷了。在這樣的行動中沒有目的,也沒有目標,無論怎樣累積即時的歡樂,之後也只會留下徒勞感。
「啊,真的是她。」
但如果是放學後閒到無事可做,明明可以來找我的說。畢竟我們是有交換過聯絡方式的。還是說,她從不再跟我一起蹺課之後,就根本不想再跟我來往了?
我知道大家來這裏並不是有什麼真的需要或想要的東西。我想大家應該多少也清楚這件事。
所以我纔會怎樣都無法滿足內心的渴望,纔會感覺自己與冬香漸行漸遠。
不只是天空,還有降下假雨的人工降雨裝置,滿是虛僞關係的學校,存在本身也虛僞無比的這座地下都市,我都想全部毀掉。那樣我心裏的不快就能比較舒坦了。
這與過去的「不懂」不同。過去冬香是給我掌握不到輪廓的感覺。然而現在冬香的身影彷彿整個被黑暗吞沒,讓我根本沒法看見。
我自己也從項鍊架上取下一個看起來就像帶着人工光輝的物品,笑咪咪地說「漢娜應該很喜歡這種的」。漢娜也同樣帶着笑容給出「看起來不錯呢」的答覆,想到反正我們都不會買,所以我最後自然是輕輕把東西放了回去。
平常的──沒有跟我在一起時的冬香,究竟是怎樣過的,我完全不知情,所以她說不定是有每天放學後逛購物中心的習慣……好吧,應該不是。因爲她看起來就是很無聊的樣子。
在模範生等種種面具底下的我,竟然這麼卑下又醜陋。那股鬱悶的情緒似乎從腹部一路漲到胸口,我必須死命壓抑,才能避免某些令人不快的東西自喉嚨湧出。那是一股讓我想將一切情緒都訴諸喊叫的莫名焦躁。
比起沒能跟她在一起,甚至比起任何事,這纔是讓我感覺最喘不過氣的事實。
然而我可以確定一件事──
「那是真的嗎?她今天也有蹺課?」
「這樣啊……」
冬香怎麼會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呢?
「咦?」
真是討厭。
我並沒有跟冬香一路返回教室。我們在返回教室的路上就分開了。就算冬香之後一個人溜出學校,我也不會知道。
那陣光亮是從我書桌抽屜中漏出來的。
在星光被阻絕的房間內,我被黑暗籠罩──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因爲這代表冬香對我說謊了。
也許是早早就對購物(什麼都沒買)失去興趣,先走到店外的兩人隨意閒聊,從她們的話語中,似乎斷定她們看到的人就是冬香。
冬香在學校是被排擠的對象。所以兩人在詢問我是否跟冬香有往來時,眼神中帶有排斥。
今天實在開心不起來。當我抱着這個想法默默將耳環放回商品架上時,附近的一個髮夾吸引了我的視線。
「啊,好像是這樣。」
我實在無法相信。不對,應該是我不願相信。
「是啊,聽說她下午的課都沒出席……話說回來,蕾妮,妳跟大凪認識嗎?」
從遠處看到冬香那無聊的表情,我心中似乎不斷湧現出一股不知是不悅還是抗拒的情緒,總之就是那類伴隨斥力的感情。
……等等,不對。
這裏終究是一個不存在絲毫真實的城市。
那彷彿呼應我心跳閃爍的光輝,瞬間從抽屜中湧出。
*
如果冬香希望,我隨時可以到她身邊去的說。
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怎麼了嗎?蕾妮。」
「在那條通道,柱子旁的板凳那裏。」
聽到這個聲音猛然轉頭的我,差點把商品架給弄倒。也許是因爲我正好在想冬香的事,我的心跳莫名變得劇烈。
我很快就察覺到自己的錯誤。
整天在追求真實,但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自己,不就是證據嗎?
然而在沒有開燈的房內,卻有一道偏紅的光亮,照亮我視界的輪廓。
「──聽說她今天也一樣有蹺課呢。我是聽跟她同班的人說的,她這個禮拜好像每天都有蹺課呢。」
可是,爲什麼?
而在這樣的氣氛中忘情歡笑,讓我實在無法忽視內心感受到的虛僞。我在讓自己腦袋放空跟人嘻笑的同時,心中也死命吶喊。現在的我是虛僞的!這不是真正的我!
