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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等星

《爲青年設立的讀書俱樂部》 · 櫻庭一樹 · 1.9萬 字

就算你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真正的隱密之地——高貴也好、低賤也罷,沒有任何一個地方逃得過我——除了這座絞刑架!

霍桑着《紅字》

01

我變成搖滾明星都要怪草莓——山口十五夜事後這麼說。這確實像是讀書俱樂部中最內向、最愛做夢的她會說的話。然而,這句話中的真實只有一丁點兒,而且無論真假,二〇〇九年席捲學園的風雪人物——搖滾明星紅寶石,即讀書俱樂部社員山口十五夜,內心確實沉睡着學園正史沒有記載的黑暗部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等讀書俱樂部社員。故茲在此,將紅寶石之星的黑暗部分,毫無隱瞞地記載於這本黑暗的讀書俱樂部社團紀錄簿。

02

這一年,也就是二〇〇九年,聖瑪莉安娜學園瀰漫着平和與毀滅的氣氛(是的,這兩種氣氛也是會同時存在的!)。遭遇不景氣與少子化,度過灰暗而蕭瑟的九〇年代,邁入二十一世紀後,學園便籠罩在風平浪靜的天空之下。校內沒有風波,沒有政變,也沒有悲傷,一片平和,但不可思議的,卻也緩緩吹着毀滅之風。好似王朝末期的都市,處處都瀰漫着濃濃的心死氣氛,表面上卻一派和平景象。

由於少子化等各種世間浪潮,一直傳出學園將與同一體系的男校合併的傳聞,但女學生不以爲意,認爲不過是傳聞。學園一如往常,從外界看來像蒙着一層薄紗,女學生也與過去一樣,個個清新優雅。只不過歷經過種種風雨動盪的修女們,看着那些在毀滅之風中依舊溫柔微笑的學生,不約而同做出同樣的評語:最近乖巧、沒僩性的學生變多了。

在風平浪靜的時節中,我等讀書俱樂部都在做什麼呢?我們照樣前往南方邊境的紅磚建築三樓,聚在一起看書。塵埃遍佈的社團教室裏,有裝飾藝術風格的桌椅和舊書架。天花板上有鏡球的殘骸,馬口鐵人偶和戲服凌亂地扔了一地,海螺號角和動物標本代替書檔壓制氾濫各處的書籍。桌上原本擺着數組古董茶杯,但隨着歲月的腳步,漸漸破損減少。杯子裏倒滿了清淡的紅茶,少女們端茶啜飲。

剩下的古董茶杯有六組,社員的人數正好也是六人。根據社團紀錄簿的記載,史上曾有過社員衆多的年代,但如今社員逐年減少,根本不必擔心教室容納不下,大家各自坐在椅子上、桌子上、地板上,靜靜地依照自己的意願看書。這一年,我們有二名高三生,三名高二生,新生只有一人。那名乖巧不起眼的少女,不好意思與學姊並肩坐在椅子上,總是低着頭坐在紙糊的馬頭飾品上。

這一年的讀書俱樂部社員,幾乎都是文靜不起眼的少女,只有一人除外,她既像異鄉人,也似闖入者,外貌十分引人注目。她將一頭遺傳自英國貴族曾祖母的豔紅秀髮紮成馬尾,五官分明秀美。這位高貴的前伯爵千金,名叫山口十五夜,打幼稚園起便是聖瑪莉安娜學園的學生,天天由司機駕駛黑頭車接送上下學。讀書俱樂部社員都是不容易大驚小怪的個性,即使十五夜明顯與衆不同,雖然故意「小姐」、「公主」地喚她,並沒有給她特殊待遇。十五夜也不會自以爲了不起,總是不發一語地微笑着,個性內向,動不動就臉紅,但不愧貴爲公主,身上確實有些超凡脫俗之處。她經常坐在窗邊以做夢般的眼神眺望窗外,那模樣,簡直就像鳥籠中高貴的珍禽。

本來憑這樣的出身,十五夜大可在學生會的貴族院掌權,爲所欲爲,但她卻緊跟着一名要好的少女加藤凜子,一頭栽進了讀書俱樂部。加藤凜子與千金小姐十五夜相反,是平民出身,成績十分優秀,國中才進入聖瑪莉安娜學園就讀。她一頭短短的黑髮,劉海分成七三分,戴着金屬框眼鏡,模樣像個神經質的知性少年。內向的十五夜在國中部與凜子相遇後,便緊黏着她,躲在她身後度過學園生活。只要是凜子看過的書,十五夜便借來讀,閱畢紅着臉嬌怯怯地說出心得感想。她正直善良的詮釋時而遭凜子促狹嘲笑,時而教凜子啞口無言。凜子聽完十五夜的感想,總會立刻搭起邏輯的空中樓閣,投以言語的火箭炮彈,譴責十五夜的天真。每次都令千金小姐羞紅了臉,沮喪不已。但十五夜老是沒有記取教訓,來到社團教室又緊黏着看書的凜子,每次凜子心血來潮回頭扔石頭放箭,她又受傷。

熟識兩人的少女常感到不解:心想十五夜對於凜子的仰慕之情,真的只是少女間真摯的友情(也就是所謂的「假性姊妹」)嗎?或者一廂情願的十五夜其實是隱性的「真姊妹」呢?每次偷偷問凜子,她總是嗤笑發問者趣味低級,接着又神祕兮兮地說:「那是你們不瞭解十五夜,她比大家以爲的要複雜多了。你們都被她嬌滴滴的外表給騙了,不想去了解十五夜的本質。」當時誰也不懂這番話的含意,直到「紅寶石之星事件」爆發時,才真實上演在讀書俱樂部社員面前。這一年,二〇〇九年的春天到秋天,十五夜惹出一起瘋狂事端,令人不敢相信那竟是馴順善良的公主幹下的。那之後,十五夜走上了與凜子不同的路。而就像事後十五夜本人寥寥數語談起的,那全都要怪草莓。

新學期開始不久,某個星期一的放學後,十五夜一反常態,沉着一張臉來到社團教室。飄然入室後,她便靠在門上,不發一言地凝望凜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坐在桌子上看書的凜子頭也不抬地低聲說: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只會在那邊忸忸怩怩,等人家來問你。所謂的內向,我告訴你,就是傲慢。」

這番冷言冷語教剛入社的高一新生大喫一驚,但其他社員似乎早已習慣這兩人乍看之下冷漠的互動以及凜子偶爾發作的殘虐性格,表情毫不喫驚。

「……凜子,你有男朋友了?」

十五夜以銀鈴般與生俱來的天籟美聲問道。凜子狐疑地看着她,回說:

「沒有。」

「你昨天沒到神保町去?」

「沒有。」

「……原來是這樣啊。」

口吻變得彬彬有禮的時候,就表示馴善的十五夜生氣了。凜子偏着頭,一臉納悶地打量着十五夜,但後來雙方沒再交換一言半語。其實,這正是風波的序幕,但當時誰也沒有發覺,這一天社團活動照常結束,高一生清洗了茶杯,準備鎖門。外頭天已經快黑了,烏鴉羣有如小小惡魔在空中飛過。十五夜靠着牆陷入沉思,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於是高一生怯生生地發問:

