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拜託,再給我五分鐘!》 · 境京亮 · 1.1萬 字
我們跟來電說有工作的章子姊會合了。
「突然找你們過來,對不起喔~」
坐在駕駛座上的章子姊一邊開着深紅轎車,一邊這麼道歉。爲了保護眼睛不受強烈夕陽傷害而戴上的墨鏡,跟異羽變裝用的俗氣墨鏡不同,設計相當時髦。
「沒關係。」
車子已經在高速高路上奔馳,逐漸遠離家裏。要是太晚回去的話,真擔心媽媽會遷怒於我。
「我也沒關係……但這種事應該可以稍微提早說一聲吧?」
「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給你。這是某知名冰淇淋店的期間限定綜合口味組合~」
章子姊將放在副駕駛座上的保冷箱交給異羽。
於是,原本一臉不滿地噘嘴的異羽,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算啦,畢竟是工作,這也沒辦法呢。話說回來,我可以喫掉這個嗎?」
「當然可以。」
「萬歲!蓬子,你要喫哪個?」
徹底被收買的異羽歡天喜地地打開保冷箱,這麼詢問蓬子。
「呃……那麼,請給我抹茶口味。」
附帶一提,現在坐在轎車裏的,是章子姊跟異羽、蓬子、還有我。悠裏同學與尾森同學回去了。她們大概是要研究傳給永遠的簡訊內容吧。
因爲異羽整個人忘我地喫着冰淇淋,我只好無可奈何地開口詢問。
「今天的工作是?」
「有件事希望你們能儘快確認。」
「確認是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
補充說明一下,異羽早已經坐在輪椅上。她會就這樣透過直達會場的電梯移動,在這期間跟(紅)交換。
「你準備好之後,跟我說一聲。」
異羽(紅)搖了搖頭,否定蓬子的提議。
會嗎?章子姊這麼說道,對我聳了聳肩。
「早安……」
可以確認到在其屋頂上,有棟純白的建築物外觀被燈光照亮着,這是爲了讓人從行駛中的車裏也能看見。而且更仔細一點地看,還能看見金色的鐘。
電影中使用的觀光地,會產生經濟效果——曾聽說過這樣的事情。換句話說,就類似那種感覺吧。畢竟成爲話題的人就贏了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而且還有冰淇淋,她應該會因爲想喫冰而跑出來。」
那是異羽(因情勢所逼)成了形象代言人,在都內是場所最靠近天空的教堂。
「異羽。雖然你剛纔已經睡了一次……你可以嗎?」
她的背往後仰,椅背發出嘎吱嘎吱的哀號。她彷彿要捏碎扶手跟我的手似地握住我的指尖,道出這場變化是多麼特異。
「早安。異羽、同學。」
「……無論哪間店,價格都很驚人呢。」
「啊——啊啊嗯嗯!」
她們一邊聊着實在難以想像是工作前會有的悠閒對話,一邊前往直達會場的電梯。會場本身因爲還沒開幕的關係,沒有人跟我們一起搭乘電梯。似乎已經事先接到通知的警衛先生目送我們進電梯,四角形的箱子往上空滑行。
