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與好朋友的請求
《我與男生與青春期妄想的她們》 · 矢野唯 · 1萬 字
「峯倉同學,聽說你被佐島同學告白了是吧?」
隔天,我接二連三地被一些可怕的女生們叫出去了。
第一節下課是C班的近藤同學,第二節是D班的小林同學,第三節是F班的相田同學,然後午休時間是E班的美濱同學。她們都用完全一樣的臺詞把我叫到校舍後面,對我提出一字不差的質問。
「我說,你打算怎麼回答佐島同學呀,喜歡高柳同學的峯倉同學?」
「……我還不知道。」
然後,她們毫無例外地都會把漂亮的臉蛋變得像般若面具一樣恐怖。
利沙的忠告一點都沒錯,我徹底變成了一個刺激大家好奇心的存在。不過對佐島同學抱有好感的女生比我預料中的還要多,現茌與我對峙的這位武鬥派的美濱同學尤其恐怖。她抓着我的胸襟,已經讓我襯衫的好幾顆鈕釦被扯掉了。
「這隻狐狸精!原來高柳同學的事情只是爲了轉移我注意力的障眼法是嗎!」
「不、不是的。我對高柳同學是……」
「腳踏兩條船嗎!」
美濱同學用力睜開雙眼。我在心中做好了被賞巴掌的覺悟,不過……
「Stop!這個出氣女。既然你有那個力氣對明日美抱怨,現在就過去佐島面前,用你自傲的胸部倒貼他呀。這隻敗家犬。」
「河內利沙!」
跑來拯救我的人,正是利沙。
「真是教人操心的孩子。別人叫你出去你就出去,你是傻瓜嗎?」
「……雖然我對你來救我的事情很感謝,但你叫美濱同學是敗家犬也太過分了啦。害她都哭了,好可憐。」
「你真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給敵人好臉色看只會讓人有機可乘呀。能打敗的時候就要打敗,能贏的時候就要贏。這是活在這個國家的常識呀。」
日本曾幾何時變成那麼粗暴的國家啦?不過,友情似乎還是會超越常識的樣子。利沙昨天明明宣告自己不會出手干涉的,現在卻帶着我來到體育館的更衣室。這地方只有劍道社與柔道社的女社員纔會使用,因此現在什麼人都沒有。總算可以讓我鬆一口氣了。
「來,把襯衫給我吧。我幫你把釦子縫好。」
利沙在寄物櫃對面的長凳上坐下來,從針線包中拿出了針線。
結果看完手機畫面的利沙立刻從更衣室衝了出去,跑出體育館抬頭看向游泳池的方向。
利沙大概是把我當成什麼娛樂了,一臉愉快地看着我。
「說得也是。」
我看向操場,就看到棒球社員集合在社辦前。以社長爲中心,有三十名社員圍成一個扇形坐在地上。因爲距離將近一百公尺的關係,我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內容,不過他們看起來相當熱鬧的樣子。
「……可是看在喜歡佐島同學的人眼裏,我就像是腳踏兩條船呢。」
「是鶴川同學跟龜山同學借給我的。你就好好感謝有情有義的她們吧。」
在我們眼前停下腳步的,正是高柳同學與佐島同學。利沙的手機畫面上出現信件的圖示,是收到郵件了。
「那你爲什麼要對明日美告白?」
「如果腦袋跟胸部也受到關照就好了。」
利沙噴笑出來了。
「利沙,該怎麼辦……呃,這女孩也太有行勤力了吧!」
「明明是午休時間還在開會,真是熱衷呀。」
「那就好。雖然這是我個人的請求,不過拜託你在高柳同學與佐島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之前,趕快把自己的心意決定下來。要是因爲這樣讓比賽輸掉,就太慘不忍睹了。」
「郵件讓我來打。名片借我看。」
「話說,我一直都以爲你喜歡的對象是河內,難道我猜錯了嗎?」
「應該是。」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看來我又被騙了。
「京子小姐是青春期的專家,以少男少女爲顧客,年收五千萬呢。」
「在明日美家?」
「也不想想別人的心情……」
「你從剛纔一直在問問題啊。我會告白當然是因爲峯倉同學對我來說很重要了。不,說『放不下』會比較正確。你知道我決定告白的理由嗎?」
「既然這樣,我想跟她再見一次面順便道別呢。去那間寺廟就能見到她了嗎?」
「明明弟弟妹妹就在自己眼前,那心情想必很複雜吧?難道她是今天就要回去了嗎?」
「受不了,那個人的行動跟她酷酷的外表根本格格不入嘛。而且好像還很喜歡看到百合情境的樣子。」
