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念幼稚園的時候，我曾有個喜歡的人。雖然現在覺得以前明明是個小鬼還那麼囂張，但記憶中當時的我非常認真，而且一心一意。

以前的我只知道給小孩看的卡通，還有正流行的電玩；年長的她博學多聞，教了這樣的我許多事情。像是希臘神話和禮儀規矩便是一例。還有好幾個我現在也記得的故事。就她對年幼的我造成的影響力來說，說不定跟用數量非比尋常的惡作劇設計我的母親同等。

我背叛了那樣的她。被十個人以上圍毆。雖然在那之前，也曾動輒被找麻煩，好幾次扭打成一團，但那時無論人數或力道，都和平常不能相比。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品嚐到那麼多血的滋味。

他們要求我背叛以前最喜歡的人，我屈服且背叛了。

我說了我並不喜歡她。對她並沒有抱持好感。

就是在那之後。我無法忘記在人牆縫隙間看到的，她那張似乎很不安的表情，而變得沒辦法看別人似乎很不安的表情。並非因爲出自善意。

我不想看到那之後的……對背叛自己的人露出的輕蔑微笑。我是因爲這種膽小且自以爲是的理由，變得無法看到似乎很不安的表情。

我背叛的那個對象，此刻就站在我眼前。

「我嚇了一跳。因爲我壓根沒想到，竟然會在偶然進入的店裏遇到小優。幾年沒見了呢？」

睡蓮寺永遠。比我年長一歲的女孩子。她現在應該是高中三年級纔對。

與青梅竹馬的重逢帶給我戲劇性的衝擊。即使這裏是時尚購物中心，而且有追求兩倍點數恩惠的人在周圍來來往往，這衝擊仍足以讓我停止呼吸。

「真虧你……能夠認出我呢。」

我瞬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做出無傷大雅的回應；永遠覺得很滑稽似地露出微笑。

「當然認得出來囉。因爲小優一點也沒變嘛。跟以前一模一樣。別小看大姊姊的記憶力喔。」

一點也沒變——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彷彿刺中了我身體的某處。

不過——永遠這麼說道，像偵探似地將手指貼着下顎。她一邊含意深遠地說着「哼嗯哼嗯」，一邊像是在檢查似地巡視我的身體。

「你好像變高了呢。以前明明是我比較高。容貌也變得有點冷酷……嗯～感覺你已經不是男孩，而是男人。大姊姊心境有點複雜。」

是永遠啊。擺出大姊姊一般的態度，無論做什麼都會在前頭帶領我。因爲親生姊姊是個悠哉到極點的人，對我而言，永遠看起來甚至纔是可靠的年長者。

「我怎麼樣？」

「……咦？」

「好漂亮的頭髮。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摸一下嗎？」

「不是嗎？我還以爲你們是因爲以前的事情，纔會感覺很尷尬。」

「不記得？」

「『木枕家了不起的家訓』第二十五條。『道歉時要誠心誠意——認錯也是種良藥』喔。雖然是我家的家訓，不過就借你用吧——沒問題。你一定能獲得原諒的。」

異羽用手指將帽子往上推，朝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見……社交能力強的異羽一反常態，用有些緊張的表情回以自我介紹。

永遠用輕快的口調詢問正在回顧過去的我。她往後退一步，轉了一圈給我看。

「幸會。我是睡蓮寺永遠。跟小優應該說是青梅竹馬嗎——以前經常一起玩。我小時候搬家了，但最近又搬回來……現在就如各位所見。我就讀附近的女校。這間學校從以前就很有名對吧？」