「早安。今天是第二次了呢。」
話雖如此,但未來的數量非常龐大。每一個人的人生複雜地交纏在一起。可能會因爲僅僅一個人的判斷,產生推倒骨牌一般的連鎖反應。異羽的能力,就是能看見所有的反應。也就是連結上〈阿卡西記錄〉這個記錄了地球所有資料的資訊庫,讀取未來的〈預知未來〉。
「早安……蓬子。」
「那個機密計劃跟今天的工作有關嗎?」
「我也想跟蓬子聊聊……不行嗎?」
「這明明是託優一的福。」
看起來她似乎很中意被人用手帕擦汗,她露出感覺很舒服的表情。
「……嗯。晚安。」我將噴霧噴向她臉上。
「要先喫冰淇淋嗎?」
「異羽。晚安。」
「因爲前陣子是白天來的……就如你所說,夜晚也別有一番風情呢。還能清楚地看見星星。」
一直拼命喫着冰淇淋的異羽,總算加入了話題。
「唔哇,你們看!那邊那間店——一雙襪子要五千圓耶!的確是很可愛啦,但有五千圓的話,可以買二十五雙是常識吧?」
對不起喔——章子姊這麼說道,蓬子朝她搖了搖頭。
「呵呵,你真頑固呢。」
「差不多要到囉。異羽狀況如何?」
「早安,章子姊。」
「…………」
「優一併不曉得只是待在身旁這件事……是怎樣的奇蹟呢。」
「如果你願意握着我的手,隨時都可以喔。」
那就是羽島擁有的綜合商業設施——『羽島六本木鐵塔』。
「之後就讓年輕人獨處一下……」章子姊說了這種像是陪同孩子去相親的雙親會說的話,然後就不見人影。三個人哪有什麼好相親的啊。
她客氣的懇求,讓蓬子點頭應允。
「無所謂。畢竟是我擅自跟過來了而已。」
她這種地方跟平常的異羽不同。十分認真。
等我一下——異羽這麼說道,閉上雙眼。她單手貼着心臟,一動也不動地屏住呼吸。
與其說是女生之間的對話,不如說更像是愛物惜物的主婦聚在一起閒聊。
「應該是質料很好吧?」
「不用。我希望蓬子也待在這裏。」
我一邊忍受着痛楚,一邊用手帕擦拭她額頭滲出的汗水。
簡直就像在跟另一個自己搭話的異羽,過了一陣子後,睜開眼睛。
章子姊更用力地踩下油門,加快速度。
「變化真的變快了呢……這毫無疑問地是種進步喔。」
「果然……」
換算成一千圓可買五雙一組……我對這種計算方式也非常熟悉。蓬子似乎也一樣,她非常認真地盯着襪子看。
我告訴她章子姊交給我的筆記的日期時間。那天那個時間,我待在這裏的情況下,會看見怎樣的未來呢?既然異羽的觀點是以我爲基準,就會變成這麼一回事。
如雨後春筍般聳立着的大樓羣。其中有棟格外引人注目的建築。高度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看起來比其他大樓壯碩。差別就有如線香與蠟燭一般。充滿壓倒性的壓迫感。
爲了讓異羽(紅)容易看見,我將輪椅推向教堂。
被燈光照亮的教堂,浮現在薄暮之中。宛如新品的鐘閃閃發亮。
「異羽?」
雖然章子姊用故弄玄虛的態度轉移問題是常有的事,但感覺她今天跟平常有點不同。應該說四兩撥千斤的方式不夠犀利,會比較妥當嗎?