「我的確認識她很久了,但到現在還是不懂她在想些什麼。爲什麼要組搖滾樂團?這種事我怎麼知道。記者同學,她啊,是個非常複雜的人……」

下個星期一開始,加藤凜子成爲新聞社追逐的目標,向來沉着冷靜的她竟因此消瘦憔悴。紅髮王子則與樂團成員趁着午休,在理科教材室接受採訪。等到星期二早上,王子翔實交代她與加藤凜子之間的友情是如何變質的供詞,已經成爲號外特報,傳遍學園。

「不知道耶……」

「是誰?」

受到誇獎的高一生紅了臉,將鑰匙插入孔裏,轉動一下。一打開,從抽屜深處滾出一隻小小的玻璃瓶。瓶裏裝有暗紅色的液體,本來多半是裝滿的吧,但經過了長久的歲月,現在只剩瓶底還殘留一點。高一生歪着頭感到納悶,十五夜那雙大眼則瞪得更大,說道:

「不過,和過去學姊幹下的種種奇案比起來,我們的生活真的很平凡。與其說我們有個性,其實不過是我行我素,比起冒險,我們更看重不出錯。今年勢必很難留下有趣的社團紀錄吧。也難怪修女總是苦笑說,沒個性的學生愈來愈多廠。那些學姊畢業後想必也過着精彩的人生吧,而我們將來會怎麼樣呢……」

「她不在,她已經回去了!」

不久,四人以搖滾樂團「人體模形之夜」爲名,戰戰兢兢地展開活動。一開始是在理科教材室舉辦地下演唱會,邀請朋友來聽,但很快就彙集了驚人的人氣,原本的社團教室已容納不下所有觀衆。於是他們帶着交纏的人體模形來到走廊開唱,又過了一陣子:心驚膽跳地進一步到樓梯間表演。觀衆愈來愈多,「紅寶石」、「紅寶石」的,熱情高喊主唱的名字。吉他手珍珠也頗具姿色,每次兩人在間奏時背靠着背表演,或是在演唱中互相凝視,都會讓少女發出近似尖叫的甜美歡呼。出於悲傷而梳得高高的火紅秀髮,大眼睛,以及額頭上的銀色星星,是「紅寶石之星」的正字標記。團員個個秉性隨和,善待歌迷,對目前的人氣都十分滿足,但十五夜看着眼前擠得樓梯、走廊水泄不通的歌迷,沉思許久。然後,她拜訪了位於舊校舍五樓的學生會,怯怯地找人商量。學生會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和她詳談,最後貴族院做出決定,表示只要不唱低俗、褻瀆上帝的歌詞,而是歌頌文學,維護聖瑪莉安娜學園的秩序與道德,學生會便支持十五夜的搖滾樂團,並負責說服修女。最後以星期五傍晚爲限,准許樂團在聖瑪莉安娜銅像底下舉辦戶外演唱會。

「演戲?」

「一定是那個抽屜的鑰匙。」

凜子捏起鼻子,變聲喊道:

輕音樂社以校舍一角某間不再使用的理科教材室代替社團教室,隨興地進行活動。社員僅有三人,平常就是利用錄放音機聽音樂,玩玩吉他和鼓。「我不會任何樂器。」十五夜這麼表示。一個撥弄着電吉他的高挑少女抬起頭來,驚訝地望着眼前突然現身的高貴幹金,代表其他社員回答:「既然這樣,你當主唱就行了。」十五夜鬆了一口氣,怯怯地露出笑容。於是,自下週起,她便成爲讀書俱樂部與輕音樂社的雙重社員,出席雙方的社團活動。社團同伴覺得奇怪,莫不納悶地想:「她到底有什麼打算?究竟是哪裏不對勁?」這段期間,她以旋律搭配讀後感想吟唱的情況一天比一天誇張。一天,加藤凜子終於忍不住罵道:「你太吵了!只會唱歌,影響別人看書!」十五夜聽了便放下看到一半的書,走出紅磚建築,再也沒有回來。這是五月初的事了。文靜乖巧,總是躲在凜子身後的千金小姐一走,不知爲何,社團教室竟變得陰暗許多。凜子雖然裝作不在意,但好一陣子,她就像在等失蹤的貓回家一樣,將社團教室的門打開一個小縫,豎起耳朵等着那拘謹的腳步聲響起。春風自窗口吹進來,破爛的蕾絲窗簾空虛地晃動着。十五夜一直沒有回來。

「可惡的十五夜,偏偏拿我來開刀,這不是正好給新聞社當八卦報導嗎!光是紅寶石之星的友人身份,就已經夠惹眼、夠麻煩了!現在運動會剛結束,又沒有其他活動,也沒出什麼事能分散注意力。啊啊,真要命!」

《紅字》的作品背景,是十七世紀中葉的新大陸麻薩諸塞州、民風嚴謹的清教徒殖民地,描寫犯下通姦罪、產下私生子的年輕女子海絲特,必須身穿繡有猩紅「A」字的衣物到廣場上示衆,以代替死刑。她被迫穿上繡有罪惡象徵的衣物:被拖到衆人面前。

凜子翻着書喃喃地說。

在歌迷與友人的一片溢美之詞當中,唯有凜子的評語透露了不解與質疑,但所有人都以爲那純粹只是出自昔日好友今日陌路的冷言冷語,並不當一回事。

中庭裏撼動人心的樂聲仍舊迴盪着,彷彿要撕裂日暮的紫色天空一般。

「可是,那位千金小姐哪有搖滾樂的黑暗和墮落可唱啊。」

「紅字?」

「請讓開一條路。我保證海絲特夫人會被安置妥當,好讓所有男女老少,從現在起到中午一點,都能好好欣賞她那身漂亮的衣裳。天佑我正義的殖民地麻薩諸塞,罪惡在此無所遁形!來吧,海絲特夫人,到市場上展示你的紅字吧!」

「纔不是,我沒說謊。要是我真的和男生搭肩走在路上,一定會第一個告訴十五夜。」

凜子打着大大的呵欠回答。她抬起頭,不解地望着大受打擊的高一生。

「社團紀錄簿是什麼?」

聖瑪莉安娜節的騷動結束後,「人體模型之夜」以王子本人率領的搖滾樂團爲號召,人氣勃發。每到星期五傍晚,學生便聚集在中庭投以熱烈的視線。原本僅有三名社員的小衆集團輕音樂社,社員激增。由於理科教材室容納不下所有社員,隔壁那間有數張白色大桌的寬敞理科教室,就成了新的社團教室。許多希望變成「紅寶石之星」的少女,以中庭巨星爲目標,陸續組成新樂團。星期五傍晚的中庭,熱鬧得有如搖滾音樂節,大大小小的樂團同時舉辦演唱會。每天傍晚,汗水四濺,演出者與觀衆一同香汗淋漓地唱歌跳舞。

