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明天爲止，還是祕密。

在我收到這番話後的隔天午休，我前往異羽指定的特別大樓的屋頂。她預定在合作社的工作結束之後，前來跟我會合。

跟經常開放的主校舍屋頂不同，這邊的特別大樓有上鎖。不過，在天文社每星期兩天的活動日，從早上就會開鎖。因爲跟有教室的主校舍、有社辦的社辦大樓都相隔一段距離，如果不是喫飽太閒想探險，不會有人到這裏來——這都是今天早上，從異羽那裏聽來的情報。從本來甚至不知道有天文社的我來看，實在很在意她從哪兒打聽來的。所謂的好奇心，也真是驚人的原動力。

我打開通往屋頂的門。是剛上過油嗎？開門聲意外地安靜。

這應該是原因吧。已經在屋頂的人物，並沒有發現我的樣子，她坐在並排於周圍的其中一張長椅上，盯着小張的筆記看。

她念着寫在筆記上的某些文字，聲音乘着風傳入我耳裏。

「……呃，一直以來……有很多事真的很對不起……其實……我是想跟你當朋友……那個……如果不會造成你的困擾……請跟我、請跟我，拜託你……」

那名人物——悠裏同學突然用力地左右搖了搖頭。側邊馬尾也配合她的動作，像小狗尾巴似地晃動起來。倘若是尾巴，就好像在表達喜悅呢。

不過，她的表情卻是人類煩惱透頂的模樣。

「辦不到啦！這種話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啊！」

綠色眼眸精準無比地捕捉到我的身影。

她同時從長椅上跳起身，朝着剛關上門的我衝了過來。她要以驚異的瞬間爆發力逼近我嗎？我才這麼想時，她已經用左手勒緊我的領帶。

「〈死人臉〉……你聽到剛纔的話了？」

渴望鮮血的野獸雙眼憤怒地瞪着我，彷彿喉嚨作響似地逼問。她的臉頰泛紅，眼角微微地浮現出淚水。殺意超越羞得滿臉通紅想哭的情緒。感覺就是這樣——先別提這些，好難受啊。

國中時代，因爲面無表情的關係，常被素行不良的學長找麻煩。因爲國中是立領制服，沒有被人用領帶勒緊脖子過……這比被一把抓住衣領還要累人。被抓住衣領雖然可怕，但還能呼吸。

「不……我沒有聽得很清楚——小的句句屬實。」

因爲生存本能要求敬語，我無視文法地轉換成謙讓恭敬的語調。

「但是，你聽到了吧？」

嘰哩哩哩哩……

她更進一步地壓迫我的脖子。是錯覺嗎？我聽見頸椎嘎吱作響的聲音。照這樣下去，綽號就不再是綽號了。〈死人臉〉會製作出真正的〈死人臉〉……

就在旁邊的門猛然打開，拿着午餐的異羽飛奔進來。

悠裏同學用力地點頭。

「不行——————！」

她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圈，雙手僵硬笨拙地動着。她的臉越來越紅，最後還用雙手遮住。她從指縫間窺探這邊的情況，用走調的聲音詢問：

「你用不着那麼客氣的嘛。」

這麼不坦率又笨拙的人，也真是難得一見。聽班長說的時候，我就已經大概有個底了，所以悠裏同學想和班長當朋友這點，並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但是，沒想到會笨拙到這種地步。

順帶一提，爲了應付失控的悠裏同學，聽說異羽有向尾森同學請教悠裏同學的弱點。尾森同學對悠裏同學的事情無所不知呢——喔。這青汁挺好入口的。

「Zip是指拉鍊，就是叫你拉起嘴巴的拉鍊。想像一下那種狀況，就很好懂了吧。」

悠裏同學的右手。至今仍沒有握拳，她的手心彎得像鉤爪一般。

「這樣啊。那麼，你做好覺悟吧。這就是我的——『能力』！」

「嗯。謝啦。」

「我——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她忸忸怩怩，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她連我那份都有準備，我就很開心了，所以不管是什麼飲料，我都不可能有怨言。之後得還她飲料錢纔行呢。

我將吸管插入青汁裏。因爲媽媽的惡作劇，我已經習慣這種苦味。

我們四人移動到可以面對面坐着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異羽在我旁邊打開自己的便當，悠裏同學和尾森同學則在我眼前用起午餐。

「那麼，我重新介紹一下。這位是願意擔綱『怦咚☆想讓蓬子打起精神大作戰』的中心人物，悠裏夏來！還有尾森歌！」

「然後，本來打算在體育課時，讓她們親近一點的。」

不小心發出挑戰書，變成昨天那段發展——她這麼說。難怪異羽也感到着急。這樣聽起來是挺合理的。

「開門見山地說，夏來想跟蓬子當好朋友。」

這種感覺——就類似以前在動物園的交流廣場，被山羊衝撞時一樣。那時是媽媽在山羊耳邊弄破膨脹的塑膠袋，讓山羊陷入亢奮狀態之後，用在騎馬區買的鞭子，把山羊趕到我這邊來呢。