「GOOD。你說的沒錯。」
電子聲響起的時間,跟她開口的時間幾乎是同時。
我看向天空。雲層薄薄地擴展開來,夕陽與夜空的漸層十分鮮明。
我用回應她的要求一事,來代替回答。
我的話讓章子姊露出苦笑。
爲了不妨礙到異羽(紅),我們噤口讓強風吹得身體打顫。
異羽(紅)的表情宛如置身夢境一般。
我們一離開電梯,首先就碰到一陣讓人想閉上眼睛的大樓風迎接我們。倘若變得不在意這陣風,應該能夠享受這鐵塔最上層的空中庭園,以及教堂的結婚典禮吧。
「——此門爲誰啓?」
異羽戴着在庶民派時尚購物中心購買的帽子,似乎很感興趣地觀望着周圍的櫥窗。
一直加快速度的電梯氣勢慢慢地消退。是爲了停止的減速。相對之下,異羽的紅色變化則是逐漸加速。
她看似愉快地笑着,蓬子接過她的話。
「我只是個待在她身旁的安眠枕頭。枕頭是不會成長的。」
「早安。對了對了。我沒忘記帶冰淇淋來,你等下請優一餵你喫吧。」
畢竟有許多店面出租給羽島之外的時尚品牌,應該有下班後的上班族情侶,以及老家給的生活費金額讓人非常羨慕的大學生來逛吧。乍看之下,其中很少像我們這樣穿着學生制服的人。整體來說飄散着成熟,或者該說是時髦的氣氛。
原本飄散着的神祕氣氛被破壞殆盡。
「希望你們兩人調查一下,那個場所當天是否會發生危險的問題——雖然請你特地來一趟,但蓬子可能沒有機會出場也說不定。」
雖然是平日,但『羽島六本木鐵塔』的使用者意外地多。
「這樣啊……但就算破洞,只要縫一縫就能穿了說。」
「雖然聽起來很誇張,但簡單地說就是PR作戰。也就是使用集團擁有的場所,請他們大規模地幫忙宣傳。這樣比CM便宜,而且會留下印象。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呢。」
「……還真是曖昧呢。」
真的呢——章子姊這麼應聲,將頭髮往上撩。
「唔……唔嗯——」
「關於之前那個結婚會場,又有新情報進來了……倒不如說,只有某些特定人物才知道的機密計劃,在集團內正式公開了,會比較正確嗎?」
怪了?我這麼心想。並不是等到不耐煩,但她這麼長一段時間什麼話也沒說,實在挺稀奇的。
「奇蹟?」
「不了。工作優先。」
「………………」
「那個計劃是怎樣的計劃?」
「請問,我是否也該回避一下比較好呢?」
「謝謝你。啊,差不多快看見目的地囉。左邊。」
她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原本握着的手差點滑落。不過,這段身體放鬆的時間也僅僅幾秒鐘。
蓬子似乎有些煩惱該怎麼稱呼這個異羽,結果她還是稱呼她異羽。
「說得也是呢。如果是破洞,可以立即修補。」
「好!」
接下來,她的髮色逐漸轉變成紅色。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又要過去,你們大概會覺得很煩吧,但請忍耐一下囉。」
即使在這邊,我果然還是沒有選擇權。
機密計劃。光是這個詞彙,就讓緊張感突然高漲起來。
「所以內藤同學才很難應付。」
「就快好了。」
在感覺到重力加速度的期間,我單膝跪在輪椅旁邊。我手上拿着催眠噴霧。
「因爲異羽她們很努力啊。」
不過這麼說來,異羽(紅)之前也說過今天她會再出現一次。我恍然大悟,從異羽那兒收下裝着冰淇淋的杯子。我似乎沒有挑選冰淇淋口味的權利。
「還能清楚地看見彩繪玻璃……夜晚也很棒呢。」
沒什麼——章子姊這麼敷衍着我。
聽到她這麼說,我們便將視線移向左邊窗戶。以快到看不見的速度往後方飛逝的隔音牆。在類似其後像的牆壁對面,可以看見在高架路線底下拓展開來的都心街道。迎向夜晚的準備紮實地進行着,霓虹燈發光的模樣映入眼簾。
「……………………」
「……好漂亮。」
異羽(紅)的聲音顫抖着。說不定是吹到風,讓身體着涼了。
「你會冷嗎?我們移動到風吹不到的地方吧。」
「不是的。不是那樣子。」
她搖了搖頭。
「未來……很奇怪。」
我在她前方蹲下。
「怎麼個奇怪法?」
異羽(紅)像是在找東西似地將臉朝四面八方轉動。被眼皮遮蓋住的眼球也一樣。可以看出她正忙碌地四處張望。
「我剛纔想跟優一說的,就是這件事。到目前爲止,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呢……未來並沒有固定。」
「十分抱歉。能否用我也能明白的方式來說明呢?」
蓬子特地舉手發言。因此我代替異羽(紅)解說。
「未來並不是確定的。雖然在此刻已經決定了某種程度的發展,但細微的分歧點多不勝數。異羽的能力就是能夠看到那些分歧點,並做出選擇。」
