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永遠記得我的背叛。

而且比我的記憶還要更加清楚，更加詳細。

不……就連我那份記憶，說不定也因爲她的能力被修改了什麼。倘若以前的我一直持續受到永遠擁有的能力影響，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內藤，你怎麼啦？」

中友向我搭話，我茫然的意識回過神來。

「沒什麼。」

「是嗎？說是這麼說，但你樣子好像不太對勁耶……還有木枕同學也是。」

我沒有回答，只是歪了歪頭，擺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呢」的樣子。

——週末過後的星期一。科目是體育。

直到前幾天爲止，我們都還被迫毫無意義地一直慢跑，但現在則是進行壘球比賽。我的隊伍目前是攻擊方，打者以外的人像這樣在角落閒聊，也沒有任何問題……倒不如說，以虛弱體質聞名的體育教師町谷老師，好像還比較會出問題。實際上他正疲憊不堪地在樹蔭下休息。他似乎是被直射的陽光奪走了生命力，還有兩名保健委員陪在一旁照顧。

「算啦，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唯一確定的是發生過什麼事件喔。」

我們隊上的打者上壘，親川那傢伙無謂地做着揮棒練習，前往打擊區。他接受着主要含有「變態」一詞的聲援——大家異常地肯定這點啊——得意忘形地甚至擺出全壘打預告的姿勢。

「你對木枕同學做了什麼嗎？」

「我對異羽……什麼也沒做。」

「對木枕同學沒做，是嗎。照你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像是對其他人做了什麼喔。」

打者親川目送了第一球。判定是好球。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見到了青梅竹馬而已。」

「哦。那也是個美少女遊戲必備的屬性呢。是愛照顧人的大姊姊類型？還是要人照顧的妹妹類型？」

如果套用那種說法，大概是前者——嗎？我沒自信這麼說是否符合，而且似乎也沒有回答的義務，因此回了聲「不知道」敷衍過去。

「雖然挺在意那個人的屬性，但我更在意木枕同學的態度呢。她完全沒有要搭話的樣子……卻又不時地偷瞄內藤。然後以驚人的氣勢在筆記本上草草地寫着什麼。可以明顯看出她正苦惱着喔——你真的只是見到了青梅竹馬而已？」