走在前面的兩人說出吸引我注意的對話。而我也自然開始豎耳聆聽兩人對話的內容。
沒錯,說謊。我討厭說謊。謊言就代表是假的。所以我討厭謊言。冬香明明知道我討厭虛僞,但她卻對我說謊了。
某天突然從天而降的奇妙物體。
雖然曾像太陽一樣燃燒,但之後便沒有絲毫反應,就這樣一直被我收在抽屜裏頭,逐漸被我淡忘的東西。
這個東西,現在又再次亮了起來。
我輕輕伸出手指。在手指彼端,我能明確感受到熱度。彷彿在主張自己活着一般,球體亮起一陣格外耀眼的光輝。
我伸出的手指觸碰到了球體。
好溫暖。我將球體放到掌上,那股暖意也逐漸變強。強到甚至讓我覺得發燙。

我彷彿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驅使,緊緊將球體握住,而那個東西的亮度也明顯增加。
鮮紅的火焰烙印在視網膜中,一股熱辣的痛楚竄過手掌。
「──好痛!」
當我反射性將手縮回,「太陽碎片」的火焰也隨之消失,掉落在地。簡直就跟碎片一開始掉進房間那天一樣。
可是,這次碎片上的光芒並沒有熄滅。
在地上滾動的碎片雖然沒有火焰,但光芒還是在緩緩閃爍。
我低頭看着自己疼痛的手掌,上面有着像是輕微燒傷的紅色痕跡。
可是。
我將自己紅腫的手掌放在自己穿着家居服的胸口上。在不斷鼓動的彼端,一股接近疼痛的焦躁讓我想緊緊抓住自己的胸口。
相較我直接觸碰到火焰的手掌,在我胸口內側有着更爲強烈的灼熱痛楚。這股雖然疼痛但卻讓我莫名覺得親近的感觸,讓我再次將手伸向「太陽碎片」。
然而我在這時稍稍冷靜了下來。如果碎片在地上再次燒了起來,會讓房間失火的。
正當我思考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我看到桌上用來裝餅乾的瓶子。我立刻把瓶子抓過來,倒出裏頭的東西。我沒有理會散亂在桌上的包裝,再次望向碎片。
我邊調整顫抖的呼吸,邊伸手觸碰碎片。
碎片的光輝隨着我的手指靠近變得更加強烈,當我的手指再次碰觸到它時,燃起了微小的火焰。看起來就像是真正的太陽表面所噴出的紅炎。
冬香自己依舊跟往常一樣──在午休時的屋頂上,在我面前帶着一樣的表情,可是──正因她就跟往常一樣,讓我更加無法問她說謊的理由。
就算是這樣,如果一定要在我跟冬香的關係上貼一個標籤……
可是換成我跟冬香的關係,我就會覺得不大一樣。與其說是我跟她的關係怎樣,正確的說,是我自己對這段關係的看法跟對待其他人時不同。我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懂。而且我越想就越想不到有什麼明確的差異。
這天我第一次希望跟冬香共渡的這段午休時間能早點結束。
5 ☼
「……蕾妮,今天下午妳有什麼打算?」
我轉頭一看,發現將手搭在我肩上的漢娜正微傾着腦袋,我想她應該是在看冬香那正離我遠去的背影,只見她皺起眉頭。
然而相較於我的顧慮,母親只是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正當我翻箱倒櫃想找像是醫藥箱的東西時,正在看電視的母親走了過來。
對於擔心地皺起眉頭並立刻幫我找到OK繃的母親,我笑着說:「只是在唸書時不小心撞傷手。沒什麼大不了的。」而我當然藏着右手,沒有讓母親看到。
「……是沒錯啦。」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冬香。
真實的光輝。
可是,我跟冬香從那天之後──從我知道她對我說謊,還疏遠我獨自蹺課之後,我跟她的關係就一直相當尷尬。
腦內被無數思緒佔據的我,慢了一拍才點頭應聲。
我突然覺得腦袋發昏,好像連要站穩身子都有困難。一股彷彿稍有不慎就會整個人摔下屋頂,有如小孩會有的莫名恐懼感突然湧上心頭。
雖然說冬香應該是有什麼計劃纔會主動提議蹺課,不過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用茫然的表情仰望天空。
在瓶子裏搖曳的火光,讓我自然湧現這樣的想法。
我纔不認真。
「蕾妮,妳在做什麼?等等要換教室喔。」
我在這麼說的同時,語尾卻難掩自己的心虛。
揮手道別的冬香完全沒有回頭,雖然說跟平常沒有兩樣是說得通,但我卻感覺她有些冷淡。我開始覺得,對冬香來說,也許從這一瞬間開始,我就跟「如果在走廊擦肩而過,也不需要理會」的許多人沒有兩樣。
我帶着笑容這樣答覆,同時心裏也湧現「啊,又來了」的想法。
「再見囉,蕾妮。」
還有能讓我親手感受到的疼痛與灼熱。
在昏暗的房間內,玻璃瓶內的火焰散發着夢幻般的光輝。這樣看去,感覺甚至像是某種奇特的照明裝飾。
再一次捫心自問,我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沒有自信。
都是假的。無論是我自己,還是在我身邊的一切。
我緊緊閉上眼睛,將那燒灼我手指的甘美熱量收進我右手中。
這番已經來到喉嚨的話語,十分緩慢地逆流回胃中,直到腹底,並一路沉澱下去。
只是因爲其他人都這樣看我,所以我才──
儘管我承受着真正被火焰燒灼的疼痛,但我仍將手移到瓶口,緩緩鬆開緊握的手。
冬香身邊原本是個讓我覺得比哪裏都要舒服的位置,但現在卻會讓我感覺有些難受。
儘管我對擔心地看着我的冬香給出「沒事啦」的答覆,但我卻能聽到自己心臟那令人不快的心跳聲。
「我想找OK繃。」
我回到自己位在二樓的房間,確認桌上依舊能看到那個光輝之後,這才鬆了一口氣。那是讓我混濁且不停打轉的心思稍稍感到舒緩的溫暖亮光。
如果說我跟漢娜她們的關係,我可以正常地說我們就是朋友。
「蕾妮,妳在找什麼?」
「太陽碎片」就這樣噴着微小的火焰,落入瓶子當中。
今天熒幕上是大片感覺不到厚度的灰色烏雲。
爲什麼妳要對我說謊呢?
