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天後喔。」

目前位在已經很熟悉的健身房候客室。

章子姊讓我們三人整隊之後，豎起三根手指。

「星期六晚上有工作。這次要請你們以〈朧輝夜〉爲中心來組隊，去挑戰這份工作。這樣正好可以見識特訓的成果，沒錯吧？」

章子姊擺出模特兒也汗顏的站姿，異羽首先開口詢問她。

「這表示那些大個子的叔叔們，也會像平常一樣護衛我們嗎？」

她是說那些站在櫃檯的黑衣人們。到目前爲止，在工作的時候，也會有幾位黑衣人跟着我們，以備萬一。因爲他們外表充滿威嚴，被保護的時候有種安心感。

「很遺憾。成員是你們三人和我……再加上兩個人，而且『那兩個人是超能力者』。」上司撩起捲髮，宛如妖豔的魔女般眯細眼睛。

「恕我冒昧請教一下，那兩人擁有什麼樣的能力呢？」

對於班長的問題，章子姊閉上單眼，說了聲「敬請期待」。

「工作目的很簡單，就是奪回潛入羽島的商業間諜帶走的情報。自從情報部接到聯絡後，我和異羽組成的小隊曾一度試着預知，不會錯的。在星期六之前，要請隊伍〈薔薇公主〉掌握大致的情況——沒問題嗎？」

我用視線詢問異羽。她抬頭仰望我，肯定地點頭。

「異羽沒問題的話……我會想辦法的。」

「GOOD——蓬子沒問題嗎？」

「沒有問題。」

章子姊看向聲音僵硬的班長，緩慢地搖了搖手指。

「這麼僵硬是不行的。這份工作不是隻有蓬子一個人承擔，放輕鬆點吧？」

「但是，我依然被賦予重要的職責。我會盡全力完成自己的職務。」

從堅持做出模範回答的班長身上，連章子姊百分之一的豪放都看不見。

「……還有得學呢。」

水與火。無法相容的性格。一旦靠近便是一觸即發。

「就像這樣……機靈或笨拙，我認爲跟年齡是沒有關係的。」

班長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將兔子布偶凹陷的臉恢復原狀。

「你們比賽過很多次嗎？」

「好的。謝謝你的體貼。」

「不要緊的——隨時都可以喔。」

她鬧彆扭了……

……倒不如說。從旁人耳裏聽來，

「還有三次。無論是〈念動力〉或游泳，都穩紮穩打地進行下去吧。」

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就這樣試着來回遊幾趟吧。並且持續操作阿優的狀態。

就像這樣——班長這麼說，並轉動手腕給我看。

班長（白色學校泳裝）用充滿責任感的眼神，深深地低頭行禮。兔子『阿姆斯壯先生』早已經處於操作狀態。它和班長擺出同樣的動作，這邊也是幹勁十足。

「喫補刀不吐胡桃皮……」

「就這樣試着來回遊幾趟吧。並且持續操作阿優的狀態。」

她看似害羞地說道，連外露的肩膀都染成櫻色。

「稍微離題一下……你聽說過小孩子會欺負自己喜歡的人嗎？說不定就類似那種情況。」

「可以舉個例子嗎？」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視我爲眼中釘呢？」

「是我自言自語啦，蓬子——那麼，訓練加油喔——我們走囉，異羽。」

班長靜悄悄地將手重疊在我伸出的手上。她的手有些冰冷，但在水中卻相當溫暖。然後她將腳伸直。

「我、我是……那個，應該怎麼說呢。」

「你跟悠裏同學決勝負的理由……還有，又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接下來試試看實際體驗吧。我會牽着你的手，你先試着打水。」