「……哦,既然這樣,我們只能採訪王子這一方了。」

號外中記載了兩人自國中開始的友情,寫到王子親眼目睹凜子與男友相處的情狀。曰:四月某個週末,十五夜搭乘黑頭車經過神保町,在人羣中發現加藤凜子。凜子平常總是身穿清純的白襯衫和百褶裙,但當天不知爲何,竟一身休閒打扮,穿着男用襯衫搭配牛仔褲,頭戴棒球帽。十五夜還在爲她轉變之大震驚不已,就看到她與一個打扮相似的男孩進了書店。兩人搭着肩,互動親密。十五夜驚訝得立刻跳下黑頭車,想追上兩人,但神保町就像一座爆炸的老圖書館,小型舊書店如碎片般四散林立,她沒多久就迷了路。是不是弄錯了?對方是不是哥哥或表親?十五夜十分煩心,在社團教室遇到凜子時,便故作無事地發問,但凜子只是冷冷回說「沒去神保町」。十五夜沒料到凜子會說謊,內心深受傷害,從此再也無法信任凜子。而當時心中受到的那道深深傷口,至今尚未痊癒……

她那一頭火紅的頭髮,是遺傳自出身英國貴族的美貌曾祖母。那紅寶石般的髮色令學園裏的少女羨慕不已,都說那是命運的顏色,但本人似乎非常介意,認爲與清純寧靜的學園格格不入,不過是被詛咒的聖痕。十五夜家中,除了留學時與英國人結婚的曾祖父,還有沒當成文人殉情而死的伯父、與司機私奔的不良貴婦等等,熱情衝動的人很多。十五夜一直認爲或許自己也繼承了這種血脈,因此對於愛或衝動等源自人類本性的激烈情感,內心暗自害怕。

高一生擔心十五夜是因爲嗅聞了草莓香水纔出現異狀,但因爲顧及自己的學妹身份,不好意思開口。其他社員逞強地說:「那是她的自由。再說,千金小姐本就和讀書俱樂部不搭調,和我們格格不入。」「是啊……」「嗯……」但表情卻有些落寞。她們輪流坐在窗邊,望着那幢如惡夢般擄走十五夜的粉紅色嶄新校舍。

「學姊?」

這是讀書俱樂部社員第一次聽到凜子針對事件發言。放學後她們聚在社團教室,問起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其中最感到不安的,便是那個乖巧的高一生。她坐在紙糊馬頭上,望着凜子。

「她是個熱情的人,這一點我最清楚了……」

「好清冷的旋律啊。『人體模型之夜』向來以激昂的曲風爲賣點,這是第一次挑戰抒情歌……」

從此,這女人終其一生都得在胸前佩戴紅字,而與她通姦的年輕牧師也因悔罪,自行在絞刑臺上殯命。「就算你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真正的隱密之地——高貴也好、低賤也罷,沒有任何一個地方逃得過我——除了這座絞刑臺!」最後,受到清教徒社會的譴責,揹負罪名而死的兩人,墓碑上刻着「一片漆黑之地,一個猩紅的A」,至今仍在麻薩諸塞州的無名之墓中沉睡。

她喃喃說完,視線又落在書頁上。

學姊沒有回答。高一生雖然一心想回家,但決定再陪學姊片刻。山口十五夜就是這樣,有時會讓少女不由自主對她客氣起來。

「應該是吧。」

高一生從此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了。社團教室裏,文靜的少女喝着紅茶看着書,也不知是一無所知,還是因爲洞察一切,總之她們照樣散坐在喜愛的地方,默默照各自的方式過日子。

「那個抽屜上了鎖,一直打不開。虧你找得到鑰匙。」

社員們紛紛自書中抬起頭來,對於要如何將這個故事唱成搖滾樂感到好奇,心中也不無期待。只聽中庭繼續傳來十五夜的聲音。

凜子懶洋洋地抓抓頭,說道:

演奏開始,凜子好奇地歪着頭,望向窗外。

進入暑假之後,騷動一度沉寂。「人體模型之夜」雖然人氣依舊,但類似的新樂團如雨後春筍般誕生,歌迷漸漸分散。暑假結束,曬黑的學生在殘暑中重返學園。讀書俱樂部的高一生認爲,紅寶石的樂團人氣將受到考驗。她把這個想法告訴新任社長凜子,但凜子回說:

香水味道甜雖甜,卻給人一種絕望與虛無,帶着黑暗氣息的印象。高一生內心泛起不祥的預感,趕緊衝上前搖晃十五夜的身體。十五夜宛如從白日夢醒來瞳眸圓睜,過了幾秒才赫然清醒。「……糟糕,我怎麼發起呆來了。」她害臊地微微一笑,便匆匆準備回家。高一生雖然覺得她的模樣有些奇怪,內心感到不安,也只能默默目送她離去。

「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兩個月前,十五夜學姊還在這間教室裏,坐在那張椅子上,和我們一起看書的。」

「不過,這下可麻煩了……」

就在第二學期的某個星期五,發生了一件大事,足以令聚集在社團教室的讀書俱樂部成員同時摔落手上的書。那天喧鬧聲如常自中庭響起,熟悉的了亮歌聲透過麥克風傳來。聲音的主人自然是山口十五夜,但她的語氣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落寞。

「很多事我也不明白。十五夜還在讀書俱樂部的那一天,也就是四月的那個星期一,她確實問我是不是去了神保町。可是我真的沒有去約會,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十五夜領軍的搖滾樂團『人體模型之夜』利用我演了一齣戲。」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奇怪。」

「那本也是我看完以後借給十五夜的書,不過,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她爲什麼老唱文學呢?搖滾本來不是應該唱自己的人生嗎?」

「各位,好久不見。我們是『人體模型之夜』。今天要爲大家演唱一首新歌,《紅字》。」

「Tobe,ornottobe!Thatisthequestion!Thatisthequestion!」歌手瘋狂嘶吼,少女們爲之癡狂,看到紅寶石靠在穿着黑西裝與皮靴、扮演死去父王的珍珠身上輕聲呢喃,少女便激動落淚,不斷呼喚紅寶石的名字,甚至有人昏了過去。隨後舉辦的王子選拔賽,原本預測會由戲劇社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但結果出乎意料,竟由紅寶石——山口十五夜——以些微差距當選。那個內向、動不動就臉紅、總是躲在凜子背後的十五夜,如今竟在衆人面前大方唱歌跳舞,在舞臺上奔跑,讓觀衆興奮到最高點,彷彿是個天生的搖滾巨星。向來引以爲恥的紅髮,如今梳得高高的,好似燃燒的鬃毛迎風搖曳。與生俱來的美貌光芒四射,銀色的星星在搖滾明星的額頭上熠熠生光,成爲最閃亮的一等星。

「換個地方,另一種面貌自然也會跑出來。人類就和阿修羅神像一樣,有好幾張臉。你也一樣,只是你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不久到了六月,聖瑪莉安娜節的季節來臨。「人體模形之夜」這時雖已是人氣樂團,畢竟還是小衆之流。

「當然,我也是。」

在同伴懷疑的視線中,凜子迅速關上窗戶,並緊緊拉上窗簾。高一生有些不解,悄悄從窗簾縫隙望出去,正好看到大約十名戴着新聞社臂章的少女,自新校舍疾奔而出。她們對準靠在吉他手肩上激動嗚咽着繼續歌唱的紅寶石,按了無數次快門。在傍晚時分的學園裏,鎂光燈如閃電落雷般刺眼地閃個不停。凜子從內側把門鎖上,一連串動作有如預測到搶米騷動的米商。她一反常態,焦慮地在教室內走來走去,抱着頭嘀咕:

「哦。不過,我想十五夜會設法解決的。」

高一生聽着十五夜低聲說了這番話,過了一會兒,等到她回過神時,只見十五夜不發一語佇立在教室中央。那時高一生剛看完手上那本約莫五十年前,即一九六〇年度的讀書俱樂部社團紀錄簿,大夢初醒般呼了一口氣,她注意到十五夜的異狀,喚了一聲:「學姊?」

「啊,真的耶!有個小小的鑰匙孔。」

但是,歌詞一唱出來,包括凜子在內,所有人手上的書都掉了。本來託着腮故作從容的凜子,錯愕得差點從桌上滾下來。

「今晚月亮也會哭泣吧!流下星光般的淚水,淚溼的臉頰染成銀色,以雲朵拭乾。加藤凜子的,猩紅色的A!加藤凜子的,猩紅色的A!」

中庭裏繼續傳來十五夜如泣如訴的歌聲。

「我也是。」

第二天起,十五夜便有些不同。她照樣閱讀加藤凜子讀完的書,並委婉地說出感想,但原本光明天真的解釋卻逐漸變得灰暗沉重,散發虛無與死亡的氣息。不久,說話時還會突然配上旋律,唱起歌來。十五夜一唱歌,天花板上的鏡球殘骸便開心地閃爍。社員固然覺得奇怪,也只能遠遠守護生病的同伴。到了那一週快結束時,十五夜突然造訪了位於新校舍的輕音樂社。

在此之前,王子都是將文學中的戀愛故事或古典悲劇,以她獨特的詮釋——其實是盜用凜子的見解——配上狂野的搖滾旋律來唱,這首新歌實在太出人意表了。只見王子身穿簡單的白洋裝,布料上以血書般狂放的草體寫着猩紅A字,赤着腳,緊握麥克風。少女們一開始感到疑惑,但這首悲歌伴隨着平靜的旋律逐漸滲透到她們心底的角落。秋日的夕陽餘暉下,少女們緩緩搖動螢光棒,一個接一個跟着王子一起唱:someone……someone……someone……

加藤凜子本人既不否認也不辯解,拒絕做任何回應,但從這段期間開始,陸續有學生表示在神保町看到凜子約會。不知爲何,時間總是在週末。每到星期一,就有學生跑進新聞社,描述自己目擊到的加藤凜子約會情狀。有人甚至以手機拍下模糊的照片,或供稱:「她和男生三人在咖啡廳裏,一待就是三個鐘頭。」「她和四、五個男生進了電影院。」「她和十個男生走在小路上。」不知爲何。男生的人數不斷增加。紅寶石之星的「someone」在外不知檢點,而且男友不止一人的消息感傷地被報導出來。王子的哀慟更加劇烈,甚至連身形都消瘦了。在悲悽的深淵中所寫新歌《絞刑——敬啓者,埋葬加藤凜子!——》前所未有的激情狂放,歌曲中熱情與惡意和無法抹滅的愛細膩地交織在一起,令少女爲之狂熱,表演服裝則是納粹風的男裝,穿在具有歐洲血統的紅寶石身上,適合得不得了。無數點歌的要求立刻塞爆廣播社,無論早上還是中午,每到下課時間就播放這首曲子。凜子晈緊牙關,一臉苦相地忍耐着,直到某天午休,她終於站起身來,大喊着:「可惡的十五夜!」衝出教室。位於新校舍二樓的二年級教室,因這場風波騷動起來。凜子闖進隔壁教室,上前質問:「你到底想怎麼樣!」山口十五夜不知爲何拒絕與她對話,扔下喫到一半的懷石便當,不惜跳窗逃走。王子邊跑邊喊:「我再也不想和你說話了!」凜子大聲嚷嚷:「你這騙人精!你這麼做是爲了要出名是不是!結果害我微不足道的名譽一敗塗地,你的搖滾樂團卻變成校園天團!我早知道你是個卑鄙的詐欺犯,我要親手撕下你額頭上那顆醜陋的星星!」以惡鬼般可怕的神情追趕十五夜。

「啊,你纔剛進來,難怪不知道。每當學園發生了不會被記載在正史上的珍奇事件,或是社員成爲歷史目擊者的時候,歷代學姊就會暗自記錄下來,然後將那些見不得光的筆記本,也就是讀書俱樂部的社團紀錄簿,混雜在其他書本之間,藏在社團教室裏。把這些筆記找出來看,是社員私底下的一大樂事。」

社員們把看到一半的書當成聖經,將手按在上面發誓。凜子諷刺地笑了。

新王子有着前所未見的背德氣質,在聖瑪莉安娜學園引爆了文學搖滾的熱潮。對此最感到錯愕的,自然就是王子的老巢——愛好文學的讀書俱樂部。高一生又驚訝又難過,不知所措地搖晃着依然孜孜不倦在看書的加藤凜子的肩膀。

十五夜接受廣播社的午休採訪時,也提到了同樣的事。語畢,她流着淚輕聲說道:「新歌便是以這樣的心情寫出來的,請大家再聽一次。」

「這首歌的女主角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加藤凜子。她有個絕不讓我知道的祕密,罪孽深重的紅字。大家都知道,凜子與我是國中以來的好友。我是個不中用的小毛頭,總是跟在能幹的凜子後頭。是凜子與我暢談喜愛的音樂,推薦我好書的也是她。我對她的感情,無法在此多說。喏,各位,各位一定也有這麼一個重要的人吧-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其他人,一個誰都無法取代的人。要說是朋友?或該稱作戀人?這由你們來決定。對了,那個人,我們應該這麼稱呼——someone。」

「我一直好怕,要是凜子交了男朋友怎麼辦?我以爲那會是世界末日。所以我有時候會故作開朗,問她:有沒有心儀的男孩?凜子總是笑着回說:那怎麼可能。但是我看到了,就在今年四月……在神保町的十字路口,碰巧看見了凜子。我停下車想喊她,卻叫不出口。因爲她和男友在一起,和他搭着肩走過去。我喫驚,我慌張。第二天在社團教室碰面,我若無其事地問:昨天,你去了神保町?凜子對我說謊。她說沒去。我好怕,好怕。因此,在凜子離我而去之前,我必須先離開她。她背叛了我,我失去了她。我看到了凜子胸前的紅字,那烈火般燃燒的,腥紅的A。」