兩人不懷好意的聲音纏繞着我的聽覺。
「呃,可是冬……大凪本人並不壞喔。」
無論我怎樣努力,都無法開口提出這個疑問,冬香因爲不解而微傾腦袋的模樣,讓我只能移開視線。
或許是因爲腦袋一直在想這件事的關係,身後明明有個清楚的腳步聲朝我靠近,但直到對方拍我肩膀之前,我都沒有察覺漢娜從我身後靠近。
那種感覺依舊跟我和冬香初次見面時很像。沒錯,這種感覺很強烈。那是我就算如今回想,仍會讓我心頭髮熱的感受。
雖然以前我也從冬香那裏聽過類似的事,但從第三者口中聽到這件事,又有截然不同的印象。尤其是關於冬香父親的事,完全被當成怪獸家長看待。
母親帶着微笑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祥和,卻也讓人感覺虛僞。
「……謝謝。我就要睡了,沒事的。」
可是當我低頭看到自己右手掌剝落的皮膚與紅腫,也讓我明白碎片帶給我的疼痛與灼熱都是真的。
「原來如此。原來妳跟大凪是朋友啊。」
我感覺自己要比過去更加無法理解冬香的想法,而且我似乎連自己的想法都沒法說出口了。
可是我一看到那陣亮光,就莫名會感到安心──而且還會有一股難以剋制的興奮。帶着搖曳火光的碎片表面,簡直就像是在反映我動搖的內心。
──那個我稱爲「太陽碎片」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可是同樣帶着笑容回應的我,也同樣露出虛僞的笑容。
或許這就是爲什麼,我會想讓這個東西成爲只有我知道的祕密。
我皺起眉頭忍耐了一段時間,感覺自己的意識也逐漸恢復冷靜。
我總不能說自己是徒手去抓一顆莫名其妙的火球而被燒傷了。要是我說出來,就必須把「太陽碎片」拿出來,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最糟的狀況,東西還可能會被沒收。我纔不想讓「太陽碎片」給人拿走。
「算是朋友嗎……」
在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催促下,我們從屋頂下了階梯。走在前頭的冬香背影,感覺依舊遙遠,這樣一想,以前冬香在學校裏的時候,似乎就有刻意跟我保持距離。
爲了冷卻自己被灼傷的右手,我前往樓下的洗手間。我轉開水龍頭,讓水衝在右手上,皮膚剝落變紅的部分感覺格外疼痛。
我去上學的時候,就會把瓶子一併收進我房間的書桌抽屜中,回家又會把瓶子放到桌上,不厭其煩地看着裏頭的東西。這已經成爲我最近新的日課。
……不對,說尷尬可能不太對。因爲只是我單方面對冬香抱有芥蒂而已。
「最近到午休時間都找不到妳,妳平常都是跟大凪在一起嗎?」
仔細回想,我跟冬香的交情可能根本就不算好,而這樣卑屈的想法就像失去控制般不斷湧現。
我現在究竟在想什麼?
真討厭。因爲冬香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所以我應該可以讓冬香看到平常藏在虛僞底下的自己纔對。我原本以爲至今爲止──甚至是未來,這點都不會改變。
結果我依舊沒有讓家裏其他人知道「太陽碎片」的事。也沒有讓冬香知道。
看到冬香放聲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來,可是我沒有自信能笑得像以前一樣。
因爲我知道大家都討厭冬香,所以我也預料到如果說出自己跟冬香有所往來,可能會惹上麻煩,因此一直都沒有多說,但被人當面詢問,感覺否定也怪怪的。
爲了能好好整理我混亂的思緒,我希望現在能夠獨處。因爲如果跟冬香在一起,我的思緒很難保持平靜。
聽到兩人表情嚴肅地給予警告,老實說我抱持着「哇!真是太扯了!」的感想。
好吧,我知道她們關心的並不同是朋友的定義問題。
「────唔!」
「啊,嗯。再見……」
我離開客廳之後,呆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我原本認爲冬香,就只有冬香,是個可以讓我拋下虛假的對象。然而我現在卻像面對其他人一樣,對冬香露出虛假的笑容嗎?
「是嗎?那就好。唸書別把自己搞得太累。因爲妳是很認真的孩子,我會有點擔心。」
「怎麼啦?蕾妮。」
跟在漢娜身邊的兩人這略帶責備的話語,讓我不禁感覺好像有一股黏稠的物體湧上喉嚨,讓我喘不過氣。
會去想能不能笑得順利這種事,就代表我的笑容就像面對其他朋友、老師、父母的時候一樣──換句話說,那是假的。
看來「太陽碎片」只有在我靠近的時候──尤其當我直接碰觸時,甚至會亮起紅光,並冒出火焰。我有想過那可能是類似《VerB》那樣用生體電流驅動的機械,不過偶爾也會有我不管怎麼摸都還是灰色狀態的時候,因此我還是沒法確定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最近冬香罕見主動提出的蹺課提議。這個在以前我肯定會立刻附和的提案,這次我卻選擇拒絕。
真是那樣嗎?我跟冬香算是朋友嗎?
