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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拜託,再給我五分鐘!》 · 境京亮 · 1.2萬 字

我跟異羽一抵達『羽島六本木鐵塔』,便搭電梯上到飯店樓層。要從鐵塔一樓前往會場,只能利用還只有相關人士才能使用的直達電梯。對今天的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麼一來,其他手段就是從飯店樓層往上移動。會場似乎是採取飯店婚宴的形式,從購物中心的樓層被隔離出來。據說是爲了避免可疑人物跑錯地方,亂入婚禮。

我們橫跨過飯店櫃檯,以逃生梯的門爲目標時,一臉懷疑的飯店工作人員叫住我們。

「請問兩位有何貴幹?」

會被懷疑也是難免的。我跟異羽都戴着黑色紳士帽並壓低帽沿,還身穿同樣黑色且立起衣領的風衣。這身裝扮跟現在逐漸變暖的時期不搭,最重要的是非常可疑。

就在我思考該怎麼找藉口時,對方先提問了。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內藤優一先生嗎?」

「如果我是你說的內藤優一,會怎麼樣呢?」

「睡蓮寺小姐有吩咐,要我們盡全力阻止您。」

於是——原本在櫃檯的員工、在大廳聊天的房客、還有搬行李的小弟,團團圍住我們……這裏似乎已經淪陷了。

這時,和我背靠背的異羽向我低喃道:

「這上面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我們要爬幾層樓來着?」

「二十五層樓。」

還真是艱辛啊……

「這位客人。非常抱歉打擾您談話,但請回答我們的問題。」

還真纏人啊。這麼一來,我也會壞心眼地不想報上自己的本名。話雖如此,也不能自稱是〈薔薇騎士〉。畢竟今天不是工作嘛。

這麼一來,我想到的化名有一個。

「——〈死人臉〉。」

「與他的夥伴!」

追兵大舉來襲到樓梯平臺。我看準大部分人準備踏上樓梯的時候,拉開繩子。宛如豪雨拍打屋頂般的聲音響徹周圍。

我將手繞到西裝的腰部上。

「……我們走吧。儘量別呼吸啊。」

「不要緊嗎?」

「那麼,接着該怎麼做——要爬樓梯上去嗎?」

「這裏就交給我們,請你們走吧。」

雖然我跟這些人無冤無仇,但他們要妨礙我的話,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電梯停了下來,電梯門打開。我們在門打開的同時朝前方突擊。

「對呀。不是我們的對手啦~」

「從下面來了!人數很多喔。」

我制止架起槍的異羽。

他們是從對面的樓梯過來的嗎?這下子就被前後圍攻了……!

「值得慶幸的是,目前還沒有出現超能力者呢。」

「都是因爲我們中了永遠同學的催眠,纔會泄漏羽島的情報。給大家添了麻煩。真的很抱歉。」

「找到了!」

移動的距離還不到一半。畢竟還有時間限制,動作得快點纔行。

「異羽!」

我們往前進。

我一邊注意上方,異羽一邊警戒下方,就這樣爬了大約三樓。

炸裂聲隨即被水槍的驅動聲取代。這些聲響也被哭喊的叫聲掩蓋過去了。

她們秀出自己的服裝,像是要讓人看見沒有〈幽靈課〉的徽章一事。然後她們往前站到那一大羣人面前。

「異羽,在下面!〈空中飄浮〉!」

我看着男人發出臨終前般的慘叫,滾落樓梯的模樣後,向異羽道謝。

這番宏亮的聲音從延伸到前面的通路那邊傳來,有十幾個人往這邊推擠。

「怎麼辦?」

打中的位置並不理想……!我明明是瞄準臉,卻射歪命中胸前。

「是、是小鋼珠!快退後,退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們這麼討論時——從某處傳來風切聲。