是因爲從外面回來的關係嗎？感覺充斥灰塵的空氣有些冰冷。放在裏面的幾箱辦公用品跟多餘的桌子，讓人聯想到倉庫，我回想起爸爸老家鄉下那邊的泥灰牆倉庫。

「咦？」

沒錯。是她的價值觀——跟我不同，無法共有的價值觀的問題。

「騙人。你絕對做了什麼。」

悠裏同學已經膝蓋與手臂都顫抖個不停，就連強硬的虎牙，不知爲何看起來也十分不安。相對的蜘蛛則是做出對陌生地形感到困惑的行動。

最後她連耳朵都紅了。她用力抱住自己，蜷縮起身體。

奇怪？她好像在生氣。

「不好意思。我無法掌握這話題的全貌耶？」

「你……感覺怪怪的。」

「異羽跟我做過的事情沒有關係。這到頭來是我個人的問題。是我一直以來的行爲的問題。即使異羽受到了某些影響，那也是異羽的價值觀。並不是我將她捲進來的。」

「……嗯。」

倘若這種討厭看到不安表情的感情，也是被永遠打造出來的……我本身的價值觀究竟在哪裏呢？

「可惡……雖說是意外，但我可沒有被男人弄痛而感到愉悅的興趣——喔？」

於是蜘蛛似乎感受到了殺氣，它敏捷地採取迴避行動，靈敏到讓人忘記它至今慎重的程度。休想得逞！

只有最後一句話世界觀不同。看字面似乎會發展成非常違反善良風俗的妄想。

「嗯。」她冷淡地回應。

我確實是在異羽眼前接吻了。我也能夠理解這件事讓她感到動搖。以前我因爲意外，不小心吻了蓬子的時候，她也是火冒三丈。雖然不曉得詳情，但大概是身爲夥伴的微妙心理吧。

「因爲她什麼也不肯回答。明明如此，卻會過來抱住我，一直……」

這就表示，異羽沒有揭穿悠裏同學中了永遠的〈催眠〉這件事嗎？悠裏同學因爲根本無法抵抗的能力，而泄漏了情報這件事實，異羽之所以沒有告訴她，應該是不想傷害悠裏同學吧。

「————爲什麼？」

「我什麼也沒……」

「還、還沒好嗎……？」

跟我這種懷舊的思緒恰好相反，轉過頭來的悠裏同學，雙眼燃燒着熊熊烈火。

「……對不起。」

「很快就結束。不要緊的。」

走廊開始吵鬧起來。我也得換衣服纔行。必須快點回教室去。

綿密細緻……倘若要比喻，對了。就像是心情雀躍到覺得「聖誕節就奢侈一點吧」的時候，纔會買的那種高級店的蛋糕。喫起來綿密細緻，不太會有黏稠口感的生奶油。

我結束話題，背向悠裏同學。

悠裏同學每說一句話就會觀察我的反應，她用這般慎重的態度眯細雙眼。

悠裏同學坦率地點頭，緊緊地閉上眼睛。

「……她沒有清楚地明說。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什麼也不肯回答。」

在這段期間內，蜘蛛也繼續吐絲……蜘蛛用可媲美救難隊員從直升機上沿着繩子往下爬到地面的俐落動作，着地在她的體育服上。

表情看來很不安的樣子。我真的就是不想看到這種表情啊。

「有什麼事嗎？」

「幫我拿掉拿掉拿掉拿掉！快點拿掉！拜託你，別過來！」

親川似乎已經不要緊了，因此我放着他不管，向悠裏同學搭話。

身體往前彎的親川，用微弱的聲音這麼向我訴說。雖然他吹向我耳朵的吐氣實在噁心到了極點，但同樣身爲男人，能夠對他的痛楚產生共鳴。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真不像你。如果是到目前爲止的你——無論自己有沒有錯，都會爲了異羽行動。」

悠裏同學露出懷疑的眼神，把玩着掛在脖子上的幸運草項墜。

看到悠裏同學，親川發出煞有介事的聲音。

「夥伴做了非常失禮的行爲……實在很抱歉。」

叮～當～叮～當～……

「異羽的樣子很怪，應該是因爲我。但是……那是有人對我做了什麼，我沒有必要向異羽道歉。」

可以得知抓住我衣角的她倒抽了一口氣。我轉過頭去。

她一確認到我的身影，便兇狠地吊起雙眼。

「——冒犯一下。」

「——————！討厭討厭討厭！我討厭蜘蛛！好可怕！」

結果手不小心戳入生奶油裏面。

找回平常心的悠裏同學，兇狠地瞪着我看。

怎能讓它逃掉，我立刻追擊——

「你太高估我了。我並不是那麼體貼機靈的人。我只是個小鬼罷了。」

「我現在還是有一點毛骨悚然。感覺……」

似乎是不想在別人面前談的話題。我換了雙鞋子，跟在通過走廊的她後面。

「總之，我很清楚你就是原因。你做了什麼？跟異羽道歉。」

我不小心抓住那團物體。彷彿會從指縫溢出的柔軟度。但絕不會崩塌的彈性。明明如此，對方卻沒有拒絕，反而主動吸住我的手。在我觸摸的半球體旁邊，還有一個非常相似的物體。

道歉……

「我並沒有生異羽的氣喔。」

我這麼確認，於是直到剛纔都還一副好戰樣的悠裏同學，氣勢突然緩和下來。

只見悠裏同學稍微張開了嘴，手並沒有放開我的衣服。不過，唯有雙眼筆直地看着我這邊——倒不如說，盯得過於專注。簡直像是有其他什麼東西進入她視野的角落，她正努力避免去看那個東西的樣子。