「哇，好柔順。我也曾把頭髮留得跟蓬子差不多長，但沒有這麼柔順呢。嗯～真令人羨慕呢。」

「異羽。」

「爲什麼……永遠能夠跟之前一樣？」

話雖如此，但我無法若無其事地說出來。該說需要一點覺悟嗎，希望能給我一點時間跟自己的羞恥心妥協。

「什麼感想……還是老樣子啊。明明十年沒見，我跟永遠卻都——一點也沒變。見面還不到五分鐘，我又惹她生氣了。」

「怎麼了嗎？」

「雖然我之前一直在留長，不過越來越礙事，而且也想轉換一下心情，就狠下心剪短了。」

「好。」

這種情況該說什麼纔好呢？即使是再怎麼不解風情的我，也能夠想像得到。

永遠將比以前短上許多的頭髮卷在指尖上，用視線催促我說下去。啊啊，對了。她這個習慣我看過好幾次。即使改變長度，將頭髮捲起來的習慣仍舊沒改過來。

她眨了眨眼後，奔向永遠她們所在的地方。

我搔了搔頭，對走在身旁的異羽陳述直率的意見。

「…………這樣啊。」

「什麼事？」

「哎呀？小優他們上哪兒去了呢？喂～」

異羽深思熟慮一番之後，接着這麼說道：

「永遠同學。她是不是不記得當時的事情？」

「我——變了嗎？」

「這麼說來。爲什麼異羽妹妹要這樣遮住臉呢？這樣很糟蹋那張可愛的臉蛋喔？」

「就是沒辦法那樣，纔會出現一邊偷看這邊，一邊竊竊私語的人吧？」

永遠所說的附近的女校，是指紫乃上女學院這間女校。它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完全中學，應該是被區分爲所謂的貴族女校。住在這附近的人都這麼認爲，實際上它也經常被雜誌當成名媛就讀的學校在報導。通稱紫女——一旦變成通稱，聽起來就沒什麼威嚴；這大概是對於有錢人的嫉妒吧。

發現我們不見蹤影的永遠與蓬子，開始環顧四周。

「……從剛纔開始，你就以非常驚人的機率被人多看一眼喔。」

慢點慢點，就算你發出這麼不可思議的聲音也沒用啊。

「現在先觀察一下情況吧？我明白優一的心情。不過，那最好等你們兩人獨處時再行動。畢竟蓬子不知情，而且優一跟我說了這件事，站在永遠同學的立場，也會覺得不舒服吧。」

她若無其事般地說着，將手指擺成剪刀狀，夾住髮尾。

「呃，好。」

一點都沒變的到底是誰呢？明明是個驚爲天人的美少女，內在卻還是老樣子。

「畢竟回憶是個人的東西……無法斷言永遠同學並沒有忘記呀。」

光是說出沒有變化一事，我便自覺到舌頭的動作變遲鈍了。

這時傳來了異羽的聲音。我看過去，只見她戴着男孩風格的帽子。

我在內心苦笑之後，老實地回應「我知道了啦」。

明明如此——我明明是個根本不值得她搭話的存在。

異羽將臉湊近到帽沿會撞上我的距離，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壓低音量。我也仿效她，小聲地催促她說下去。

「嗯～有些不夠呢。面對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大姊姊認爲這臺詞欠缺誠意喔？」

「小優花了五秒鐘才做出回答～」

不過，倘若是這樣……

「不、不會……你過獎了。」

我跟在那樣的異羽後面，放鬆一直緊繃着的神經。不知不覺間，手似乎冒汗了。黏答答的感覺很不舒服，而且又剛好站在手帕專櫃前。果然還是該先買一條嗎——買來自己用。

可能性之一。這我能明白。畢竟不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對方也可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一個禮拜前的晚餐時說了些什麼，我也一樣想不起來。記憶不過是記憶，並沒有在某處留下紀錄。是種曖昧的東西。

「咦？」

「至今仍爲花粉症所苦的人——不能用這種感覺敷衍過去嗎？」

女生之間能夠感覺很輕鬆地觸摸頭髮呢——就在我抱持着這般自己都覺得有些脫線的感想時，異羽拉了拉我的袖子。彷彿要順勢躲避永遠一般，她把我拉到商品櫃的後方。

「你用不着說兩次，我也知道啦。」

「咦？」

希望你仔細想想。壓得低低的帽子。漆黑的墨鏡。大到遮蓋住臉部下半邊的口罩。光是這樣明明就可疑無比，但頭部以下卻是身材凹凸有致的女高中生。倘若在街上和這種人擦身而過的話？

讓人鬱悶的心情豁然開朗的笑容。配上那頂帽子，看起來比平常更像個調皮男孩。活潑且淘氣，甚至會閃閃發亮的生命力集合體。我感受到一種彷彿能讓被揶揄成〈死人臉〉的我，也復活過來的能量。

