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烏丸紅子戀愛事件

《爲青年設立的讀書俱樂部》 · 櫻庭一樹 · 1.8萬 字

01

身爲哲學家、物理學家,詩人、劍客、音樂家,機智卓絕,妙語連珠,同時也是我無私的——戀愛的殉道者!——厄爾居勒·沙維尼安·德·西哈諾·德·貝傑拉克長眠於此。

艾德羅·羅斯丹着《大鼻子情聖》

一九六九年是我等值得紀念的一年。自我們這個由哲學家、物理學家、詩人、劍客、音樂家所組成的「讀書俱樂部」,誕生了一名「王子」。儘管這是名僞王子,日後將爲學園帶來不幸,但我等尚稱滿意。

聖瑪莉安娜學園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女校,在東京山手地區擁有傲人的廣大校地。從幼稚園乃至高級中學的校舍均位於同一校區,唯有大學另處一地。校史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成立於巴黎的修道會,該修道會於二十世紀初派遣修女聖瑪莉安娜來日建校。校園中庭竪起聖瑪莉安娜的巨像,日復一日微笑着俯視學生們。學園的教育理念爲培育篤信天主大愛、致力開創美好社會的女性。在外人眼中,學園裏的一切有如覆上一層薄紗,女學生的生態不爲人知,只知道是良家子女。她們身穿顏色柔和的奶油色制服,下自三歲上至十八歲,靜靜地來這所學校上學,一頭黑髮或剪短,或整整齊齊地編成麻花辮「個個清純可人,嫋嫋婷婷。

她們的僞王子烏丸紅子,於一九六八年如一陣黑色旋風般出現在聖瑪莉安娜學園。然而就連王子本人也始料未及,竟會在一年之後,爲學園裏的純真少女帶來不幸。

烏丸紅子是個身長玉立,擁有高貴美貌的少女。當時她身高達一六七公分,與可愛的奶油色制服毫不相襯。在高中部的開學典禮上,多數打幼稚園起便一同成長的少女發現了這個比衆人高一個頭、被陌生的讚美詩搞得七葷八素的高大女子,悄悄互使着眼色。烏丸紅子是校內罕見的高中才入學的學生。良家子女儘管表面上清純可人、知書達禮,但同時也擁有令人厭惡的高傲一面,只見她們像小狗軍團一般,從前、後、左、右嗅聞着這名高個子闖入者的氣味。

闖入者烏丸紅子身上有貧窮的味道。下水道水溝蓋的酸臭味,爛水果的味道,不新鮮的魚的腥味。換書之,異臭撲鼻。少女們捏起鼻子,面面相覷,以細微的表情動作互相確認此事。在以壁畫裝飾的聖堂裏,吟唱讚美詩的清越歌聲繚繞中,不知不覺的,闖入者已被貼上」好臭!「的標籤。典禮一結束,少女又說又笑地前往各自的教室,沒有人肯向烏丸紅子指點一聲」在這邊哦「,告訴她教室怎麼走。紅子修長的身軀汗水淋漓,迷失在迷宮般的學園裏,慌得都快哭出來了,才總算抵達教室。

紅子儘管身材高挑挺拔,五官如銅像般秀麗,個性卻與外表截然不同,是個膽小的女孩。不過也難怪她在良家子女的樂園中會釋放異味,誰教她正是平民中的平民。她的中年母親在大阪的道頓堀賣串炸,總是身穿老虎花紋的毛衣與點綴亮片的運動服,胖得像只汽油桶。紅子高貴的面容得自父親。她的父親是舊時代的子爵家三男,年少輕狂時讓一個大阪女子懷了孕,父親一直對她們母女不聞不問,直到母親慘遭一輛三噸的大卡車輾斃,才收養了獨生女。於是,渾身大阪老街味的平民烏丸紅子,就這麼硬生生被扔進了少女的樂園,宛如一隻誤闖天鵝羣的醜小鴨。

「……這什麼碗糕?」

總算抵達教室的紅子,坐在看似屬於自己的座位後,如此自言自語。鄰座的少女因突如其來的異臭捏起鼻子,喫驚地看了紅子一眼,一副「她說的是哪國話?」的神情,厭惡全寫在臉上。這一天,紅子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因爲每次她想開口,少女們便如奶油色的蝴蝶翩翩飛離,自眼前消失,只留下殘像餘影般的柔和氣息。

如此這般,紅子在班上被貼上異臭女的標籤,遭到抹殺,成了若有似無的半透明人。以眼前的情勢,照理說,未來的三年她應該也會以透明人的身份度過,在聖瑪莉安娜學園的歷史上不留一絲痕跡,獨自悄悄地、負傷地畢業離去。一如絕大部分的高中入學生,謹守她粗野低賤、配不上少女樂園的身份。

沒想到,改變烏丸紅子命運的第一場邂逅正等在眼前。

02

說起聖瑪莉安娜學園的社團活動,有兩大臺柱。

一是學生會,負責主持學園各種活動,可說是具有少女形貌的政治家集團。成員的家世泰半與政治圈相關,個個成績優秀,姿容雖非豔麗奪目,卻也是清一色知性的花朵。

另一臺柱則是戲劇社,聚集了具有明星風采的學生。她們只要出現在走廊上,學生們都會不約而同讓路;僅僅回一聲「你好」,便足以令低年級的學妹心頭糾緊,捧住胸口。順帶一提,聖瑪莉安娜學園的高中部,每年都會從二年級生中選出一名被尊稱爲「王子」的學生。而至今以來的王子,大都是從戲劇社選出來的。所謂的王子,也就是蟻窩中的蟻后,後宮裏的蘇丹。大多數的女學生儘管憧憬愛情中夢幻的部分,但對於現實中的男性卻懷有強烈的厭惡戚。因爲男人身上也散發着異味:汗水與油脂的味道,精液的味道,低俗浪漫的味道。這是少女最鄙夷的。因此,在這個性慾遭到壓抑的少女樂園中,需要一個安全而華美的明星,以做爲情感發泄的出口。一如蟻羣中必有一隻蟻后,學園中也需要一名「僞男子」。王子升上高三後便會引退,學生再自高二生中選出一人,坐上爲期一年的王座,君臨學園。每年六月的聖瑪莉安娜節,學生會便主辦選拔賽,選出王子。據聞,這一年戲劇社同樣勝券在握,眼看其中一名美麗出衆的少女就要成爲令人憧憬的學姊。