露出明顯困惑神情的她，漲紅了臉頰。

「說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呃……異羽她說了什麼嗎？」

「……是什麼事？」

「在。畢竟這裏幾乎變得像倉庫一樣……說不定很容易築巢吧。」

永遠的聲音忽然閃過我的腦海。

到達位於校舍北邊樓梯下的陰影處後，我決定先問她是什麼事情。差不多快下課了。我想在人變多之前先解決這件事。

彷彿在說無庸置疑一般，悠裏同學的手用力地握緊。她將帶刺的美貌靠近我，原本咬緊的嘴露出充滿野性的虎牙。

「我受夠了……快點拿掉……歌、歌……」

她保持冷靜的最後一絲理智似乎斷線了，只見她像個耍任性的孩子一樣吵鬧起來。

「是啊。」

我追逐親川的視線，只見有個女生靠在鞋櫃上站着。

在這邊結束話題，是爲了雙方着想吧。我希望她能守住名譽，而且我回想起她胸部的感觸——說不定不是想到傻笑，而是會想到噴鼻血。

我從以前就不時在想，悠裏同學是不是太過認真地回答問題啦？明明態度冷淡，卻不會無視問題，會好好說明。明明這邊正努力踩煞車，要自己不去妄想。

『用我的能力打造出來的第一個人。是我重要的，僅僅一人的人——還有反抗了我，無法原諒的獨一無二的人。是我的，只屬於我的小優。』

又被取了奇怪的綽號……

「我話還沒————啊。」

悠裏同學用微弱的聲音催促着我，那聲音微弱到不知是誰在說話，讓人感到不安。我連忙鎖定蜘蛛。位置比肩膀略低一點。在手臂基部部分。拜託就保持那樣別動啊。

「啊、內藤……拜託你再走慢一點……」

至於那個什麼東西，就是此刻正垂掛在她臉蛋旁邊的——蜘蛛吧。

我哪知道呀——悠裏同學這麼說，翻白眼瞪着我看。

「幫我拿掉是對你說，拜託別過來的是蜘蛛！這點事情不用我講也該知道吧！笨蛋臉！」

「……在嗎？」

「啊嗯！」

我簡短地回答並站起身。我拍掉褲子上的污垢，前往打擊區。

聽完間隔很長的鐘聲後，我總算說出了話。

我悄悄地將手指靠近，避免被察覺到氣息——然後一口氣縮短距離！

「只要把這陣疼痛想成是夏來殿下弄痛我的——啊，情境我當然也想像好了——就可以從劇痛反過來轉變成甜美到讓人腰軟的快感！我個人希望夏來殿下可以穿上SM女王裝！我則是被綁在椅子上——」

「……然後硬是把我推倒在墊子上。」

換句話說，就是那個嗎？穿着體育服（三角運動褲）的異羽整個人覆蓋住悠裏同學，一直在觸摸她那極具魅力的球體（×2）是嗎？而且是在體育用品倉庫的墊子上。

「內藤啊。這還真是天助我也……」

被兩好球逼入絕境，在第三球喫了記觸身球的親川，正倒在那邊痛苦地翻滾着。假如我沒看錯，球應該是直接命中了那傢伙的胯下。

即使沒有主詞，也能透過她搖晃的眼眸動作得知。

不過。

在提早結束的體育課後，我將肩膀借給走路內八字的親川倚靠，進入校舍當中。

「借一步說話。」

明明不是在蛋糕店裏，但不知爲何，我直覺這麼認爲。

儘管感到有些抱歉，我仍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直這樣微微顫抖的話，根本無法鎖定目標。我一碰觸，便感受到圓滑的肌膚僵硬起來。

「不管我怎麼問，她都保持沉默。又沒什麼精神……」

是穿着體育服的悠裏同學。她似乎已經先上完課，在等誰的樣子。

「你對異羽做了什麼？」

「…………」

「咦，到底是哪邊？」

「Zip it……你別那麼冷靜地判斷啦……」

脣瓣幾乎沒有動。只見她顫抖不停，聲音變得沙啞。

現在的她整個人害怕到開始呼喚兒時玩伴的名字。擁有〈精神動力〉這種能力，展現出能夠輕易將一兩座石像扔向遠方的破壞力，這樣的她居然會被不到兩公分的區區蟲子弄哭……

換言之……就是，那個嗎？這並不是生奶油？

我一把抓住了悠裏同學的胸部？

「啊、等、等……你別亂動……」

我無法確認現況，不小心移動了手指。雖然應該只有數毫米，但悠裏同學似乎敏銳地感受到了。我連忙將手移開。

「對、對、對不起！——啊，蜘蛛我拿掉了！」

雖然完全是偶然，但我在蜘蛛移動到我這邊的瞬間鬆開手，因此目的本身是達成了。雖然是達成了……

「我、我的……」

悠裏同學的臉紅到連熟透的番茄看起來也算青澀，她將手臂在胸前交叉。

「你剛纔——剛纔，真的……摸了……」

她像是夢囈似地自言自語，連我將蜘蛛扔到旁邊一事也沒注意到。

「而、而、而且，你不只是摸……還揉、揉了……？」

過於殘酷的事實，讓我以九十度的角度低下頭。

「實在非常抱歉！完全是我的疏忽！」

這是第二次跟悠裏同學的胸部接觸。第一次是臉埋在裏面，還感覺到有些呼吸困難，但這次是手心。只用感觸來說的話，比臉部那時留下還要正確許多的記憶。摸到的手已經獨立到別的次元——以印象來說的話，應該是花田或天堂嗎——展開了旅程。感覺輕飄飄的。