「適合我嗎？」

溫和地回答之後，永遠轉頭面向這邊。

異羽從何時開始置身於政界了呢？因爲本人非常認真，我就不打岔了。

刻骨銘心地記得曖昧記憶的後悔的我，該怎麼彌補她纔好呢？

「……謝謝你。我先借用一下家訓第二十五條。」

「優一～！你看你看，這個怎麼樣呀？」

她這麼對我說道，好像老師對在集會中不肯安靜下來的小孩開始說教時，會說的第一句話。

雖然初次碰面的對象提出的要求，讓蓬子驚訝得瞠大了眼，但她並沒有拒絕。如果是以前的她，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拒絕吧。

「叫我永遠就好。請多指教囉。」

會得到完全被當成可疑人物這種結論。

「這是確認的再確認啦！應該說它就是這麼重要嗎，總之這是極爲政治性的質問嘛！」

「那個人該不會就是……那個，我要確認囉？」

「………………很漂亮喔。」

她看向我的眼光十分安穩，而且手心非常溫暖。

「啊……呃，你頭髮剪短了呢。」

「那麼，怎麼樣呢？跟久違的青梅竹馬重逢，你有什麼感想？」

我點頭。於是永遠浮現出看似不愉快的笑容。

「之後要好好還給我喔。」

「差不多該過去了。」

她用手按着頭髮，這麼問我。裙子輕快地舞動，領巾搖晃起來。明明只是普通的制服，卻彷彿是爲了永遠製作的一樣調和。

「呃，我是木枕異羽。請多指教。」

「！」

「我說啊，優一？我想先確認一下。」

對於她們的反應，永遠則是若無其事地開始自我介紹。

異羽明明早就知道，但她仍抽動了一下肩膀，瞠大眼睛。

「幸會。我名叫小日向蓬子，在內藤同學所屬的班級擔任班長。請多指教。」

「她當然會生氣呀。因爲對方曾說過『討厭』自己嘛。被抱怨個兩句是難免的。」

自從相遇之後，我真的拿她這張笑容沒轍。

她突然用爽朗的語調這麼問我，這次換我感到錯愕。

「該不會——」

「啊……抱歉。」

永遠用置身事外的表情拍了拍手，將手心比向我面前。

「不，沒什麼。是認識的人有點事聯絡我。」

「怎麼可以讓女孩子等上五秒鐘呢？這邊可是心想『要是小優說我表情很怪該怎麼辦！』——像這樣感到很不安喔。要好好地看着對方，立刻說出口。跟大姊姊約好囉？」

「那樣果然很奇怪。」

我是背叛了她的人。我讓她感到不安，惹她哭泣，踐踏了她的內心。

她非常驚訝……嗎？因爲實在看不出表情，只能靠動作來判斷。

異羽笑咪咪地露出潔白皓齒。

鐺——我感覺像是被巨大的鐵錘重擊了頭部。

在那之後。包括永遠在內的四人一起陪異羽買東西，購入原本打算買的變裝道具後，包括永遠在內，我們離開了時尚購物中心。接着預定前往異羽想去的CD店。在這期間，不知是否察覺到我面對永遠時的尷尬，異羽率先起話題，三個女生聊得很熱絡。我也因此免於被罪惡感壓垮，不過……

話說到這邊，異羽支吾起來。所以我先一步說了。

「那個人就是……」

異羽壓低帽沿，再次望向永遠她們。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面向一旁的異羽抿成微笑形狀的嘴角。

蓬子與永遠走在我和異羽的前方。蓬子詢問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着手機的永遠。

彬彬有禮的蓬子深深地垂下頭。是被她低頭時從肩膀流落的黑髮吸引住目光了嗎？永遠發出感嘆的聲音。

「這麼嚴重？」

「那個人就是我的初戀對象。」

因爲永遠的態度實在太過普通，讓我的步調，或者該說思考變得有點怪。而且這是場突襲，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明明怪得不得了，不知爲何，我卻一直沒顧慮到那麼多。