「這什麼碗糕的烏丸紅子」起初對全數由女生組成的學生會很感興趣,決定造訪位於雄偉的黑磚舊校舍五樓的學生會辦公室。可是紅子纔打開厚實的槲木門,眼鏡少女們便從內側碰的一聲把門關上,此後無論紅子再怎麼敲門,木門也不肯爲她開啓。一頭霧水的紅子只好放棄學生會,回程時決定到戲劇社瞧瞧,不過這裏也一樣,身穿奶油色運動服的少女們一邊大聲做發聲練習,一邊小跳步遠離紅子。一回神,體育館裏只剩紅子孤身一人,她不禁落下眼淚。到其他社團也一樣。儘管膽小的紅子鼓起勇氣積極行動,但無論走到哪裏都不受歡迎。紅子身上的異臭對少女而書,是一污穢的異形。少女們不明所以,但感到害怕不已,於是手牽着手,一個個逃避紅子。一直要到半個月後,紅子才總算抵達了唯一一個肯接納自己的異形少女的房間。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四月底。

那個異形的房間,正是我們的「讀書俱樂部」。

讀書俱樂部的社團教室位於舊校舍後的那片雜木林之後,一棟半毀的紅磚建築的三樓。一樓、二樓如令人跡罕至,巨大的空間化爲遭人遺忘的廢棄倉庫。被淘汰的舊禮服,看似曾出現在《羅密歐與茱麗葉》舞臺上的大型陽臺佈景,巨大的地球儀等等,這些稀奇古怪的廢物有如浪漫的惡夢,填滿了一樓與二樓。紅子會找到這裏,純粹是一場不幸的偶然。由於始終找不到立足之地,交不到朋友,紅子只能含淚思念大阪老街。每到午休,她只能孤伶伶一個人,宛如正午出現的亡靈般在校園徘徊。儘管想哭,但紅子高跳的身材與不帶一絲少女氣息的臉龐,一點也不適合嚶嚶啜泣。這一天,她依舊晈着牙忍受孤獨,漫步抵達了一幢形同鬼屋的紅黑色建築。才踏進一步,那些頹廢風情的廢物便令紅子深深着迷。因爲眼前那種放肆的凌亂,與她過去和猝死的母親居住的那間道頓堀寒酸公寓,有相似之處。她擦乾眼淚,走進屋內,塵埃與黴味使得她咳嗽連連。找到樓梯,拾級而上,她發現只有階梯中央一帶不至於滿布灰塵,發現許多不斷向上的足印。人的氣息強烈撼動了紅子的心,孤獨的她一路散發着魚蝦、爛水果和臭水溝的異臭,爬上樓梯。往上再往上,往上再往上,往上再往上。有人在嗎?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少女的鞋印一路來到三樓的某個房間。繞過廢物走上前去,在走廊的最深處,有一扇陰森森的鋁門,上頭歪斜地掛着老舊的木製門牌。暗紅色的門,彷彿地獄入口。門牌上,以可愛的圓體字寫着:

不久,暑假來臨了。

「啊……」

「打起精神來。」

教室裏,有一個男人。

一直要到九月底,少女們才總算意識到這點。這一個月以來,烏丸紅子幾乎沒開口說話,依然避免與人有視線交會。然而,她的一舉一動不一樣了,並且渾身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魅力。紅子將制服裙子穿得宛如貼身長褲,蹺起腳來。坐在窗畔的座位,修長纖細的雙腿如男人般大方伸展着。在她的座位附近走動,常一不小心就會被那隻長腿絆倒。「好長的腿……」第一位發現的少女不禁喃喃低語。紅子像在鬧彆扭的側臉,透着寂寥。她不時撩起短髮,清亮的眼眸眨了又眨。「好大的眼睛……」又一個少女注意到這點,忍不住喃喃低語。紅子仍舊默不作聲。她只是坐在那裏,並不採取行動。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坐在那裏。然後,愈來愈多的女學生察覺到,教室裏混進了一個不良少年。到了十月,她們一臉納悶地頻頻看向修女。爲什麼大人沒有發現?我們當中有個男生呀!爲什麼他們沒有發現呢?教室裏有個危險人物呀!我們就像一羣小羊,而窗畔卻有一匹舔着舌頭的狼。

新宿一帶,地下前衛藝術蔚爲風潮。受寺山修司(注:生於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日,多才多藝的文化人、藝術家及評論家。對劇場及電影藝術的貢獻受到歐美國家戲劇迷及影迷的認同與欣賞。)的實驗劇團「天井棧敷」及唐十郎(注:生於一九四〇年,知名演員、劇作家。)的「狀況劇場」影響,年輕人塗白了身體與面孔,舞動身子;爵士咖啡廳裏擠滿了身穿大喇叭褲、眼神陰鬱的不法之徒;本鄉一帶,東大學生佔據了安田講堂(注:位於日本東大學本鄉總校區,正式名稱爲東京大學大講堂。一九六八年學運時曾遭佔領,後來由機動部隊強行解除學生的封鎖,此事件後日稱「東大安田講堂事件」。),年輕的機動部隊隊員吆暍着衝了進去;阿波羅太空船隨時都可能登陸月球。悠閒卻又緊繃嗜血的奇特氣氛,籠罩在東京上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紅子百無聊賴地回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蹺起修長的腿。她的肌膚宛如塗了奶油的瓷器,雪白、豔澤、亮麗,具有像少年、又像女人的迷人魅力。她身上至高無上的光輝,是由少女們凝視的目光在第二學期中不斷研磨而成的。

這個高一生名叫村雨蕾。她身材嬌小、眼睛靈動,擁有一對異乎尋常的巨大乳房。由於乳房過大,女性特質太強,以致她在學園裏被歸類爲異形少女。此外,她也是學園裏極爲罕見的輕浮女子,意即所謂的「太妹」。不過不管是在家中、學園中,她都巧妙地隱藏了這一面。薊憑藉天生敏銳的嗅覺察覺了這點。而蕾毫不嫌棄自己的醜陋長相、對自己由衷傾慕,也令她對蕾有着莫名的喜愛。

「好帥!烏丸同學真是、真是太棒了……!」

「精、精彩嗎?我也來讀讀好了。」

「……誰!」

03

「嗯?」

紅子雖渾身異臭,但姿容得天獨厚。薊揚揚下巴,意示紅子坐在一旁的裝飾藝術獸足椅,紅子怯怯地坐下。薊先前看的書就扔在桌上,是劇作《大鼻子情聖》的原文書。薊醉心於這部以古法文書寫的故事。十七世紀法國實際存在過的真實人物——西拉諾·德·貝傑拉克,是哲學家、物理學家、詩人、劍客、音樂家,同時也是機智卓絕的毒舌名人。只不過,他的大鼻子佔據了臉部四分之三面積、簡直可與喜馬拉雅山比高,是個無與倫比的醜男。他暗戀表妹羅珊妮,卻因自慚形穢而不敢表白。有一天,他遇見了同樣愛上羅珊妮的俊美青年士官克里斯廷,而這克里斯廷可說毫無頭腦可言。西拉諾決定運用他的才智,爲俊美青年捉刀,寫出一封封文情並茂的情書。最後羅珊妮愛上了克里斯廷,但她愛的究竟是他的容貌,還是西拉諾洋溢於情書中的才情?