「這一定就是以前社團紀錄簿上提到的草莓香水。這香水是很久很久以前跟着聖瑪莉安娜從巴黎漂洋過海來的,都九十多年前的事了。哦,虧你找得到。」

「又來了,你們都不瞭解真正的山口十五夜,她心中當然有深不見底的黑暗。……不過,沒想到竟是《紅字》。『人體模型之夜』之前都是唱喬治桑或柯蕾特之類比較甜美的作品,爲什麼這時候竟唱起發生在清教徒殖民地的通姦罪?」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今年的王子選拔賽呼聲最高的,是戲劇社的一個硬派美少女。她預定在聖瑪莉安娜節的戲劇公演中,飾演苦惱的哈姆雷特一角。公演當天,布幕一掀起,戲劇社全體人員臉色大變。往年的公演一向是觀衆擠到門外的盛況,況且今年要推出的是得意力作,但場內竟沒有半個觀衆。震驚中,王子候選人連臺詞也忘了,穿着中世紀貴族的戲服呆立在臺上。就在這時候,中庭傳來亢奮的鼓聲,電吉他的嘶鳴,以及「紅寶石之星」空靈了亮的歌聲,少女的尖叫。戲劇社社員穿着戲服便奔出體育館,咬着嘴脣,瞪視着來鬧場的「人體模形之夜」。樂團的歌詞與戲劇社的公演主題不約而同都是《哈姆雷特》,但臺上的歌手穿的不是中世紀的服飾,而是一身街頭搖滾少年風格。骷髏圖案的黑上衣搭配古董破牛仔褲,赤着腳,猛甩一頭倒豎的紅髮,歇斯底里地唱出現代版的哈姆雷特。

這時候,新聞社也注意到樂團爆紅的人氣,製作了「人體模形之夜」的專題報導,還來採訪主唱的好友加藤凜子。凜子整理着三七分的劉海,發表了寥寥數語。

「我們是新聞社,想找高二的加藤凜子同學,請她針對『人體模型之夜』的新歌發表意見。」

「這是我們的第一首抒情歌,雖然和以前的狂野曲風不同,但我想大家會喜歡的。……那麼,請聽我們的新歌。」

社團教室的門被敲響。凜子沒開門,只大聲回應:

平常隨着高亢的旋律起舞的少女,喫驚地站在原地,一臉感動地聽得入神。其他的樂團成員也停止演奏,側耳傾聽紅寶石王子的第一首抒情歌。不知不覺,中庭靜得嚇人,只有王子平穩的歌聲與吉他手的演奏,宛如世界末日的號角,響徹整座校園。

「有什麼好震驚的?」

「各位,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不能泄露出去。」

03

新聞社的少女陸續奔進宛如廢墟的紅磚建築,社團教室的天花板和牆壁登時搖晃起來,灰塵四落。許多年來,出入這幢破房子的只有寥寥數名的讀書俱樂部社員,此時,這幢危樓因接連而來的腳步聲激烈晃動。

高一生試圖尋找話題,便從口袋裏取出一把舊鑰匙。這是她幾天前在社團教室一角發現的,但這鑰匙比門上的鑰匙孔小得多,她正覺得奇怪,不知道這究竟是哪裏的鑰匙。她小心翼翼地拿給十五夜看。十五夜不愧是學姊,看一眼就猜着了。她指着剛纔凜子所坐的那張古董桌。

凜子猛地自書中抬起頭來,喃喃自語。她把弄着金屬框眼鏡,茫然地問:「是霍桑的《紅字》嗎?」

紅寶石靜靜吟唱,一旁的珍珠彈奏吉他。她的歌聲是如此悽清消沉,整座學園不禁爲之淚下。交男朋友倒不至於引人非議,但她們沒想到謊言竟能如此傷人,這份震撼點燃了少女心中的怒火。王子的悲傷,隨着旋律如野火燎原般一發不可收拾,迅速蔓延,午休結束時,高二的加藤凜子已經變成可恨的女巫、萬惡的紅字女。

讀書俱樂部全員都想起了春日裏的那一天,一臉落寞地靠在門上向凜子問話的十五夜,以及凜子冷冷的回答——「沒有」。在全體社員的注視下,凜子冷靜地拾起掉落的書本,然後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猛搖手。

高一生十分感興趣,立刻在社團教室翻找起來,頓時灰塵四起,十五夜輕聲哀叫道:「學妹,提到香水的,是記錄『聖女瑪莉安娜失蹤事件』那一本。啊,記得是在那座標本底下,不對,不是那個,是旁邊的……對,就是那個。」高一生在十五夜的指引下找到筆記,津津有味地埋頭讀起來,

「因爲……」

「學姊,你不回家嗎?」

喃喃說出一句令人不解的話,她便不感興趣地低下頭,繼續讀自己的書。

「那是她的資質。她身上本來就流着狂放不的血,是爲愛與墮落而活。只是之前她因爲害怕強迫自己隱瞞起來罷了。」

此後,山口十五夜彷彿將一度熱衷的讀書俱樂部忘得一乾二淨,以異鄉人的逍遙心態泡在新的落腳處。充當輕音樂社社團教室的理科教材室,和讀書俱樂部一樣雜亂骯髒,極不適合千金小姐。教室中央有兩具人體模型,被擺成互相交纏的不雅姿態,低頭抬眼地睨視進門的人;泡在福馬林裏的胎兒、人類心臟、腦髓、雙頭蛇等標本排列在櫃子裏,曝露在電燈泡昏黃的燈光下。如果讀書俱樂部是下城勞工的酒吧,輕音樂社就是正常人止步的鴉片窟。揚聲器、吉他和鼓等器材都陳舊不堪,社員一向隨便保養隨便使用。十五夜將她視爲聖痕而十分介意的一頭紅髮倒豎梳起,自稱「紅寶石」,粗暴地抓起麥克風架。輕音樂社的人又驚又疑,一度以爲千金小姐發瘋了,不過那個抱着電吉他的高挑少女,也就是率先和十五夜說話的那位,本來就是個愛起鬨的人。她說:「那我自己皮膚白,就叫『珍珠』好了。」說完開玩笑地揮舞起電吉他。其餘兩人也跟着背起貝斯、坐在鼓前,試着演奏十五夜自己譜的曲子。眼前有曲子但沒有歌詞,十五夜便將在讀書俱樂部讀過的世界名着改編成歌詞,即興配唱。文學與搖滾竟不可思議地融合在一起,博得社員一致讚賞,認爲酷斃了。事實上,歌詞中文學詮釋的部分幾乎都不是十五夜本人的見解,而是經常與她暢談文學的凜子的言論……十五夜的美貌與她脆弱易感的氣質,加上聞了草莓香水之後生了病的那顆絕望、虛無的心,在昏暗的理科教材室裏開始閃耀光芒。

只見十五夜彷彿遭到雷擊,單手拿着玻璃瓶仰望天空,盯着壞損的鏡球。一頭紅髮散了開來,像燃燒的鬃毛垂在背上。高一生輕聲說:「這草莓香水真像學姊的頭髮,如此豔紅,就像血和紅寶石。」她站起身,但十五夜沒有回答。她一定是把香水灑在身上了。玻璃瓶底僅存的暗紅色液體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十五夜身上散發出甜膩的人造香味。

十五夜意興闌珊地說:

讀書俱樂部衆人面面相覷,納悶地說:

「我和十五夜認識很久了。我比誰都清楚,在她內向怕羞的千金小姐形象背後,隱藏了更深沉的另一面。但這只是我的直覺,沒有證據。所以,這不過是身爲『someone』的我所做的假設。」

說着,凜子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拿下眼鏡後,凜子神經質的表情顯得緩和許多,以取而代之的,多了一抹寂寞的影子。