異羽一注意到永遠的存在，便露出看似詫異的表情，突然放慢行走的速度。跟在她後面的蓬子也做出類似的反應。

異羽這麼說道，並將她自身的手重疊在我的手上。

「真、真教人意外呢！我根本不可愛呀。」

不過，你的腳步突然變得輕快起來囉。

「呃，其實是——」

從異羽口中聽說羽島的廣告一事，永遠將嘴張大成O字形。

「很厲害嘛。我在學校聽說過那間教堂喔。很棒對吧。竟然會刊登在那個廣告上……大姊姊總覺得與有榮焉呢。」

她連連點頭，然後像是陷入沉思似地撥弄頭髮。

「不過呀……就算不做太過誇張的變裝，也不會穿幫喔？難得你長得這麼可愛，像這樣變裝給人留下壞印象，我覺得是種損失喔。」

「所以說！我又不是那種被人家說可愛，會覺得高興的人！嘿嘿嘿……」

難得否定了對方，卻害羞起來囉。

總之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最好不要在戴着口罩，講話含糊不清的狀況下害羞地笑。感覺很像變態興奮起來的樣子，有點討厭。

「呃，異羽同學。下一間店是走這邊的路對嗎？」

「嗯。再往前走一點。我當然也有那間店的集點卡喔！」

異羽回答蓬子的問題。

「你喜歡的藝人出了新歌嗎？」

「該說喜歡嗎，是我滿在意的藝人吧。聽說纔剛出道沒多久，卻非常受歡迎喔。明明沒有特別打廣告，卻只靠着口耳相傳，達成了百萬張銷售量喔？我也差不多該增加一些演歌之外的卡拉OK歌曲種類纔行啊。」

原來你不是演歌歌手嗎？在我感到意外的同時，忽然也想起以前曾聽過類似的事。

「那個人……該不會叫做『蓮』吧？」

「啊，對呀！你竟然知道呢。」

異羽這麼說道，然後永遠悠哉地說了：

「啊啊，是在說我嗎。」

永遠這麼說道，開始觀望其他藝人的店頭PV。

「噯，那個穿水手服的……長得很像蓮呢。簡直一模一樣。」

不管是粉絲還什麼，這種裝熟的語調實在讓人無法喜歡他。最重要的是，熱情的粉絲讓自己的偶像感到害怕，這樣好嗎？

「不。我跟永遠，異羽跟蓬子一組吧……萬一發生什麼狀況，蓬子也能保護異羽。」

男性的一句話宛如漣漪般傳遍店裏，沒多久便暴露出另一件事實。

店員這麼詢問永遠。她沒有回答，只是左右搖了搖頭。

「是哦，原來就是永遠同學啊。」

「我也想要，所以是兩張。」

「謝謝惠顧。」

「他們逃跑了！快追啊！」

總之，現場也有那種有勇無謀的客人，對方像是半開玩笑地接近永遠。

「嗯，說得也是。突然被人這麼說的話，我說不定也會那麼想。」

瞬間。在店裏的其中一名客人，指着我們的方向。

『早安。夥、夥伴？』

「還是請你們幫忙保密一下喔。我不想太引人注目。」

「先別提這些，本人就站在這麼醒目的地方，沒問題嗎？」

「因爲太突然了，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在響徹着海外搖滾樂團歌曲的店內，永遠蹙緊了眉頭。

「機靈一點喔。」

「永遠，很抱歉這麼突然。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嗎？」

這時，店內播放的音樂消失了。在轉換到下一首歌之間的幾秒鐘空白。

爲什麼要追過來啊——不知是否真的很想痛罵他們一頓，我勉強壓抑住自己，轉頭越過肩膀觀望。

「……可以喔。」

永遠像是在警戒陌生男性，繞到我的背後。

「不妙，是本人耶！我是你的超級大粉絲喔！」

之後我們沒有交談，前進了大約幾公尺，除了永遠以外的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

我感覺到追蹤者的氣息，壓低對話的音量。

「硬要說的話？」

「不，是三張。」

明明沒有什麼文法可言，異羽卻能斬釘截鐵地回答我。

「你、剛纔……跟異羽妹妹她們說了些什麼呢？」

按着墨鏡的永遠結巴地回答。

「果然應該我跟優一一組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雖然她的態度讓我有些在意……但我仍前往收銀臺結帳。