「謝謝你。」

班長的臉微微泛紅。

她詞窮了，低頭看向下方。

班長按住嘴巴，斷斷續續地抽動着蜷縮起來的背。

她用毛巾擦拭淚水，在呼吸也依舊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下，挪動微笑的嘴脣。

「此外，還有那個飾品。上體育課時她也是隨身攜帶。她經常會緊握項墜，或是盯着它看……可以看出她非常珍惜那飾品。」

班長開始打水。她的腳紮實地踢着水，做出獲得推進力的動作。

敘述回憶的她，一下將兔子耳朵卷在手指上，一下鬆開，然後又捲上。用電話來比喻的話，就類似把玩螺旋狀的電話線，讓空閒的手沒那麼無聊嗎？

沒有回應。公主殿下將下半邊的臉部泡在水裏，用細長的眼眸仰望我。

因爲實在太過羞恥，我沒辦法讓她看我的臉。

「是這樣嗎……」

「是的。雖然一年級時，體育課是分開上的。但自從一起參加過球技大會之後……上完體育課的休息時間，她經常來找我。」

「很厲害嘛。」

是哪邊說錯話了？

是感到害羞了嗎？她話說到一半便停住，將臉泡進水裏。

無論是誰，都不會喜歡讓自己蒙羞的人。如果對方是異性，就更不用說了。

班長眨了眨眼，停下動作。

結束暖身運動和沖澡之後，進入泳池。

這太悲劇了。把葡萄皮說成胡桃皮（退個百步來說）也就算了，喫葡萄變成喫補刀？只是一陣子沒說繞口令，居然就惡化到這種地步……

對了。我有件事得先說清楚纔行。

她咳哼一聲，清了清嗓，用冷靜沉着的表情挺直背脊。

「………………噗。」

嗯，「也不錯」嘛——慢點，我是怎麼啦？

「而且……我有時也會跟上完體育課的悠裏同學進行比賽。」

她在笑？

——我不禁雙手掩面。

「我想悠裏同學她……一定也是這樣。」

「呃……慢慢休息吧。」

倘若是這樣，那還真是驚人的執着。考慮到還要移動，明明沒有多少時間。

「啊……給你添麻煩了。」

紮實地來回五趟。在遊了兩百五十公尺這段挺長的距離後，我們決定休息一下。從水裏上來也挺費力的嗎？只見班長坐倒在泳池邊緣。

聲音沒什麼精神的班長，喝了飲料之後，看似津津有味地吐了口氣。那帶着倦怠感的微笑，讓我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性感魅力。

「是那樣子嗎……」

她浮起身體，這麼向我詢問。看起來沒有用力。完全委身於浮力。

「……我是否照你所說的在行動呢？」

單純的運動量。不擅長的游泳。超能力的並用。光是這樣也相當疲勞，加上現在是放學後。還累積一天份的疲憊。今天還上了體育課，而且在來這裏之前——

「你說繞口令嗎？」

呃——她這麼說道，並摸了摸嘴脣。

章子姊伴隨異羽離開大廳。在我看來，她的背影像是聳了聳肩一樣。

「悠裏同學也是位不可思議的人。不論輸贏，無論幾次，她都會要求跟我一決勝負。因爲這樣，我也明白了她的習慣和傾向。」

我用飲料滋潤喉嚨之後，

那個班長在棉被上練習打水嗎？我試着想像那場景……不知爲何，想像中的公主殿下在姊姊的房間裏，穿着姊姊愛穿的睡衣。大概是因爲關於「女孩子的房間、睡衣」的樣本照片，我只知道這些而已吧。我的想像力真是匱乏到可悲的程度。