我因爲慌慌張張跑出來的關係,釦子都扣錯洞了。於是我趕緊把釦子扣好後,利沙的手機又發出了收到郵件的鈴聲。
「……好不容易纔躲到這裏來,竟然就已經結束了,真是可惜。」
因爲隱形眼鏡跟虛無僧的事情要瞞着利沙,所以我就沒說了。
「……嗯。」
「利沙竟然會隨身攜帶那麼有少女味的東西,我真是太驚訝了。」
「我們要不要親個嘴,讓她開心一下?」
就跟昨天練習的時候一樣,他們兩人離得很遠。
「因爲已經搞清楚高柳同學知道她長相的理由,所以她說要回京都去了。然後還說要等高柳同學的父親願意讓他們見面。」
利沙用驚人的速度按着手機的按鈕。她大概是在對京子小姐進行郵件實況轉播吧?京子小姐也在公寓屋頂上用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
「這個被虐狂。」
「怎麼啦,明日美?」
「既然你會讓那些女生們那麼生氣,代表你過了一晚還是沒想出答案對吧?」
「不可以把回覆拖太久喔?」
怎、怎、怎、怎麼辦?
「昨天,我在家裏跟京子小姐喫過晚餐。」
「——三壘手高柳,左外野野本,游擊手佐島……」
「真巧啊,我也是。」
「她說今天要跟高柳同學的父親見面,所以要再住一晚。畢竟等高柳同學的父親工作結束的話,再怎麼早都要到五點。那之後纔回京都,應該會很辛苦吧。」
利沙早已從體育館後面飛奔出去,躲在校舍旁的草叢後方,接近棒球社社辦。她接着對我比手畫腳,要我「快過來這邊」,於是我只好也跟在她的後面了。
「你的毒舌現在反而讓我很高興呀。」
「好啦,不知道峯倉明日美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真是教人期待呢。」
「這種距離還能聽到就不是人類了啦。」
「看來她對利沙評價很高的樣子。」
我從錢包裏拿出名片遞給利涉,結果她看到學校名稱就嚇了一跳。
「操場?」
「利沙很喜歡做這樣的事情呢。」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躲在草叢後面的事情,就開始講起這個話題了。雖然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不過還是可以感受得到非常緊繃的氣氛。
等等喔,這鞋子是……
現在,佐島同學對高柳同學問了一個我也很想知道的問題。雖然我很清楚不可以偷聽,但是我想走也不能走,利沙壓着我的頭也讓我無法動彈。於是我只能在無可奈何之下,聽到高柳同學回問的聲音了。
「決定告白的理由?」
高柳同學與佐島同學都望着操場,一句話也沒說。大概是在等其他社員們都回去校舍吧?兩人的沉默讓我的喉嚨變得乾燥,手掌滲出汗水。等到四周一帶都沒有人之後,高柳同學才總算開口了。
「針線包是女人的必備道具吧?來,快點脫掉。」
「哦?那個人開玩笑的品味真不錯。」
就在利沙對我竊笑的時候,她的手機又收到郵件了。看來她有轉成靜音模式,因此沒有發出鈴聲。手機畫面上可以看到一個信件的圖示從右至左移動的動畫。
「她有給我名片,上面有她的電郵信箱。我幫你約時間吧。」
「我知道啦。」
利沙把襯衫披到我身上後,如此說道。看來她把我帶到這地方來是爲了跟我說話的樣子。關於高柳同學有姊姊的事情,絕不能讓人聽到。於是我慎重起見地確認了一下附近有沒有其他人。
「現在,本人正在監視棒球社。你們也去看看操場吧……」
「京子小姐又寄信來了。上面問說能不能聽到他們在說的話。你的順風耳有聽到什麼嗎?」
「我看看喔。」
「聽說不是走去上學,而是住在宿舍呢(注4)。不過更重要的是,你看看職稱吧。」
雖然我很想快快退場,可是沒想到那兩個人竟然背對着我們藏身的草叢,就這樣坐到地上了。
「嗯,是我媽媽在偶然的機會下跟京子小姐認識的。她對於畢業紀念冊的事情道謝了。」
「別人怎麼想根本無所謂吧?話說回來,不知道京子小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既然我都特地把你救到這裏來了,就陪我說說話吧。」
「聽說如果高中升學失敗,她就會僱用了。」
「原來是開玩笑的嗎!」
我還以爲是我們躲在這裏的事情穿幫了,但看來是因爲這位穿白色鞋子的人被另一個人叫住的關係。接着有一雙黑鞋子跑過來。兩雙鞋子我都似曾見過。
用不着利沙來說,我也很擔心那兩人的友情。