是想順便警告在推薦藝人販售區閒聊的我們嗎？臉上掛着營業笑容的男性店員向我們搭話。說不定只是異羽奇怪的打扮，增強了他們的防盜意識。

永遠抓住我制服的手指顫抖着。雖然能看到的只有手指，但我不用看也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喂，那個……不是結婚典禮廣告中的女孩嗎？」

他說着說着也興奮起來，由此可知這位店員先生也非常推薦蓮。的確，並排在架上的也只有樣品。架上貼着存貨請洽櫃檯的公告。

「呃……這個叫蓮的人，很受歡迎嗎？」

——無論在何時，都有喜歡瞎起鬨的人。偏偏就是這種類型的人，即使遇到名人也能毫不畏縮地做出行動。比方說我媽……以前偶然撞見被懷疑戴假髮的藝人蔘與的旅遊節目的收錄現場時。她毫不猶豫地一把抓住對方頭部，然後順勢將手朝向天邊。而且驚人的是，承受太陽的並非媽媽的手心——而是從主人頭上被抽離，看似寂寞地隨風搖曳的一團人工毛髮。還有燦爛地閃耀發光的男性頭頂。藝人臉色蒼白。節目組戰慄。媽媽一臉得意，我則是肚子痛了起來。值得安慰的，大概就那並非現場直播一事吧。

「真的很受歡迎呢。剛纔的店員先生在收銀臺偷偷告訴我，我們買到的CD，也是剛剛纔補貨的。」

然後並排在我眼前的CD封面上登場的人物，無庸置疑地是永遠。

「這個嘛。我認爲是不會穿幫啦。畢竟衣服不一樣，而且拍攝時燈光也很暗，印象——」

我再也不會——讓永遠在我眼前感到不安。

「其實我想要初回限定版，但已經只剩一般版了。」

「你也是啊。」

我再也不會。

「沒、沒問題。」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

「既然如此，我會跟經紀人問問看。如果還有，就讓我送你們幾張，代替相識的問候禮吧。」

對於突如其來的質問，不只是異羽，我也跟着歪頭感到不解。

過於突然的展開讓異羽狂冒冷汗，她悄悄地將帽沿拉低到鼻頭。根本沒用啦，你已經被人清楚地看到臉了。

我們飛奔離開店裏，選擇站前特別複雜的小巷逃跑。這是條掛着紅燈籠的居酒屋與串燒雞肉店鱗次櫛比的的酒館小巷。只要高明地移動，應該可以甩掉他們，不過……這是人類遇到名人時的反應嗎？隨着時間經過，追蹤者的數量越來越多。

我看向蓬子，只見她從跟書包一起帶着的小型提包當中，拿出粉紅色布偶。

是真的。

「很抱歉這麼突然，但我該怎麼做纔好？總覺得人數好像變多了。」

「……是這樣子嗎？」

「異羽。你可以嗎？」

「這應該能讓你暫時放心點吧？戴上這個吧。」

「非常受歡迎呢。發售不到一個星期，就達成百萬張銷售量的藝人屈指可數；但要說新人有這種成績的，蓮是頭一個！所謂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完全就是在形容她呢！」

她說到一半的話，以半吊子的形式中斷了。不光是這樣，永遠還迅速往後退，躲到我的背後。

我們各自拎着塑膠袋回來，只見永遠對着我們靜悄悄地低下頭。

「三張是吧。那邊那位客人要不要也來一張呢？」

當我們躲藏在中華料理店的後門時，永遠氣喘吁吁地這麼問我。就連爲了鍛鍊體力，每晚都在慢跑的我，也覺得口乾舌燥，呼吸困難。濃密的油臭味也教人難以忍受。

「剛纔那個人，沒有注意到我對吧。他明明那麼大力讚揚我。而且還有這麼多照片。人們的注意力，其實也就這樣罷了。所以你不用做那麼悶熱的打扮也沒問題。」

「真令人感激呢——話說回來，異羽妹妹。看到剛纔的情況，你明白了嗎？」

永遠忽然轉變態度，肯定我的話語。

我正想回答「說得也是」時——思考了一下緊抓着我的永遠的事。

一個人繼續前進的永遠，重新面向這邊，將食指貼在嘴脣上。

「啊……是我的歌。」

在CD店的店面。跟經常上電視音樂節目的大明星並列，被當成話題的新人，甚至擁有專屬賣場的女性藝人。據說目前只有用在出道單曲上的照片，能確認她的長相。店員手寫的廣告牌上這麼寫着。