「雖然我在接受新聞社的採訪時沒有提,但我認爲,『紅寶石之星』的人氣不是偶然。那是紅寶石,也就是山口十五夜,經過冷靜籌劃的結果。她去找學生會談,取得戶外演唱會的許可,接着刻意在戲劇社公演那一天,舉辦主題相同的演唱會,一步步按計劃打造她的巨星寶座。她和學生會之所以能達成共識,不是因爲她對音樂的熱情,也不是天天到學生會敲門,精誠所致、金石爲開。」

「怎麼說?」

「十五夜可是重量級人物,是至尊無上的公主。她外表看似溫和柔弱,卻有我們平民無法窺見的另一面。在這件事上頭,她恐怕是利用了自己的出身。在學生會掌權的貴族院,與出身高貴的十五夜本就是通家之好,所以學生會纔會對地下樂團『人體模型之夜』寬容得出奇。這一點戲劇社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高一生困惑地舉起手,小聲地說:「可是,我不覺得十五夜學姊是心機那麼重的人……」

凜子沒有把握地笑了笑,搖搖頭。

「當然,這只是我的假設。我說的,不過是盤踞在我心中的那個狡猾黑心的山口十五夜罷了。但是,我相信自己一針見血點出了事實。好,回到利用我演一齣戲這件事。『人體模型之夜』最初是以文學搖滾這種奇異組合與狂放的旋律大受歡迎,但暑假過後,人氣開始下滑。我一直暗自好奇,十五夜會怎麼挽救聲勢。由於仿效狂放曲風的樂團愈來愈多,十五夜大概是看出這一點,才計劃推出從未嘗試的抒情歌吧。只不過,光是推出可能不夠引人注意,於是在歌詞中加入她和我的友情,以及自己曾被辜負的經驗。那首歌確實不錯,但是會如此受歡迎,是因爲新聞社和廣播社窮追不捨大肆宣傳的緣故。等到事情鬧到最高潮的時候,再推出她有自信的狂野新歌,這下更是大紅大紫。你們等着瞧吧。本來只是小小樂團的『人體模型之夜』現在已經逐漸成爲怪物樂團,足以在學園演藝史中留名了。這就是令人膽寒的大惡人、花容月貌的山口十五夜策動的完美計劃。」

凜子喝了一口紅茶,蹙着眉頭懶懶地說。社員專注靜聽凜子的假設,對這與衆不同的解釋感到新鮮,但很遺憾的,這魅力十足的邪惡假設與十五夜給人的印象實在相去太遠。高一生十分困惑,不小心將紅茶潑灑在地。凜子的假設,簡直就像她和十五夜在一起議論文學時打造的空中樓閣,像是以經過千錘百鏈的言語火箭炮彈,朝赤手空拳的千金小姐發射,以打擊十五夜的善良。然而,與過去不同的是,凜子令人說話時的表情鬱鬱寡歡,聲音顫抖不安。

「我啊,是山口十五夜爲了成爲明星所祭出的代罪羔羊。恐怕是因爲我既是她的『someone』,又是無名小卒。我只是以平淡爲信條的一介讀書俱樂部社員,不是貴族出身。很遺憾,我與學生會的貴族院也沒有家族間的往來。當然,這樣沒什麼不好。但對高貴的十五夜而書,我雖然是重要的朋友,也是蟲蟻草芥般的平民,毀不足惜,所以她纔會輕易地踐踏我,利用我。我從沒遇過像她這樣的人。……只不過,神保町的約會還是不解之謎就是了。」

「可是,」高一生插嘴了。「學姊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她只不過是愛做夢,常發呆,有點令人擔心而已……」

高一生回想起十五夜落寞的側臉,以及她坐在窗邊嫺靜的模樣,忍不住以顫抖的聲音提出反駁。但凜子毫不留情,繼續以言語的碎石攻擊人不在場的十五夜,不斷放箭,彷彿直到對方氣絕才肯罷休。

「就是這一點!就是這一點!山口十五夜的精神具有令人無法忽視的脆弱藝術家資質,卻又有極其污黑、極其頑強的地方。分明是千金小姐,卻是文學與搖滾的私生女。分明內向害羞,卻又擁有極致的表演慾。分明容易受傷,卻又像鋼鐵一樣堅強。分明頭腦天真簡單,城府卻又深得駭人。所以我纔會對新聞社說,她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瞭解這一點的,在這個廣大的聖瑪莉安娜學園裏,也只有我一人!」

儘管自稱遭到十五夜踐踏,凜子卻驕傲地挺起了胸膛。也許是對自己搭建的空中樓閣感到心滿意足,她不再說話,又埋頭看書。

那一天凜子雖然氣急敗壞地追打十五夜,但她並沒有向社員以外的人提起她的假設。不過,新聞社緊咬凜子追趕十五夜時說的話,主張「人體模型之夜」犧牲凜子的沽名釣譽之說;廣播社則擁護王子,批判凜子的雙重生活。雙方展開新聞大戰。遭人非議的凜子固然聲名掃地,但神聖的原告王子名譽也隨之蒙塵。儘管紛擾不斷,遭到詆譭,山口十五夜的巨星地位卻更加鞏固。因爲這時期誕生的新歌《絞刑》大受歡迎,是樂團的歌曲中數一數二的名曲。學生自然而然哼唱出旋律,直想隨之起舞,生存的喜悅與錐心之痛兩種情緒,甜美而沉重地貫穿了少女的身與心。

一天,戲劇社衆人爬上紅磚建築塵埃密佈的樓梯,來到讀書俱樂部的社團教室。在輕音樂社靠從衆媚俗贏得的人氣壓制之下,今年的戲劇社存在感頓失,畢業在即的高三學姊也天天斥責高二生沒出息、不中用。她們此行的目的,是爲了拉攏千夫所指的可恨魔女加藤凜子。只是她們沒有想到,魔女竟是個不起眼的神經質少女,令人難以相信是那個華麗王子的「someone」。在六月聖瑪莉安娜節時,曾在沒有觀衆的舞臺上屈辱演出中世紀版哈姆雷特的戲劇社社長重振精神,向凜子提議:不妨來戲劇社當明星,反過來利用現在卑劣的形象,扮演毒婦的角色。

「同學,難道你不想大鬧一場嗎?不想挫挫紅寶石之星的銳氣嗎?與我們聯手,從可恨的她身上搶走明星的寶座吧!如何?戲劇社歷史悠久,有的是塑造明星的實力與成績。」

讀書俱樂部社員表面上在讀自己的書,其實個個將耳朵張得和小飛象一樣大,靜觀事態發展。結果,凜子嗤之以鼻,冷冷地說:「可是,我並不想成爲任何人。我只要能在這裏看書就夠了。愚人十五夜確實給我帶來不少麻煩,但想把她拉下臺,你們自己請便。」說完她將戲劇社趕出社團教室。

另一方面,那個前社員山口十五夜一度嗅聞過、如今已成空瓶的香水瓶,事後便收回桌子的抽屜,上了鎖。知道這件事的高一生每次看到那張桌子,就想起深藏其中的舊空瓶,感到不寒而慄。那天教室中不可思議的氛圍與甜蜜濃厚的草莓香味,她還記憶猶新,每次看到毫不知情坐在桌上看書的加藤凜子臉上的憔悴,內心便隱隱作痛。