我還沒有對佐島同學做出任何回覆。因爲我很在意昨天利沙對我說過的那番「即使要捨棄跟高柳同學之間的友情……」之類的話,讓我遲遲無法做出回應。那是代表對佐島同學來說,我比高柳同學更有價值的意思。就算我要拒絕他,也不能隨便敷衍了事呀。
從收件夾切換到信件的畫面後,手機螢幕上顯示出「躲起來」三個字。就在這時,利沙趕緊把我的頭壓下去,自己也把身體壓低。接着便聽到踏在砂石上的腳步聲漸漸靠近過來。看來是會議結束了。
「聽說你對明日美告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謝謝你,利沙。話說,你爲什麼會有更衣室的鑰匙呀?」
「那京子小姐說她有什麼打算?」
「一個小孩子要怎麼賺到那麼多錢啦。」
正如信件內容所說,那兩個人的樣子讓我們不禁有種暴風來襲的予感。
看來棒球社是在發表守備位置的樣子。我一邊聽着社長的聲音,一邊朝校門旁移動。最後在社辦旁邊的草叢後方與利沙會合了。
「是京子小姐嗎?」
「你先把襯衫的扣子給我扣好啦。那樣會被人誤會的。」
「看來我在交朋友上很受上天關照的樣子呢。」
「你沒有猜錯。」
「在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困難的錄取條件呀。」
利沙出其不意地對我如此說道。
「就是不去想才能享受其中的樂趣呀。尤其是連本人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問題。」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啦。」
就在我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棒球社的先發陣容發表完畢,開始在移動式的黑板上寫出到比賽之前的預定計劃。我稍微探頭一看,這個週末的格子上寫着「練習比賽」,而今天的日期上則是寫着「紅白隊戰」。拿粉筆的人是佐島同學。
於是我從哈哈大笑的利沙手中把手機搶過來,打了一封抗議順便約時間見面的郵件寄出去。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回信就寄來了。然而,這封郵件……
注4 日文中的「就讀」通常使用「通う」,是指每天從校外到學校上課,因此明日美會特別提出訂正。果然,蓋在校門邊的公寓屋頂上,可以發現閃閃發光的東西。是望遠鏡的反射光。郵件內容寫的是「在更衣室兩人獨處,好害羞、好高興」之類的東西。
利沙回了一封「無法竊聽」的郵件,結果三秒後,又接到一封「去接近棒球社」的回信。我仔細一看,在公寓屋頂上的京子小姐正像個軍隊指揮官一樣對我們揮手。
「真是開心呢。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屨用我到『青春期研究所』呢?」
「暴風的預感。」
從草叢的縫隙間,可似看到棒球社員們穿着帆布鞋、準備走回校舍的腳。這確實很可惜。雖然我並沒有特別在調查什麼,不過這次也只知道了先發陣容跟紅白對戰的事情而已。看着社員們陸續經過的鞋子,忽然有一雙鞋在我們眼前停下腳步了。
縫上第二顆鈕釦的利沙對我咧嘴一笑。或許我真的是被虐狂也不一定。像這樣被人扯掉釦子,卻半裸着身體在自嘲呀。
我脫下襯衫遞給利沙後,她就用剪刀把垂掛着鈕釦的線剪斷,很熟練地幫我把釦子縫回去了。最近我老是受到利沙的照顧呢。
「青春期研究所……所長?」
要是亂動的話,就會當場被發現。而且要是我們現在從草叢後面現身,也會顯得非常不自然。再說,利沙好像一點都沒有移動的意思,握着手機注視着那兩個人。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某種緊張的感覺,讓我不禁對他們接下來的對話感到恐懼。
「佐島,我有話要跟你說。」
「你看這個。」
果然是這個話題呀。
「因爲我喜歡她所以希望能跟她交往。有什麼錯嗎?」
「纔不是呢。我只是在討好未來的義姊呀。」
「唉呀,這不是京都的明星學校嗎?入學成績高,審查又很嚴格,是有名難考進去的學校呢。原來那個人就讀的是那麼厲害的學校呀?」
「你不知道?」
「是啊。」
「那是因爲你害峯倉同學哭了。」
「我讓明日美哭了?」
「你沒注意到嗎?峯倉同學發現到你把傳單上剪下來的照片隨身帶着走的事情,結果哭了。所以我爲了不要讓她繼續受傷,而對她告白了。」
因爲我哭,所以告白了?