眼神像是在提出疑問的她，壓扁了『阿姆斯壯先生』的臉部。彷彿可以聽見「揪」的擬聲詞。

我說了聲「沒什麼」敷衍過去，叼着寶特瓶。

「笨拙？」

她坐在邊緣，將雙腳泡在水裏。她縮起身體，「嘿咻」一聲地下水。學校泳裝和下水前喊出「嘿咻」的連續技。

但是……總覺得她們兩人互瞪彼此的構圖，非常地協調。滲透出一種她們並非打從心底互相敵視的感覺。散發出一種安心感，感覺兩人在無意識間共享着這點。

「是的！」

「這個嘛……大概是因爲她很笨拙吧？」

「沒那回事。仔細一想，我說不定是太多管閒事了……而且，悠裏同學一定只是想要個藉口吧。」

我將視線望向泳池邊的上空，穿着條紋泳裝的兔子布偶並肩奔跑着（可以這麼說嗎？）。從布偶穩定的動作來看，可以掌握到班長的精神狀態也十分冷靜沉着。

她慵懶地脫下泳帽，用恍惚的眼神注視着我。我回看她，至今爲止明明只要三秒，她就會將臉撇向一旁，現在卻看了我五秒以上，而且還微微歪頭。

「什麼意思呢？」

休息時，我按照慣例將休息時的兩樣必需品，當作教練的慰勞品交給學生。

「我明白了。」

「你們感情真好呢。」

我一邊對自己感到戰慄，一邊不露聲色地開始進行指導。首先複習潛水，接着複習打水之後，進入新的內容。

「失、失禮、了……」

——真沒辦法。還差臨門一腳，只好犧牲小我了嗎……

「連休息時間都跑去見你，一般是不會這麼做的。既然班長記得悠裏同學的習慣，我想悠裏同學一定也是這樣。如果不仔細看，是辦不到這種事的。」

平常防備好比銅牆鐵壁的女孩子一旦露出空隙，居然有如此驚人的破壞力嗎……

「悠裏同學似乎是討厭我。而且討厭到好幾次要求跟我一決勝負。」

「謝謝你的讚美。昨天回家之後進行的練習，真是值得了——像是潛入浴缸裏面，還有在棉被上練習姿勢……」

她在臉部周圍弄出氣泡，彷彿在說沒事一般地搖了搖頭。

「悠裏同學很怕熱。氣溫高的日子，如果在屋外決勝負，她便無法認真比賽。還有，在比賽開始前，她一定會轉動右手腕。」

「因爲我知道，她是盡全力來向我挑戰，所以，如果我不用同樣認真的態度去接受，就太失禮了，因爲她對我——對我這種不苟言笑的人，特地花時間來向我挑戰，那個……應該說，我很開心嗎……」

「班長。其實…………我對繞口令一點辦法也沒有。」

「謝、謝什麼？」

冰山美人正在發呆。光只是這樣，我就看入迷了。

「昨天的午休，雖然我待在悠裏同學和班長附近……但並沒有那麼可怕。你們明明互相瞪着彼此，真是不可思議呢。」

這似乎正中紅心地戳到她的笑點，她再度轉過臉去，身體又抽搐起來。就算不側耳傾聽，也能聽見在她喉嚨那邊響起的竊笑聲。

旁邊傳來奇妙的聲音。我從手指縫隙間偷偷地窺探。

「不行嗎？就算是我，也一樣會有……感到不甘心的時候。」

「悠裏同學她……以年齡而言並不是小孩喔。」

但是。

班長用毛巾包住兔子布偶，以免弄溼，然後將它放在大腿上。

「……對不起。」

「而且……和班長比籃球時的悠裏同學，看起來真的很快樂喔。」

「怎麼了嗎……？」

「怎麼了嗎？」

「真是意外啊。我還以爲班長不會拘泥於勝負。」

「因爲太滑稽，不禁就……」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從去年直到剛纔爲止，我看過班長笑的次數，用手指就數得出來。而且那也是有些疏遠的——就算不至於是客套笑容，仍舊保持一段距離。實際上，我和她的確有着物理上與心靈上的距離，總是被她提醒警告。

她也能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笑容嗎？平常冷漠的嚴肅態度，彷彿是騙人的一樣。

「能讓你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

「是的……我也明白了年齡增長並非變得機靈的絕對條件。」

柔和地微笑着的她，忽然露出想到什麼似的眼神。

「而且……我忘了自己也不是什麼機靈的人。」

她需要一點時間，將自己的心情轉換成話語。

「如果說……」

「嗯？」

「如果你覺得悠裏同學她……其實想和我變得更親密點——」

她將視線移向胸前。胸前的姓名布標上，用像小學生的字體寫着「二年七班·蓬子」。無論是怎樣的字體，那裏都寫着她的名字。

在休息之後，班長又像剛纔一樣來回五趟，合計共遊了五百公尺。關鍵的〈念動力〉成長到能夠並肩奔跑以及做完第一代收音機體操。公主殿下的進步固然十分精彩，但明明沒有開收音機，卻記得收音機體操的動作編排，她的記憶力也相當了不起。我的記憶模糊，根本派不上用場。