對於異羽感到擔心的聲音,悠裏同學秀出藍色野獸的手臂,尾森同學則是含着拇指,製造出紅色球體。

異羽停下腳步,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我也仿效她側耳傾聽。

用手機的lseg(注8 日本以手機等行動裝置爲收訊對象的數位電視服務。)確認歌唱節目的異羽,從口袋裏拿出放屁坐墊。只有那個嗎。

「還有其他裝備。我會想辦法的。」

「嗯?」

「你們兩個……爲什麼?」

「優一,低下頭!」

「這是……什麼聲音?」

「交給我!」

帶着不牢靠裝備的我們離開房間,躡手躡腳地在走廊上前進。電梯周圍不見人影。我們正覺得鬆了口氣時,立刻察覺到一件事。

我們屏住呼吸,等待電梯門打開……電梯到達下面兩樓……接着是正下方樓層。接着是這層樓——就在我做好覺悟的時候。

我們報上名號,敞開大衣前方。我們架起藏在內側的強力電動水槍,將槍口對準驚訝地瞠大眼的所有包圍者。

考慮到之後的路徑,想要先保留一下體力。我們決定搭電梯移動,能到幾樓算幾樓。我們搭進電梯,按下最上層樓的按鈕。

「門一打開就動手。你就狠狠地用身體衝撞過去吧。」

就在我這麼計算時,電梯開始減速了。從剛纔的樓層算起,只有移動四層樓。

『——根據蓮小姐的說法,包含在這首歌曲裏的,似乎是「除了你之外都不需要」這種深切的思念。竟然能夠被那樣的美女牽掛到這種地步,倘若是男性,無論是誰都會感到憧憬吧。那麼,蓮小姐的「第十二年的約定」再過不久即將登場!』

只要一個人滑倒,之後就是多米諾骨牌效應了。我腳上的重擔也消失了,真是一石兩鳥。

要是錯過這次時機,就出局了。無論有多少人,都只能硬擠進去。

我從異羽手中接過手機,看向熒幕畫面。雖然調低音量,但還是聽得見聲音。一名女性記者站在那間教堂前,跟位於攝影棚的主持人連線直播。

「就憑這個小玩意,感覺不太牢靠啊……」

「說得也是。但是,差不多有超能力者登場也不奇怪了。」

「蓬子聯絡了我。她說異羽他們應該會來這裏,希望我去幫忙。」

這可不是普通的水,是把水與TABASCO辣椒醬混合在一起的東西。這種殺傷力超高的液體,在散發刺鼻味道的同時,將對方一個又一個擊落。

還不到三十秒,就弄出了大約兩打染成紅色,痛苦翻滾着的人。

對於飛奔趕來的兩人,我內心洋溢着感謝之情。

「夏來,歌?」

但那男人的雙腳沒有着地,而是宛如滑行一般在空中移動。

我確認人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有三個人……站着的有四個人。在掌握戰況的同時,我使勁扔出麪粉炸彈堵住對方的視野。

「——哼,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反射性地彎下膝蓋。於是紅色液體從我頭上襲向〈空中飄浮〉的男人臉部。

「異羽……其他還剩下什麼?」

「這是因爲優一幫我製造了空隙啊。可是,剛纔的攻擊讓這把水槍功成身退了。優一的……水從儲水桶裏漏出來了呢。已經不能用了嗎。」

然後……十分鐘後。我和異羽氣喘吁吁地躲在飯店的一間客房裏。惡作劇道具也快見底了。麪粉炸彈……零。沙拉油炸彈……零。沖天炮……零。鞭炮……零。玩具蛇……無效。我們連假血也拿來當武器,但那也已經用完了。

就在我交互看着上下方時——一個男人從下方出現了。

將頭髮向後梳成油頭的超能力者,一與我四目交接,便一臉愉快地露出微笑。

「交給我。你幫我注意上面。」

「謝謝你們——悠裏同學,總是給你添麻煩,抱歉——尾森同學,你不珍惜自己的話,悠裏同學會傷心喔。」

「別小看兒童相撲大會優勝者的擒抱喔——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以『推撞高手異羽』之名被人畏懼呢。」