悠裏同學這麼詢問緊貼在尾森同學身後的異羽。異羽手拿着筆記本。

「先別提這些……異羽。怎麼了嗎？」

眼神和臺詞的落差還真是劇烈啊。

不過，她害羞得無法順利跟蓬子交談，不小心就會要求一決勝負。

就在兩人閒聊時，異羽得知了悠裏同學的心意——倒不如說，是尾森同學告訴異羽的。

「不行啦。因爲死人學長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很擅長引發色色的意外！他可是興趣是對女孩子惡作劇的變態喔？」

「能聽到學長說是什麼都無妨，真是太好了。考慮到學長的健康，我選了感覺很有營養的飲料。請學長喝下這飲料，然後務必要復活唷？——餓着肚子的話，『就算有球飛過來』，可能也『動不了』嘛。」

「——然後呀。因爲沒辦法在上課時分出勝負，就急忙地想找辦法解決，於是在放學後去見蓬子了。去見她是很好，但是又……」

「我看姊姊這樣，就覺得很焦急。明明很在意，卻不跟她打招呼，一直心神不寧的。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們兩個，聽我說嘛！我正在說明呀！」異羽生氣地這麼說道。

「姊姊，你在做什麼？那麼靠近很危險呀！你會被他用蠻力推倒，變成〈死人臉〉的飼料！」

「……我上了一課。」

「因爲……我覺得很害羞嘛。而且……我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不……剛纔也是偶然聽見，我不是故意的。」

我忍不住要閉上雙眼——在眯細的視野中，我察覺到異變。

「有個會幫忙顧慮身體健康的後輩，真是太好了呢——小歌，等下我會還你飲料錢。」

「沒事的。只要打斷他的下巴，他就沒辦法作怪了。」

我開口詢問，她意外地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向我說明。也就是叫我「閉嘴」嗎。這麼說來，她是混血兒呢。

「嘿……有賣這種東西啊……」

「然後喔？我和小歌採取行動，想讓她們兩人親近一點。這就是開端。」

悠裏同學撫摸着尾森同學的頭，危險的氛圍已經從她身上剝落。宛如聖母一般洋溢慈愛的溫暖笑容。跟直到剛纔都張牙舞爪的人根本是不同人。

她們放置稍微看見走馬燈的我，在門附近鼓譟起來。

異羽無視這樣傷心的我，向我說明召集我們的理由與現況。

「嗯。我告訴她蓬子不是很擅長游泳。」

悠裏同學如坐鍼氈似地咬着吸管。

「其實我是想請木枕學姊從中斡旋……但姊姊說那樣不行。」

「我纔不要～姊姊的這裏是我的貴賓席～」

「我在排隊——爲了日後參考。我也想被埋住！」

尾森同學浮現出柔和的笑容，將鋁箔包飲料遞給大家。給悠裏同學的是草莓牛奶。給異羽的是柳橙汁。

「我並不是偷聽——」

可以切實地感受到她並不喜歡我跟悠裏同學接觸。我還是頭一次被人像這樣委婉又直接地表達她的意思。話語中也四處夾雜毒舌。

我逐漸陷入奄奄一息的狀態，悠裏同學在這樣的我面前揮起右手。

「沒事的，是我正打算揍他而已。」

一直優雅地喫着三明治的尾森同學，用面紙擦了擦嘴角。仔細一看，她的面紙裝在像是手工制的面紙套裏。真有女孩味呢。

「作戰名有必要嗎？」

「就算這樣，也不能說要分勝負呀。」

「我差點忘記了。我幫大家買了飲料來！」

……還真是拐彎抹角。

「嗯。本來打算一邊做暖身運動一邊閒聊，藉此縮短她們兩人的距離——但夏來面臨了極限呢。她突然就說什麼『來分勝負！』……」

「對吧～」異羽和尾森同學這麼說道，互看彼此。

忽然傳來「不」聽起來幾乎是「呼」的咬舌吶喊，我隨着這陣吶喊，被撞向一旁。

「今天我請他們讓我提早收工！大家在哪………………」

尾森同學抱住悠裏同學。因爲身高的關係，她的臉埋在雙峯之間。

這女孩討厭我啊～……

「在懲罰你偷聽時，順便告訴你一件事。這麼一來，你就會深刻了解到自己的立場。」

「歌……！」

尾森同學似乎每天都會幫悠裏同學做便當。不僅如此，還會幫她準備麪包和飲料，當真是犧牲奉獻。

就在她很在意班長的動向時，尾森同學發現異羽出席班長會議。聽到這消息的悠裏同學，第一天並沒有那麼放在心上。不過，連續兩天都是由異羽代理，讓她產生疑問，便試着向異羽搭話。