「我想過了……」

高一生熱切地說着。不知不覺中,社員們把書放在一旁?專心聽高一生說話。

——然後,就在剛纔,我因爲太好奇了,便放下筆,戰戰兢兢地請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看着書的十五夜。「學姐,你還記得那天聞過的香水瓶嗎?」結果十五夜一面將紅茶往嘴邊送,一面以不像她的聲音肆無忌憚地哼哼一笑。「對了,那時候,我聞了米歇爾的香水,看到了奇特的幻影,所以才按捺不住,衝出教室唱起歌來。我告訴你,那是個自由、低俗又可怕的夢。不過至於是什麼樣的幻影,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在解散演唱會上燃燒殆盡的紅寶石之星,即山口十五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在聖誕節第二天,只說了一句「……各位,我回來了。」便回到讀書俱樂部。她不理會訝異的同伴,說聲:「啊啊,好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蹺起腳,翻開春天看了一半就放下的書本。彷彿她的離去不過是昨天的事。她注意到呆立在一旁的高一生,怯弱地笑着對她說:「喏,學妹,幫我泡杯熱紅茶好不好?我歌唱得太兇,聲音都啞了。」高一生像座人體模型僵硬地走去泡茶。凜子抬起頭來,沒事般低聲打了招呼:「你回來啦。」其他同伴也跟着或「嗯……」或「……哦」回應。就這樣,十五夜又回到同伴的懷抱。高一生以顫抖的手泡着紅茶,苦苦思量,覺得憑自己是不可能看清山口十五夜的真面目的。她究竟是個好人還是大壞人?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明星?還是容易受傷的青年?也許她現在只是因爲吉他手引退,不得已才雌伏。一想到隱藏在她額頭上的那顆聖痕般的銀色星星不知何時會再度爆發,她就覺得文靜微笑的十五夜像個怪物,內心暗自恐懼。然而,就在她取出收在櫥櫃裏多時的那組茶杯時,她竟覺得安心了:心想六個人總算到齊了。她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也像凜子和其他學姐那樣,像在等失蹤的貓兒回家,一直在等着十五夜歸來。端出紅茶後,十五夜以不復存在的「紅寶石之星」的甜美音色輕聲道謝。然後,彷彿疲累至極地,深深坐進椅子,端起茶杯。

「平常我們穿着制服,這麼一來,一看就知道是聖瑪莉安娜學園的學生,一般人可能會注意制服,很少去看長相。那個人多半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平時穿着別校麼?……我認爲關鍵就在制服上。」

「但是,明星本來就是這樣。」

二〇〇九年度讀書俱樂部社團紀錄簿

解散演唱會在聖誕彌撒後於中庭舉行,盛況空前。僅有四個成員的「人體模型之夜」,春天時還窩在小小的理科教材室,之後,他們在近似哀嚎的歡呼聲中飛快地度過了美好的黃金一年,毫不留戀地解散。

「目擊情報爲何都只發生在週末?我們平日也會在街上走動。當然,穿着制服能夠出入的場所有限,爲了逃避修女耳目,不能到鬧區。但是,進書店應該不會受罰。」

繼承了伯爵家愛與墮落的血脈,卻一直加以壓抑的山口十五夜,真的是因爲在春天的那一天,嗅聞了暗紅色瓶底殘留的米歇爾的香水,才引爆體內陰暗的旋律嗎?是那甜膩的草莓香,在那瞬間包圍了山口十五夜,並直達心臟,搖醒了在內向退縮的少女心中沉睡的那個人——邪惡的青年紅寶石之星?

「完全搞不懂吧?」

「是的……」

創立九十年的學園,今天也吹着平靜的毀滅之風。聖瑪莉安娜的銅像露出溫和曖昧的微笑,低頭俯視我們。不知爲何,我總覺得聖女瑪莉安娜在遙遠的過去露出的那個微笑,與置身於滿足而無所求的時代中的我們臉上的微笑,有些相似。說到這裏,都要歸功於山口十五夜,修女不再說沒個性的學生愈來愈多了。一個學生展露內在的另一面後,竟將學園搞得天翻地覆,這想必讓修女對於個性裏所隱含的暴力因子感到畏懼吧。但是,無論什麼時代,無論在哪一片土地上,羔羊羣中總是會躲着一匹狼。

「嗯,的確沒錯。」

有人附和。東京各地的大型複合式大樓落成已久。六本木之丘,表參道之丘,東京中城。電影院、商店、餐廳、辦公大樓、飯店旅舍齊備,有如水泥綠洲的設施,海市蜃樓般在都市各處出現。每出現一處,年輕人便像沙漠裏渴水的動物蜂擁而至。年長者與具有特殊愛好的人集中在老街,會去新市區的則是消費能力強的年輕人與小家庭。

這名男學生的長相像極了加藤凜子。讀書俱樂部的社員內心同時閃過一句話:這才叫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原來目擊情報中,凜子都穿着男襯衫和牛仔褲、和男孩子混在一起,都是因爲這個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人是男生。儘管對這不尋常的發展十分喫驚,一干人還是圍住兩人,齊聲驚歎,說着,「好像啊」、「不僅長得像連氣質都像」、「尤其是愛理論和故作局外人的樣子最像」。不過,說着,她們的話變少了。因爲發現其他的男學生其實也和讀書俱樂部的社員有相似之處,都是感覺偏狹又敏感,表情一臉不高興。衆人氣憤地想:什麼嘛!他們簡直就是我們的諷刺畫像嘛!

男學生的反應倒是與悶悶不樂的讀書俱樂部相反,個個快活地笑了。他們淡紫色的制服,讀書俱樂部社員也認得。那是與聖瑪莉安娜學園同一體系的男校制服,他們之中有一人自稱是社長,他說五十年前學長聽一位受僱爲清潔工的外國老人說起女校的讀書俱樂部。在圖書館一角分坐看書的幾個男學生,聽着老人暢談,對他口中的讀書俱樂部心生嚮往,便也自行以閱讀爲主題組成社團。「老人的名字?不知道,早就被遺忘在時光之河的彼方了。這是歷代學長口耳相傳的故事。這人已經不在了。不過,他倒是留下了一本書,是以古法文寫的,談論無神論的書,很有趣。」老人曾對當時的男學生說:在遙遠的將來,總有一天你們會與那個讀書俱樂部相遇,百年之後,兩者將合而爲一。這段話,讀書俱樂部社員並不陌生。她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吉普賽預書。(百年之後,會有外來者到來。)(是你帶來的——)

有一天,迎面走來一羣身穿淡紫色立領制服的男學生。他們一共有五、六個人個個一臉斯文,卻散發着難以相處的氣質。只見他們互相出示新買的書,一面走一面爭相議論。錯身而過時,其中一個戴着金屬框眼鏡的嬌小男生似乎大喫一驚,嚇得連手上的書都掉了。凜子停下腳步,幫他撿起來。「你的東西掉了。喔,這本書我也在找呢,被你搶先一步……」說着抬起頭,想將書遞給對方,這下,凜子也喫了一驚。兩人隔着一本書,眼鏡同時打顫。