「討厭,眼睛有點刺刺的呢。」

異羽大幅度地揮動單手。她透過這樣的動作,讓裝設在袖子裏的小型水槍宛如要收納到手心似地猛然跳出來。這是被稱爲隱藏武器的袖槍(Sleeve Gun)。

手臂纏繞着藍色精神能源的悠裏同學,與將手放在帽沿上的尾森同學,背對着電梯散發出的光芒,站在那裏。

我低頭這麼說道,於是兩人不知何故,臉頰微微泛紅。

「……加快腳步吧。」

異羽似乎也明白這點,她拿着坐墊貼在電梯旁邊的牆壁上。我也拿出催眠噴霧,準備應付從電梯迎面而來的襲擊。

樓梯有兩個。一個在電梯旁邊,另一個是位於反方向的逃生梯。

我看了看手錶,大約再十分鐘就會播放完畢。時間限制逼近了。

——都內的夜景隔着透明的強化玻璃,在外面拓展開來。我確認手錶的面盤。八點二十三分。

我們的突擊——打中了。感覺到確實撞飛了一兩個人之後,我轉過頭看。

我將水槍槍口對準那男人。但對方動作比我快。男人隨即逼近我,使出一招漂亮的迴旋踢重擊我的側腹。不只是這樣,槍也被他踢落了。

異羽抱着散彈槍造型的水槍,彎下了腰。

馬達喧囂的聲響,與水流飛濺的聲音。此外還重疊着悽慘的哀號聲。

這麼說之後,悠裏同學她們朝我們低下了頭。

傳來了語調帶刺的聲音,還有說話含糊的動畫角色聲。

我單膝着地,翻起褲子。一個袋子像是要覆蓋小腿一般地綁在腿上,我將手指伸向袋子的束口繩。袋口朝向下方,只要打開袋子,裏面的東西就會散落一地。

「優一。你看這個。」

「沒時間了。搭電梯比爬樓梯要快到。」

「永遠同學就拜託你們了……那個人真的會唱很棒的歌。我希望她能靠實力成名。」

「……我們走吧。」

「既然沒有工作的委託,我們就不是以〈幽靈課〉成員的身分待在這裏。我們是身爲前輩們的朋友,來這裏幫忙的。來償還扯了後腿的罪過。」

「我想想……我覺得現在走這邊的樓梯比較好。」

「嗯。不知能用放屁坐墊做到什麼地步呢?」

聲音迴響着,讓人不曉得起源在哪邊。是上面?還是下面呢……

「我得救了。謝謝你。」

這走投無路的大危機,讓我跟異羽不禁閉上眼睛。

『嗯。就靠異羽的直覺。」

「交給我!」

「交給我決定好嗎?」

完了——我心裏這麼吶喊,電梯門卻是反過來打開了。(注9 這邊的「完了」在原文也可以換個角度解釋成「關上」。)

不過,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在架槍的同時,單手已經從大衣裏拿出防盜用的漆彈。我用漆彈攻擊對方。

我採納異羽的意見,走電梯旁邊的樓梯。

從電梯的光芒中現身的,是頭戴黑帽與身穿背心的金髮少女。旁邊還站着一個頭戴紅色鴨舌帽,穿着短褲的嬌小女孩。

電梯正在移動。漸漸往上……往上過來了。

「就是說呀……要是被規勸跟姊姊相關的事情,即使是死人學長的忠告,我也不能無視不是嗎~」

我按下電梯的關門鍵。從逐漸變細的門縫中,傳來被害者們可悲的哀號。她們似乎盡情地發揮了〈精神動力〉,替我們大鬧一場。

「Zip it!道歉的是我們,別、別說這麼多了,你們快點走啦!」

我們事先確認過節目,節目清楚地表明蓮會在最後出場。這個節目的結束時間是八點五十五分。估算一首歌大多五分鐘……還剩二十七分。必須在那之前到達最上層樓。

這種難以置信的心情,似乎是我跟異羽都共通的樣子。悠裏同學回答異羽的質問。

電梯順利地上升,很可惜地在還剩三層樓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們戰戰兢兢地從打開的電梯門確認外面的狀況。