「怎麼會,我懂法文呀。我國中時曾經到巴黎留學。」

薊自社員中選出一個最接近常人、家世十分顯赫的高一生,將她送進聖瑪莉安娜學園與慶應義塾高中合辦的夏令營。爲期四天三夜的夏令營裏,將舉辦登山、烤肉等活動,十分健全,但趁此機會可以認識平時難得一見的男生,合得來的男女在暑假後經常展開團體交往或通信。由於這些男學生個個家世清白,家長也不致反對。

「這我知道。放完暑假就有機會,到時候我送你一百個愚蠢的朋友。你現在只不過是個異臭女,要是突然變身,反而會過度招搖。第一學期就不要張揚,讓別人忘了你。」

「你不是一直坐在我旁邊?我當然記得。」

戲劇社所推舉的那個高一學生,像極了背叛薊的戲劇社社長,都是氣質清新的優等生,長相清秀的標準良家青年。若以同一路線爲目標,異臭女烏丸紅子是不可能有勝算的。薊在內心彷徨了一晝夜,試圖喚醒被自己封印在內心深處的少女心。迷迷糊糊睜開睡眼的少女心,立即清醒過來,並描繪出一個令女孩怦怦心動的青年身影——一個現實中不存在、由少女扮演併爲少女鍾愛的青年形象。只要想到戲劇社那個高一生,薊內心深處的少女心便騷動不已,閃閃發亮。那是面對高貴的血統產生的光明憧憬。那名青年清新爽朗,給人好感,渾身散發着貴族的光輝。她是光。唔——薊內心暗忖。那麼,足以勝過她的青年會是什麼模樣?那個真正的青年應如何?少女的夢中青年應如何——我等性慾的去向位在何處?

對閱讀不感興趣的紅子,正一個人無聊地望着窗外。儘管在教室裏依舊被當成空氣,但至少社團裏的幾個同伴不會對她視而不見,紅子的痛苦因而減輕不少。但她如今依然孤獨,依然在尋求那個唯一的好友,一個仍不知身份的「someone」。薊爲她打氣。

讀書俱樂部的高一生遵照薊的吩咐,在夏令營中找機會接近戲劇社的高一生,她們一同烤肉,一同以女高音歌唱,將雙腳泡進清澈的小溪,相視而笑。不久,男學生也靠過來,衆人無憂無慮、天南地北地閒聊起來。而戲劇社的高一生與其中一名男學生交換了聯絡方式。讀書俱樂部的高一生一回來,便立刻向薊報告此事。

偶爾,當有少女被那雙長腿絆倒,紅子一個不留神差點脫口問出:「你還好嗎?」每當這種時候,自教室某處會飛來一顆牽制她的橡皮擦子彈。這是負責監視紅子的讀書俱樂部高一社員的任務。這名敬仰薊的高一生,時時不忘盯緊紅子,每當真正的紅子要冒出頭,她便像忍者般扔出橡皮擦。接到提醒紅子連忙閉嘴,故意不理會少女,裝出受傷的神情,別過頭,眺望窗外。

「真令人高興……」

讀書俱樂部的社團活動,不過就是各人依自己高興看書,但這一年竟辦了數次集訓。集訓的內容,便是孜孜不倦地照料烏丸紅子。首先是將她半長不短的頭髮剪成清爽的短髮。由於身材高挑,只要換個發形,紅子頓時變身成一個臭臉少年。社員要她閉上總是張得開開的嘴,縮起下巴,看東西時低頭抬眼。又命她封印起濃濃的大阪腔,儘可能說標準語,並指導她若非必要,就保持沉默。紅子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受到薊嚴密的監控。

「跳舞吧!今天是星空迪斯可之夜!」

「……怎麼?」

薊立刻彙整情報。就這樣,夏天即將結束,第二學期就在眼前,「青年·鳥丸紅子」的打造計劃也接近完成。一封印起突兀的異臭,原本空氣般稀薄的印象頓時扭轉,紅子一站出來,儼然就是一個短髮高挑、叛逆不羣的不良少年。看到成果,薊大致滿意。

「是《大鼻子情聖》,以十七世紀爲舞臺的法國劇作。」

「你記得我的名字?」

薊想起西拉諾·德·貝傑拉克無人能出其右的醜陋長相。我就是西拉諾——薊心想。而眼前的,便是薊的俊美青年士官。薊仔細觀察紅子。這是多麼得天獨厚的姿容啊!又是多麼怪誕的異臭啊!紅子哽咽地對她說,沒有社團肯讓自己加入。薊微微一笑。

女孩有如中了槍般按住胸口,凝視着紅子。紅子粗魯地站起身。

紅子當場痛哭失聲,將自己美麗的臉龐貼上醜陋的薊粗壯又滿是贅肉的大腿。薊露出有如聖瑪莉安娜銅像的微笑。距離畢業還有將近兩年的時間,薊有了目標,那就是——操縱學園再行離去。

「你嗎?」紅子以輕蔑般諷刺的眼神看着女孩。「對你來說,恐怕太難了。」

「……嗯。」

04

薊拍了拍紅子的頭,說道:「聽我的就對了。」紅子啐了一聲,只能點頭。

紅子連聲謝也不說,隨手接過。這樣的態度在重視禮儀的學園可說是絕無僅何,太過冷漠了。少女感到屈辱,含着淚抬頭看紅子。

鄰座的少女拾了起來,細瘦的手臂顫抖着將書遞過去。

不過那高挑的身形,讓薊看得出了神。原來,醜陋的薊,對與自己相反的美麗事物異常敏感。不久,等薊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她認出來人是開學典禮上那個高出衆人一顆頭的新生。她沒有趕人,徑自上下打量着烏丸紅子。

「她很疼愛一個一年級學妹,已經開始爲她造勢了,還找來學生會撐腰,路都鋪好了。」

愛情,是針對容貌而發生?抑或是針對才情而發生?

野性的、說不上來的奇特眼神。

「就這樣。下學期再見吧,——同學。」

聖瑪莉安娜學園完全不受所處的時代氛圍影響。不管是在學園或家庭中,少女們都備受嬌寵,宛如戰前的貴族千金,過着恬靜優雅的日子。

薊與自己的少女心激辯了一晝夜。她拋開哲學,捨棄美學,甘心淪爲一名無知的少女,思考愛情。最後,薊的腦袋做出一個結論——

薊低聲笑了。

走廊上的紅子吐了吐舌頭。剛纔那段對話,她不知在社團教室與薊模擬過多少次了。美麗的紅子身體裏的是醜陋的薊,不厭其煩地操控紅子的一舉一動。紅子只是忠實地照劇本演出。來到讀書俱樂部,紅子總算能變回自己,雙膝併攏而坐,呼地吐了一口氣。