「來，姊姊。三明治。裏面包着砂糖滿滿的超甜煎蛋喔。」

「Ji……不對，Tibet？」

就在我有新發現時，悠裏同學終於也開口了。

被異羽她們這麼安撫，悠裏同學將臉撇向一旁。

「我在聽啊。可是，我沒想到〈死人臉〉會出現。」

「我不曉得死人學長喜歡喝什麼就是了……」

「Zip it！」

「是什麼都無妨。謝謝——你。」

「久等了！」

……該怎麼做纔好啊。

思考到這裏我才理解，我和悠裏同學正猛烈靠近中。她拉着我的領帶，臉部很接近。換個角度來看，看起來倒也像是有些強硬的接吻場景。

「Zip it！」

她擺出準備毆打我臉部的姿勢，但她並沒有握住拳頭。她張着手爪，她打算在撞擊的瞬間握拳嗎？還是打算抓我臉頰呢？

異羽悠哉地喝着柳橙汁，她似乎沒看見那個邪惡的笑容。就連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我，能夠確認到那笑容的時間，也不到一秒。

我試着反芻異羽所說的話。打擾？因爲我差點被教訓一頓，反倒應該說我得救了。那麼，異羽爲何會感到害臊呢？

「我嚇了一跳。一直跟姊姊比賽到現在的小日向學姊，居然不擅長游泳……」

悠裏同學將長方形三明治塞滿嘴，瞪着我看。

尾森同學摸索着一旁的塑膠袋，異羽似乎大受感動地對她這麼說道。

她沒有說班長是旱鴨子，而是說「不擅長」游泳嗎？若是這樣，似乎還有一點辯解的餘地。總不能說班長直到幾天前連潛水都不會，而且正以現在進行式在做游泳的特訓吧。倘若被問起理由，根本無話可說。

「呃……咦？該不會，那個……」

「……雖然『姊姊』叮嚀過我，但已經夠了吧。反正馬上就會知道了。」

她的手朦朧地亮起藍色光芒——

「而且他還偷聽別人說話。變態。」

就在我證明自己的清白時，不知何故，尾森同學將嘴張成O字形。

在我聽來，悠裏同學的嘴裏冒出不是日語的言語。

她像是在嘔氣似地咬了口菠蘿麪包。

我在混凝土地板上盤腿坐着，搔了搔頭。

聽完說明之後，我將炸雞塞入嘴裏。

她用手充當帽沿遮陽，凝神細看。所謂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她的視線轉了一圈之後，才找到我們。

「就是三人一起練習傳球那時吧。」

「不行。這種事要靠自己來纔可以。」

「這麼說來……莫非說要以游泳分勝負，也不是偶然的嗎？」

「無論哪邊獲勝，游泳池都是個機會。如果夏來可以教蓬子怎麼游泳，應該就能一口氣縮短兩人的距離。會叫上優一，是希望你明白夏來的心情。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就得靠所有人一起同心協力纔行。」

「就是說呀，姊姊。」

她遞給我的是青汁。

尾森同學浮現好像會讓自己周圍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有短短一瞬間，她彷彿被惡靈附身似地竊笑。那就酷似會在動畫還什麼中登場的邪惡組織幕後的大魔頭，撫摸着坐在自己膝上的貓咪背後，同時浮現出來的那種笑容。

「不會的，我只是想讓大家開心而已。」

「姊姊。嘴巴沾着生奶油說這種話，一點也不帥氣喔？」

露出認真眼神的悠裏同學，說了聲「……嗯」，拿起尾森同學遞給她的面紙。

「我也贊成夏來的意見。」

異羽也露出跟悠裏同學一樣的眼神。

「所以，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幫忙安排場所。剩下的就要靠夏來自己說出口纔行。」

「這樣啊。異羽，飯粒沾到臉上了——右邊，再下面一點。啊，掉了。」

這邊也是，說的話明明很帥氣，卻沒有緊張感。

悠裏同學因爲害羞，無法變得坦率。聽她這麼一說，悠裏同學一個人待在屋頂上時，拼命念着某張筆記一事，閃過我的腦海中。從斷斷續續聽見的話語來推測……那張筆記上大概寫着悠裏同學想出來的，爲了當朋友的打招呼詞吧。從她亂了方寸地說着最後太害羞而說不出口這點來看，也間接證明這件事。