「喝!」

傳來一聲氣勢如虹的吆喝,映入眼簾的是——在周圍翻滾呻吟的人影。還有穿着〈幽靈課〉制服的蓬子,將遠比自己壯碩的男人壓倒在地的模樣。

「——內藤同學,異羽同學!你們平安無事呢……太好了。」

蓬子鬆開對男人的拘束,飛奔到我們身邊。

「你們已經跟夏來同學她們碰面了嗎?」

「嗯,她們剛纔還救了我們——蓬子!」

異羽的聲音變得尖銳。剛纔被蓬子壓制住的男人,按着手臂跑了過來。

蓬子轉身迎戰從背後而來的襲擊者,黑色長髮與大衣隨之搖曳。

「阿優!」

她呼喚了我——不對,是呼喚了自己布偶的名字。布偶當然沒有回答,但蓬子戴在頭上的帽子氣勢如虹地朝上空飛舞。藏在帽子裏的粉紅色兔子,像是要蓄勢般地當場轉圈起來。

「阿姆斯壯先生大炮!」

在蓬子這麼吆喝的同時,粉紅色的炮彈刺進壯漢的腹部,男人沉重地倒落。

她撿起掉落的帽子,拍掉污垢後重新戴上。

「這層樓已經不要緊了。來,我們走吧。」

「剛纔那是必殺技的名字?」

「……會很奇怪嗎?」

是爲了逃避被人追究命名的品味嗎?她滿臉通紅地咳了兩聲清喉嚨。

「其、其實我工作早退了。如你們所見,也沒有〈幽靈課〉的徽章。我是以個人的身分待在現場的。」

「蓬子……」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讓你們過去的喔!章子!」

「什麼怎麼啦……呵呵,我不說的話,你們就不曉得嗎?」

「但是……我們得前去纔行。」

永遠被薄手套包住的手,撫摸了異羽的臉頰。

「至於優一——因爲我想不到什麼貼切的東西,總之你一個星期都不可以喫肉。這對正值發育期的你來說很痛苦吧?」

「所以,你纔會測試優一對吧?那一天——永遠同學測試了優一是否能一直保護自己到最後對吧?就像今天這樣,操縱大家——」

「永遠同學應該在教堂裏。還有……工作人員也都是女性。男性都被派到其他樓層去了。從這件事也可得知,永遠同學的男性恐懼症是真的……她一直爲此所苦一事,想必也是事實吧。」

「章子姊,這是,呃——」

「……那根本是看自己的心情決定吧。只要自己那麼認爲,要找什麼藉口都行。」

突然認真起來的章子姊,已經擺出上司的表情。

「她的能力太危險了。越是強烈地認識到她的存在,她用一根指尖便能讓某人的人生脫軌。以她目前的注目度之高,加上在實況轉播中認真地使用能力的話,可以讓正在觀看電視的觀衆們多多少少陷入催眠狀態。」

永遠像是發泄似地這麼說了。

「不行啦,不行!如果章子願意在我們家出道,我會考慮看看!竟然不活用你那副美妙的身材,實在太浪費啦!」

「……別碰我。」

「因爲我是優一的夥伴。」

似乎是舊識的兩人即使敵對,說話方式也帶着一種親近感。

「蓬子禁止喫餡蜜一個星期。」

蓬子與章子姊幫我們開了路,我跟異羽飛奔前往被照亮的教堂坐陣等候着的空中庭園。

「是很簡單的事情喔——去阻止睡蓮寺永遠。」

蓬子驚愕地顫抖着嘴脣,彷彿要捏碎似地抱緊『阿姆斯壯先生』。

我感覺心臟好像被一把抓住一樣。我……並沒有被〈催眠〉?

章子姊拿起一片觀葉植物的葉子。眼看那片葉子逐漸變大。葉子在成長。

「異羽,優一。你們快走。」

「啊啊,我也聽過那個的理由了——聽說你突然就說〈靈魂伴侶〉什麼的,跑到小優家裏去呢。簡直電波到極點了嘛。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的女人。」

「你聽了我那首『第十二年的約定』嗎?那是抒情歌曲喔。所以我纔會做這種裝扮——好看嗎?」

章子姊這番簡直像是在邀請人玩遊戲的臺詞,讓魚池姊浮現出從容的笑容。

是什麼時候就站在那邊的呢?魚池姊擋在通往空中庭園的門前。

「PASS。雖然我喜歡自己秀給人看,但我討厭被強迫秀給人看呢。」

「我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拜託你再也不要跟我搭話。」

「以前的事情你要記掛到什麼時候呀,章子殿下。被邪教教團當神崇拜,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我們被工作人員抓包,差點被趕出去。

「你們兩位動作快!」

「我的能力是〈治癒〉。嗯,就是將生命力分給別人啦——那麼,久違地來打一場吧?〈閃電〉。」

「電波之後是精神論?越來越無聊了。」

「你要做好覺悟喔。要是我贏了——絕對要讓你從我們家出道當寫真偶像。」

魚池姊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怎麼——這樣……」

「我再過一會兒就要正式上場,所以不能聊太久就是了。」

異羽往前踏出一步,承受永遠的視線。

異羽一臉感動不已的模樣,她抱住蓬子。

「因爲我們是爲此而來的。」

章子姊優雅地微笑,將手貼在下顎上。

「章子姊?到底是怎麼啦?」

「是蓮小姐!失、失禮了!」

「無論會變成怎樣的結果,直到最後我都會保護我重要的藝人!因爲這就是經紀人的使命!」

「嗯。很適合你。」

「——讓他們進來。」

「能夠強化植物的我,跟能夠操縱植物的蓬子組成搭檔的話,就能辦到這種事呢~」

魚池姊熱切地懇求,但章子姊只顧用手指撫摸翠綠的葉片。

異羽抓住永遠外露的肩膀。

蓬子一邊撫摸異羽的背後,一邊看向了我。

實在無法徹底憎恨她呢——蓬子這麼說道,看似難受地蹙起眉頭。

「我想要的、東西…………」

永遠看着異羽的手,開口說了:

「別提以前的事情啦,現在的我是章子姊。又或者是——」

章子姊不由分說似地這麼命令異羽。異羽擺出孟克的『吶喊』一般的姿勢,章子姊這次則將視線移到蓬子身上。

「安心?」

論點漸漸偏離主題的魚池姊,與雜訊一同消失無蹤。

「你們不可以擅自跑進來喔!」

道路完全被堵住了——就在我們認命地這麼想時,變得巨大的綠葉宛如飛天魔毯一般滑進來,捕捉住魚池姊。

在夜深的教堂入口,並排着電視臺的攝影機。工作人員互相做出指示,手忙腳亂地進行拍攝準備。那些工作人員都是女性。

「能治癒任何疾病與傷口的奇蹟少女,章子殿下。教團當時就如同字面一般,以邪教般的勢力爲傲不是嗎?」

「羽島的超能力者。代號·〈綠洲〉——〈朧輝夜〉,協助我吧?因爲我的專長是輔助。」

章子姊一邊這麼說,一邊觸摸放在角落的觀葉植物。

異羽反芻着永遠說的話,然後驚訝地瞠大了眼睛。

「大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的能力不是可以這樣大用特用的東西。今天也是,在來到這邊之前,蓬子、夏來與小歌的精神能源,都完完整整地被監視攝影機拍下來囉。雖說這棟大樓是羽島的東西,因此可以刪除影像,但是你們今後又來這招的話,教人怎麼受得了呀。」

異羽離開蓬子身旁,按下電梯的按鈕。

「這是……?這不是章子的〈治癒〉!」

永遠將頭髮纏繞在手指上。

「哎呀,你注意到了?直覺真靈敏呢。可是——」

身穿純白結婚禮服的永遠,踩着翠綠的草坪來到我面前。她捻住裙襬,優雅地垂下頭。

「謝謝你。話說回來……爲什麼異羽妹妹也一起來了呢?」

明明很隨便,卻非常嚴酷的待遇!

永遠從教堂裏現身。她降落在耀眼光芒中的模樣,讓電視臺組員發出感嘆的聲音。異羽也瞠大了眼,我則是完全忘了呼吸。

「啊,你們三個。還真是慢呢~」

「異羽禁止喫冰一個星期。」

「好、好的。」

擋住我們去路的上司眼神,完全沒有在笑。

「……你們兩位有恩於我。倘若是爲了報恩,我不會屈服於任何人的追究。即使是難以攻陷的催眠。」

「如果無聊透頂,你爲什麼……會珍惜與優一的回憶呢?彷彿立刻會消失無蹤一般不安定的那些回憶,你爲什麼能一直珍惜到現在呢?」

「嗯……我一開始對靈魂也是半信半疑。但是——雖然很不可思議,不知爲何,待在優一身旁,就會感到安心。」

「從剛纔的訪問內容聽起來……感覺也相~當不妙呢。她搞不好打算消除自己跟優一以外的所有人。呵呵,自認是亞當與夏娃呢。」

不過,有個聲音溫和地制止了工作人員。

她身上穿的禮服,跟異羽以前穿的那套似乎有些不同。比異羽那套更多荷葉邊,看起來十分華麗。

「你太多嘴了。」

「噯,魚池。只要一下子就好,能請你讓開嗎?」

「我來替你說吧。永遠同學……並沒有對優一施加〈催眠〉。」

已經快哭出來的異羽,語帶鼻音地問道:

「——歡迎光臨。」

邪教教團——突然冒出危險的詞彙,讓我不禁看向章子姊。

我們像是被推了一把似地飛奔離開。於是一個人型的雜訊立刻出現在眼前。

「纔不無聊呢……因爲我能遇到優一,就感到安心了。」

「那麼,章子姊的懲罰時間到此爲止。接着是章子姊的懇求時間喔。」

「明明不是工作,卻擅自大鬧起來的小孩子們……身爲監護人,當然會感到在意吧~」

大概就這樣了嗎——章子姊這麼說,看似滿足地撩起頭髮。

「什麼靈魂,明明無聊透頂。」

我發現章子姊的手亮着白色的光芒。

「懇求時間?」

「或許是那樣呢。但是,我清楚地感受到囉。即使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手指碰觸不到……但內心也會感覺得到。」