「啊哈哈!看起來好蠢哦!」

「幹我什麼事。」

從這個時候開始,每逢午休,讀書俱樂部的社員便圍在紅子身邊,與她親密交談,絲毫不理會那羣只敢遠遠凝視紅子的少女。讀書俱樂部只是個邊緣社團。對少女們而言,學生會、戲劇社、辯論社纔是英國的紳士同盟,理當要加入這些社團,並引以爲傲。相形之下,讀書俱樂部不過是下城的骯髒酒吧。勞工齊聚一堂,喝上一品脫啤酒,喫的是以舊報紙包裹的炸魚薯片,渾身上下滿是油汗味。說來諷刺,此時讀書俱樂部衆人身上竟流露出學園中難得一見的藍領氣息。教室一角,勞工們坐無坐相,團團圍住不良少年,以難懂的法語交談着。然而這羣人可笑的身影,開始令少女們心生憧憬。既想像她們那樣靠近烏丸紅子,卻又不敢主動和她說話。好難受、好痛苦、好悲傷、好可恨,每天、每分、每秒,都想看着你!在衆人的凝視中,寒假的腳步近了。期末考結束,在講堂裏唱過讚美詩,放假去吧——紅子站起身時,一本書自她的膝頭跌落。

紅子一味保持沉默,

05

「丟掉?」

「那個戲劇社社長,聽說明年也計劃讓戲劇社的當上王子喲。」

「歡迎來到讀書俱樂部。我們歡迎你,烏丸紅子同學。」

「請問,烏丸同學,你看的是什麼書?」

一開始,計劃只在薊的心裏,但到了傍晚,聚集在讀書俱樂部老舊社團教室的社員——無一不是學園的邊緣人——衆異形少女湊在一起開起會來。這羣未來的哲學家、物理學家、詩人、劍客和音樂家,除了具有欣賞滑稽事物的幽默感性,也十分尊敬醜陋的薊敏銳的知性。如此這般,「紅子王子化計劃」就此展開。

讀書俱樂部

06

「這個嗎?」

她看着女孩,眼神像是受傷,又像獻媚,說道:

在家世好的青年身上絕對找不到的,便是不良氣質。唯有「影」,才能戰勝「光」。在少女眼中,烏丸紅子出身低賤,又是高中才入學的外來者,渾身散發着非我族類的詭異氣質。唯一的辦法,便是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因爲,「光」是無法模仿的。薊自命爲參謀,替烏丸紅子打理造形。除了讓她剪了頭髮、封印起大阪腔,還命一個高一生將紅子領進夜晚的世界。

在一名男子的邀約之下,紅子在夜晚的神社盡情舞動,直到口吐白沫倒地爲止。男子是個性情很好的年輕工人,聽紅子說起緣由,便主動教她動作的要訣,和她談起嚮往的電影明星等等。紅子莫不專心聆聽。另一方面,正當烏丸紅子認囊習,讓自己染上不良少年氣質的時候,參謀妹尾薊則在籌劃下一步。

妹尾薊訂好計劃。時間十分充裕。首先,她命令烏丸紅子「丟掉」第一學期的五月、六月。

「投票的可是一般大衆。人一往上爬,就看不到這點。我們贏定了。喂,紅子。」

「當個透明人,最好讓別人不知道有你這個人。」

其中一名社員帶來這份情報。

這一天,薊同樣是打午休起便獨自窩在社團教室,百無聊賴地迅速翻閱着艱澀的古典文學。就在這時候,她察覺到在大樓裏四散的異臭,碩大的獅子鼻鼻孔翕張,油亮的額頭擠出皺紋,仔細聞嗅。儘管這麼做令她的容貌更顯醜陋,不過對鮮少照鏡子的薊本人而言,根本無關痛癢。

女孩還想多說一會兒,但紅子閃身從旁穿過,徑自大步離去。少女們目送着那高挑修長的背影,好一會兒過去,纔有人「呀——地」叫出聲來,然後,又一個人跟着尖叫附和:

紅子以少年般低低的聲音問。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和同學說話,整間教室的女學生不約而同屏息望着兩人。讀書俱樂部的高一生將橡皮擦子彈捏在手裏,準備稍有差池便出手,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至此,紅子已經對自己的角色十分熟悉。

紅子叛逆地噘起嘴脣,撩撩短髮,美麗的側臉罩上一層寂寥的陰翳,如拋媚眼般視線由下而上朝對方瞥上一眼,又立刻轉開。薊內心深處的少女頓時感到一陣酥麻。這是個好兆頭——讀書俱樂部的衆人莫不感到滿意,互相點頭。而這,不過是紅子王子化計劃的開始,

我們少女追求的,是不良少年啊。

「夏天就要結束了,秋天就是決勝的時候,烏丸紅子同學。」

在這個封閉的、有些畸形的少女樂園裏,始終維持着戰前優雅的氛圍,表面上並未受到外界變化的影響。這一年,一九六八年,只要踏出聖瑪莉安娜學園一步,便是東京充滿年輕騷動氣息的街頭。

到了冬天,妹尾薊除了動手改造烏丸紅子這個少年人偶的外表,也開始賜予她知性的一面。薊本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擁有銳敏知性,只可惜,她的知性是存放在宛如猥瑣中年男子的醜陋器皿之中,絕不可能受到少女的讚賞。從幼稚園便就讀學園的薊十分清楚這點,也深知少女價值觀的殘酷。薊就是西拉諾·德·貝傑拉克。那又有什麼值得傷心的呢!薊命令紅子捧讀《大鼻子情聖》的原文書。「可是我又看不懂法文。」薊給了抱怨的紅子一巴掌,命她:「管你懂不懂,假裝在讀就是了!」

當紅子說出女孩的姓氏,對方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待在這裏,阿波羅太空船飛向月球的轟隆聲、安田講堂惡鬥的喧譁,彷彿都在耳際迴響。她們受邀到新宿的花園種社,只見全身塗白的男子們起勁地跳着暗黑舞蹈。來到東京之後,紅子第一次打從心底笑了。

撩撥短髮。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對你太難,是因爲這是訴說孤獨的故事。你懂什麼叫孤獨嗎?」

「我纔不要,我想要朋友。」

少女們開始坐立不安,緊張的氣氛逐漸蔓延到隔壁教室。每到下課時間,別班的少女沒事就往這裏跑,一面優雅地與友人談天,一面偷看偷瞟偷瞄窗畔的紅子。即使察覺視線,紅子也不抬頭。在一點也不適合自己身上這身奶油色制服的外來者紅子身上,少女們看到了穿喇叭褲、撥動吉他琴絃、傲然孤獨的不法之徒的幻影。胸口一緊:心好痛。這感覺近似悲傷。天真又高傲的千金小姐,有史以來第一次萌生矛盾的情結。悲傷,心痛,想接近,又希望她消失,一會兒落淚,一會兒歡喜。換句話說,也就是:迷戀上了你!