「就是這樣。但是,這個場所的未來沒有一樣是已經固定的。甚至無法看見一個大致的發展。大家的行動太多變化,多到讓人眼花繚亂,變得一團混亂……雖然能看見,但眼睛追不上。」
是感覺到異常了嗎?這時章子姊前來了。
「碰到什麼麻煩了嗎?」
異羽又進行一次同樣的說明,於是章子姊手貼着下顎。
「……原來如此。正因爲是能看見太多的異羽,纔會變成這樣呢。如果是由我來擔任她的搭檔,我想大概會不規則得什麼也看不見……唉,有點麻煩。」
她嘆了口氣,撩起頭髮。玫瑰香味乘風飄來,搔癢着我的鼻腔。
「章子姊。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她微微地縮起下顎,同意蓬子的確認。
「總之,今天不用做更進一步的預知了。畢竟你們兩人都感到動搖,靈魂的波長也很難配合吧。而且時間過長會出現衰減效果。異羽,之後就請優一餵你喫冰吧。」
——我不想承認。
「歌唱節目?」
「……是。請你『啊~』地張嘴。」
「那間經紀公司裏呢,肯定有一個超能力者。那個人原本是待在〈幽靈課〉,但她說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從事演藝相關的工作,就突然離開了。她是個優秀的超能力者,所以真的很傷腦筋呢……我也經常跟她去喝酒。在這個前提上,有第三個問題。」
「而且所有推動計劃的成員,都成了那個藝人的狂熱粉絲呢。似乎是聽過試聽帶後就迷上了。明明是我們這邊喫虧,卻着迷到反倒要拜託對方的樣子呢。」
想斷定成喝到爛醉的醉鬼在癡人說夢。章子姊應該也是這麼想。明明如此,她卻告訴了我們,這就意味着剛纔的預言十分異常。
三根塗抹着深紅指甲油的手指,比向逐漸變成深藍色的天空。
「是怎樣的事情呢?」
「可是————嗯?」
「是啊。」
「隸屬他們公司的人也要懷疑嗎?」
「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吧。別放在心上。」
「沒有自覺嗎……」
「隱約知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說得詳細點。」
「你想說……我是原因嗎?」
「是關於剛纔永遠同學所說的話。請你回想一下。她說她患有男性恐懼症。」
竟然不穩定到這種地步嗎?看來這的確有什麼問題。
「那麼,她爲什麼要裝作已經忘記的樣子啊?」
不過。我立刻察覺到有股跟大樓風不同的涼意朝我襲來。
感覺很有氣質地喂異羽喫冰之後,蓬子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對不起什麼?」
我正準備說些什麼時,那副光景在我眼前復甦了。
「對不起喔。」
「那果然是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吧?」
「那個藝人所屬的經紀公司,是剛從羽島獨立沒多久的演藝經紀公司。因爲是挺強硬地獨立出去,無論是羽島(我們)或對方,應該都暫時不想見到彼此的臉。講得簡單好懂一點,就是吵到決裂啦。」
「…………」
「寫作蓮花的『蓮』——唸作『蓮(REN)』。現任女高中生喔。」
是蓬子她……用以前那種宛如永久凍土般的眼神瞪着我看。她非常用力地咬緊脣瓣,雙手交叉環胸,對我施加無言的壓力。這種吹過永久凍土,宛如暴風雪一般的眼光,過去曾讓人們感到畏懼;擁有特殊性癖好的一部分人則是因喜悅而扭動着身體。
我沮喪地讓出場所後,蓬子開始「啊~」地餵食異羽。
「正是那樣。不過……這麼一想,無論如何都很奇怪。因爲大家都不在意,所以我也沒什麼自信。現在明明能斷言確實很奇怪,剛纔卻只是覺得有一點不對勁。」
「因爲這是相信永遠同學所說的話在討論,所以很難說些什麼……但她說不定是大受打擊到想要忘記。即使是同樣的打擊,每個人承受方式也各自不同。」
蓬子從我手中搶過冰淇淋,用不帶一絲溫暖的眼神俯視我。
章子姊留下這些話,然後邊講手機邊進入電梯大廳。
章子姊豎起兩根手指,說出新的情報。
「什麼是指————」
異羽回答我這番宛如自言自語的話。
吹起一陣強風,帶走了異羽戴着的帽子。我眺望着帽子的去向,中途猛然回過神來,前去撿那頂帽子。
「……或許是那件事也說不定。」
章子姊用輕撫般的側目看向我,
「換言之,就是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受到超能力影響呢。」
「這有點困難……剛纔我發現情況跟平常不同,而試着找了一下……但還是不知道。」
是我害的?因爲我背叛了永遠,永遠纔會變得無法相信男人這種生物?