永遠走在前頭,帶領我們進入教堂裏面。

永遠的嘴脣吸着異羽白皙的臉頰。

來到這個場所後一直感覺到的疏離感,似乎又變得更濃厚了。

已經太晚囉。

意外中的意外之人在那裏等候着。

「曖昧不明的事物,全都很無聊嗎?曖昧不明……帶有不安的不確定要素的事物,無聊透頂嗎?倘若是這樣——」

只有這兩人看起來像是待在跟這裏不同的地方。明明在伸手可及之處,但不知爲何無法伸出手。即使伸手也構不到。我有這種感覺。

壓倒性的真實與毫不留情的虛僞。身爲其化身的兩人,在神的膝下依偎着。從彩繪玻璃注入的鮮豔光芒落到腳下,替靜謐的空間增添些微色彩。

以時間來說大約十秒左右。但這十秒以神祕的濃度充斥在這間教堂裏。

永遠將嘴脣從異羽臉上移開。

「雖然非我所願……但對手是你的話,我也必須這麼做纔行呢。」

異羽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動着。她猛然垂下頭,搖了搖頭,將手貼到額頭上。我將手伸向實在過於不穩定的她,抱住她的身體。

「咦……好奇怪喔。總覺得、非常……想睡。」

她的眼睛幾乎閉上,講話也變得口齒不清。

「晚安,〈全知全能的公主〉。還有,永別了。」

異羽睜開閉上的雙眼,伸出手來。變得沉重的脣瓣微微張開,呼喚我的名字。

「優一……」

在我懷中的她,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異羽、異羽——你振作點啊!」

我抱緊她的身體,呼喚她的名字。

「不行喔,小優。不可以吵醒已經睡着的孩子。」

感覺有聲音從遙遠的高處降落。

「異羽妹妹想要入睡呀。所以我讓她睡着了。只不過……是永眠。」

永遠說到這邊,像是發生貧血似地搖晃了一下。她將手貼在說教臺上,看似慵懶地笑着。

「果然……兩人份很喫力呢。不過,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呵呵呵。」

之後就是——她這麼說,抬頭仰望天花板。

「小優——」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在意那種女人……?」

「難道說,小優。你該不會相信……那女人剛纔說的話吧?那根本是胡扯一通。她只是在說謊而已喔。小優整個人都是我打造出來的……」

永遠扣下扳機。只是這樣而已。沒有發生任何更進一步的事情。

好好想想啊。感覺我辦不到的事情。這就是提示。將這個提示跟代號連結起來。辦不到。〈全知全能的公主〉。全知全能……我辦不到這點。不對。不是這樣。對公主……辦不到的事情。這麼說比較合乎情理。

「〈催眠〉對我無效喔。我再也不會被迷惑了。」

「因爲規模很大嘛。需要某個……催眠的開關。因爲是教堂,我就選擇了鍾——你不覺得很浪漫嗎?鐘聲不是爲了其他任何人,而是爲了我們響起喔。」

「………………!」

語調在中途改變。

這兩者的共通點是——

「永遠。」

「你……是哪一個異羽?」

光是知道彼此的體溫確實存在,胸口就彷彿要破裂一般。

「跟我聽到的……不一樣。爲什麼,你會突然有這種……?」

「——早啊。優一。」

只有碰觸而已,不需要更進一步。

「〈全知全能的公主〉……」

蓬子向我坦承煩惱,教會我跨越過去。她甚至說自己是託我的福才能夠改變的。

「〈薔薇公主〉……」

永遠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在一旁感到茫然的我,也總算察覺到自己本身的事情。襲向身體的劇痛消失無蹤。一點事情也沒有。

在永遠扣下扳機的同時,一陣衝擊貫穿肩膀。我用相反邊的手觸摸傷口。一種滑溜的感觸,跟非比尋常到發不出聲音的劇痛襲向我。

永遠左右搖了搖頭。頭紗輕飄飄地落下。

她用穩重的聲音這麼說,抬起身體。

她頭髮的顏色逐漸染紅。速度和平常沒兩樣。不過……完全沒有出現那彷彿發燒般的痛苦掙扎。簡直就像在睡眠中進入解放能力的狀態一樣。

「我——」

我吻了異羽。

我緩緩地將嘴脣從她臉上移開。

「……騙人。」

……我弄錯了嗎?