側臉的一絲陰翳。

這段期間,在六月的聖瑪莉安娜節選出了今年的王子。經過公平公開的投票,戲劇社社長以些微的差距險勝網球社黝黑的貴公子,榮登王子寶座。戲劇社包括國中部在內約有五十人,勢力龐大,學妹們可愛的歡聲中洋溢着自信與驕傲。當上王子的戲劇社社長,其實是薊的兒時好友。兩人從幼稚園起便就讀於聖瑪莉安娜學園,手牽着手度過孩提時代,然而在進入國中部的同時,戲劇社社長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愈來愈醜的好友。這在周遭看來是不證自明的道理,然而對薊而書,卻是無法忘懷的背叛。在光芒四射的體育館講臺上,王子微微一笑,女學生便出聲讚頌,以尖嫩的嗓音唱起讚美詩。醜陋的薊垂頭喪氣地離開了體育館。一進社團教室,同伴們正等着她。儘管到這裏來,也不過是各自消磨時間,各人翻開各人的書籍,泡茶啜飲,但今天莫名的不安令她們齊聚在一堂。

叛逆地噘起嘴脣。

暑假結束,一九六八年的九月來臨。翩然降臨的不良少年起初按兵不動,混在剛與家人從輕井澤度假回來的千金小姐之間。因爲熱衷網球,少女們的鼻尖曬得紅彤彤的,起初,她們還清純可人地談笑着,不過,一點一點的,她們察覺到些微的異樣。教室裏,有異物。她們知道,早在第一學期便有一個散發窮酸味的外來者,然而那和此刻的異樣感並不相同。

這名女學生體形圓潤、長相醜陋。她的醜陋非比尋常,與這少女樂園毫不相襯。她名叫妹尾薊,自幼稚園起便就讀於聖瑪莉安娜學園,父親經營股票上市企業,母親是學園的校友,是典型的良家子女背景。然而不幸的是,薊酷似醜陋的父親,長相使她在學園裏成爲異形分子。她矮小臃腫,額頭油亮,模樣就像流連於聲色場所的猥瑣中年男子直接套上奶油色的少女制服,宛如低俗趣味的幻影。不過妹尾薊是學園首屈一指的才女,自小學起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在猥瑣中年男子的外表之下,隱藏着一個堪稱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超凡頭腦,而且她時時不忘磨鍊砥礪。她盤算着,進高中部後要加入學生會,日後以會長之尊君臨學園。只是沒想到,由於形貌醜陋,她竟不爲諸位學姊接受,這才輾轉流落到這偏僻的讀書俱樂部。讀書俱樂部僅有八名高中部的學生在籍,由於沒有高三生,薊自高一後半便升上社長,君臨位處邊境的社團教室。這一年,薊高二,畢業後她計劃到外部大學就讀。她在心中磨刀霍霍,極欲在畢業前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遺憾的是一直苦無機會。

她朝着門簡短一問,只見一個高個子的高一生怯生生地走了進來。薊粗黑濃密的八字眉,右眉一抬。逆光穿過走廊上的窗戶,自敞開的門後射進教室,以致薊一時看不清這高一生的模樣。

「你和我說話,我很高興。那麼再見了。」

「鋪路?哼!」

由於氣氛十分陰森,紅子一時躊躇不前,同一時間,房裏一名女學生將看了一半的書擱在獸足桌上,眼神有如肉食猛獸般猙獰,瞪視着門。

這天晚上,受到敬愛的薊的託付,蕾幹勁十足。她紮起馬尾,穿上泡泡裙,薄施脂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現在約定的地點。風騷的模樣與在學園時判若兩人。她叼着煙,蹬着高跟鞋走進迪斯可舞廳,依偎在熟識的不良少年身旁。店裏的男子向來互相模仿,外貌個個大同小異,儘管這種貨色在東京街頭俯拾皆是,但確實是學園中見不到的類型。起初,烏丸紅子看得眼花撩亂,但回想起在大阪道頓堀一帶生活的時光後,立刻便與他們打成一片。在與他們一同跳舞揮汗的同時,紅子也不忘模仿他們的舉止。

薊慵懶地坐在獸足桌上,飛快地閱讀着艱深的書籍。紅子戳戳薊,問道:

「喏喏,這本大鼻子什麼的書,是在說什麼?」

「……美麗的笨蛋和醜陋的天才的故事。」

「哦,那是孤獨的故事沒錯吧?」

「嗯,而且還是個愛情故事。西拉諾最後雖然死了,卻帶着有羽毛裝飾的傲骨到天國去了。啊,對了,天堂裏可是沒有俊男和醜八怪之分的。」

薊連忙藏起眼眶裏泛起的淚水。

就在讀書俱樂部進行這段對話的同時,高一少女接二連三手牽着手離開學園,飛也似地聚集在書店。身穿奶油色制服的少女,如同聚集在牛奶盤上的蝴蝶,佔據了外文書區。她們要找烏丸紅子在讀的那本孤獨之書。這年寒假,《大鼻子情聖》的原文書在高中女生之間盛行。她們在夜裏互通電話,說的是:

「因爲我們這種男人有的只是幻想的戀人,純粹有名無實,就像泡泡吹出來的!……來吧,把信收下吧,讓這幻想成真。我讓漫無目的的愛情告白與悲傷飛上天空,而你,可以看見這些漂泊的鳥兒落腳。」

「長久以來,我從未領略過女子的溫柔。連母親都嫌我醜,而我又沒有妹妹。即使成年之後,也害怕心儀女子眼中的嘲笑。唯有你,自從有了你之後,我至少有了一名女性友人。」

少女們以法文互道西拉諾的臺詞,換句話說,這也是她們呼喚愛慕青年之名的方法——烏丸紅子同學、烏丸紅子同學、烏丸紅子同學。儘管,她們愛慕的青年根本不懂法文。

寒假裏,少女們的傳聞網絡加了油、添了醋,宛如鮮豔的紅金魚,遊走於學園上空。不久,沒有一個高中部一年級學生不知道烏丸紅子的生平。少女們的大腦自動去除了濃濃的大阪腔和道頓堀街景,紅子貧賤的出身與成長於大阪下町的背景,變成一個宛如置身英國下城、充滿夜霧與衣物窸窣聲的故事。繼承子爵家血統的私生子,成長過程歷盡艱辛,失去母親後被生父收養,但在子爵家的生活孤獨依舊。紅子變得自暴自棄,不再信任他人,但在她的心中隱藏着追求一名好友——「someone」——這個既悲傷又溫柔的心願。儘管,少女們的想像與現實中的紅子有交集的,只有尋求「someone」這點。少女紛紛爲烏丸紅子的孤獨潸然淚下,她們心心念唸的,是擱在地板上的那雙長腿、那頭短髮、孤獨的眼神,與繼承子爵血統的高貴美貌。青年應若是。青年應若是。青年應若是啊。僅存於少女心中的傳說生物,亦即,奇珍異獸。紅予成功扮演了「他」,不,是「他」降臨在苗條的紅子身上。「他」,沒有肉體,是應少女的祈禱而生的夢幻,在聖瑪莉安娜學園上空徒然徘徊,直到找到可容納自己的少女身軀爲止。少女們選出的王子,便是那可供替代的容器。但今年獲選的,是紅子。靠着薊的戰略,她從原本應該成爲王子的少女手中奪取了這個權利,即將登上王子的寶座。少女們愛上青年,烏丸紅子,併爲之瘋狂。紅子、紅子,這個名字不久也傳入學姊耳裏,一到午休,爲了一睹從新校舍走出來的烏丸紅子風采,高二的少女爭相擠在新舊校舍之間的白銀走廊上。我等少女的特性,即具有飛身撲向幻夢的衝動,然而伴隨此衝動的,並非繁衍後代的義務,而是悲傷與死亡的氣息散發出的濃厚馨香。時勢洪流有如岩漿般覆蓋紅子全身,撫摸、摩挲,讓紅子一刻比一刻變得更美。注目、慟哭與執着,琢磨着紅子的臉龐與身軀。但紅子絕不得意忘形,仍是不感興趣地一逕低着頭。