如果冬香本人跳出來否定傳聞,或許還有好轉的機會,不過她本人完全是不想理會的狀態,所以傳聞多半早就不受控制了。
「欸,冬香。」
「我想蕾妮應該也知道,大凪是從移民區過來的人。而且聽說大凪的爸爸以前還有跑到學校鬧事呢。況且她自己也沒有想跟其他人打好關係的意思。所以大家纔會都跟大凪保持距離。」
「……蕾妮,真的沒事嗎?」
「嗯,晚安。」
「晚安,蕾妮。」
「今天我打算乖乖上課。」
「妳受傷了嗎?」
「聽我說,我這樣講是爲妳着想,妳最好別太常跟大凪在一起喔。」
「妳當我們是熱戀情侶嗎!」
「這樣啊。也好,那樣也比較好。」
我看着冷卻的手掌,覺得脫皮的部分有些顯眼,因此決定先到客廳去找OK繃。
「……沒什麼。我只是想叫妳一下而已。」
「妳剛剛跟大凪在一起嗎?」
聽到我用澄清的態度這麼說,在一旁沒說話的漢娜也忍不住開口。
「聽我說,蕾妮,重要的並不是大凪這個人究竟怎樣。我們也不是在擔心她的個性,而是有很多人會光爲『移民』兩個字就有反感──正確地說,是幾乎所有人都這樣。」
漢娜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讓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所以,如果妳跟她在一起,妳會被其他人排擠的。這纔是我們擔心的事。」
面對三人出乎我意料的嚴肅態度,讓我腦袋有些發昏。
漢娜這時也猛然回神,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說了句:「我就先走了。」接着快步離去。
我也得快點到下一堂課的教室纔行,不然就要遲到了。
然而我的腳步卻很沉重,腦袋裏不斷重複漢娜所說的話語。
妳會被其他人排擠的。
這直截了當的警告,赤裸裸地將冬香置身的處境攤在我面前。
在學校這樣的社羣裏頭,不被人排擠是比什麼都要重要的事。我不也正是因爲這個理由,纔會戴上虛假的面具,來避免自己遭到他人排擠嗎?
正因如此,當冬香逐漸疏遠我,讓我感到不滿的時候,我纔會從未興起想主動靠近她的念頭。
我嘴裏說自己討厭虛僞,但實際上我自己卻緊抱着用虛僞堆砌起來的,膚淺的安身之所。
爲了避免被排擠出去,死命讓自己和其他人輕鬆談笑。
我真正重視的,究竟是哪邊?
是在漢娜她們這些「不被排擠」的人當中?還是「被排擠」的冬香身邊?
可能的話,我很希望自己能毫不遲疑地斷言自己重視的是在冬香身邊。
可是,就算明知是虛假的東西,要我拋棄已經擁有的安身之所跑向冬香身邊,這種取捨已經足以產生讓我裹足不前的恐懼。
我真是懦弱。
明明想要追求真實,卻又無法放下虛假。
我緩緩將右手食指伸入瓶中。
*
我也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需要冬香。
「……好吧,那我這就去買午餐。」
「是啊,因爲下雨了嘛。蕾妮自己今天也難得是自己一個人喫飯呢。」
說起來,這肯定是所謂的自殘行爲。可是對我來說,除了傷害自己之外,這種行爲有更重要的意義。因爲我可以藉由這種舉動感受到真實。
我到餐廳快快買了能量方塊後,接着便開始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金髮與褐發的人羣當中,那唯一一頭像是將夜色融入髪色的漂亮黑髮,讓我絕對不會認錯。就算在擁擠的餐廳內,那也是能讓我一眼認出冬香的標記。
我感覺自己相當悽慘。自己一個人一頭熱,最後根本沒見到面。雖然有一半是我自己的責任,但我實在很想把那份責任推到這場虛假的雨頭上。
正因爲我知道漢娜不會理解我那種感情,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跟她的關係僅止於表面。
「抱歉,漢娜,今天不行!」
我抱着祈禱般的想法打開通往屋頂的門,映入眼簾的是──
「我等妳。」
冬香肯定不會配合他人裝出虛僞的表情。
陰沉的灰色天空與不斷落下的雨滴。
因此,昨天漢娜所說的話,纔會讓我感到驚訝。「所以,如果妳跟她在一起,妳會被其他人排擠的」這句話,這是我根本想像不到的干涉。
漢娜想要讓我遠離冬香的念頭,似乎比我想像中更加強烈。
我因爲想去找冬香而嘗試委婉拒絕,但漢娜並不打算讓步。而且態度還頗爲強硬。
我明白自己跟冬香分開了好一段時間。
我那樣衝出教室,現在實在不想再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回到漢娜那裏。
因爲跟冬香說話的那個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漢娜。
就是我需要「太陽碎片」的理由。
我隨後抽出手,看着食指指尖的紅腫,看着受傷的手指,我內心卻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陶醉。
唉,我到底在做什麼?