「…………我要回去了。」

她只有一開始彷彿在低喃似地這麼說道，當講出第二句話時，她猛然抬起了頭。她吊起堆滿眼淚的雙眼，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了！〈死人臉〉你這變態！因爲你聲音很溫柔，虧我還放心了一下！你最好被鞋子磨到腳！」

她用讓人以爲是賽跑般的氣勢，飛奔到走廊上。

…………我搞砸了。

我再次面向下方，嘆了口氣。彷彿在回應這聲嘆息一般，有個聲音傳來。

「只會一點簡單的啦——這條是生命線。這條是感情線。這條是智慧線。」

她斬釘截鐵地斷言。

「你覺得永遠小姐怎麼樣呢？你們甚至還約定要結婚（噗噗）對吧？」

「尾森同學……你可以打一下那隻手嗎？」

『噯，優一。要不要來聊聊〈阿卡西記錄〉的事情？』

「怎麼樣呢……好像會覺醒成蘿莉控嗎？」

「剛纔……你對姊姊……做了什麼呀？」

「……只要把學長變成蘿莉控，你應該就會對姊姊失去興趣。」

「……永遠沒有關係吧。」

尾森同學用漲紅的臉蛋與責備般的眼神，抬頭仰望着我。

根據異羽所說，未來一直在進行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既然如此……倘若比喻成網際網路，就表示它會一直持續更新成最新情報。

「認知是嗎？」

「這沒有什麼。因爲我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就來找姊姊了。這是不是就叫『昆蟲的警覺』呢？雖然我不是精神系的超能力者……但這種類似第六感的東西，果然多少會變得比較敏銳呢。」（注7 「昆蟲的警覺」原文爲「蟲の知らせ」，意思同不好的預感、預感會有壞事發生。）

然後是昆蟲的警覺。人類是從哪裏感覺到那種不祥的預感呢……

「原、原來如此……」

「就是這隻手吧。」

「………………」

尾森同學展開或許有點道理，但彼此會失去更多東西的荒謬理論。但看來她還是有強烈的羞恥心，只見她臉頰微微地泛紅。

彷彿在回答我充滿疑問的視線一般，她摸着我的生命線。

「對我而言，是可以的。」

啊。已經不行了。完蛋了。

『嗯。有時也會說是第六感呢。在這邊有個問題——人類是從哪裏挖出那種預感的呢？提示是到目前爲止的話題走向。』

她小巧的手指在我手心爬行。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我曾被這麼軟嫩的手指觸摸過嗎？

我沒辦法高明地炒熱話題。對話持續不了，陷入一片沉默。

「這…………」

我留下她一人，走到走廊上。感覺心情果然還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但是……偶爾也會以昆蟲的警覺這種形式，反過來抽出情報是嗎？」