「…………我理解情況了。」

我將順口好喝的青汁放在長椅上。尾森同學一臉不滿的表情，撥弄着朝內側卷的頭髮。如果我說「好難喝！」並把飲料噴出來，她是否就會感到滿意了呢？

「因爲我現在才聽說，幾乎算是第三者的意見就是了……不過這種時候，我認爲也要考慮到班長的心情纔行。」

「什麼意思？異羽這麼問，並將臉湊近過來。

「班長一定不會拒絕跟悠裏同學當朋友。不過，畢竟至今爲止發生過不少事情。她說不定覺得悠裏同學討厭自己。」

卑鄙小人要發揮本領了。我將班長告訴我的事情，講得像是自己領悟到的一樣。這比看見未來給予建議，還要更狡猾且奸詐。

「所以說……如果沒有適當的安排，無法讓班長率直地接受悠裏同學所說的話。她會覺得是我、異羽和尾森同學，硬是想讓兩人友好相處。」

「有那種事嗎？」

尾森同學似乎無法接受我的意見本身，她鼓起豐腴的腮幫子。回答這疑問的人不是我，而是異羽。

「有喔。因爲是蓬子嘛……她說不定會覺得兩人的勝負給大家造成麻煩。蓬子就是會像這樣，去考慮周圍的感受。」

她打電話來跟我說想讓班長打起精神時，大概也露出了看來如此寂寞的表情吧。明明想傳達，卻傳遞不到的痛苦，諷刺地讓我有切身感受。

看到這樣的夥伴——是受到悠裏同學影響嗎？我不禁想撫摸異羽的頭，但我還是自重了。

假如悠裏同學是超能力者……必須慎重地提起這個話題纔行。倘若她是超能力者，可能是受僱於其他公司。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因爲超能力者是貴重的存在，能夠成爲交易籌碼——這件事實悄悄地靠近。

「兩天後。時間與場所，就跟發給你們的報告書上記載的一樣。目標的照片、現場周圍的地圖。上面還記載着從隊伍〈薔薇公主〉的預知中得知的目標大概的足跡，還有應該注意的事項。」

主旨是『有工作囉』。

「不，是我的手機在響。」悠裏同學這麼說道，並拿出手機。

章子姊在吧檯交叉雙腿，喝着美式咖啡。她察覺到異羽的視線後，便將杯子移開嘴邊。口紅的痕跡殘留在白色邊緣上。

「尤其是……夏來真的興奮得不得了。很可愛呢～」

「以上就是她們兩人的能力。嚇一跳了嗎？」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事，就是不要制止，從旁協助而已。

正中午的太陽非常炫目。說不定是碰觸到悠裏同學肌膚的直射陽光，分散成奇妙的光芒。畢竟我也稱不上冷靜，而且只是隱約地稍微睜開眼睛。

她這麼說道，揚起了嘴角。

悠裏同學將臉從菜單上抬起來，這麼說道。

「咦？姊姊，我也是耶。」尾森同學這麼說，也拿起手機。

「開玩笑的。老實說，〈幽靈課〉是個祕密組織。除非必要，否則不能透露太多組織成員的情報。所以之前纔會瞞着你們。」

「好帥喔～！我也想變出這種東西看看！」

那麼，說到我們嘛……讓我正確地列舉出成員吧。坐在同一張桌子的有五人，我、異羽、班長，還有——

放學後。我們目前位於從清納高中徒步也能走到的咖啡廳。店名叫做〈賀米特（Hermit）〉。

異羽用尊敬的眼神，看向解除了能力的悠裏同學。

「你這是欲加之罪！」

「接下來換我呢。」

不過。

「我說啊……該不會——」

悠裏同學和尾森同學也收到簡訊，據說是放學後要說明工作。

章子姊傳來簡訊。內容跟工作有關。

還來不及驚訝的時候，尾森同學便準備展現她的能力。

「OK～」章子姊拿起茶托。

……………………

悠裏同學用視線詢問。被詢問的章子姊微微縮起下顎，發出許可。

「我那時候你也說是意外。怎麼可能一直髮生那麼變態的意外。你是故意那麼做的。」

看見這畫面之後，尾森同學含住大拇指。是小嬰兒想吸吮東西時，用來排解寂寞的動作。

一個人坐在吧檯椅上的章子姊，催促着悠裏同學旁邊的尾森同學。

尾森同學若無其事般地這麼說了。

「我知道啦……因爲我一直在跟她決勝負啊。」

「在讓你們大喫一驚的同時，順便揭露一下內幕——之前異羽們和蓬子對決的時候，我請夏來她們幫忙警戒周圍。因爲工作需要的關係，穿幫也是沒辦法的事呢～那時夏來她們也很喫驚呢。」

店長什麼也沒說，穩重地眯細老花眼鏡底下的眼眸。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個風度翩翩的老紳士。彷彿會把下西洋棋和拉小提琴當成興趣一般，散發着一種知性氛圍。