一臉悶悶不樂的異羽(紅)又打算謝罪,因此我迅速地將挖起來的冰淇淋塞入她口中。
「『我們的經紀公司裏頭有個超能力者,她擁有就算〈幽靈課〉一起上也贏不了的能力。你們進行神祕現象相關的妨礙也是沒用的』——雖然口齒不清,但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堅定的自信。雖然在聽到異羽剛纔的預言爲止,我還半信半疑……但看來她似乎並非虛張聲勢呢。」
真讓人焦急。可以知道章子姊也在摸索記憶,還有猶豫是否該將猜測說出口。她是因爲這層意義而停頓下來。但就這邊的立場來說,感覺就好像平白無故地被削減忍耐力。
「……你真壞心眼。難得人家在向你道歉。」
異羽需要幾秒鐘的沉默,來回答我醜陋的抵抗。
「異羽,有個大概就行了。你能鎖定超能力者是誰,去看見未來嗎?」
異羽(紅)像是低喃般說道。
「然後,在這邊有第二個問題。」
「但是,光是那樣,感覺說明還是不足。如果你們兩人之間,曾發生過什麼的話,或許就另當別論……」
「…………這——」
「我是傷害了永遠的罪魁禍首。罪魁禍首就在眼前——即使之前忘記了——但能夠保持平靜嗎?一般來說,就算是無意識,也會覺得不想見到他吧?」
「使用了這裏的PR,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雖說是歌唱節目,但也不是全部都在這裏拍攝。只會有一名藝人在這裏唱一首歌而已。似乎是抒情歌曲,很適合用來宣傳的樣子呢。」
吞下冰淇淋的異羽(紅)這麼說,蓬子停下了正準備餵食異羽的手。
「這畢竟只是推測。而且這想法有些操之過急……」
被留下的我們,坐到附近的長椅上。異羽(紅)並沒有從輪椅上移動。
儘管對已經能毫不猶豫地實行「來,啊~」的自己感到一抹不安,我仍面不改色地喂她喫冰淇淋。
我搔了搔頭,閉上眼睛。
「實在很奇怪呢。明明優一也是男人……」
蓬子筆直地注視着我,
「原來你知道嗎?」
「那當然囉。我不是常說嗎?羽島的幽靈沒那麼好應付。只會寬容自己人而已。」
「這麼說來……蓬子。你有話想先跟優一說對吧?」
好久沒感到這麼可怕啦……
「……………………」
那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她這麼總結。
「從現在起要徹底調查出那個超能力者。從經紀公司的工作人員、經紀公司所在大樓的相關人物、以及旗下的藝人——一個個查起。」
異羽(紅)用力地緊握住雙手。
「是叫什麼名字的藝人啊?」
「可恨的是,那似乎是正確答案呢。真教人火大。」章子姊看似嘲諷地勾起嘴脣,喀一聲地敲響高跟鞋。
異羽(紅)很過意不去似地聲音越來越小。
由吵架決裂的對象,來製作羽島新事業的PR。這契約能成立確實是個奇蹟。事情能夠那麼公事公辦地進行嗎?