在進入午休時間的同時，手機收到章子姊的來電。

尾森同學似乎沒料到我會做出冷淡的回應，她露出稍微感到動搖的表情。

『優一。你知道「昆蟲的警覺」這句話嗎？』

「很好的覺悟。但是，我不要。」

『……你很不安吧。』

話題又跳躍了。這是尾森同學剛纔也說過的臺詞。

「啊，那個……悠裏同學的——」

「……我本來就話很少喔。」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她爲什麼不像平常那樣毒舌呢？

尾森同學掛着一副天使般的笑容，用力踩着腳步，一步一步靠近我。

「……或許是那樣吧。」

「大有關係唷。如果永遠小姐跟學長在一起，姊姊就安全了，也能保住我的貞操。」

「啊……那個，我是想拿掉黏在悠裏同學身上的蜘蛛……然後——」

她的眉毛蹙成苦悶的形狀，我將手從她身上抽離，

尾森同學這麼說，然後將我的手押到自己的胸部上。

「如果沒有姊姊，就沒有現在的我。我還很需要姊姊，也不想看到她難過的樣子。如果姊姊能夠幸福，我很樂意沾滿泥巴。」

「還可以。」

發音曖昧的她只是緩緩地說話，聲音便會黏答答地纏住耳朵。

「越來越接近全知全能了呢。」

原本半開玩笑的章子姊，語調突然沉重起來。

章子姊在電話那頭敲響手指。

我感到混亂，舌頭追不上思緒。「呃～」和「啊～」這些沒有意義的發音充斥在嘴裏。

————難道是。

「沒有啊。」

平坦————

大概目睹了一切的尾森同學，拿起我一把抓住悠裏同學胸部的手。

只見尾森同學一邊整理亂掉的制服，「我也覺得很害羞呀。但是，這是爲了保護姊姊。」

『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你可以犧牲自己吧？」

「拜託你更愛惜自己一點。我知道原因在於我，但就算這樣……」

能不能請你就這樣大發慈悲饒了我呢？

『那就好。因爲異羽心情很差，讓我很擔心呢。』

我的評價何止掉落谷底，感覺已經徹底陷入十八層地獄了。她不只討厭我討厭到想把我打得鼻青臉腫，居然還認爲這樣動用武力是對我的獎賞……

「呃……你生氣了嗎？」

「……對。」

「死人學長——你的生命線很長呢。明明是〈死人臉〉，還真諷刺～」

「你之前已經預料到永遠的能力了嗎？」

『GOOD。就是俗稱的不祥預兆。像是杯子破掉、東西不見之類的。老實說呢，關於這些現象，並不是什麼問題。因爲有時也會自己弄破杯子。重點在於——認知到有不祥預感這件事喔。』

「原、原來你會看手相啊……」

「你打算用疼痛消除餘韻，做個了斷是嗎？」

「你說過那是刊登着地球上所有情報的資訊庫什麼的……」

『我自認能夠理解喔。至今爲止一直相信是那樣的事物，其實是別的東西。我也有這種經驗。優一的情況……是形成現在的你的根本，產生了龜裂。會變得沉默寡言也是難免的。』

「——爲什麼要嘆那麼消沉的氣呢？」

我聽章子姊說的——尾森同學揭露了情報來源。

「——倒不如說，不可以做這種事情吧！」

不，如果集中精神，好像可以感覺到柔軟的什麼——不不，我別讓感覺變得敏銳啊！不用回應她的期待也沒差吧！

「被你特別提出來一問，讓我對答案沒什麼自信……但我記得意思類似不好的預感吧。」

於是章子姊提起了沒有關係的話題。

『哈囉～優一。你好嗎？』

話題走向。首先，我們聊了〈阿卡西記錄〉的話題。〈阿卡西記錄〉是全知全能的資訊庫。記錄着地球上所有的情報。

她看透了我的內心？她是超能力者嗎！……啊，她是超能力者啊。

我打開屋頂的門。果然有幾個小團體已經坐在長椅上用午餐了。其中也有看到我的身影，便打算起身離開的女生團體。我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將背靠在距離出入口最遠的護欄角落。

我在佩服個什麼啊。

「對不起。」

「……你從異羽那兒聽說理由了嗎？」

「〈阿卡西記錄〉？」

我以脊髓反射般的速度，確認聲音的主人。

什麼？

接着是收集那些情報的方法。存在着某種能夠即時且一直維持最新狀態的方法。

「然後？」

「所以說。爲了保護姊姊免遭變態毒手，我要去除根本的部分。」

「咦啊該怎麼說呢，那個……」

這張天真無邪的笑容反倒讓人覺得恐怖。

該說果然還是當然，又或者是「你怎麼會知道這裏？」呢……總之，從樓梯陰影處現身的，是尾森同學。

『嗯。包括那個叫蓮的藝人是優一的青梅竹馬，還有能力的事。』

「話說回來，學長？」

「你怎麼會知道這裏——你的表情這麼說呢。」

嘎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右手被她拿走啦啊啊啊啊啊啊！

『GOOD。無論是誰都跟〈阿卡西記錄〉相連着。正因爲相連着，才能看見個人的一生這種情報喔——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只是相連着，無法抽出情報。更進一步的階段，必須擁有像異羽那樣的能力纔行。』

『能那樣子就好了呢。那麼，在這邊從不同的角度來聊一下吧。既然是資訊庫，就表示一定需要收集資訊的工程呢。那麼，〈阿卡西記錄〉是如何收集情報的呢？』

「畢竟我也不想弄痛手。雖然用〈精神動力〉攻擊你也行，但那樣說不定會弄錯力道，演變成嚴重的狀況。而且死人學長可能是喜歡疼痛的那種人。打你說不定會讓你感到愉悅。我想避免這種情況。」

「——先別提這些，學長～？現在纔要進入主題喔。」

「還有這個是——摸了姊姊胸部的手呢。」

我從教室移動，前往通到屋頂的樓梯。雖然午休時間大概有人在，但在教室講電話感覺不太好意思。

『別用那種自虐的說法啦。我可是很擔心你呢。』

『嗯。在讓人信以爲真這方面，沒有比〈催眠〉更棘手的能力。雖然我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強大。』