章子姊很棒。是個成熟的女性,總是難以捉摸。她會捉弄我,會揶揄大家,在關鍵時刻絕對不會拋棄我們。

但是,我改變了。遇見許多人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認爲自己能夠改變。

她眼眸浮現淚水,拿着槍的手往前突出。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看起來僵硬且頑固。

她緩緩地起身,站到永遠面前。

我調整呼吸,再次開口。

不過,異羽仍然閉着雙眼。

「你不知道對吧?不,就算知道,你應該也辦不到纔對。就算、就算——就算是小優也……」

異羽的全身帶着微微的光芒。鬆軟無力的身體自然地躺在我的手臂中。

不久後——髮色全部染成一片紅,異羽緩緩地睜開眼睛。

「我唱歌……讓所有聽衆與觀衆,服從我跟小優。鐘聲在最後響起的那瞬間開始……世界就是我們的東西了。無論怎樣的任性都能獲得原諒,最棒的世界。」

「小優……你在聽嗎?」

永遠這麼說道的聲音顫抖着。

「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該怎麼做,異羽纔會醒來?」

「我是異羽的安眠枕頭。讓異羽睡着是我的工作——拜託你別搶我的工作。」

好柔軟。

永遠用錯愕的表情俯視異羽。

我吞下洋溢在嘴裏的液體。甜膩血腥的血味充斥嘴中。

「我背叛了、永遠……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很後悔。然後,變得動彈不得。說不定、幾乎、跟死了、沒兩樣。」

這就是——接吻嗎?

「別開玩笑了……你只不過是能看見未來而已。」

「……鍾?」

是對我一言不發的行爲感到火大嗎?她用有些冷淡的語調詢問:

永遠一臉難以置信地扣了好幾次扳機,但完全沒有發生任何事。

「不對。不只是那樣而已喔。現在的我不一樣。也能知道過去,還有現在。包括人的一生。」

「從現在起我的槍彈會貫穿身體!」

「你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解除方法是根據那女人的代號設定的。」

異羽回答我的問題。

「我傷害了你。但拜託你別把異羽牽扯進來。還有希望你別硬逼她入睡。」

尾森同學的想法很極端。但我認爲她爲了重要的某些事物,賭上全力的模樣非常厲害。說不定我該向她看齊。

「我……一直、感到、後悔。」

我老是對悠裏同學做些失禮的行爲。還有她那笨拙的體貼,實在是異於常人。明明受騙了,卻還在擔心永遠。

永遠將捧花拍落到地板上。然後我發現她握着小型手槍代替捧花。槍口早已經對準了我。

這是我自以爲。只是我自己覺得被打中而已,實際上並沒有被怎麼樣。衣服跟身體都沒有受到任何損傷……明明應該是這樣……但血液的味道卻在嘴裏擴展開來……!

我呼喚她的名字,窺探異羽看起來蒼白的臉龐。

「永遠同學。」

「我再問你一次——要讓異羽醒來,該怎麼做纔好?」

我撥開掛在異羽額頭上的髮絲。

我必須說出來。即使她捂住耳朵,我也必須說出來纔行。

非常平穩的聲音。不是平常開朗的聲音,也不是(紅)微弱的聲音。感覺有某種……彷彿已經頓悟一般的氣概。

異羽溫柔地說道,抓住永遠的槍。

——怦咚。我緊抱着的異羽身體,大幅度地跳動了一下。

這點我也是一樣。我至今從未看過這樣的變化。

——等等。

就在這時。

「永遠。該怎麼做,異羽纔會醒來啊?」

永遠一臉焦躁地將捧花摔到說教臺上。

我咬緊牙關,抬頭仰望永遠。

我沒有大吼大叫,用平靜的聲音詢問她。

我輕輕捏了捏進入夢鄉的異羽臉頰。她沒有起來。也沒有生氣。

只見異羽左右搖了搖頭。

「我……是異羽喔。沒錯,我是異羽。」

「我頭腦不好,所以只知道一個叫公主起牀的方法。」

然後是……異羽。如果沒遇見她——沒遇見她們,不曉得我是否能有這麼大的改變。能夠向衆人誇耀,我重要的夥伴。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實現她任性要求的對象。

「這是怎麼回事……?我沒聽說身體會發光呀。」

「你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沒有任何抵抗。

「這……我也不曉得。但感覺我剛纔跟某樣東西強烈地結合了。比至今爲止的感覺還要更強烈的某樣東西,注入到我的體內……然後我也接納了一切。」

靈感不斷湧現。我甚至覺得這不是自己的想法。如果能發揮這種創意,大學入學考試說不定也不成問題。

「這是…………」

「別開玩笑了……!」

槍聲在同時震破鼓膜,灼燒肚子。腹部被射穿了。

好像兩邊都是,又兩邊都不是。這般不可思議的存在,就在這裏。

陷入睡眠中的公主,該怎麼做纔會醒來呢?