那麼，在瞭解這邊的情勢後——我開始思考剛纔暫且擱置一旁的疑問。不是其他事情。正是關於悠裏同學的右手發出淡淡光芒一事。

「〈念動力〉與〈精神動力〉。雖然名字相似，但本質截然不同。〈念動力〉在移動物體時，是對操作對象本身起作用。〈精神動力〉要更加單純。想移動的話——」

讓我整理一下情況。

「說得也是。班長在這種地方很難應付。」

「我的能力是〈精神動力〉。『可以將精神能源纏繞在身體的一處』——就像這樣。」

「『射出精神能源』就是我的能力。根據在發射之前的集中力強度，威力不用說，還能調整簡單的軌道。」

「姊姊真的很喜歡甜食呢～」

「啊，放學後好像要說明工作呢。」

「就抓住然後移動。如果是車子那種程度，用不着這麼集中，也能抬起來喔。」

「畢竟只要一問她學校的事情，蓬子幾乎每次都會出現在話題中——」

章子姊將茶托扔到沒人的地方。尾森同學像是要吹箭似地追着盤子，瞄準目標，將嘴從大拇指上移開。失去連繫的球體飛起，好比飛靶射擊一般粉碎目標。陶器碎裂的聲音響徹店裏。

章子姊將一疊文件遞給我們。

『啊』——悠裏同學她們張大了嘴。

異羽一臉茫然自失的模樣，開口說道。她指着兩人，

如果她有這個意圖，那她的計劃已經達成了。異羽靜不下心，假裝平靜的班長，則是視線在菜單與悠裏同學之間來回徘徊。順帶一提，菜單一直停留在第一頁。

……小孩子嗎？

不一會兒……悠裏同學的右手出現了備有四根鉤爪的藍色手臂。

「而且……」

悠裏同學一樣看着手機，同時這麼回答。

異羽原本正要停下喫冰淇淋的手，又動了起來。班長放下紅茶的茶杯，將身體面向章子姊那邊。我則喝着冰紅茶。

磚砌的外牆。店裏並排着古董風的桌椅，非常適合色調充滿韻味的地板。位於某個角落的大型擺鐘安靜地發出不會妨礙到人的聲響，刻畫着時間。這間店對高中生來說，感覺有點時髦過頭了。

「那時候，我確實看見了。〈死人臉〉推倒公主殿下的場景。」

異羽一邊將菜單遞給班長，一邊用視線責怪着他們。悠裏同學和尾森同學立刻面向章子姊那邊。似乎是在說「去問她吧」。

看來毫不在意彷彿隨時會爭論起來的班長她們——坐在吧檯的章子姊，用彷彿要哼歌的輕鬆態度，繼續揭露內幕。

悠裏同學一邊將抬起桌子時，桌上歪一邊的物品（菜單和紙巾）挪回原位，一邊這麼回答。尾森同學則拿着掃把和簸箕，在茶托碎裂的地方打掃……的確，似乎不怎麼方便啊。

抱歉吵到您了——她這麼說，並向店長借了清掃用具。這邊的店長也是絲毫沒有動搖的模樣。果然這個人也是〈幽靈課〉的人吧。

………………………………這是偶然吧。

手機忽然響起。是簡訊還是電話？

「場所是……附近的咖啡廳。是那間巧克力聖代很好喫的店呢。」

她的右手淡淡地亮起光芒。一開始薄得頂多覆蓋住表面——但光芒的質量逐漸增加。薄薄的手套變成棒球手套，範圍彷彿從手腕擴展到手肘。即使藍色光芒帶有厚度，仍然能透着光看見她位於光芒中心的纖細手臂。

收回針對我的變態發言這種事，到了現在，感覺根本無關緊要。這理由簡直就像小孩吵架一樣。

於是——從嘴巴通過大拇指，在手的中心誕生出紅色光芒。光芒逐漸變大變圓。想成是在玩紅色氣球的話，看來還挺有趣的。但是，這可是〈精神動力〉。

「GOOD。然後是？」

「我也跟姊姊一樣，是〈精神動力〉。雖然我沒辦法將精神能源纏繞起來——章子姊姊。可以點一個盤子嗎？」

「悠裏夏來，代號是〈獸爪千金〉。」

既然會這樣子煩惱，或許悠裏同學也是一個異羽（紅）所說的迷途孩子吧。

教人怎能不驚訝，兩人是羽島的幽靈這個驚奇。由於剛纔的示範演出，更上一層的驚愕。我想起了第一次遇見異羽的時候。

「不……那是場意外……」

「是。代號·〈槍炮公女〉，尾森歌。請多指教。」

當然，我也十分驚訝。在悠裏同學的手看起來像是發光了的時候，我還感到有些不安，擔心悠裏同學如果是隸屬其他公司的超能力者，該怎麼辦纔好……

「夏來和小歌——是超能力者嗎？」

班長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詢問：

那光芒非常類似班長的〈念動力〉綻放出來的光芒。

「好～事情就是這樣。你們兩個，打招呼了嗎？」

不過，打開手機一看，寄件人欄顯示『時枝章子』。

『靈魂都是迷路的孩子。煩惱着該怎麼行動，拼命掙扎，不時會停下腳步——』

「要按照道理來纔行，公主殿下會嚴格遵守規則。如果違反道理，她不會接受。所以……必須遵守成爲勝負原因的事情。」

巨大的手臂光是尺寸，就比她上半身還要大。精神能源化身的爪子抓住隔壁的桌子，輕而易舉地抬起桌子給我們看。

四人同時收到簡訊——是餐飲店寄來的優惠券情報嗎？

「Zip it! 姊姊！」

「做得很好～各位，儘管點你們愛喫的東西喔？今天已經包場，這間店是羽島的幽靈御用，大可放心唷——對吧，店長？」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是想讓你們大喫一驚？」