我什麼也沒有說。

『GOOD。你記得很清楚。〈阿卡西記錄〉中擁有一切。正因爲能連結上那裏抽出情報，異羽她們纔會被命名爲〈全知全能的公主〉。雖然目前還是以〈預知未來〉爲主，但將來應該會連過去與現在也能自由自在地調查。』

「爲什麼會有這種現象？」

『硬要說的話，就是生存本能嗎？還有就是……牽掛對方的心情之類的。自己重要的人會遭遇危險——這種預感也是昆蟲的警覺喔。人類有時會無意識地想拯救自己以外的某人。』

這麼說來，〈阿卡西記錄〉只能靠靈魂連結上去。

『靈魂之間的契合度。要利用〈阿卡西記錄〉，需要這個契合度。就連擁有強力連結能力的異羽，也需要優一的力量。然後……這樣的異羽跟優一的羈絆越是強烈，靈魂的聯繫也會變得越來越強韌茁壯。異羽的能力也會成正比上升。實際上的確是上升了。靈魂交換的速度。還有紅色異羽也漸漸地能夠使用肉體。』

這些我也切實地感受到。異羽她們看起來比以前更熟練地在使用能力。

『在同一具身體裏面的兩個靈魂。如果是這般密切的關係，會隨着成長而互相影響，也是很正常的。然後，可以推論這也影響到輔助着她們兩人的優一。』

「我也受到影響？」

『你想想何謂影響吧。比方說，蓬子。她也跟睡蓮寺永遠接觸了。儘管如此，她卻沒有中很深的催眠。這是因爲呀——對她而言，異羽的影響力很大喔。』

異羽的影響力。倘若是以異羽爲目標的蓬子，確實很容易受影響……聽她這麼一說，一開始認爲永遠的發言很怪的人，正是蓬子。

『雖然前提變得有點長，不過從這邊開始纔是我真正想說的話。異羽的〈阿卡西記錄〉跟睡蓮寺永遠的〈全身催眠〉。這兩個能力可以說正好處於相反的極端。換言之，就是真實與謊言。』

「真實與謊言……？」

『所謂的〈催眠〉是將謊言覆蓋上去的能力。雖然讓人把一看成十或百，但終究是精密的虛僞。相對之下，〈阿卡西記錄〉只有事實。雖然平等存在着可能發生的可能性，但那些都是有這個可能的事實喔。』

「………………」

『無論何時，都戳破謊言的都是真實。不是虛僞的一百，而是純粹的唯一。所以說，假如可以消除睡蓮寺的能力，有可能辦到這點的只有一個人。』

「——異羽。」

『沒錯。還有，優一。你中了催眠，變得比一般人更深刻地牽掛睡蓮寺。但你一定也受到異羽的影響纔對。多少會對催眠比較有抵抗力。正因爲如此，她才需要吻優一。倘若不利用更加強烈的印象，就沒辦法讓你受到影響啊。同時也包括對異羽造成打擊，擾亂她的精神力這個目的。』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謊言與真實交錯，根深蒂固地紮根在現在的優一體內。用顏色來說，就是灰色。處於能夠轉向任何一邊的位置。』

章子姊說完這些後，緩和了語調。

『優一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存在呢。明明不是超能力者，卻非常靠近超能力者這邊。就好像在理所當然與異端間走鋼絲一樣。這樣的人，除了優一我不知還有誰呢。我想想——你應該算是身爲異端的一般市民嗎？』

「…………」

「內藤同學。我有個請求。求求你——請你不要背叛自己的心情。重要的是現在的內藤同學想做什麼。」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告訴我。

「纔不是那樣。因爲有你在。如果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

「說得也是。他們應該準備了對策，以免遭到妨礙吧。」

但儘管如此，我仍然沒有責怪永遠的權利。因爲把她變成這樣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我像是崩潰似地坐到摺疊椅上，閉上眼睛。

「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拜託你。」

「纔沒那回…………」

「未來就會對你微笑。」

「不要光是被過去吞沒，不是超能力，也不是預知……只要你踏出一步，只要你稍微抬起頭，光是這樣——」

「我沒有超能力或任何力量。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但這次不光是這樣，我還陷入容易受到永遠催眠的狀態。情勢確實很不利。」