「託你的福，我逐漸捉到訣竅了。」

游完最後的二十五公尺後，她隨即這麼說道。比起疲勞，掌握住能力利用法的喜悅似乎更勝一籌，她露出充滿成就感的表情。

「啊啊。你也學會換氣的時機了，明天就來挑戰自由式吧。」

「好的——但是，這樣好嗎？明明是訓練，卻花時間在個人的事情上……」

「沒問題的。訓練內容全權交給我決定。爲了邁向下一個階段，必須學會自由式就當作是這樣。」

她一臉冷靜的表情，將雙手貼在泳池邊。

坐在黑色輪椅上的異羽（紅），安穩地注視着河面。路燈的圓形光芒等間隔地映照在河面上，水流不規則地打亂光芒。用已經習慣夜晚的眼睛來看，即使是輕微的漫反射，也相當炫目。

「冰淇淋會融化……」

她這麼說道，抓住蓋在她膝上的我的制服外套。

儘管嘴裏這麼說，還是不禁被削弱了想追究下去的心情，這大概是因爲我不習慣客套話吧。

「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他們交易前一刻，情緒最亢奮的時候……狠狠打斷他們的鼻樑啦～呵呵，從盤算着報酬的得意狀態，倒栽蔥地跌入地獄底層。誰叫他們做了壞事，必須受點這樣的懲罰纔行呢？」

既然如此，我當然也不可能明白。

「那麼，雖然工作結束了……不過異羽還有時間嗎？」

「我來喂嗎？」

我們向她道謝，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我……沒辦法移動身體。」

穿着制服且赤腳的異羽，提着冰淇淋店的保冷箱前來。

「咦，啊，這個，啊～————不，先等一下。」

「晚安，夥伴。」

她像是感到猶豫似地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稍微縮起下顎。

「蓋子怎麼了嗎？」

異羽（紅）這麼說，然後看向我這邊。因爲有我在——我以爲她要這麼說，結果她只是露出害羞的表情。倘若她不肯說出口，我就沒有確切的證據。因爲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這算是我自作多情的妄想，不過……如果她是因爲有我在，而延長了睡眠時間，我會很開心。

「不要緊的。」

她最後露出調皮的笑容，同時從水裏上岸。

「所以說，我不是很懂嘛！」

「異羽也想喫冰淇淋對吧？」

「是那樣沒錯呢～」

「優一，蓬子！辛苦了～！我帶冰來慰勞你們囉！」

異羽的臉微微泛紅，拉扯起我的臉頰。

燈光在馬路上接連不斷地流逝而過，各式各樣的商店霓虹燈沿着道路綻放光芒。這時間帶漸漸可以看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

章子姊乾脆地認同。

夥伴的臉漲得跟頭髮一樣紅，同時扭忸怩捏地互碰雙手指尖。她的嘴微微張開，然後闔上。不斷反覆這個動作。

我似乎只能讓步了。

我問她味道如何，她便點了點頭。她就這樣在嘴裏融化冰淇淋，然後再度張嘴。

異羽（紅）看似悲傷地這麼說道，拿着冰淇淋的手搖搖晃晃地動着。

「呼便你哈（隨便你啦）。」

「請優一餵你喫不就好了嗎？」

「晚安……夥、夥伴。章子姊也晚安。」

「之前喂異羽的時候也是——呃，我是說另一個異羽——我什麼也沒說。我一言不發。順帶說一聲，表情也沒變——」

「我沒聽說這些事喔？」

就在這時，夥伴叫了我的名字。

「我不會客氣！」

「開玩笑的啦……看你慌張成這樣，真是可愛。」

她露出平常在教室會看見的表情。雖然因爲剛運動完，臉稍微變紅了點。

「哎呀，優一，你剛纔的表情有點帥氣喔。〈死人臉〉也逐漸改善了嗎？」

「爲了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這輛車有摺疊式的輪椅呢。章子姊不會妨礙你們的，你們兩人就一邊散步，一邊『啊～嗯』吧……對了對了，還有相機喔，順便拍張紀念照如何？」

異羽笑咪咪的笑容忽然轉變成看似詫異的表情。

「這……很困難。」

「算啦，先不提這些……問題在於蓬子嗎？」

因爲她已經超越妹妹那種程度，變成一個小孩子，所以反倒緩和了羞恥心的猛烈攻擊。我讓內心冷靜下來，再度挑戰。

「冰淇淋會融化……」

「什麼好奇怪？」

「哎呀，真的？」章子姊這麼說。

打個比方，假如有想要的東西時。異羽（平常）會拉着父母的手，帶他們到展示櫥窗前。異羽（紅）則是拉着父母的衣服，保持一段距離盯着展示櫥窗看那種類型。雖然在比喻之中，而且是比方成小孩的例子，挺麻煩的，不過……