「哎呀,你還沒聽異羽說嗎?是歌唱節目。」
「我來喂。跟你們一起來果然是正確的。雖然我萬萬沒想到你們居然在做這種不知羞恥的行爲。」
「我沒辦法順利地看見未來。」
我像是確認似地看向異羽(紅)。
我發現有出入,不禁停止了呼吸。
「請你讓開。由我坐在異羽同學旁邊。」
那座夕陽下的公園。不,是在那之前發生的我的背叛。永遠的笑容。
「也就是說……永遠說不定忘了我做過的事情。但她內心確實留下了傷痕,而且一直折磨永遠至今。是這麼一回事嗎?」
問題在於——章子姊用不祥的單字接着說道。
「那個可能性很高。」
永遠會在這裏唱歌。只不過是這麼一件事,卻讓我胸口騷動不已。
我從掛在輪椅上的保冷箱中,拿出杯裝冰淇淋。
不會有錯。無論在何種場面,她都畏懼着男性店員,我也確認到她那時的表情。
「那天,會在這裏的人……所有人都很普通。看不到有人做出特別奇怪行動的印象。明明一定存在着什麼,擁有能夠引起那種驚人變化的影響力,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沒有人知道自己受到了影響。」
「到底是哪裏奇怪啊?」
(大概)被突然的突襲驚嚇到的她,在嘴裏的冰塊消失之後,稍微噘起了嘴。
「在那個人離開集團之後,我也跟她有私人往來。然後她有一次在醉倒時……說了讓我很在意的事情。」
「假設。假設永遠同學所說的話是真的——」
「這點我也……沒什麼自信。雖然隱約可以看見有許多人跟電視臺的攝影機。」
「那個,蓬子——」
這倒也是相當罕見的場景。異羽轉學當天,曾看見跟這完全相反的光景。
章子姊有一瞬間露出未曾有過的苦澀表情,但隨即恢復成難以捉摸的笑容。
「誰叫你明明沒必要,卻硬是要道歉呢——來,啊~」
「剛纔的景色……未來會變得一團混亂,是那個超能力者的能力……?」
的確,這樣說不通。
「……我明白了。」
我回到異羽身旁,幫她戴上帽子。
「怎麼會——不,先等一下。這番話很奇怪。」
「爲什麼永遠同學能夠自然地面對內藤同學呢?還有,爲什麼大家不會對這件事感到疑問呢?」
「…………說不定是因爲她喜歡你呀。」
我需要十幾秒鐘的覺悟,來抬頭面對她的回答。
她看似難受地扭曲了表情。
「因爲她喜歡優一,即使因爲優一變得害怕男人,唯獨對於優一能夠保持平靜也說不定。因爲她非常喜歡你,就跟討厭你的程度一樣。」
同等分量的喜歡與討厭。雙方互相抵銷,加減零。
所以她能把我當成久違的青梅竹馬對待。
即使忘記也一樣。正因爲她忘了。我們再次相遇。
「不能用〈阿卡西記錄〉調查嗎?」
「沒辦法。〈阿卡西記錄〉的資料只有事實。雖然知道誰做了什麼,但沒辦法調查到內心的想法。只是從人的行動來推測他的心情。這個推測也不是一定的。」
換言之,永遠的心情只有永遠才知道。
我拼命絞盡腦汁,試圖找出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於是,異羽(紅)叫了我的名字。
「優一。這是個機會呀。」
「機會?」
「『木枕家了不起的家訓』第二十五條。『道歉時要誠心誠意——認錯也是種良藥』。」
「………………」
「你乖乖地承認,然後成爲永遠同學的力量吧?我也會幫忙。蓬子她們也會幫你的。所以——」
你別露出那麼悲傷的眼神——她這麼說,抿緊嘴脣。
我的眼神從以前開始就很陰暗。還一直浮現出悲愴感。倘若讓我來說,她的症狀還比較嚴重呢。光是看着就會感染到辛酸。
「…………我知道了。」