過去跟我維持適度距離感相處的漢娜,不知爲何開始更加頻繁地與我互動。不只是在換教室或每堂課中間的休息時間,就連午休都會拿着便當過來找我。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其他人的腦袋朝冬香那頭黑髮的腦袋靠近。
爲什麼漢娜會跑來找冬香?由於兩人是以背對背的方式說話,所以感覺也不像是朋友在一起喫飯。
6 ☼
抱持這種矛盾想法的我,讓我打心底感到厭煩。
「下雨了……」
碎片給我的灼熱與疼痛十分真實,我手上的紅腫就是證明。那微小的真實烙印在我這個虛假又膚淺的身上。
當天晚上,我喫過晚餐回到房間,從抽屜裏把「太陽碎片」拿出來一看,看到的是微弱且黯淡的光輝。看來這玩意似乎會反映我的心。
如果換成是冬香,她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我這麼想道。
糟糕,我感覺冬香對我的關心越來越淡了。
我坐起趴在桌上的身子,打開瓶蓋。
從隔天開始,我的學校生活產生了一些改變。
兩個像是在說悄悄話般湊在一起的腦袋,很快便重新分開。冬香回到原本的位置,而另一個人則是在起身之後快步離開。這意外的狀況讓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還有另一件事。
我將臉頰貼在桌面上,注視着瓶中的碎片,不知不覺地發出嘆息。下一瞬間,我發現自己的嘆息似乎讓瓶子裏頭的碎片開始閃爍。
我很羨慕她那樣的作風,可是我同時也覺得自己多半學不來。
我發呆了一段時間之後,無奈地站了起來。反正待在這裏冬香也不會來,只會讓自己餓肚子而已。
在閃爍兩、三次之後,我感覺那個碎片似乎在跟我說話。那彷彿在關心我,問我「妳怎麼了?」的微弱閃爍,讓我臉頰不自覺浮現笑意。
碎片開始亮起紅光,表面也開始噴出微小但帶有明確熱量的火焰。
「冬香。」
現在返回教室也讓我感覺麻煩,當我抱着這個想法背靠着門邊牆壁內側,打算坐下來的時候,這才察覺自己手裏根本沒有午餐。我只顧着趕來這裏,忘記先去餐廳了。
「呃,漢娜。我午餐得另外跑去學生餐廳買,所以還挺花時間的。妳先跟其他人喫會比較──」
我撕開手中能量方塊的包裝袋,直接用閒聊代替問候。
想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然後默默用OK繃包住我紅腫的手指。
我咬牙忍受那彷彿被熱針刺破皮膚的疼痛,然而卻也感受到一股美妙的感覺在腦袋中擴散。
「如果其他人的心,也可以像這樣用眼睛看到就好了。」
如果沒有冬香,我就會在厚重的虛僞底下窒息。
我想這多半是因爲我現在的立場相當模糊的關係。今天漢娜雖然沒有直接對我說什麼,但可以看出她是想要阻止我跟冬香接觸。或許她也是刻意擺出這種立場吧。就像在說「我已經告誡過妳了,再來妳自己看着辦」一樣。
*
我並不討厭漢娜這個人。
不斷累積在我內心的各種感情,爲了不讓那些情緒碰撞摩擦到令我難以忍受,我決定把這個「太陽碎片」當成我吐露情緒的合適出口。
最近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持續這種行爲。就算對我來說這是真實且令我陶醉的痕跡,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我手上有反覆累積的燒傷,未免太不自然了。所以燒傷的痕跡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知道。當然也包括冬香在內。
只是在我心中盤據着一股對虛僞的反感、焦躁,還有對真實的渴望。
可是在我連對冬香都沒法放下顧慮說話的現在,這個碎片的存在對我來說或許算是一種緩衝。
食指朝落在瓶底的碎片緩緩靠近。
我一在冬香背後喚她的名字,冬香便喫驚到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在那灰濛濛的景色當中,並沒有冬香的身影……也對,這也是應該的。剛纔明明沒有下雨的,今天真不走運。
我抱着開玩笑的態度跟碎片說話,只見碎片就像給出「就是說啊」的附和,明顯地閃爍了一下。覺得好像多了一個奇特寵物的我,忍不住噗嗤一笑。想到這看在其他人眼裏應該會是一個令人卻步的光景,反而更助長我感受到的滑稽。
到了頗爲熱鬧的餐廳,我跟往常一樣買了能量方塊,一回到教室便看到從我前面的座位借了椅子的漢娜朝我揮手。
漢娜肯定也只是把我當成一個還算容易相處的朋友。我是這麼想的。
我行走在餐桌之間的走道尋找空位。當我爲這不熟悉的行爲東張西望時,我的視線在某個地方停下。
我沒有深入話題,也沒有表達多少感想,只是敷衍地附和。我會有這種感想,肯定是我自己的問題。就算我滔滔不絕說出無數討好他人的話語,我肯定也只能說出不會有任何東西留下的空洞內容。
「蕾妮,中午──」
大概就是這樣的想法,讓我的腳步停在餐廳內。
好吧,偶爾跟漢娜一起喫午餐也不錯。這麼想的我,在去餐廳的路上傳給冬香一封告知我今天沒法去屋頂找她的訊息。不久之後,我便收到了「暸解~」的簡短回信。
儘管大量的問號在我腦袋中打轉,但我最後還是決定先到冬香那裏去。
在我以爲今天已經見不到面的時候偶然看見那個身影,讓我明確感受到自己臉頰上浮現的笑意。我幾乎像是反射性地朝那裏走去。
如果不是在冬香身邊,我會沒法呼吸。
冬香雖然顯得有些尷尬,不過最後還是幫我拉出在她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雖然我對冬香感到尷尬的理由有些在意,不過我還是先順着她的意思就座。
「噁是什麼意思?未免太冷淡了吧?」