「等等,佐島,那張照片是……」
「我知道。那是你從演唱會的傳單上剪下來的對吧?峯倉同學在那場演唱會之後,有跟我訴苦了一下。她說她很擔心高柳是不是會喜歡那張照片中的女生。老實講,我覺得擔心那種事情太奇怪了,不過也同時感受到了她心中深深的愛意。所以我當時對她說,不需要擔心那種事,而且高柳根本不會去在意那個女生的。」
佐島同學說的是在公園發生的事情。可是佐島同學並不知道那張照片的人物跟畢業紀念冊上高柳同學的母親長得很像的事情,當然也不知道京子小姐這個人。然而,佐島同學還是語氣強硬地說道:
「可是,你卻把那張照片寶貝地夾在手冊裏。我可是因爲信賴着高柳尚人這個男人,所以纔不對峯倉同學抱有好感的啊。」
等、等一下。因爲有高柳同學所以不對我抱有好感……是什麼意思?
「我從小學的時候就很喜歡峯倉同學了。我很喜歡她追在高柳身後,爲了你不斷努力的模樣。我好幾次都希望自己能夠跟你交換身分。而我之所以會壓抑這份心意,就是因爲那對象是你啊。我一直都認爲如果是身爲青梅竹馬的你,一定可以讓峯倉同學幸福。可是,你卻讓峯倉同學痛苦了。這同時也是對我的一種背叛啊。」
「你等一下,佐島……」
「我不等。我已經等得夠多了。不過,我還是希望能跟你繼續當朋友。如果你心中是把峯倉同學擺在第一的話,我希望你現在馬上把那張照片撕破。」
「把照片撕破?」
「那樣我就會立刻到峯倉同學那邊,取消我的告白。」
我不禁對佐島同學的最後通牒抱有期待了。如果高柳同學把照片撕掉,就代表他比自己的母親更喜歡我的意思呀。
高柳同學拿出了手冊。
「我……」
然後看了一下照片。
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京子小姐的臉。不、不是京子小姐。我在無意識中想到的,是穿着水手服的「那個人」,也就是……
利沙忽然說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我根本沒聽過什麼韋斯特馬克效應。
「你想要讓自己成爲能配得上高柳同學的女人,對吧?」
利沙把手機畫面亮在我面前,上面寫着:「快告訴我詳細情況!」
「這是?」
「然而,那高興的感覺只是短暫的。高柳同學接下來就會對慶幸好朋友失戀的自已感到自我厭惡,然後發現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你覺得那是什麼?」
利沙說着,在「YES」上畫了一個「△」而不是「○」。應該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
「那、那是不可能的。他頭腦又好,運動又強,又受大家歡迎。而我則是成績又差,長相又下好,又老是給大家添麻煩呀……」
「那是什麼意思?」
「我纔不是那樣想事情的單純女人。你也有聽到佐島說的話吧?他明明從小學的時候就喜歡着你,可是卻爲了你着想而讓自己不要對你動心。只要想到這搖擺於友情與愛情之間的心情,我對佐島至今爲止的立場就忍不住感到一股全身發抖的恐懼呀。」
***
我們離開社辦後,利沙爲了不要讓第五節課變成無故缺席,而自願扮演腹痛患者了。美少女裝病根本沒有人會懷疑,而負責照顧她的我甚至還被誇獎了。
「……利沙。」
「……可怕。」
「因爲他只要跟好朋友在一起,心愛的明日美就會跟上來喔?他明明心中喜歡你,卻不斷策畫讓你跟高柳同學黏在一起。這已經不只是被虐狂的境界,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種深深的愛呀。在某種意義上,簡直教人覺得可怕。」
利沙在「NO」的文字下畫上箭頭。
「高柳同學的事?」
「利沙?」
「不管明日美的回答是『YES』還是『NO』,我們都會變得沒辦法像這樣在一起了吧。」
等一下。利沙從剛剛開始在講的這些話,根本是在說高柳同學喜歡我呀。或許從一連串的事情來看,確實可以看出高柳同學的心意,可是她自己說出這種話好嗎?我瞄了一下利沙的臉,結果她竟然看着我笑了。