到了第三學期,出現了與讀書俱樂部抗衡的反對勢力。不言可喻,自然是戲劇社。今年的王子,即戲劇社的社長,迫於紅子的聲勢展開了行動。得知這個消息,薊立刻進行下一步。

07

聽說戲劇社爲了明年的聖瑪莉安娜節,計劃讓那個下任王子候選人的高一生飾演主角。薊親自造訪了位於新校舍二樓的新聞社。社團教室裏,神情狂熱的眼鏡少女們忙着撰寫報導,但一發現薊,便立刻領她到社長所在的蚊帳前。新聞社社長名叫金田美智子,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貨真價實的「姊妹」。

所謂的「姊妹」,意指具有同性戀傾向的說法,但此現象在清一色少女的學園裏,其實並不罕見。如果環境中沒有異性,轉而將感情投注於身邊的同性友人,一點也不奇怪。不過「姊妹」有真性與假性之分,真性的比例,據說四十人中僅有一人。大部分的女學生只不過是假性姊妹。渴求密友、「someone」的人,換句話說,不過是柔性的、假性的姊妹。眼前對紅子動心的無數少女,便是屬於這一類。但金田美智子不同。這名少女,是那四十分之一的少數。

「……蕾給你。」

聽薊這麼說,美智子摘下黑框眼鏡,邪邪地笑了。

「是嗎?」

凡是薊的命令,幹勁十足的太妹村雨蕾無不聽從。這場與新聞社的交易,她也是笑着答應了。美智子表示興趣後,薊說出戲劇社高一生從暑假就與慶應高中部學生交往一事。

「都已經有男性愛人,哪有資格當王子。這情報倒是不賴。」

「麻煩你報導出來。」

紅子手按胸口,說完她的臺詞。

就這樣,一九六九年成爲我等讀書俱樂部值得紀念的一年。我等尚稱滿意。妹尾薊後來專心準備外校升學考,青年,烏丸紅子的營運則交由紅子本人負責。紅子氣勢如虹,依舊深受少女喜愛,然而毀滅就在當年的秋天降臨。

「someone」,然後與對方共築幸福的家庭。這纔是快樂的結局。我不要公主,我要的是丈夫。真正的烏丸紅子現身說法。

只可惜紅子的話沒有達到效果,只見擠在窗前的少女瞬間全都背過身去,跑過中庭,就像要遠離令她們萬般厭惡的東西,宛如逃離海嘯的野生動物,反應迅速。少女們頓時無影無蹤,只剩下紅子獨自走在走廊上。她回教室拿書包,沒有半個人向她搭話,她直接退到走廊。

「我現在很幸福。但願大家也能遇見心愛的男人,獲得幸福。」

人們啊,切勿無謂地危害樂園。

讀書俱樂部爲這場前所未有的壯舉欣喜若狂,即將引退的高三學姊命一個高二生將那榮耀的一天記錄在讀書俱樂部的社團紀錄簿中。順便一提,那名高二生便是紅子的同班同學,去年拚了命丟出無數橡皮擦子彈的女學生。

「呵呵呵。」

「你要談戀愛。現在時機正好,紅子,談場戀愛吧!」

入學典禮盛況空前。讚美詩歌聲飄揚,少女的祈禱聲響亮,剛自國中部升上來的高一新生莫不陶醉地凝望現任王子,即戲劇社社長。她是清廉高尚、貨真貭實的王子,全身散發着清新耀眼的光芒,但她的後繼者——戲劇社的學妹,卻爲淡淡的烏雲所籠罩。因爲新聞社連日報導了她在慶應有男性戀人的消息。她並不以戀情爲恥,舉止磊落大方,但清廉高尚的戲劇社實在太不瞭解大衆的心。結果就在她不改抬頭挺胸姿態的同時,情勢已變,讀書俱樂部的不良少年受歡迎的程度扶搖直上。少女們期待的,不再是戲劇社的下一次公演,而是將熱情傾注在閱讀烏丸紅子的愛書上。紅子在圖書館借過的書,有數十人,甚至上百人爭相預約;爲了拉近與紅子的距離,少女們苦讀艱澀的法文與德文。由於讀書俱樂部將內部進行的工作——紅子王子化計劃——視爲機密,一直拒絕新社員加入,被拒於門外的少女放學後只好如同組成華麗的魔法陣,包圍讀書俱樂部所在的那幢形同廢墟的紅磚大樓,癡癡仰望建築物中的那名青年。戀慕之心化爲祈禱昇天,又空虛地墜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反覆覆。至於人在社團教室的紅子,則是在薊這個嚴厲教練的監督下,死命將看不懂的書籍內容大綱塞進大腦。

她啐了一聲,踢着石頭走在回家的路上。同性對自己的愛慕,開始令紅子感到窒息。蕾安慰她:

「……爲什麼?」

這一年的王子選拔,烏丸紅子以遙遙領先的票數當選。公佈的瞬間,紅子在臺上露出靦腆的笑容,薊卻當場痛哭失聲。明明贏得了勝利,但不知爲何,薊的眼淚卻不住地滾落在醜陋的臉龐上。她若有所失,覺得像是失去了純情,失去了驕傲,失去了對醜陋的自己從不間斷的愛。薊覺得自己彷彿被附身,被玷污了。她喃喃說出西拉諾·德·貝傑拉克的臺詞,拭去醜臉上的淚水。

第三學期就這麼結束,一九六九學年度,也就是烏丸紅子的年度來臨了。學園之外,彩色電視機瘋狂熱賣,東大入學考受學運波及而決定中止,神田學運最後遭到八千多人的機動部隊包圍,安田講堂被攻陷,東京鬼哭神嚎。相較之下,聖瑪莉安娜學園顯得平靜無波。就在那個封閉的少女樂園,烏丸紅子的年度如同一股沉靜卻巨大的浪濤,緩緩襲來。那血紅的浪濤!