由於我是從冬香背後靠近,因此冬香並沒有察覺到我,只是用雙手拿着假三明治,低頭喫自己的午餐。由於冬香個頭嬌小的關係,她那樣喫東西的模樣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愛。啊,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這個想法讓我忍不住背靠着牆,緩緩癱坐下去。
……又來了。我又多了一件不能對冬香說的事。以前的我可以不抱任何戒心對她傾訴我對虛假的不滿,但我知道自己以前沒法再變回那樣,我往後倒在牀上。手指的疼痛久久不退。
我像脫兔般跑向屋頂的同時,也感覺自己在虛僞面具下摒住的呼吸總算得到解放。
指尖感受到那像是靠近熱水般的熱度逐漸增強,當溫度超過某個界限時,那股感覺轉變爲疼痛。
雖然我虛僞的面具有時會露出破綻,不過至少還是能幫我避免無謂的摩擦。
是冬香。
週五的午餐時間,如果能逃過這次,就能終結整整一個禮拜都沒跟冬香見面的狀況,因此我立刻抓準漢娜開口的時機,擺脫她跑向走廊。我自認我在這時展現出了連田徑社都會爲之驚訝的起跑速度。
我們分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側,我是用能量方塊,而漢娜以靠着人工色素呈現豐富色彩的便當作爲午餐。我們聊了昨天看的電視劇,還有跟漢娜家裏有關的事,而我也適度用笑聲附和,不過我無論是笑容還是附和,其實都頗爲敷衍。
「噁,怎麼是蕾妮啦?」
「啊~該怎麼說?可以說是時機不太巧吧……算了,沒差。」
「冬香會在餐廳喫飯,還真難得呢。」
什麼集圑的共識,不成文的規矩,我想冬香應該就不會受那種東西擺佈吧。她說不定根本就不會去留意那些玩意。想到冬香獨處時那心不在焉的表情,就讓我不免有這種想法。
而這樣的現實,讓我有着難以忍受的不甘。
我原本想說只是一天沒去找冬香也還好,可是之後連續一個禮拜,我中午都被漢娜給綁住。對於我「今天沒法去」的訊息,冬香的回應也從「咦?又來?」變成毫無回應了。
等到燒傷的部位治好,就把OK繃撕掉,然後再換其他手指。
不對,不只有我。我想擁有這種癖好的人,應該都是這樣。割腕好幾次的人肯定也不是想死。是因爲想獲得活着的感覺。想感受真實又深切的質感。而那種感覺只有在疼痛中才能找到。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虛僞的笑容、附和的笑容,假裝認真、同調壓力,我感覺自己幾乎要被這些無可奈何又無聊的東西給壓垮。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而碎片也開始呼應,配合我的心跳忽明忽滅。
隔這麼久好不容易見到面,這種反應也太不給面子了。我有點受到打擊。
我明明感到焦躁,想比任何人都靠近冬香,但在根本上,我們是不相容的。我有這種感覺。
所以,請不要放棄我……
這東西不是生物,也不會給我明確的答覆。可是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樣,讓我覺得它會對我的思緒做出反應,就算只是這樣一丁點的反應,對我來說也是極大的幫助。
這樣挑選輕鬆道路生活的我,肯定已經讓這種作風深植自己體內。
或許是因爲雨天的關係,餐廳內頗爲擁擠。
「嗯,因爲下雨嘛。」
「最好是啦。」
看到冬香對我的答覆失笑,我接着對冬香說出自己剛纔的疑問。
「冬香,剛纔妳跟漢娜說了些什麼?」
「呃,妳看到啦?」
這次冬香的反應顯得更不甘願。這種反應還挺傷人的,可以別這樣嗎?
「怎麼了?我看到會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怎麼說……嗯……」
這讓我感覺頗不是滋味。平常總是快人快語的冬香竟會不知該如何答覆。漢娜究竟跟她說了什麼?
「漢娜有對妳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聽到我直截了當地提出疑問,冬香搖了搖頭。
「沒有,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她說的都是事實。」
我感覺冬香的語氣中帶有陰影。
可是就算我想從冬香的表情去了解那陰影的真面目,我也只能在她臉上看到空虛的笑容。我朝冬香伸出的右手也遲疑地停在空中。
「──咦?蕾妮,妳的手怎麼了?」
「咦?」
冬香的視線停在我纏了OK繃的食指上。
我連忙用左手將手指遮住。
接着我露出敷衍的笑容。
「這個啊?是我念書時被桌角割到的。」
在我滿是傷痕的思緒中,我就像祈禱般不斷重複這些話語。
我所認爲的真實,無法符合冬香的想像。肯定就只是那樣。
嗯~不過這好像也不太對。我很難想像冬香對人際關係那麼介意的模樣。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是空的。
這個我過去一直沒能開口的疑問,就這樣脫口而出。這讓冬香喫驚地睜大眼睛。
我感覺有東西沿着我的臉頰滑落,最後掉到桌面上破碎。那是彷彿雨滴般的物品。可是那肯定是真實的。
我所認爲的特別,冬香並不那麼認爲。
在拉上窗簾後一片漆黑的房間內,瓶子內的唯一光輝每次燒灼我的手指,其光芒就變得更加耀眼。
會失去就代表曾確實存在。失去是比什麼都要明確的存在證明,何等諷刺。不過我並沒有罷手的意思。
我想要感受更多真實。
想到自己就像呼吸一樣說謊,讓我心頭揪了一下。
真實的光輝微微搖晃。那閃爍的光輝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一旦體會過真實的疼痛跟灼熱,我就再也沒法回去過沒有那些東西的生活了。
「……嗯,好。」
在驚訝過去後,冬香無比干脆地給出肯定答覆。
然而冬香卻要我去重視跟其他人的關係。這樣的落差讓我忍不住失笑。
我想了老半天,最後也只能說出這種確認現狀的話語。我怎麼這麼不會說話呢?