一直在環顧周圍的我跟異羽，這時總算看向彼此的眼睛。

「我們分兩邊走吧。因爲我好像也挺引人注目的。」

永遠剛剛說了什麼？

明明是自己剛纔拼命推薦的人，店員卻沒有察覺到永遠的身分，開始誘導我們前往收銀臺。不過，永遠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說得也是。而且這樣好像我自己想太多，感覺很討厭……」

看到一臉遺憾的異羽，永遠提出了非常體貼的提議。我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很開心地拜託她。

「唔，呃……那麼，我想買一張。」

異羽脫下墨鏡與口罩。

「永遠？」

竟——竟然馬上就穿幫了————————————？

我將從口袋裏拿出來的催眠噴霧交給異羽。於是異羽將墨鏡塞給永遠。

永遠這麼說道，異羽將手指放到帽子上。

「唔哇，真的耶！真的是小蓮嘛！」

「啊，你該不會以爲我是騙你的吧？大姊姊很意外喔。」

異羽（使用可疑人物道具中）在永遠耳邊悄悄說道。

她還不習慣「夥伴」這個稱呼嗎？異羽（紅）的說法，像是在詢問這種講法是否正確一般。無論經過多久，她的反應都像第一次般生澀呢。

「您在找什麼嗎～？」

在奔跑前抓住、此刻我正觸摸着的永遠的手腕十分纖細，好像會折斷一般。

不妙……疑惑的視線漸漸累積起來。

「應該是關於未來吧。」

「請交給我吧。」

「！」

然後我們拳頭互碰，朝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

「人類的意識，不過就這樣罷了。腦子裏認爲『本人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就算本人就站在眼前，也只會覺得『長得很像呢』而已。真的很不可靠呢。」

對呀——永遠淺淺地微笑。

然後播放出來的，是清澈透明的鋼琴旋律。過沒多久，還伴隨着絃樂器的旋律而來。

「早安。你挺快的嘛，夥伴。」

「我在這邊等你們。」

這時手機有人來電。我確認顯示在手機熒幕上的名字後，將手機貼到耳邊。

親眼目睹到永遠的真實案例，似乎讓異羽理解了。

我們四人的身體同時跳了起來。

是被店員過於熱烈的介紹給震撼住了嗎？異羽用有些退縮的聲音詢問道：

永遠是歌手。異羽則算是模特兒。乍看之下，異羽給人的衝擊比較強烈。證據就是明明不確定是否爲本人，卻有人很沒禮貌地拿手機開始拍照。

『交給我。因爲我是超能力者……』

她停頓了一陣，然後用蚊子鳴叫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而且是優一的夥伴。』

「………………」

『你、你說些話嘛？』

「啊，呃……我覺得非常光榮。」

而且還有種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但關於這件事，似乎保持沉默比較明智，因此還是別說出來吧。

我轉換變得軟綿綿的思考，詢問她該怎麼做纔好。

『你們走到車站前的馬路上……可以看見車站的反方向那邊，正好有個抱着大型椅子的人。在你們到馬路之前不會有追蹤者，放心吧。』

我牽着永遠的手，前往馬路附近。我們躲在建築物陰影處，窺探情況——就如同異羽（紅）說的一樣，有個像是大型椅子長出腳一樣的人影，正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我會倒數。你調整一下步調，在我數到零時，正好跟那個人擦肩而過。還有，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準備蹲下。』