「愛情,愛情有性別之分嗎?修女。我認爲,愛與形貌無關,與我們生爲何種性別無關。只要對方的心靈是崇高的、是值得尊敬的,就夠了。愛情與外貌無關,因爲啊因爲,修女,我們是無限接近精神性的存在。啊啊!在這裏的,就只是精神而已。」

今天紅子被叫來的理由是,不純的異性交往。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紅子以她自身的感受,思索何謂女人的幸福。總有一天,我們會遇見

一九六九年度讀書俱樂部社團紀錄簿

新聞社深處有頂紫色蚊帳。不知是眼睛有病,或純粹是神經衰弱,金田美智子視野裏總有蟲子般的無數黑點在飛舞,由於畏懼這些紛飛的幻影黑點,她總是躲在社團教室的蚊帳內,不斷擦拭眼鏡。在薊的示意下,村雨蕾走進蚊帳。只見她盈盈一笑,毫不猶豫脫下了奶油色的制服。妹尾薊輕視所有的少女。無論是頭腦不好的紅子,還是太妹蕾,都令她生出一種近似同性相斥的憤怒與輕蔑。然而,其中她最痛恨的,便是醜陋的自己。另一方面,蕾是個天真又傲慢的少女。她仰慕薊的頭腦,只要是爲了薊,幾乎所有的事都願意做。紫色蚊帳中,表面浮出青色微血管的兩個巨大乳房袒露出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少女啊,你是永恆。

「聖瑪莉安娜會明白嗎?」

此乃一九六九年秋天,烏丸紅子戀愛事件的全貌。

學園內分成紅子派與戲劇社派,戰況愈演愈烈。六月的聖瑪莉安娜節,戲劇社將舉辦公演,薊料到屆時的狂熱可能會使一些選票流向敵方。她鞭策一心以爲能輕鬆獲勝的紅子,說道:

這份曖昧,正是女人之所以爲女人啊——驀地,紅子這麼想。不過這只是片刻的念頭,下一秒薊的頭腦又附在她身上,紅子忠實地背誦臺詞。

走廊地板木紋光亮,映照着紅子蒼白的臉。走出校舍,茂密的銀杏滿樹金黃,扇形葉片在風中搖晃,好像在揮手道別。她和來時一樣孤身一人,魔法似乎已經失效,十七歲的烏丸紅子孤獨地轉身離開學園。

紅子笑了。

紅子又踢了一下石頭。石頭滾呀滾的,碰到聖瑪莉安娜巨大的銅像腳邊,停住了。紅子仰頭望着那朝天聳立、巨大如鎌倉大佛的銅像,說道:

翌日起,向來獨來獨往的烏丸紅子身邊,開始有村雨蕾跟着。原來這天早上上學時,蕾在校門口差點被車撞着,是紅子救了她。好幾名高二生親眼目擊了事發現場。其實當時開車的,是她們在夜晚的酒街結識、向來很幫忙的不良少年。事發當時,只見奶油色的裙襬翻飛,紅子飛奔過去,一把抱起蕾往旁邊撲倒,嘴裏低聲罵道:「混帳東西!開車不看路嗎!」自此之後,蕾便追隨紅子,隨侍在側。烏丸紅子孤獨已久,少女向來只能遠遠在旁心焦注視,但有了蕾這個「someone」之後,紅子給人的感覺變得柔和許多。對此,少女感到安心更勝於嫉妒。長久以來,紅子身上總散發着一股麻痹少女的不幸氣息,讓少女們寧願放棄獨佔紅子,只願她幸福。蕾雖然不算美麗,倒也說得上楚楚可憐。何況只要按照劇本演出,也看不出蕾是太妹。更重要的是,紅子與蕾都全心信奉薊的頭腦。自此之後,在學園的每一個角落,兩人恍如置身無人的悽美廢墟之中,或凝視,或低語,或微笑。蕾絕不擺出與紅子平起平坐的態度,總是跪着仰望,或是站在稍遠處偏着頭凝視紅子。少女心目中與紅子的理想友情正是如此,便紛紛將自己投射在蕾身上,以火熱、悲情、抑鬱的矛盾情結守候着兩人。

紅子精神好了些,又繼續走。那時候,她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要試着以自己的話語來說話,而不是隻仰賴薊的頭腦。這時候的她習慣了被愛,甚至有幾分厭倦,對自己的力量產生自信。不久,六月到來,聖瑪莉安娜節來臨了。

「明白什麼?」

「這樣就好,我這輩子註定要供給別人糧食——自己則遭人遺忘!」

聽說兩人被修女叫去,大羣學生擠在舊校舍一樓的修女房間外偷看,面庭院的窗外,出現清純少女的玫瑰色臉蛋、臉蛋、臉蛋、臉蛋,與臉蛋。此情此景,令紅子不由得聯想起(魚勿)仔魚魚乾片,平民的口味。修女確認了兩人不純交往的事實。蕾啜泣着。紅子已將臺詞背得滾瓜爛熟。只見她挺起胸膛,以窗外也清晰可聞的音量朗聲說道:

老實怯弱的紅子,遵從薊的所有吩咐。她完美複製了不良少年的舉止,無時無刻都不會露出破綻,從早到晚徹底演好自己的角色。漸漸地,對她而言角色與真我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不久就連薊傳授的學問,也能自然而然吸收,彷佛與生俱來一般。不知不覺中,紅子習慣了站在衆人之上。只要她臉上閃現一絲微笑,少女們便激動尖叫,甚至還有人就此昏厥。

窗外的少女或昏厥,或喊着烏丸紅子的名字哭泣。精神的、精神的!這種主張確實打動了少女的心。儘管紅子表面上忠實扮演她的角色,其實心裏想的是:什麼狗屁精神!我是女人,女人可是肉體。

兩人如入無人之境輕憐密愛,令天性正經的戲劇社社長大爲憤慨,認爲簡直是不知廉恥。由於爲蕾銷魂的新聞社始終相應不理,戲劇社社長轉而向學生會抗議。學生會協議的結果,認爲抗議有理,便報告修女。不久,烏丸紅子與村雨蕾被修女叫去。兩人手足無措,嚷着「這下慘了」、「該怎麼辦」,妹尾薊則給了她們接下來的劇本。紅子趕緊背臺詞。正如爲俊美青年士官捉刀的醜男西拉諾,薊大顯身手。

「你會把村雨蕾留下嗎?」

「我還以爲她是死腦筋的阿婆,聽你這樣講,也許她還滿明理的吧。」

我等讀書俱樂部,對此事尚稱滿足。畢竟此乃前所未有的壯舉,也感到自邊境向中央政界報一箭之仇的快慰。我,代號「橡皮擦子彈」,之所以在此悄悄記下歷史,也是由於本次事件遭到聖瑪莉安娜學園學生會扼殺,在相當於學園正式文件的學生會志上一概不予記錄。學生會志上,註明這一年的王子從缺。烏丸紅子之名成爲禁忌,自少女樂園的正史抹去。然而,她曾經存在,確實存在。我等爲了向那位完成此無人可及的奇功異業,隨風而逝的不良少女——烏丸紅子表示敬意,將一切記錄於此。