「其實我們也不用每天都一起喫午餐啦。嗯。這樣偶爾一次就可以了吧?」
因爲裏面是空的。
「冬香,妳是怎麼了?妳好像怪怪的耶?妳是因爲我這個禮拜都沒去屋頂找妳,所以纔想給我一點教訓嗎?」
「不是,我沒有那麼想。我只是覺得蕾妮跟我不同,妳還有其他朋友,所以用不着那麼顧慮我也沒關係罷了。」
那肯定會是一種讓我喘不過氣的痛苦生活。
我就像是緊抓着淡淡的期待一樣,接連開口確認。
冬香沒有深究理應讓我感到放心,但不知爲何,我內心卻有一股出乎意料的沮喪。
我明明就只剩這個了,如果連這個都沒有,那我究竟該怎麼辦?
這是怎樣?我最重視的,明明就是我跟冬香的關係。
那到底是怎樣?想到這裏,我不禁頭痛起來。單純是她討厭我了?我不太願意去想那種可能。
因爲她是我憧憬的對象。因爲她是特別的。
「是喔?蕾妮還挺迷糊的呢。」
「爲什麼……我又沒要求妳那麼做。」
這自嘲的想法落入我空虛的心中。
我給出這個解釋。這個謊撒得真爛。
不知是什麼時候,冬香說過要跟我一起去找屬於我們的真實。
「……偶爾是大概多久?」
被人排擠的冬香。如果跟冬香在一起,我也會被當成同類。這點從漢娜對我的告誡就能清楚知道。可是,我沒想到冬香自己也會在意那種事。因爲冬香是個不受任何事物束縛,隨心所欲且看輕一切的不良少女。
這是當然的。
不夠。我想要更多的疼痛與灼熱。
我手腕上的《VerB》偵測到了異常的心跳,常駐的醫療應用程式,簡潔地投影出「警告」的全像文字並不停閃爍。
可是冬香就像是連我那點期待都要踢開似地,用平淡的態度開口。
到頭來,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只見冬香用手抓了一下頭髮,說了聲「嗯~是喔?算了,沒差啦」,然後便笑了起來。虧我剛纔還那麼煩惱,這傢伙也太隨便了。
儘管我這樣解釋,冬香還是上下打量着我的手,不過……
我能聞到自己一部分皮肉燒焦的氣味。那腥臭刺鼻的氣味,現在卻讓我無比陶醉。
在桌面上滾動的碎片,光芒隨着閃爍逐漸轉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最先閃過的想法是「她對我感到厭煩了?」。可是我很快就搖頭否定這個念頭。我們又不是什麼在倦怠期的情侶。
「那、那樣會不會太少了?不能一週三次嗎?」
對我不太好?這是什麼意思?
畢竟我也沒有想獨佔蕾妮的意思。冬香這句帶着笑意的話語,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響起。
「我說啊,呃……我們好久沒一起喫午餐了呢。」
要我在這座虛僞的城市裏,在重重虛假圍繞下,忍受彷彿要溺斃的感受嗎?
接着想到的是「因爲我這一個禮拜午休都跟其他女生在一起,讓她生氣了?」。
她也只是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讓灼熱緩緩貼着指腹遊走。
「原來妳知道啦。嗯,對啊,妳說的沒錯。」
就只剩這個了。
有好一段時間,我跟冬香都默不作聲地喫着各自的午餐。
「那一週兩次。」
在一切都逐漸遠去的世界中,我隱約明白了冬香想表達的意思。
所以這個東西千萬不能消失。
「…………咦?」
「咦?」
在裏頭已經再也找不到痛與熱。
冬香果然不怎麼把我放在心上。我抱着這樣的想法,咀嚼嘴裏乾燥無味的能量方塊。儘管能量方塊無味的口感跟以前沒有兩樣,但這當下,我咀嚼時卻感覺格外難受。
「我是覺得啦,跟我在一起,對妳是真的不太好啦。」
「……難道說,妳對我說謊,自己一個人蹺課,也是因爲顧慮那種事?」
可是,儘管我不斷祈禱,碎片在不久之後便停止了火勢。
我感覺午休時間的餐廳喧鬧聲在逐漸遠離。
我跟冬香沒有共識。
我微張的嘴巴不停發出微弱的吐息,死命回想過去碎片出現最大光輝的情境。
「可是,我比較想跟冬香……」
冬香是特別的。她彷彿看透了我這樣的感情。
***
這是唯一還能把空虛、瀕臨破碎的我牽繫起來的東西。
現在只是一根手指根本無法讓我滿足了,我讓雙手的五根手指輪流去觸碰「太陽碎片」。
我胡亂揮動的手弄翻了放在桌上的瓶子,碎片緩緩從瓶中滾出。
就在我想抱怨的時候,冬香就像先揮出刺拳打中我的鼻子一樣,搶先開口。
我不只被看透,而且還遭到否定,這讓我覺得自己膚淺的心彷彿被人從邊緣緩緩撕開。
燒灼,變焦,逐漸失去。
冬香很堅持要讓次數變少……她那麼不想跟我見面嗎?