我本想動手，又暫且收手。異羽（紅）的小巧嘴脣只喫到空氣。我的心臟則是怦咚怦咚跳個不停。我緊張起來，雙手顫抖着。

有初夏的味道。明明周圍蓋着大樓，只有這條河川沿岸可以看見綠意，卻有這種感覺。明明只是看見樹木，感受到風吹而已。我的感官也挺隨便的。

花了大約三十分鐘，掌握住目標和交易對象「目前的」足跡。

「章子姊的想法，等特訓結束就會知道了。別擔心。」

躺在我大腿上的異羽（紅），依然閉着雙眼，挪動臉龐。那動作像是在找東西。

——訓練後。我們送班長回家後，來到某間咖啡廳前。因爲不能在大庭廣衆下讓異羽變化，所以我們沒有下車。

「……大概是晚上八點左右。雖然坐在靠路邊的座位，但從外面看不見。對方是——」

我看向踏在石板路上的腳邊——只見萎縮成褐色的花瓣，變得像是皺成一團的面紙殘骸，掉落在平坦的石頭縫隙間。這麼看來，散步道兩邊的樹木，應該是櫻樹吧。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感覺不這麼做不行！」

她一邊用力拉扯着別人的臉頰，一邊噘起嘴。

章子姊將錄完音的錄音機放入包包，發動車子。前方的擋風玻璃上，浮現出鮮豔的紅脣。

「……要說『啊～嗯』呀。纔不是什麼『可以張開嘴嗎』。」

章子姊從副駕駛座的保冷箱裏，拿出杯裝冰淇淋。

忽然傳來某人走過來的聲響。光是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還有一會兒。異羽，今天似乎『很想睡』。」

難易度還真高。

「——此門爲誰啓？」

「要賞花的話……季節似乎是太晚了點呢。」

因爲利用車子移動的情況居多，在這種時候，大多是由章子姊提出問題。我名副其實地變成單純的枕頭。我讓異羽躺在大腿上，一邊眺望着窗外——晚餐是什麼呢。希望不是充滿惡作劇之心的菜單就好，我這麼想着。