一種自信心油然而生,大聲地主張是杞人憂天。我決定接受那個主張。
蓬子也讓步了……倒不如說,如果有人能僵持下去,實在是很不了起。
她……用相當不悅的表情接過冰淇淋。
在說完一如往常的招呼之後,異羽(紅)入睡了。她立刻因爲人格交換而呻吟起來。我準備拿出手帕,打算請蓬子幫忙拿冰淇淋。
就在我這麼找藉口的時候,異羽開始痛苦地吐氣。這邊也很辛苦。
「很偉大。」
「來。啊~……」
「你真的這麼認爲?」
「可能的話,真想在這邊多待一會兒……」
「我請章子姊幫忙,有時……會練習讓身體變得能動。就算沒辦法走路,我也想嘗試更多事情。靠自己移動身體,嘗試各種事情。」
「我幫上忙了嗎?」
「安靜點。我現在正在集中精神。」
「但是……爲什麼只有我能感覺到很奇怪呢?」
舉白旗投降的蓬子按照異羽(紅)的希望,讓她的手拿着冰淇淋與湯匙。
每當時間經過,她的手就會微微顫抖。有時手腕甚至像會折斷似地,將冰淇淋送到我這邊。光是這樣,就有某種東西塞滿我胸口。
結尾甚至還添加生氣的表情文字。
「嗯?」
「但是,異羽同學不能移動身體,沒錯吧?」
「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而且同一天進行兩次預知,對她造成很大的負擔吧。對於排斥睡眠的異羽而言,失去兩次意識肯定造成她相當大的壓力。可以理解她爲何已到達極限。
異羽(紅)瞬間沮喪起來。
簡訊里長篇大論地抱怨着我一直不接電話,主題只有短短几行。
「呼。」
「嗯。」
不知是否接受了我的主張,異羽點了點頭。
她浮現出讓人感覺到疲勞的笑容。
在列舉理由的時候,我自己也開始覺得那是不可能的。沒錯。不可能是那樣。如果是那樣,永遠會告訴我。如果是背叛她前的我,照理說她一定會對我坦白的。
異羽(紅)彷彿在打太極拳一般,反覆着漫長的深呼吸。還有那隻引人注目的手。仔細一看,在動的只有拿着湯匙的慣用手。儘管如此,她挖起冰淇淋的動作,仍然十分穩定。
她、她完全在鬧彆扭啦……
「你的手什麼時候可以動——」
她用鬆了口氣的表情說「太好了」的同時,拿着湯匙的手鬆軟無力地掉落到她自身的膝蓋上。
我張開嘴,決定心懷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
「我已經到極限了……」
「呃……這也就是說——」
我送出表示已收到的訊息,本來想聽聽看剛買的永遠的CD,但作罷了。因爲發生太多事情,讓我非常想睡。
「你不願意讓我拿嗎?」
蓬子像是在徵求同意似地看向我。我點點頭。
「——那麼,此門爲君啓。」
「如果是這樣,就好談了。一定是這樣。永遠不是超能力者,她只是受到影響而已。這就是我們剛纔沒有感到疑問的理由。不會錯的。」
「呼啊啊啊嗯!」
「呃,所以說……」
「別勉強自己。異羽你們已經很努力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不,你不用在意我。請去關心異羽同學的情況吧。」
我停止掙扎。承認吧。我傷害了永遠這件事依然不變,事實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因爲那深刻的傷痕——因爲自己沉重的責任而逃走,實在很像卑鄙小人會做的事情。
她用力搖了搖頭,有些僵硬地笑了。
蓬子用不理不踩的說話方式,喫起冰淇淋。那是異羽(紅)直到剛纔都還在喫的冰淇淋,所以這算是間接接吻吧……但我感覺指謫這點,對正在靠喫發泄的她,似乎會變成火上加油的行爲,因此我什麼也沒說。