——在各自點的東西送上來時，章子姊踩響高跟鞋站起身。

似乎是以爲自己的手機有反應，異羽摸索着制服。

悠裏同學一邊把玩着胸前的項墜，一邊低喃道。

儘管如此，要當成藉口還是太牽強了。無論怎麼積極樂觀地去思考，悠裏同學的手都確實是發光了。而且顏色雖然不同，但我見過那種磷光。

在吧檯裏面，站着一名男性。年紀大約是五十至六十幾吧。夾雜着幾絲白髮的濃密頭髮，平順地服貼在後腦杓上。

「章子姊跟夏來還有小歌，爲什麼之前都瞞着我們呢？」

我想起昨晚異羽（紅）所說的話。

聽她這麼說，我恍然大悟。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悠裏同學卻把我當成「女性之敵」，擺出冷酷態度的理由。那恐怕是……

不小心泄漏了祕密時的表情，就彷彿姊妹般如出一轍。

班長放下菜單，這麼反駁。

「啊，我接一下電話。」

「這不怎麼方便喔。因爲工作的時候，老是得壓抑威力。」

我翻閱着報告書。雖說是我們預知的，但透過照片和圖解來看，相當簡單易懂。真虧他們才用一天的時間，就將資料整理到這種地步。

難得把桌子排好了，悠裏同學卻手滑弄倒砂糖罐。

「那麼，我來說明工作大綱。你們就邊喫邊聽也無妨喔。」

她那讓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的雙眼，惡狠狠地瞪着我看。

「恕我冒昧請問……兩位擁有怎樣的能力呢？」

悠裏同學起身，轉動右手手腕。

「大喫一驚？」異羽訝異地瞠大了眼。

「……現場附近有間小學。」

喫着聖代的悠裏同學，將視線停留在報告書上。在她旁邊將蘋果派碎片送入嘴裏的尾森同學，用雙手按着嘴巴，窺探着報告書。

「真的耶。這樣就能發揮姊姊的特技了。」

「特技？」班長這麼詢問。

「是的。可以用〈精神動力〉盡情移動校園裏的銅像。大部分的人都會大喫一驚，嚇到站不起來喔。」

「這特技還真像是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呢。」異羽簡單易懂地做出比喻。

「我的能力就類似手臂的延伸，沒辦法跑太遠。所以藏起來移動銅像時，是用扔的。」

「那樣很危險耶！居然扔銅像，好像新的奧運競賽項目喔！」

異羽這麼吐槽。我也持相同意見。

「就是說呀。就算用我的〈精神動力〉狙擊，也只能調整着地點而已。」

從兩人的說法來看，可以知道她們已經做過好幾件工作。從我的角度來看，這兩人是同學和學妹；但在工作上，卻是我的前輩呢。真是可靠。

「當天就是包括我在內的，這裏的六個人一起去工作。這次的中心人物是〈朧輝夜〉。請你巧妙地運用擅長精密操作的〈念動力〉。其他人聽從隊伍〈薔薇公主〉的預知，從指定的場所幫忙支援。」

悠裏同學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公主殿下是中心人物嗎？」

「是呀。要麻煩夏來和小歌從旁協助蓬子。」

「萬事拜託了。」班長禮貌地垂下頭。

「蓬子目前正在進行祕密的特訓喔。我想她一定會展現出很棒的成果～這是她第一份工作，所以她相當緊張，請你們溫柔地對待她唷？」

就算章子姊用輕鬆的語調這麼說，悠裏同學還是眉頭深鎖。

「……不要緊嗎？」

她用湯匙戳了戳聖代，這麼低喃道。班長耳朵靈敏地聽到這句話。

我被戳了一下側腹，於是看向那邊。只見一臉像是喫了苦瓜的異羽，小心不讓班長她們發現地秀出筆記本給我看。

「——抗拒過頭的話，只是稍微進水，就會混亂起來。倘若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發現沒什麼好怕的。放鬆肩膀的力量，試着去接納也是很重要的。接着——」

「……………………」

「——所以說，公主殿下只要待在我後面就行啦！」

還有跟班長比賽的時候，她露出的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

班長的責任感很強。不會依賴別人，想靠自己解決一切。

「敞開、心扉……這太困難了。」

「即使有訓練，還是別立刻進行實戰比較好喔。這次就讓我或歌當中心人物，公主殿下在後方參觀如何？」

「就算是上面的命令，會不安就是不安。而且也不知道特訓的成果啊。」

公主殿下也會想雙手交叉環胸，提出抗議吧。

「那真是太好了呢？」

「不！我要讓你見識特訓的成果！」

我能做的——聽了這些話的我所能做的事，就是稍微推她一把。

「班長只憑着悠裏同學的行動，就想做出結論——這樣真的好嗎？」

以爲隸屬於羽島特務機關的我是超能力者時——還有得知那是誤會時。班長露出了難過的表情。明明敵對，而且正要開始戰鬥，儘管如此，她仍然大受打擊。

是否花了好幾分鐘呢？說不定大約是一分鐘。因爲沒有看手錶，無法確定時間。這陣沉默讓她導出正確答案。

「…………」

她看似不安地搖晃着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我將視線移向班長身上。

她看來心神不定。現在也是將半張臉泡在水裏，保持腳伸直的狀態。變成只是我在拉着班長動而已。

明明說了今天要試着練習自由式，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悠裏同學她們，跟我一樣是超能力者……是〈幽靈課〉的人。光是這點，我就感到非常動搖。」