「我知道了。」

我聽着她從五秒前開始倒數的讀秒，用目測配合對方的速度。

『一……零。』

同時看向搬運椅子的男性背後。於是——大概是穿着穿着覺得有點熱吧——他纏在腰部的工作服，此刻正掉落到地面。

『撿起來。』

我撿起有些溫暖的工作服，夾在腋下。

『接下來……你跟永遠同學借髮夾，換個髮型。』

我詢問依然戴着墨鏡，正在環顧四周的永遠。

「永遠，可以借我髮夾嗎？」

「你怎麼知道我有髮夾？」

「……前往剛纔那些人那邊？」

永遠不停奔跑，她的肩膀因爲疲勞而上下起伏。還有，在她身後聽完倒數的悠裏同學，氣勢如虹地高舉手臂。

然後有個嬌小的女孩從我的背後登場，她小聲地低喃：

雖然有些曖昧……但跟我在擔任枕頭一職時觸摸到的異羽——我沒有其他用意——不一樣呢，我切實地感受到這點。然後被迫重新認知到她是異性這件事。

牀單被風吹起，從窗框滑落下來。不具意志的牀單任憑風吹，無助地飄搖在半空中……微微偏離我在的場所，持續落下——

我一邊想着之後的事情，感到有些厭煩的同時這麼詢問，於是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太好了～」

「包住？那簡直就像貨物不是——」

聽她說到這邊，我總算理解夥伴真正的用意。

順利擴展開來的牀單，宛如雪花般降落在永遠的身體上。

「什麼——呀啊？」

立刻從背後傳來「找到了！」的宏亮聲響。我們再次奔跑。

「我會用最大輸出扇風一瞬間。你轉移一下那個人的注意力。」

她又選了位置很醒目的牙齒呢……

「我想你應該很難受，但請你別動。我們要這樣前往車站那邊。」

她用心情似乎很差的眼神望向這邊，離開原本靠着的電線杆。那對保證任何男人都會目不轉睛的胸部，配合她的動作柔軟Q彈地搖晃。

『夏來。倒數五秒前。』

「小優，我怎麼了呀？這是布嗎？」

『那樣就行了。剛纔搬運貨物的人，是回收店的員工。然後，在掉落牀單那間店的隔兩間旁邊。』

我說出只覺得曖昧的感想後，永遠小聲地說了「這樣啊」。

「待會應該會發生讓人有點喫驚的事情。但你別擔心。」

『會被追兵發現。做好奔跑的準備。』

「是哦。小優人脈很廣呢。這種團隊合作簡直就像電影一樣。一下掉工作服，一下掉布料。大姊姊雖然害怕，但覺得有一點快樂喔？」

和女孩子緊貼在一起。換裝說不定會穿幫的緊迫感。就某種意義而言，會構成所謂的吊橋效果嗎？心跳異常快速。我應該沒有不自然地呼吸急促吧？

『沒問題。』

「……感覺很棒喔。而且十二是永遠喜歡的數字。」

「…………甩開他們囉。」

「咦、奇怪？我什麼也看不到——」

「對不起。」

儘管細微，但感覺跟日常生活確實不一致。我並不曉得該用怎樣的話語來表現那種心情。

永遠坦率地順從我略微失禮的警告。

『嗯。轉彎時會從追兵的視野中消失，你趁那段期間換裝。』

我拉着永遠的手，前往一間當鋪前。

永遠一動也不動地開口詢問我：

不行。這讓我加倍緊張了起來。

「你能夠再睡着嗎？」

『嗯……因爲異羽最近也回想起想睡的感覺。所以說，那個……』

「永遠，可以連我的書包一起幫忙拿嗎？」

「Zip it! 〈死人臉〉。是因爲異羽和蓬子叫我來，我纔會過來而已！笨蛋～你最好缺門牙！」

『呃……有是有，但現在沒有時間，所以沒辦法。不過沒關係。之後馬上就能見面的。』

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純白的物體通過我視野的角落。事先預測到的我用雙眼追逐，只見違反重力飛舞起來的牀單就在那裏，可以略微看見紅色球體。那個球體在眨眼時便已經消失無蹤。

我收起手機。

我一邊穿起上衣，一邊看向悠裏同學的臉。

『在下個轉角轉彎後，會看見一樓是店鋪，二樓是住家的建築物。晾在那邊二樓的牀單會掉落下來。你要利用那個。』

在獲得新情報的同時，我彎過她說的轉角。站在那裏的是穿着清納高中制服的金髮少女。是悠裏同學。

在視線前方，可以看到裝作不認識的悠裏同學她們的背影。只要跟着她們走，應該就沒問題纔對。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追上去吧。