「……對不起。」
蓬子細微的疑問,被異羽的喘息聲音掩蓋過去,被風吹往辦公街上。
不過,這邊也非常火大啊。
「……這樣啊。」
「那當然。」
「不,我並沒有很在意喔?畢竟我又不是同支隊伍。你們會有兩人專屬的祕密對話也是當然的。」
我像是要割捨自己的負面想法一般,這麼對她斷言。
我不禁瞠大了眼。一直在睡覺,照理說無法自由移動身體的她的手,緩緩地……開始動了起來。
並非沒有這個可能。反倒應該說很有可能。永遠隸屬的演藝經紀公司有超能力者,那個超能力者也待在永遠參與的歌唱節目的收錄現場。無論哪邊,永遠都符合條件。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玄關的門把不見了。因爲我太晚回家,似乎讓媽媽的惡作劇心爆發了。我沒有辦法,只能隔着門拼命道歉三十分鐘。好不容易獲准進入家門,這次換我房間的門把不見蹤影。我前往廁所,就發現廁所的門把消失,至於浴室更是連脫衣處的門和浴室的玻璃門都被拆掉了。她今天似乎是想針對門戶方面下手。
她害羞起來,表情忽然蒙上一層陰霾。
「呃,因爲這是有點私人的問題……」
我活用長年的經驗,找出被藏起來的門把們,迅速地將它們放回固定位置後,跟秉持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執着,企圖與親生兒子一起泡澡的媽媽展開一場無謂的攻防戰;之後我回到房間,發現有異羽的來電跟簡訊。
然後,異羽(紅)再次讓我坐到她身旁,看似滿足地微笑了。
「蓬子。讓我拿冰淇淋和湯匙吧?」
會睡的孩子長得快。只有一點也好,我再成長一些吧。
很普通地捱罵了……
她突然提出的奇妙提議,讓我歪頭感到不解。
即使是我……也不想變得比現在更卑鄙。
可是——她吞吞吐吐,然後像是要鼓舞精神一般,稍微加強了語調。
「你還好吧?別太勉強自己啊。」
「我承認異羽的想法。我會誠心誠意地成爲永遠的力量。」
「不,沒什麼。只不過,看到你們兩人在那邊講悄悄話……我覺得自己好像遭到排擠而已。雖然我並不在意。」
「…………」
「就算永遠同學是超能力者,就算她並非超能力者,倘若一直待在強力的超能力者附近,可以想成會出現某些影響。所以……說不定也對永遠同學造成了影響。」
她看來有些緊張地吐了口氣。然後將嘴抿成一字形。
「對了。呃……我來替優一打氣。」
「你不願意,讓我拿嗎?」
「沒問題的……讓我拿冰淇淋和湯匙吧?」
「因爲平常總是拜託你餵我喫嘛……我得報答你纔行。」
這真是好消息。
小小的冰淇淋塊,緩緩地被送到我嘴邊。
「是啊。足夠了,夥伴。」
「是不是很偉大呢?」
「……………………我明白了。」
她溫柔地微笑。我從她手中拿走冰淇淋。
「嗯。我也會幫忙。」
「可是,至少……我想幫忙調查一下,永遠同學不是超能力者這件事。」
「永遠不是超能力者。如果她是,我會察覺到。永遠的髮色根本沒變過,我也不記得她曾發出〈念動力〉或〈精神動力〉的光芒。是異羽想太多了。」
「好、好喫嗎?」
「剛纔那樣太亂來了點。時間已經到了。」
「…………喔喔。」
「怎麼了嗎?」
「沒問題的。」
「就算你說沒問題……」
『——話說回來,聽說永遠同學下個放假日是星期六呢。那天要實行改善男性恐懼症作戰第一彈。雖然到中午,但你記得空出預定喔。嚴禁遲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