「………………」

『沒那個打算。很難想像她以現在的心裏狀態能進行正確的預知。而且私交很深的你們到現場的話，可能會導致情況惡化。既然無法預測對方的行動，就不能輕率地干涉。這點〈獸爪千金〉與〈槍炮公女〉也是一樣。能夠列入戰力的……我想想，只有〈朧輝夜〉嗎？』

嗯？

心情瞬間膨脹起來，達到沸點然後下降。

「被人知道我是超能力者，能夠拯救道場。能跟同樣境遇的人成爲朋友……原本不會游泳，也變得會游泳了。這段日子過得十分緊湊呢。」

「請你變得任性一點。沒有人會否定你。內藤同學，煩惱該做什麼而感到不安的你，希望誰待在你身旁呢？不是誰都可以，而是希望誰來？」

所以纔會好幾次被質問。無論我有多笨，至少也能察覺到這點。

「那你應該明白吧。我沒辦法傷害永遠。無論被做了什麼，都絕對無法傷害她。」

我的靈魂……

她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聽見異羽坐到椅子上的聲響。

「教了我這件事的人，是內藤同學。是你。託你的福，我才變得能這麼想。」

「我……還沒好好地跟永遠道歉。我得道歉纔行。」

我重新面向異羽。

「…………」

異羽似乎越捏越起勁，她的臉上掛着壞壞的笑容。

異羽將手放在門把上，就這樣站着。

我現在希望誰陪在我身旁呢……

但是——我繼續說道。

「我從章子姊那兒聽說永遠同學的事情了。包括內藤同學與永遠同學的關係。」

「借了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爲了不讓永遠繼續痛苦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向她道歉纔行。因爲我一句話而遍體鱗傷的她，我想向她道一聲歉。爲此，我想借用異羽的力量。」

——四月中旬。我跟她曾在這裏交戰。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我單方面地慘敗。

「…………啊。」

蓬子將門鎖上，這麼說道。

「會出動隊伍〈薔薇公主〉嗎？」

我被她丟下，茫然地靠在椅背上。

她在最後深深吐了口氣，行了個告辭禮。她打開門鎖，離開房間。

我們離開教室，前往輔導室。

「內藤同學教了我游泳。還教了我對人敞開心扉這件事。對我而言，這兩件事曾經非常可怕。孩童時代受到的衝擊留下後遺症，一直束縛着我到現在。託內藤同學的福，我才能變得非常輕鬆。我很感謝你。」

她筆直地注視着我，專一地展現出真摯的心情。

蓬子露出求助的眼神，將手貼在胸前。

「是蓬子告訴我優一在這裏的。」

一到放學後，蓬子向我搭話。

「是啊。所以……我需要異羽的協助。」

我對歪頭感到不解的異羽說道：

異羽的全力捏臉頰，以史無前例的威力襲向我。我忍不住扭動身軀，但異羽用全身壓制住我，不讓我逃跑。從正面來襲的貼身狀態，讓我被各種柔軟的事物推擠，但壓倒性的暴力支配那樣的甜美。所有觸覺與痛覺，早已經集中在兩頰上。

「——接下來換你了。」

她用力一捏————————————

我這麼磨蹭了幾分鐘呢？門忽然打開，某人進入室內。

不過……即使如此，代價也過於巨大。

「這都是多虧有異羽同學在呢。應該是異羽同學幫忙推動了命運的齒輪吧。」

「換我了……？」

「你不願意嗎？」我在不知是因爲痛還怎樣，總之很難講話的狀態下這麼回答。

「接着換你跨越過去了。過去當然很重要，但過去並非全部。還有現在與未來。而且，只有現在的你才能作選擇。只有現在的內藤同學的靈魂能這麼做。」

她說到這邊，露出微笑。

她這麼說道，然後稍微面向下方，雙手交叉環胸。

異羽輕輕地坐到我旁邊的座位，

蓬子抬起了頭。

「我——」

「這是我坦率的心情。也是你教了我過去的重要性。之所以找你來這裏，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蓬子的說法相當詩情畫意，這麼說道的她看似害羞地露出微笑。

瞬間。在鐵籠裏四處爬行的獅子身影，在我腦中清楚地重現。她擁有甚至能自由操控人類生死的能力。倘若將那種能力拿來做壞事……

「拜託你。我希望你待在我身旁。」

「我能跟異羽同學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我也曾有一段時期非常怨恨自己的遭遇，但最近總算變得逐漸能接受了。爲了與大家相遇，我想這一切都是必要的。爲了無可替代的現在，累積着過去的經驗。」