也就是說,他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渴望母親的意思。既然如此,我又該怎麼做纔好?跟他說「不要在意母親的事情」嗎?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
我雖然帶着責備的意思對她這麼說,可是她卻「不不不」地搖了搖頭。
「還有,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不要把它帶到社團吧。比賽也近了,我們要一如往常地練習纔行。」
「她在保健室。不過因爲是裝病,你們不用擔心。」
「我會等待峯倉同學的回覆。至少我已經盡到對你的義氣了,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你都別怨我啊。」
「受不了,京子小姐真的是……」
「好厲害!多虧京子小姐,讓我看到了好精采的畫面呢!」
可是……
『話說回來,明日美同學,麗莎小姐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了呢?』
「可憐的佐島因此失戀。而高柳同學則會在內心對好朋友的失敗感到高興。」
箭頭從「高興」接到「自我厭惡」。接着又伸出一個箭頭。可是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文字是什麼。利沙看出我想不到解答,於是把粉筆敲在黑板上。伴隨「喀喀喀」的尖銳聲音,粉筆寫出的是「終極存在」這四個字。
「母親。」
原來戀愛是這麼苦的一件事嗎?
既客觀,又帶有利沙個人希望的一堂課。對利沙來說,她當然覺得我回答「YES」會比較好。然而我之所以不會覺得她很刻意,應該是因爲她有考慮到高柳同學的事情,也有顧慮到我的心情吧?利沙拿起板擦,把白色的文字全部擦掉後,靠到我的身上。
佐島同學留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操場。我跟利沙在高柳同學離開之前,只能躲在草叢裏等了好長一段時間。
「受歡迎期到來的心情如何呀,明日美?」
苦惱的真面目……?
牆。
被她說中了。
「他在苦惱的事情……?」
「恐懼?」
如果利沙說得沒錯,那就代表高柳同學對自己感到不滿足的意思。那原因應該就是所謂苦惱的真面目吧?但那究竟是什麼呢?
「我知道。」
因爲有科學根據,所以要我放棄高柳同學嗎?我已經聽過很多青梅竹馬最後沒有結婚的例子了,事到如今纔跟我講那種話,我也沒打算放棄呀。然而,利沙想對我說的似乎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沒有人會在意那種事呀。」
利沙露出一臉真的感到很開心的表情。
「話說回來,佐島告白的時機還真是絕妙呢。如果是在認識京子小姐之後的話,你應該就會當場拒絕佐島的告白,甚至告白這件事本身都不會發生了。人常說戀愛重視的是時機命運,這句話說得真沒錯。」
「你覺得是什麼理由?」
利沙用大大的「×」蓋掉「NO」的文字。接着在「YES」的旁邊添上箭頭。
箭頭前方加上的「高興」兩個字。
高柳同學就算沒有母親,也過得很普通,家事更是做得比其他人好。所以我一直都以爲那是很正常的,但其實並不是那樣。
「怎麼教人不調侃嘛。兩個男人爲了一個女人爭執,就連高柳同學的姊姊都充滿興趣呢。」
唯姬在擔心着麗莎。不用說,我當然也很擔心她。
「就因爲是朋友,我沒辦法回答你呀。」
「這照片跟那傢伙沒關係。」
「明日美知道韋斯特馬克效應嗎?」
『明日美,河內同學呢?』
我確實感到很可陷。利沙雖然是對佐島同學感到恐懼,但我則是對我自己感到可怕。就算那是因爲我之前都不知道佐島同學的心意,但我一直都在對他做出形同拷問的行爲呀。
「首先,如果明日美對佐島的告白選擇了NO,會怎麼樣?」
「沒錯。至今爲止的事情,讓明日美被夾在高柳同學與佐島兩人的心情之間,感到非常煩惱。對吧?」
「不過,我不會放棄的。而我的勝算就是明日美不對高柳同學告白,或是高柳同學不對你告白。理解到這種程度的我,也已經知道明日美之所以會猶豫不對高柳同學告白的理由喔。」