忍不住就會……想先舔一下沾在杯蓋上的部分，究竟是爲什麼呢？

「總覺得……好奇怪。」

這邊應該就行了吧？附近剛好有張長椅，我將輪椅停在長椅旁。我坐到長椅上，把保冷箱和數位相機放在旁邊。

「嗯！————咦……？」

沒穿襪子的腳比較冷吧——要是說到這種地步，感覺很像變態。因此我閉上了嘴。我從箱子裏拿出杯裝冰淇淋，掀開蓋子。蓋子背面沾着冰淇淋的上層部分，這是杯裝冰淇淋的宿命。

「可是呢，以章子姊的立場來說……有些事希望蓬子可以理解喔。」

異羽結束了變化，我用手帕擦拭殘留在她額頭上的汗水。

「GOOD——那來倒推目標的足跡吧。『假設優一會埋伏在這間店半徑五十公尺內的某處』，會目擊到目標的是哪條道路？還有，如果有發生什麼印象深刻的事，記得告訴我喔。」

「既然教練這麼說，這也沒辦法呢，呵呵。」

「在出發前先確認一下。那裏是交易現場的預定場所。交易當天，『假設是優一會埋伏在這裏的未來』——對象大約何時會來店？」

「咦……爲什米（爲什麼）？」

上司在慌張的我眼前，浮現出愉悅的笑容。

「這——我沒辦法確切地說明。」

小小的白色塊狀物，被水嫩的桃色嘴脣隱藏起來。雖然收回湯匙的時機有點難抓，但她會說聲「嗯」提示我，真是幫了大忙。

先別管那種窮酸的疑問，我挖了一匙香草冰淇淋。

就算她說得這麼幹脆……

即使跟工作當天相差一段時間，但只要在靠近現場的場所進行預知，命中率就會提升的特性。我們利用這點。簡單地說，就是預先調查吧。

「……請不要轉移話題。」

像這樣被她拉扯着臉頰時，我看向班長。

章子姊將下巴靠在駕駛座的方向盤上，嘔起氣來。

「那麼——要喫冰嗎？」

「……你想喫嗎？」

於是她鼓起臉頰，扭曲嘴脣。

「如果是說班長的特訓，進行得很順利喔。」

目前進行的預知，是事前預知。

「……嗯。」

「……啊～嗯。」

「…………我知道了。」

我的質問完全被轉移焦點了。

「沒什麼——你可以張開嘴嗎？」

「——來。啊～嗯……」

上司一直沒說出來的想法，讓我皺起眉頭。

過了一陣子後，章子姊停下車。附近有條小小的河川在流動，河川沿岸設置了散步道。

「……不冷嗎？」

章子姊用數位錄音機錄下夥伴的預言。

「哎呀，章子姊是附帶的？我好受傷呀～」

「既然異羽這麼說，是否可以期待會有好結果呢。真期待呢～」

……一次跟兩次都沒差啦。

我這麼說服自己——不讓她發現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挖起一匙冰淇淋送入她嘴裏。當然也附帶「啊～嗯」。

「好久沒喫……冰淇淋了。」

看來很幸福的異羽（紅），她跟冰淇淋一樣融化開來。

「你不是總是在喫冰嗎？」

「我可以感受到異羽喫的東西。但是，像這樣子喫——自己動口吃——要好喫得多了……」

「你們兩人持有的相同情報……大概到什麼程度，我還不知道呢。」

「我因爲睡眠時間比較長，所以很習慣維持自己的意識這種事。即使在睡覺，也能清楚知道。即使不明確，但就是知道。這種模糊曖昧的感覺，就是我的感覺。我感覺到的事情……都是異羽體驗過的。」

周圍十分安靜。可以聽見流水聲，感覺街上的喧囂彷彿在遠處一般。散步道的兩旁有集合住宅，被塗抹成黑色的枝葉對面，充斥着家家戶戶亮起的四角形燈光。

「……好像作夢一樣呢。」

我又餵了她一口冰淇淋，

「另一個異羽也說過這樣的話。在你來到這邊的時候，或是進行預知的時候，她就像在作夢一樣——她這麼說。跟那情況很類似呢。不過你的夢比較清晰一點。」

她吞下冰淇淋，望向遠方。因爲她閉着雙眼，應該說她擺出那樣的表情——比較正確嗎？我的思緒奔騰着。

「我對異羽來說就像夢一樣。異羽對我來說就像夢一樣。無論哪邊……都是很奇怪的存在。生命分別只有一個肉體與靈魂。我們則是一具肉體，兩個靈魂。這樣並不合理。其中一邊會『溢出』。其中一邊肯定是『不確實』的。」

頭上的葉子互相碰觸，肌膚感覺到風的存在。路燈似乎也到了換燈泡的時候，輕微的閃爍讓我們的影子添加變化。我覺得這是不必要的演出。感覺曖昧模糊。

「人類對眼睛看不見的東西，還有不明確的東西很冷淡。無論是神祕現象或靈魂，都是這樣。因爲沒有根據。因爲不足以信任，所以不會去深入瞭解。這就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所以……莫名其妙的超能力者不會被接納。是這麼回事嗎？」