「你別這麼抬舉我啦。」

異羽站起身，拍了拍桌子。

「『木枕家了不起的家訓』第二十五條。『道歉時要誠心誠意——認錯也是種良藥』。」

「這個頭銜……沒有很帥氣呢。」

非常公事公辦的判斷。我認爲這是十分慎重的對應。然後章子姊掛斷了電話。

蓬子呼喚我的名字。

「內藤同學。」

我低頭懇求。

「說不定會有類似保鏢的人在保護她喔？」

「怎麼啦？」

這果然讓她……感到無言了嗎？

『我們是打算警戒。畢竟是在羽島名下的大樓進行拍攝，被人動了什麼手腳的時候，很傷腦筋呢。』

「剛纔永遠同學傳了簡訊給我。她說她會在今天的實況轉播使用能力。」

我知道大家替我跟異羽感到擔心。

我總算明白了。現在的我最想做的事情。

「效果呢？」

咦，慘了慘了慘了！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我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玩笑話，章子姊捧場地輕輕笑了。

「不只是異羽同學。無論是夏來同學跟歌同學跟章子姊……還有親川同學跟中友同學也是，大家都察覺到異羽同學跟內藤同學發生了什麼，而感到心痛。你已經在我們內心深處佔有一席之地囉。」

她的手觸摸着決定放棄的我的臉頰——轉變成攻擊形狀的手指，抓住我的皮膚。

「明明還過沒幾個月，卻覺得很懷念呢。」

「在那個無論當中——也包括異羽同學被傷害一事嗎？」

——這一切一定都不是徒勞無功。我想這麼認爲。

蓬子宛如範本一般地鞠躬，我對她點了點頭。

『以上就是章子姊提供的情報～對你是否有一點幫助呢？還有……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今天就是那個音樂節目實況轉播的日子喔。光是至今爲止都沒有在媒體露面的她會上電視，就非常引人注目呢。很難想像對方會放過這次機會。他們一定會動手腳。』

「……她說是祕密。要是能阻止的話就試試看——大概是這種內容。」

希望某人可以待在自己身旁，呼喚那個人的名字。

「〈幽靈課〉會行動嗎？」

「我也這麼認爲。每天都……該怎麼說呢，過得很充實。」

「喫～我～這～招～！我捏我捏我捏我捏我捏我捏我捏～！」

「…………我的協助？」

「…………」

「內藤同學。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我……什麼也沒做。」

「……這樣啊。」

看來異羽似乎也忘了，她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什麼也沒說，從口袋裏拿出塑膠戒指。我將戒指放在手心上滾動，確認它的感觸。——請你不要背叛自己的心情。重要的是現在的內藤同學想做什麼。

「這麼說來……我忘記了。我借了之後一直沒還呢。」

「那樣絕對很危險！即使是一般的超能力者，也贏不了永遠同學的能力！永遠同學的存在本身，就是〈催眠〉喔？」

「不是啦！」

異羽這麼說，然後氣呼呼地噘嘴。

「因爲優一說了這麼見外的話，我纔會生氣的！」

她猛然鬆開手指，雙手交叉環胸。

「我可是優一的夥伴喔？無論何時都是生死與共！我的任性就是優一的任性，優一的任性就是我的任性。這種事情是當然的吧！」

我撫摸還殘留着疼痛的臉頰，

「可以嗎？」

於是她忽然轉變成愛睏似的眼神，壓低聲音。

「無所謂。」

「……說不定會受傷喔。」

「沒問題。」

她的回應異常平淡呢——就在我這麼想時，她有些調皮地笑了。

「剛纔是在模仿優一！像不像？」

「………………」

我一口氣放鬆下來。假如我能笑，已經笑了。

被擺了一道。真的被擺了一道。

我的夥伴無論到哪都領先在我前方。我開始覺得之前的煩惱很愚蠢。

「爲了保險起見，我再確認一次喔。這不是工作。是我的任性。」

「我知道啦。」

她咧嘴笑，將握住的拳頭向前伸出。

「真的可以嗎？」

「照我們（小鬼）的作風，從惡作劇的準備開始。」

「因爲擔心夥伴，我纔會擅自跟過去而已。我這麼做也只是單純的任性。」

「你很囉唆喔？」

我握住拳頭，內心苦笑着。真是的……我的夥伴還真可靠。我們叩一聲地互碰拳頭。

「那麼，首先要做什麼呢？」

「這還用說。」

我這次下定決心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