「看你的樣子,我說對了吧?既然明日美會那樣想,我認爲高柳同學的心情應該也是一樣。畢竟姑且不論好壞,你們這對青梅竹馬實在太相像了。高柳同學一定也是在想,希望自己可以『成爲能配得上峯倉明日美的男人』呀。」
利沙的發問的同時,上課鐘聲響起了。
「我好像太偏袒佐島了,這樣我的良知會遭到質疑呢。那我們就來思考一下高柳同學的事吧。」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就算不是她也會很感興趣的啦。像我就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呀。」
「別調侃我呀。」
利沙把剛纔棒球社員用過的黑板轉向我面前,然後用粉筆在黑板中央寫上「告白的回覆」,並且在左下方加上「YES」,右下方加上「NO」的選擇。
「那是什麼?」
利沙的「課堂」讓黑板蒙上一層白粉,也讓我們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濃霧。未來就像朦朧不清的解答一樣。黑板只是丟出問題讓我煩惱,可是我甚至覺得是我自己想不出答案、拒絕解答的樣子。
「……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雖然聽到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但我們實在沒有回去教室的心情,於是決定在社辦休息了。我把一旁的鐵椅子拉出來坐下後,頓時感到渾身沉重,眼睛開始發暈。
「接着,來模擬明日美回答『YES』的狀況吧。明日美接受佐島的告白而開始交往,高柳同學因爲失戀與好朋友的背叛而傷心難過。不過,畢竟他不是什麼懦弱的男人,應該很快就能祝福兩個人的戀情。然後,因爲失去了明日美的關係,他不需要再考慮太多,變得可以跟別的人輕鬆地享受戀愛。放眼未來的好結局,敬請期待今後的發展。這可以算是一種正確答案。」
「在利沙的『課堂』上,總覺得好像我跟佐島同學交往纔是自然的發展呢。」
聽到那句話,我的心都涼了。我知道他會帶着那張照片是出自於對母親的懂曝,可是高柳同學把我跟母親放在天秤上衡量後,選擇了在天國的母親。從草叢的縫隙間,我看到佐島同學站起了身子。
「利沙能這麼悠哉,真是教人羨慕呢。反正對你來說,如果我接受了告白,你就可以少一個對手。就算我拒絕了,也跟之前沒什麼改變呀。」
「那是一種很有趣的現象。聽說在幼童時期社會性接觸較多的男女,長大之後就會對彼此拉開距離喔。」
我很喜歡利沙,而利沙也把我當成她的朋友。可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就算我跟佐島同學交往了,我一定也沒辦法忍受利沙跟高柳同學在一起的畫面。相對地,如果我跟高柳同學交往,利沙應該就沒辦法繼續當我朋友了吧。不管怎麼說,我跟利沙的關係一定會產生變化的。
「一定就是那樣沒錯。高柳同學對『母親』這樣的存在抱有複雜的心情。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他應該是對自己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事情感到很自卑吧?所以他聽說在雙親家庭中成長的佐島對明日美告白的事情也沒有出面阻止,不,是沒辦法阻止。」
×。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只要細心觀察高柳同學,誰都能知道這種事呀。」
「……好。」
是美羽跟唯姬。
「我們來思考對策吧。」
「……嗯。」
「就是一連串的事情之後,高柳同學會追求的姿態。終極高柳。如果明日美對佐島回答『NO』的話,高柳同學一定會這樣想的。『連自己認同的好朋友,都在攻略峯倉明日美上失敗了』這樣。然後他接着會這麼想:必須要變成一個遠遠超越佐島、完美無缺的男人才行。成績好、運動強,做什麼都行的終極國中生。可是,因爲他抱着沒有母親的自卑感,所以沒辦法成爲理想中的終極存在。聰明的高柳同學想必很快就會察覺這一點了。因此……」