「和被忽視比起來,被愛要好得多吧?」

正當她舉步離開的那一刻,校舍的窗戶一齊打開。本應在上課的少女紛紛從窗子探出頭來,目送王子出發。數不清的雪白小手猛烈揮動。「啊。」紅子發出驚呼。嘈雜的人聲以可愛的女高音迴響,逐漸彙集,將她們的話語送進紅子耳裏。

「幹嘛?」

「他真的不允許嗎?聖瑪莉安娜?」

只要與「someone」在一起,烏丸紅子的魔力也會威力加倍。薊籌劃再三,花了三天三夜時間完成劇本,交給紅子與蕾。沒想到會被叫上舞臺,村雨蕾也大喫一驚。

僞王子有如過街老鼠遭到放逐,從此行蹤不明。

這一年或許因爲「僞王子」的誕生而遭到詛咒,以外部升學爲目標的高三生一一落馬;家庭破碎、破產而流離失所者有之,失足自大樓跌傷者有之,遭不良分子襲擊者有之——詛咒如黑風般吹襲樂園,撼動了我們。她曾經存在、她曾經存在,她曾經存在於此——風如惡魔般不斷低語。這一年,不受詛咒影響,輕鬆愉快地離開聖瑪莉安娜學園的,便只有妹尾薊一人。她考上安田講堂遭攻陷、淪爲廢墟的東大,醜臉得意得閃着油光,腳步輕快地消失在紅門之後。戲劇社社長進入學園體系的大學;本應當選爲王子的學妹成爲社長,以正直的秉性率領戲劇社。後來她與慶應男友分手,又交了其他男友。當然,是謹守學生本分的清純交往。

08

「這怎麼行……你們兩個都是女性呀!這種事天主是不會允許的。」

也就是萬萬不可發生的「烏丸紅子戀愛事件」。當初她爲了磨鍊演技經常走訪夜晚的酒街,而她的戀人正是那時結識的不良工人。兩人意氣相投,那之後經常避人耳目私下會面。紅子出身自大阪老街,比起做作的少女,她和這些平易近人的工人更談得來。如願找到真正的「someone」,紅子心滿意足。只是這位「someone」並非同性好友,而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換書之,紅子打從開始就只是個女人!自她踏進社團教室的那一刻起,從她十五歲插班到學園的那一天起,她就是女的,女的!這正是異臭的來源。由於與戀人之間有了愛的結晶,紅子選擇退學結婚。

愛情,是因外表而生?還是因才情而生?

「說得也是,去年我真是寂寞得要命。」

節慶典禮上唱起了讚美詩,戲劇社舉辦了公演,女學生嘰嘰喳喳地享受這一切。接着輪到了學生會主辦的王子選拔,然而今年人多勢衆的戲劇社分量感頓失,投票還沒結束,少女們便「紅子、紅子」地呼喊烏丸紅子的名字,祈禱般雙手合十。薊自遠處心滿意足地望着這幅光景。她們呼喊的既是紅子之名,卻又不是紅子之名,正確地說,應該是紅子體內的薊!然而,她們愛的究竟是青年烏丸紅子的外表?還是才情呢?

「再加把勁。」

烏丸紅子,戀愛了。

「我們是相愛的,我可以在這裏大聲說出來。這有什麼可恥的?」

紅子百般不解地低語,然後毫不留戀地背對學園,再度邁開腳步。經過聖瑪莉安娜的巨像前時,驀地,她覺得唯有這個失蹤的修女聖瑪莉安娜能體會自己的心境。雖然沒得到巨像的回應,她也不在意,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出生的最好是男孩,因爲女孩子實在太莫名其妙了。這是她在學園的最後一個念頭。一走出正門,她跳上等着的男人的跑車,就此將那個封閉的少女樂園遺忘。

主筆<橡皮擦子彈>

聲音愈來愈高亢,愈來愈響亮,一輩子鑽剜着一名少女——躲在高三教室裏,悄悄地將醜臉埋在教科書之中——的心,在秋日天空擴大、迴盪,幾乎響徹東京。

在這當中,新聞社持續報導戲劇社的緋聞,有如連載專欄般,令人見識到其糾纏的功力。一個有男性戀人,一個則忠於「someone」,兩名王子候選人的聲勢到此開始出現決定性的差距。烏丸紅子的戀情是所有少女的夢想。是夢,是幻影。少女極度感動,含淚關注。蕾似乎也是個孤獨之人。她不以得到紅子爲傲,總是垂眼緊貼着走廊一側走。少女們不知道,蕾朝思暮想的,其實是薊。兩名少女遵照薊的劇本,夢想愛情,笑談青春,議論永恆。每天傍晚,兩人怯怯互望,如蜻蜓點水、小鳥輕啄一般,接吻。少女們嘆息着感動淚下,望着烏丸紅子冰冷的親吻。

烏丸紅子被叫到上次做出精神宣言的那個房間,接受修女的質問。這一次,房裏不見村雨蕾的身影。紅子深吸一口氣,決定以自己的話發言,卻無法順利出聲,她受薊的影響太深,吸收了太多東西,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以致無法順暢地說出自己的話。

「哦……」

修女大喫一驚,手在胸口畫了十字。

「一定會的。這個人可有趣了!她在本世紀初漂洋過海來到日本,老年時卻突然神祕失蹤。其實,她失蹤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學園的正史雖然什麼都沒寫,不過我們社團教室裏有本祕密的社團紀錄簿,上頭記錄了她的傳記呢。薊學姊找出來讀過,很精彩哦。」

舉世無雙的丑角——妹尾薊,就在滂沱的醜陋淚水中悄然退場。

「那好吧。不過你這學姊也太可怕了。」

自這天起,新聞社與讀書俱樂部暗中聯手,先是發表了戲劇社高一生與異性交往的緋聞。戲劇社社長氣得發狂,直闖新聞社。只可惜她的個性就像竹子一般耿直,只懂得直接抗議,像是「金錢行賄」或「提供一夜春宵」這等事,清廉高尚的王子絕對做不出來。她之所以逐漸疏遠昔日好友薊,不光是因爲外貌,這方面價值觀的不同也是原因之一。從好青年的她眼裏看來,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薊就像個怪物。然而失去昔日好友的薊,已經管不了這麼多。

女學生深受這個強大的詛咒威脅,此後不敢再提起那個名字,閉上嘴專注於課業。次年,王子選拔賽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再度舉行,但已不見去年的狂熱。烏丸紅子之名成爲禁忌,自正史消失,唯有在我·橡皮擦子彈所記錄的這本黑暗的讀書俱樂部社團紀錄簿中留名。

紅子抬頭問牆上的肖像畫。誕生於十九世紀末的法國修女——崇高的聖瑪莉安娜,畫中聖瑪莉安娜美麗的側臉帶着一抹永恆而曖昧的微笑。

「會的。」

「我喫的苦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