我想起班長說的話。被她拯救的孩子們，是真的害怕班長吧。

即使救了自己一命，仍然是超越理解範疇的存在。親眼目睹這存在的他們，無法壓抑那種恐懼，或許是難免的。

我也一樣，如果待在現場，又是相同年紀，不曉得會對班長做出什麼事。

一度得知的她的笑容，對我而言，要忘記是個很大的代價。

在我眼前的——是眼眸因爲淚水薄膜搖晃着，夥伴看來很悲傷的表情。

宛如暴風雨一般的高燒過去，異羽按住嘴角。呼啊——她打了個呵欠。

總覺得——這段話好像會被人誤以爲，我是爲了到走失兒童服務中心就職而生的呢。

明明應該是我更像個孩子……但看到她擺出這樣的態度，都不曉得誰比較幼稚了。

「優一。」

我拿起蓋在夥伴膝上的制服外套，拍掉灰塵之後，將外套蓋在她的頭上。像是在理髮店洗頭時那樣，扶着她的脖子後方，將外套弄成一頂大帽子。

「呼啊嗯！」

「即使不知所云，即使不知道來歷，無論對方的真心話是什麼……優一都會幫忙。願意相信，不會背叛。這樣是很奇怪的。」

就在支支吾吾的時候，她的肩膀抽搐似地跳動起來。看來差不多時間到了。

我和她約定，代替離別的招呼。她一臉開心地點點頭，說出代替晚安的言詞。

但異羽（紅）喃喃自語地說道。

「那當然……」

「異羽很快就要醒了，交給異羽回答。」

這其中的誰創造了靈魂？學識淺薄的我並不曉得。

異羽迅速地伸手捏住我的臉頰。

「優一顧慮太多啦。」

被外套蓋在底下的眼睛，大約睜開了一半。不過，並非睡迷糊的眼神。

一旦被逼入絕境，甚至會背叛自己重視的人。這就是我的本質。

我將冰淇淋放在長椅上。

「咕唔！咕呼啊啊嗯……」

說不定……我之所以會變得面無表情，不只是因爲害怕惡作劇，還有從惡作劇中被解放時的安心感，或許意外地也是原因之一。應該說就像用猛烈的速度來回天國與地獄之間，結果不小心在地獄門旁跌倒那樣嗎？從表情的陰暗程度來說，這也是個妥當的位置吧。畢竟拋棄一切希望的代價，是拋棄了一切的表情。

「優一真奇怪。」

「……可以入睡之後，優一就不肯在旁陪伴了嗎？」

「嗯。爲了在迷路時，也不會感到不安。爲了互相幫助，跨越難關。有時會生氣，或是因爲對方的行動覺得悲傷，也會有感到討厭的時候。自己也是，有時會讓對方感到不快。儘管如此——單獨一人還是會悲傷且不安。」

「可是呢？即使有同伴，也有靈魂不曉得該怎麼應對。想拜託人該怎麼做呢？能夠委身於對方到什麼程度呢？該從怎樣的距離伸出手，該用多少力量握住手？靈魂會因爲這種小事，變成迷途的孩子呢。」

靈魂都是迷路的孩子。

『那麼久之後的事情，只有你才知道對吧？』

「……抱歉。」

「——那麼，此門爲君啓。」

「嗯？」

長髮從外套底下探出來的部分也不少。一開始產生變化的，也是從衣襬下方窺見的捲髮髮尾。紅色逐漸變淡。

「只有這種時候可以感應到呢……」

「就算我變得能夠睡着，你也不要到遠方去啦……」

「優一比任何人，比任何存在都要更溫柔。會仔細聽迷途孩子的話，而且會接納一切。我知道你能辦到這件事。我能夠和優一相逢，而感到安心，因此我想將這份安心分給大家。」

就在我內心爲了自己忽然浮現的無聊想法感到厭煩時，她淺淺地微笑了。

「……現在，我和異羽都在生氣。」

就在這時，她面向這邊，說道「我忘了說一件事」。

「所以不能拍照。我笑不出來。」

但是——我這麼接了下去。我想說出從夥伴那兒學到的，重要的話語。

「唔嗯嗯……呼啊啊！唔唔、呼……」

「你願意待在莫名其妙的我身邊，願意握住我的手。這樣並不普通。這種狀況明明連我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指尖的力量突然消退。她低下頭，又再度抬起來。

「靈魂的同伴……〈靈魂伴侶〉嗎？」

「我不想再看到重要的人消失不見了……」

「…………」

我挖了一匙冰淇淋，用動作詢問異羽（紅）是否要喫。她張開嘴。似乎是要喫。總覺得好像在喂小寶寶斷奶食物一樣。

「我知道了，我不會制止。我會好好聽她說話，從旁協助她。只不過，在某人有危險的時候，就算會惹異羽你們生氣——我也絕對會阻止。這點不能退讓。」

剛纔的——只是這麼簡短的對話，異羽就感到不安了嗎？

「既然你記得——」

但是，唯有這點我感覺到了。

異羽（紅）用抱持愉快祕密的人特有的賣關子模樣，迴避我的問題。跟用大人的性感魅力這種糖衣，將隱瞞的事情包裹起來的章子姊不同，感覺像是小孩子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去祕密基地，顧左右而言他。