待會見——她彷彿很害羞似地掛斷電話。

隔着布料可以聽見她的吐氣。而且可以感受到她的肌膚。明明很瘦，但觸摸到的一切都十分柔軟。不過同時也讓人感覺到一種彷彿立刻會崩潰般的危險。

『因爲剛纔跟夏來與小歌會合了。』

即使能夠預知未來，隨風舞動的牀單動作還是相當複雜。就算知道會掉，但身體大概跟不上吧。希望撿牀單時不會慌張失措就好。

「嗯？」

悠裏同學瞄了永遠一眼後，在我耳邊低喃：

永遠稍微推開墨鏡，她看似不可思議的眼神與我相撞。從我的角度，可以看見那樣的永遠，還有她身後的悠裏同學的背後。悠裏同學一邊確認來往的行人，一邊將電話貼到耳邊。

我一邊將書包交給她，一邊仰望就快到正下方的當鋪二樓。剛洗好的牀單，彷彿隨時會掉落似地在那邊搖晃着。

已經徹底化身爲業者的我，抱起永遠的身體。也就是俗稱的公主抱。雖然也有許多讓人捏一把冷汗的部分，但只要永遠不動，看起來一定就像在搬運傢俱吧……倒不如說，如果對方不這麼想，就傷腦筋了。

「……所以才需要工作服啊。」

「小優……你認識剛纔那個胸部很大的女孩嗎？」

我決定先向視野被遮蓋住的永遠道歉。

並非普通的手臂。悠裏同學纖細的手臂——有一股類似螢火蟲光芒的磷光包覆住她的手臂。顏色是淡藍色。大小足足有一公尺。形狀是宛如野獸般的三根鉤爪。那是精神能源的化身。

「怎麼利用？」

即使不知道，但此刻在我手中的存在，確實讓我感覺無可救藥地異於常人。

「也沒爲什麼。」

即使隔着墨鏡，也能知道永遠感到動搖，但現在沒空說明。我用借來的髮夾夾住頭髮——因爲是邊走邊夾，前端還刺進頭皮，很不好弄——我弄成像是失敗的三七分發型。

「怎麼了嗎？」

她維持一動也不動的狀態，只有聲音聽起來很愉快。真是靈巧呢——我這麼心想，相反地也覺得有些不自然，心情變得怪怪的。

因爲害怕提及到胸部，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好怪的髮型。」

「是『第十二年的約定』沒錯吧。」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願意協助我，讓我很開心。」

並非如此。

「真厲害呢。你爲什麼能辦到這麼厲害的事情呢？」

背後吹來的餘波也傳遞到我們這邊。永遠發出短暫的哀號，按住被風吹鼓的裙子，我像是在追逐風向似地看向上方。

「夥伴。其他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用那個將永遠同學包起來。包住之後，你抱着她。』

「牀單的動作呢？只要撿起掉落的牀單就好了嗎？」

「我什麼也沒做喔。我只不過是……拜託大家幫忙，然後照指示行動而已。」

異羽（紅）無視我的不安，這麼斷言。

這份人情債說不定有點沉重。因爲諸多原因，尾森同學很討厭我呢……

「對。」

「！」

「安靜點。」

「……你欠我一份人情囉。」

當我勉強不被察覺，與追兵團體擦肩而過時——我徹底覺得自己的壽命縮短不少。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緊。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的耳朵也聽見夥伴對悠裏同學做出的指示。她大概是用蓬子的手機聯絡悠裏同學，對着兩臺手機同時說話吧。

倘若身爲〈精神動力〉持有者的悠裏同學，用最大輸出使勁移動手臂的話，會產生宛如拿巨型圓扇扇風一般的效果。結果，周圍吹起了風……正彎過轉角的起鬨者前鋒，被突然吹起的強風吹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關於我出道單曲的曲名，你覺得怎樣？」

那個強悍的虎牙忽然軟弱地顫抖起來。當然這應該是我的錯覺，但她這麼明顯地動搖，讓我很自然地覺得看起來就像那樣。

「小優？」

「小優……你從剛纔起是怎麼了？

尾森同學。她就是操縱剛纔那個紅色球體（這也是精神能源）的人。

「我也這麼認爲。」

我抱起永遠，跨出步伐。不枉我自從跟異羽組成搭檔之後，一直踏實地鍛鍊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