沉默了一陣子後，她這麼說道。

「爲什麼要打破規則？無論是誰，應該都有個理由纔對。那不值得一聽嗎？」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意思一下地喝了口我遞給她的運動飲料。然後用毛巾擦拭身體，用〈念動力〉操作兔子布偶『阿姆斯壯先生』。

「是什麼話呢？」

「是啊。我也是在說這些話時注意到的。」

「——把我摔出去也無妨。」

她噤口不語。

班長回神過來，連嘴巴都泡到水裏的她吐出氣泡。這時不小心喝進了水，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即使變成這樣，也沒有陷入恐慌狀態，是因爲成長嗎……或是剛纔在咖啡廳的討論產生效用了呢？

「——我要向你追究到底。」

「那麼，就從聽別人說話開始做起吧。首先要認識對方。」

不是的。班長誤會了。

「如同悠裏同學所說的，我沒有工作經驗。我可以明白你會感到不安的心情。但是，竟然違背上司的命令，這是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不聽別人說話？」

「我的內心……還亂成一團。」

我的預感命中。言語就這樣因自尊心會受傷而冒了出來。倘若自己被這麼說，尤其還是平常就一直找自己決勝負的對手。

是稍微動搖了嗎？她的表情僵硬起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

「……真的很對不起。」

「班長。拜託你打水一下。」

「破壞秩序的理由，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嗎？」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緊的。有我在，異羽也在。如果你悶悶不樂，就算你嫌煩，我也會賴在你身邊。異羽的話，就算來硬的，也會試着幫你打起精神喔。」

「但是，不要移開視線，聽我說話。如果你不肯聽，就真的沒有意義了。只要你捂住耳朵，一切就會化爲烏有。」

就在我挖掘記憶時，被她搶先一步了。

「班長你……除了驚訝以外，還有什麼感覺？」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兩人居然是……」

我注視着水面，單手把玩着寶特瓶的瓶蓋。

「我不是隻輸給內藤同學，是敗給隊伍〈薔薇公主〉。隊伍〈薔薇公主〉是支優秀的超能力小隊。我輸得心服口服。」

就是這個。她總是這樣想立刻與人保持距離。無論表情或聲音都很冷酷，不讓周圍靠近。

「悠裏同學。這是什麼意思呢？」

無論如何，這樣根本不成練習。我這麼判斷，決定先休息一下。

「總覺得跟水很像呢。雖然我忘了自己說了什麼……」

「————我很開心。」

自己這麼說的時候，我想起了夥伴。

我回想起來。午休時間，悠裏同學拼命念着筆記的身影。

「像那種時候，自己主動去問就行啦。如果這樣也不行，就說自己的事吧。只要毫不保留地告訴對方，自己是像這樣看待她的就行了。」

「我認爲你需要的是，對人敞開心扉。」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我在說傲慢的話。」

浮在水上的班長，被我拉着手，進行打水的訓練。

『夏來語翻譯：蓬子受傷的話就危險了，由已經習慣的我們來做吧。蓬子纔剛結束訓練，先在旁參觀，記住工作的作法吧。』

而且，和悠裏同學的比賽延期這點，也是讓她鬆懈下來的原因吧。工作當天，爲了應付突然的狀況，章子姊要我們將預定空出來。原本是爲了比賽，纔打算練習自由式的，所以動機也稍微降低了。

「——你是存着什麼意圖，說出這樣的發言呢？」

「我知道公主殿下輸給了沒有任何能力的〈死人臉〉。」

我對瞠大眼睛，準備擺出合氣道姿勢的她這麼說道。

「但是……」

她害怕了。她緊咬嘴脣，試圖移開視線。

「因爲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自己以外的超能力者……光是有其他超能力者存在，我的內心就能變得從容。」