「既然如此,就來模擬一下。把事物具體化之後就會比較容易想了。」
「對策?」
「也就是青梅竹馬之間很難產生戀愛感情的意思。這既不是都市傳說也不是俗說,而是經過統計學上的事實與生物學上的觀點證明的現象。」
「沒錯。你仔細想想,高柳同學聽到好朋友告白的事情後,你認爲他的心境如何?既然他喜歡明日美,應該就會感到很難受纔對。」
「唉呀,雖然明日美腦袋又笨臉蛋又差,但我卻很喜歡你喔。至少在我至今爲止遇過的人當中,我最中意的就是你。換句話說,這就是峯倉明日美有魅力的證據呀。就是因爲我喜歡你,所以在這種狀況下我還願意跟你交談。然而,臉蛋帥氣又文武雙全的高柳同學不可能會配不上明日美。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沒有對你告白?那是因爲他心中的苦惱在阻礙他呀。明日美知道那苦惱的真面目嗎?」
利沙這時站起身子,走到黑板前。
利沙的話讓我嚇了一跳。接着,我才發現除了這個沒有解答的問題之外,我又多了一個難解的問題。
「是呀,或許因爲是我的『課堂』,所以纔會變成這樣的。不過以一種模擬方式來看,這並不算錯。再說,戀愛本來就沒有答案呀。」
「那麼,放學後的練習再見。」
高柳同學堅定地如此說道。
***
利沙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翹起大腿。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利沙?」
「唯一可惜的是……」
「我知道明日美喜歡高柳同學的事情,而且明日美對我來說是唯一的朋友。所以我纔想告訴你。你知道現在高柳同學在苦惱的是什麼嗎?」
利沙翹掉第五堂課爲我上的「課堂」,最後反而讓我更加煩惱了。不過也多虧這堂課,讓我察覺了高柳同學心中的苦惱。
根本還沒開始,我就不禁對戀愛感到恐懼了。
「可是這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證據就是他沒有撕破那張照片。在談到跟明日美的戀愛之前,那件事就已經成爲一道牆了呀。」
時機命運……佐島同學說過「命運的流向」。像我剛剛就是因爲到了這地方,才聽到了原本不可能會聽到的對話。現在,「命運」碓實正流向佐島同學,證據就是我的心情實在亂得可以。不過我到底該怎麼回應佐島同學呢?那樣做的話,高柳同學又會如何?在這種狀況下,麗莎又會變得怎樣?
回到教室後最讓我驚訝的,就是麗莎銳利的視線。
平常總是神情溫柔的麗莎,現在卻露出帶有憎恨的眼神瞪着黑板。我一開始還搞不清楚她究竟在看什麼,後來想到黑板後面就是B班的教室,而明白她那視線的意義了。佐島同學明明對高柳同學做出讓步卻被枉費,讓麗莎感到很氣憤呀。
「是因爲佐島同學跟高柳同學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啦。雖然那件事讓我很擔心,可是麗莎不願意跟我說話。她該不會是因爲我沒辦法回應佐島同學而生氣了吧?」
『我想應該沒那種事。因爲妄想少女會直接反映出宿主的想法,所以她不可能在對你生氣的。』
『而且她之前說過「要休息」,而且還說是「爲了不要影響明日美的判斷」。正常來想,她應該會爲了佐島同學而討好明日美才對,可是她卻沒有那麼做,代表應該有相對應的理由。畢竟麗莎小姐生出來的過程本來就不普通呀。』
「不普通?那是什麼意思?」
聽到我這麼回問,美羽就『遭啦』地搗住嘴巴,逃回宮裏身邊。唯姬也留下一句『去理解對方的心情也是身爲好朋友的責任喔』走後,就回到金剛那裏去了。這兩個人應該有什麼事瞞着我,或着應該說,麗莎瞞着我。
我看向麗莎,結果她對我靜靜點了一下頭,卻什麼話也沒說。
……受不了。
我忽然羨慕起國二時「追蹤」高柳同學的那段時期了。如果我能像那時候一樣天真無邪,是不是會比較幸福呢?這樣一想,就讓我不禁懷疑自從戴上隱形眼鏡之後每天苦惱的日子是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