「小優以前是喜歡我的吧?明明如此,卻背叛我……明明如此……明明如此,卻打算那樣反抗我嗎……?」

我抬起頭,環顧教堂裏面。對了。是這裏。我在這裏作了夢。

頭髮很紅。但眼睛是睜開的。嘴角客氣地抿緊,但眼眸寄宿着活潑的光芒。

「別開玩笑了……」

對啊。異羽的代號不只一個。她還有另外一個代號。不是別的,正是跟我搭檔的隊伍名。

「現在的我兩邊都是,也兩邊都不是。是兩個人同時出現到外面的狀態。這就是我。是我喔。」

變化不只是如此。

「…………!」

「但是,儘管如此,唯獨優一,你還是相信他的。我看到永遠同學的過去,明白了那個理由。」

「一切都不是白費功夫喔……但是永遠同學的能力,能夠僞造過去。能夠讓任何過去變得毫無意義。因爲明白這點,你纔會變得只能相信眼睛看得見的東西——只能相信知道原理的事物呢。因爲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操弄,所以也無法原諒遭到反抗一事。」

「……你在說什麼呀?」

「永遠同學。別再這麼做了吧?」

永遠將視線從異羽身上移開,面向下方。

「沒錯……只有小優,我沒有催眠他。當然,我一開始是催眠了他。因爲我一直以來,對任何人都是這麼做的。無論是誰,我都用催眠暗示他們只要珍惜我就對了。」

但是——永遠這麼說,放下了拿着槍的手。

「小優不一樣。即使我催眠了他,只要看到有困難的人,他一定會去幫忙。即使我叫他別那麼做,他也不聽我的話。我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人。所以我才固執地想在不催眠他的狀態下得到他。」

「……你感到很不安呢。那份不安在搬家的時候,達到最高潮了。」

都被你看透了呢——永遠看似諷刺地扭曲嘴脣。

就在這時,異羽看向了我。

「優一看到永遠同學不安的表情會感到震驚,就是這麼回事。那時的永遠同學並沒有用自己最強的武器支配優一。她想知道優一是否純粹地在替自己着想。」

「沒錯。明明如此……小優卻背叛了我。」

永遠顫抖着肩膀。

「我的能力對自己本身無效。我原本想要大肆竄改小優的記憶。我變得無法信任男人,也討厭起眼睛看不見的內心。明明如此……我卻無法忘記小優!小優無論對誰,對什麼都很溫柔!因爲他比任何人,比什麼都還要溫柔……所以,所以——」

她彷彿從心底深處榨出感情似地繼續說道。

「所以才說你很難應付……」

身體,呼吸,與聲音都變得虛弱的她。被睡蓮寺永遠這個存在的一切打垮的她。

我爲了將真的是最後的話語傳達給她,雙腳使力想站起來。但膝蓋發抖,無法順利地站起身。彷彿血液沒有流動到頭腦一般,視野有一瞬間變暗下來。

就在我差點倒落時,異羽扶住了我。時機精準得簡直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一樣。不……她早就知道了吧。她看着這邊的眼眸不慌不忙。顯露着無比平穩的顏色。

「優一的身體因爲急遽的變化感到混亂。而且催眠雖然解除了,但沒辦法恢復試圖忍受槍擊的體力。身體已經到極限囉。」

異羽說的話,好像連壓在我身上的疲憊感都看透了一般。實際上,我很想現在立刻就進入夢鄉。

但是。我必須再忍耐一下。

「異羽。我的意識還能維持多久?」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

「…………」

「永遠……這個還給你。」

我靠近永遠身旁,讓她握住玩具戒指。

在昏倒的前一刻——在逐漸模糊的意識當中,我好像聽見了嘹亮響起的鐘聲。

「那時背叛了你,對不起。但我拜託你。不論是怎樣的補償,我都會做。但是希望你不要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拜託你啦。

「還有十二秒。」

我在這麼說完前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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