不只是我這麼覺得，異羽抱頭苦惱，尾森同學嘆了口氣。

原本看向地面的雙眼，抬起來仰望着我。

「你是說會不會聽別人說話嗎？」

「悠裏同學似乎並不那麼想。」

但是……既然異羽一直在忍耐這種焦躁的感覺，我也不能在這邊將事情暴露出來。必須靠她們本人自己解決纔行。

其實我午休時就知道了，但說出來的話，祕密會議就穿幫了。

我稍微用力地拴上瓶蓋，開口說道：

「哼——是〈死人臉〉幫忙的話，讓人覺得更不安啦。」

我一直等到她開口爲止。我也經常一陷入沉思，就沉默下來。

牆壁的時鐘響起砰的一聲。那聲音彷彿想說「就到此爲止吧」。

「即使這樣，我還是很擔心——倒不如說，我很不安。」

悠裏同學喫掉塗滿巧克力醬的香蕉。

「這是因爲無論由誰來看，都很明顯地是破壞秩序。」

章子姊似乎很愉快地在旁觀看這兩人的模樣。

無論是怎樣的狀況，即使要借用別人的力量，也會跨越困難。這纔是真正的堅強不是嗎？比方說，利用夥伴（我）試圖入睡的異羽。明明是靠靈魂羈絆這種不明確的東西連繫着，她卻將自己的現在託付給我。這或許是無謀，但也可以說是相信別人的堅強。

在這番有些悲傷的話語中，我似乎看見了她的真心話。

「——她只把我當成是高高在上，一點也不可愛的公主殿下而已。」

班長她……說不定是憧憬異羽的這種堅強。

不過，兩邊同樣笨拙的話，居然可以沒有交集到這種地步嗎？可以清楚理解異羽爲什麼會想要求助於我。看來事情可沒這麼簡單能解決。

「我是說，公主殿下擔任這麼重要的職責，不要緊嗎？」

「特訓的成果確實地有顯現。而且還請了內藤同學幫忙，我漸漸地比以前更能夠運用能力。」

「對悠裏同學而言，我似乎並非足以信任的存在。在我接到工作時，她表現出來的態度，已經證明了這點。」

「昨天……內藤同學說悠裏同學想跟我變得親近。但是，那果然是誤解。悠裏同學她討厭我。」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認識對方……？」

「你說我嗎？」

「但是——但是，她說不定不會告訴我。」

謝謝你幫忙翻譯。我帶着這層意思點了點頭。

她的指尖抽動了一下。我緩和語調。

就看我怎麼做了——她用感觸良深的聲音這麼說道。

反過來說——就表示她在自己不行了的時候，會再也站不起來。換句話說，這不就是一種軟弱嗎？

說到這邊之後，我試着說出忽然想到的事。

「班長曾說過，想變成異羽那樣對吧。異羽會試着去聽別人說話。甚至會做筆記，試着去記住。然後，她會同樣地告訴對方自己的事情。你和異羽之間的差異，說不定意外地是這種小地方喔。」

「我可以說些傲慢的話嗎？」

「班長有時不太聽別人講話。說教的時候也是，常常不讓我把藉口說完……雖然打瞌睡是壞事，沒什麼藉口好說的啦。」

不是那樣的——我差點這麼脫口而出。好想將我所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悠裏同學想和班長當朋友。只是沒辦法坦率地那麼做而已。

「真虧你記得呢……那麼，你不覺得很相似嗎？」

她的手放鬆力量。那力道就跟她一開始學會下水時一樣。

「真的不要緊嗎？」

她的聲音顫抖着。不只是聲音，肩膀、臉龐和手臂也一樣。她全身都微微顫抖着。

「我也……辦得到嗎？」

我對着無法跨出一步的她點點頭。

希望能稍微減輕她的不安，我這麼期盼。

「——不要緊的。」

於是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內藤同學……你剛纔是不是『微笑』了？」

「是嗎？」

我放開她的手，試着觸摸臉部，但沒有反應。機會難得，我試着透過倒映在水中的模樣確認，但沒有變化。是不是她看錯了呢？

「——內藤同學真是狡猾。」

「嗯？」

抱着膝蓋的班長，臉紅得不得了。跟絲毫沒有皸裂紅腫的白皙膝蓋形成的對比，實在是相當驚人。

是身體着涼，有些發燒了嗎？會顫抖也不是因爲情緒激動，其實是因爲寒冷？

班長的眼神彷彿患上感冒，在內心動搖的我面前，低喃着曖昧不明的話語。

「……爲什麼只有這種重要的事情，才說得出口？明明平常總是在打瞌睡……而且內藤同學睡着的話，就連交談也沒辦法不是嗎？」

似乎是在責怪我。

「班長……你身體不舒服嗎？」

「謝謝你挪出時間陪我聊這些。我不再迷惘了。」

班長冷靜地回答。不過，她的態度遠比往常要柔和得多，看起來像個孩子。簡直就像……對了。就像是早熟的女孩子，在應付惡作劇小鬼一樣。

「不是的！」

她撥動綁成一束的頭髮，

她站起身。挺直了背脊，威風凜凜的站姿。無論穿着怎樣的服裝，她的美麗都依然不變。不，不對。現在的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耀眼。

「是呀。在這裏沉思也不是辦法。集中精神在特訓上吧。」

「不要緊嗎？」

而且——她淺淺地露出微笑。

她的用詞比較輕鬆，不像平常的她。

「你今天要教我自由式對吧？我會紮實地學起來的。」

「已經沒問題了。重新開始練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