自那天起,加藤凜子便發燒病倒。雖然社長凜子重理論、個性強硬,但遇到打擊時,最脆弱的人或許是她。爲了幫助凜子,社員在她病倒的這段期間,透過網路搜尋同一體系的男校,找到社團活動的介紹網頁。不愧是男校,運動性質的社團很多。而在藝文類的社團活動中,確實有一個社團叫「文藝愛好俱樂部」。她們在七、八個人的團體照正中央,找到了那個酷似加藤凜子的男學生。他背後還有一個穿着白色蕾絲襯衫、老態龍鍾的男人,嚇了社員一跳。不過仔細一看,原來那個老人不是活人,而是一個蒼老外國男子的肖像,畫風就像「格雷的畫像」(注:出自英國才子王爾德Oscar Wilde的作品《格雷的畫像》)。她們將男學生的臉部照片擴大列印,匿名送到新聞社,隔天立刻見報。學園喧騰一時的「加藤凜子紅字事件」總算平息。少女的注意力轉移到聖誕彌撒等校園活動上,這件事也隨風而逝,漸漸被人淡忘。

男生們單手拿着書,笑着消失在地鐵站入口。而被留下來的現任讀書俱樂部社員,覺得自己彷彿身處在遙遠的上個世紀初、巴黎夜裏颳起的那陣令人發毛的毀滅黑風中。

聽她說這些話的高一生,也跟着一起深深嘆息。做出負面假設,指責山口十五夜城府深、心機重的凜子,如今開始懷疑自己的推論。相反的,高一生遠遠望着窗外那個完全落入紅寶石手中的聖瑪莉安娜學園,開始認爲也許真相正如凜子的假設。凜子蹙起眉頭,淡淡一笑。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凜子取笑着說。高一生在窗邊託着腮,以從未有過的陰鬱聲調低聲回道:「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倒是有一點道理,不過就只有一點,沒有兩點。」

「要約會,多的是地方可去。神保町是書店街,我們雖然會去那裏買書,可是……」

高一生熱切地說着。不知不覺中,社員們把書放在一旁?專心聽高一生說話。

啊啊,這樣的話,果真是因爲我把玻璃香水瓶交給十五夜,纔會引發今年的異事,害整個學園天翻地覆,害讀書俱樂部的學姐疲於奔命。那天,我不該將撿到的鑰匙插進找到的鑰匙孔的。在看重不出錯甚於冒險的內向青年山口十五夜手中,那血一般好似在燃燒的、駭人的暗紅色液體-生命的顏色,虛無的顏色,青年的顏色,愛情的顏色。說到底,這場風波都要怪我。因此,今年的讀書俱樂部社團紀錄簿,由我——既是偵探又是罪犯、卻又從頭到尾與事件無涉、醜陋而無用的我——來記錄,應該是最恰當的吧……

「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凜子粗暴地關上門,負氣回家了。但是,第二天,高一生鍥而不捨地重拾話題。

04

凜子的聲音出奇軟弱,隨時消失都不奇怪。

凜子不情不願地點頭。社員們雖然半信半疑,但認爲既然有這個可能,只要找出那個人事情就解決了,於是她們利用平日放學後、甚至週末,走遍了書本森林神保町的每一個角落。大型書店從一樓找到頂樓,舊書店從店門找到店內,就連位在地下室的咖啡廳也不放過。

大家都以爲,這下王子所領軍的搖滾樂團「人體模型之夜『受歡迎的程度將打折扣,沒想到下一週,紅寶石竟主動發表樂團將於年底解散的消息。原因是要到外校升學的吉他手珍珠將開始準備升學考試,樂團與學生會商量後,決定在聖誕彌撒後盛大舉辦解散演唱會。凜子事件的騷動雖已結束,但由於解散進入讀秒階段,再度使紅寶石的搖滾樂團成爲大衆的焦點。總算退了燒來上學的凜子看到這樣的發展,不但不生氣,甚至快活地笑了,說道:「嗯,她絕不會誤判情勢的。」

主筆<紙糊馬頭>

「就像凜子學姐說的,既然學姐沒有出門,那麼大家看到的一定是分身,不,是外表與凜子學姐極其相似的人,如果是一頭紅髮的十五夜學姐,當然不可能被認錯,但凜子學姐是三七分的黑髮加眼鏡,中等身材,恕我失禮,外貌不算有個性。」

「嗯……」

「結果,我還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她是利用花容月貌來隱藏惡意的大壞人嗎?還是因爲太過天真善良,以致腦袋出了問題?」

不過其他社員暗示她說下去,她便鼓起勇氣繼續說:

這件事該如何記載在讀書俱樂部的社團紀錄簿中,我,高一生,代號「紙糊馬頭」,煩惱了許久。社長凜子從手上的書抬起頭來,取笑我說:「你啊,不用想太尋愛怎麼寫就怎麼寫。你也太認真了。」既然社長這麼說,儘管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我決定就老實依照自己的所見所聞將事情記錄下來。

「是啊。所以,學妹,像我這麼好懂的人絕對當不成明星的。戲劇社來找我的時候,我心裏想的其實是這件事。」

不久,凜子收到山口十五夜用草莓圖案的信紙組寫來的一封長信。信中懇切地表示歉意,說自己看過報紙了,很抱歉對她心生懷疑。看了這封信,凜子摘下眼鏡以手帕擦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那不是約會,而是有相同愛好的人一起去買東西罷了。這麼一來,同行的人多也不奇怪。凜子學姐,你覺得呢?」

「不是的,因爲我也一樣,不,我這應該算長得醜了……總之,我想說的是,很可能是有個外表與學姐種似的人在神保町出沒,大家都認錯了人。但是,事情只發生在週末,平日那人也會出門,卻沒有人會誤認他是凜子學姐。這是爲什麼?……我認爲關鍵就在制服上。」

爲了盡綿薄之力,某天放學後她謹慎地開了口。坐在紙糊馬頭上,她說:「直有目擊證人指出看到社長在神保町約會,我覺得很可疑,那個……」她才說不到幾句,凜子便頭也不抬地放槍:「怎麼?要玩偵探遊戲?」

05

「平常我們穿着制服,這麼一來,一看就知道是聖瑪莉安娜學園的學生,一般人可能會注意制服,很少去看長相。那個人多半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平時着的制服走動,所以沒有人會認錯。」

「你是想找碴嗎?」

「……又是你。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世界上有所謂的安樂椅偵探,你既然坐在那東西上面,姑且就叫你紙糊馬頭偵探吧。……很不巧,有目擊情報的那些日子,我幾乎都沒出門。既沒有約會,也沒有外出購物。換句話說,那是我的分身(doppelganger)。」

凜子一臉苦相跳下桌來。高一生彷彿聽到空瓶在抽屜深處滾動的聲響,不由得雙肩一顫。

一如這些預言,這裏的「你」,恐怕就是那個死後仍具有魔力的「他」,他究竟是怎麼把男生帶到我們身邊的呢?——衆人面面相覷,擔心害怕地互相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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