所以就算我感覺這麼難受,冬香還是能跟平常一樣帶着笑,用不在乎的表情說話。
我睜大眼睛看着冬香那隱約帶着笑意的表情,一下沒能理解她究竟說了什麼。呃,所以說……這是要我跟她保持距離的意思嗎?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彷彿隔着東西般格外低沉,我甚至有一瞬間沒法確定那是我的聲音。
刺痛與灼熱的分界逐漸模糊,沿着手指麻癢我的腦。
在我們之間的天秤,始終都是往我這裏傾斜。
冬香硬生生打斷我說到一半的話語,用格外開朗的態度這麼說道。
因爲我跟冬香不一樣,我只能去找屬於我自己的真實。我總算明白了。
別消失、別消失。我像是說夢話般重複對變暗的碎片這樣呼喊。
我口中吐出不成聲的呼吸音。我不想看到光輝消失。我不想失去這份光輝。
她沒有絲毫猶豫跟遲疑。看到她的反應,讓我覺得之前自己一個人那麼煩惱,實在蠢到不行。
冬香這麼說完,揚起了一邊嘴角。看到那看輕一切,但又彷彿隨時都會瓦解,讓我感覺胸口彷彿遭到重擊的笑容,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果然是這樣。
意思是像這個禮拜那樣,讓我覺得無比漫長的感覺,之後也要一直重複嗎?冬香知道我這一個禮拜沒法見到她,感覺有多麼難受嗎?要我以後都一直這樣?如果變成那樣,我肯定會死掉的。
「嗯~差不多一個禮拜一次吧?」
「嗯,我知道了,冬香。我會少到屋頂去的。要去的時候會傳訊息給妳。還有,我們也別再一起蹺課了。」
「話說回來……」
我變紅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眶裏也湧出大量淚水。我不知是因爲燒傷的關係,還是有其他原因使然。
因爲我並不特別。
我脫口說出這一連串話語的時候,簡單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我感覺自己胸口一下變輕許多。
明明隔了好一段時間纔再次見面,我們卻聊不上話,這讓我感到有些着急。不對,或許就是因爲隔了太久的關係。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看對壞焦距的照片,怎樣都沒法想起自己以前是怎樣跟冬香互動的。
「蕾妮一定是太高估我了。我就只是一個被排擠的人罷了。只是個沒法融入學校這個社羣──甚至是沒法融入地下都市這個社羣的人,單純是個被排斥的對象。所以蕾妮跟我在一起,根本沒有任何好處,我也沒有值得妳犠牲其他東西也要堅持跟我往來的價值。」
我就像死命想取回胸裏少掉的東西一樣,燒灼自己的肉體。
逐漸消失的碎片光輝促使我察覺到一個可能。
我曾感覺碎片似乎會反映我的感情。
──要避免「太陽碎片」的光輝消失,只要拿我的感情作爲燃料就行了……?
要說這是一種確信,我認爲未免太過荒誕無稽。可是我也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假設。
雖然我的手臂跟吐息都還微微發顫,但我的心已經不再動搖。
如果可以保住這真實的光輝,無論是多麼微小的可能性,我都要讓它實現。
我打開窗簾,仰望那映照出天空的熒幕。
熒幕上的星光,代表虛假的降雨已經停止。
我將碎片重新放進瓶子內,接着將瓶子塞進褲子口袋。我隨即安靜地離開房間,躡手躡腳地來到玄關。
我緩緩開門避免讓家人察覺,就這樣溜到屋外。
深夜的街道一片寂靜,遠在上方的人工太陽此刻也已經沒入黑暗。
那種假貨永遠不再升起也無所謂。
因爲我會守住真正的光輝。
我的雙腿幾乎是在無意識中引領我的身體。
我在出門時明明沒有想過要去哪裏,但我的步伐卻沒有絲毫遲疑,我渡過曾經與冬香並肩觀看下方景色的天橋,持續在夜晚的街上前進。
一段時間過後,我的雙腿才終於停下腳步。
我來到一處毫無特徵的小巷。
這個彷彿被人遺忘的世界角落,對我來說卻是一個特別的地方。
這是讓我的感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只有一個人跟我有相同回憶的地方。
我往更加深沉的黑暗中踏出步伐。
我的手掌感受着口袋裏光滑的感觸,以及隔着玻璃的微熱。
我抵達暗巷的最深處,在一臺亮着白光的販賣機前停下腳步。
在這一天,我焚燒了這座城市。
我一步又一步地在暗巷中前進。眼皮底下出現了紅色與熒光色的殘像。我像是要甩開那些殘像般繼續往前。
我就像是吸入了空氣中剩餘的回憶殘渣般,感覺鼻頭一陣灼熱。
漆黑的黑暗與一道白光,在兩者交會的地方,真實的光輝晃動了一下。那讓我聯想到盯着獵物舔嘴脣的猛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