「要記住我剛纔說的話喔？」

「沒那回事。謝謝你——你看到了怎樣的未來？」異羽（紅）放心下來，緩和了表情。

「……我有稍微預知了一下蓬子的事情。因爲異羽跟優一都試着成爲蓬子的力量，所以我也想幫忙……這樣很狡猾嗎？」

「優一『不要制止』。好好聽她說話，從旁協助她吧。我們需要的，是這種人。無論發生什麼，都能在內心深處讓我們安心的人。」

他創造了讓我們覺得自己並非一個人的同伴（靈魂伴侶），這件事非常寶貴。

我將手伸向相機，啓動電源。呃，夜間拍攝該怎麼弄呢……

「總之……要拍張照片嗎？如果不至少拍個一張，好像會被提議的章子姊欺負呢。」

「優一，靈魂都是迷路的孩子。煩惱着該怎麼行動，拼命掙扎，不時會停下腳步。無論轉生幾次，這點都不會改變。所以……才需要同伴。」

啊，我忘了異羽她們正在生氣！

夥伴微微露出苦笑，我回答她「倒也沒那回事。」

這種人把漂亮的空談納入可能性的範圍，才叫做自以爲是。雖說待在她們身旁，也不能因此得意忘形，以爲自己是被神選中的人。

「這麼一來，就可以藏住頭髮……我昨天也有噴除臭噴霧，應該不會臭啦。」

「優一是我的夥伴喔？所以必須待在我的身旁纔行！我會讓優一能夠露出笑容，當作回報！你沒忘記吧？」

異羽將臉撇向一旁，臉頰一帶描繪出曲線。她肯定是在鬧彆扭。

我和異羽她們的連繫，就只有這樣而已。倘若沒有這點，我們不會相遇。

「還是祕密。」

「啊啊。早——姆？」

「沒什麼奇怪的。我只是照自己想做的去行動。」

還有——我得知異羽（紅）至今也仍是個迷途孩子一事，又是之後的事情了。

「…………」

「……早啊。」

異羽（紅）的顫抖越來越激烈。儘管如此，她仍然試着全部傳遞給我。不是工作的預言，而是她自己的話語。我沒有制止她，只是側耳傾聽，用手帕擦拭她額頭冒出的汗水。

「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嗯。我跟異羽跟蓬子，還有——」

不……我一定會傷害她。

不高興的臉色驀地一變，她的表情像是在窺探我的臉色一般。

「那麼久之後的事情，只有你才知道對吧？」

原本坐着的異羽弓仰起身體，輪椅發出嘰哩的聲響。

「即使我是異常……我也不打算背叛異羽你們。在異羽可以普通地入睡之前，就算逞強我也會在旁陪伴。」

在我制止之前，異羽搶先一步側坐在我的大腿上，並且靠在我的胸前。嗅覺被甘甜的柑橘香所支配。

「優一！」

從說話時就一直冒出的汗珠，變得更加劇烈。高熱灼燒着她的身體，握住輪椅扶手的手，緊握到手指都發白了。臉部的紅暈和指尖的色彩非常極端。

「還有——什麼？」

「這一切一定都不會白費對吧？既然如此——我會變成這種卑鄙小人，應該也有什麼意義。如果這個意義，是爲了傾聽迷途孩子的話……這樣倒也無妨。」

我嚇了一跳，不小心按下快門。閃光燈照亮腳邊，石板路和我穿舊的樂福鞋（loafer）鞋尖映照在畫面上。

「糟糕的話，是指……」

「我們再一起喫冰淇淋吧，下次我會準備其他口味。」

是否有神明或佛祖，或是有其他偉大的存在？這些在理解的範疇外。

「是！」

我明白。說到旅行，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被丟下的記憶；就連這樣的我，都會因爲在意識的源頭認爲「大家應該就在附近」，而感到安心。重逢的時候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即使是丟下我的始作俑者，正因爲是認識的對象，纔會產生感情。對於不認識的人，只能露出客套的冷淡一面。雖然以我的情況來說，連做個樣子也辦不到。

她全身抽動起來。彷彿維持坐着的姿勢往上跳一般的動作，讓我也跟着起身。看來差不多是時間逼近了。

——我根本不願去想像，我們沒有相遇這件事。

她捏着我皮膚的手，幾乎不構成攻擊，只是將手貼在我臉上而已。她鬆開手，從輪椅上站起身。她將制服外套放在座位上，柔順地攤開長髮。

『可以入睡之後，優一就不肯陪在我身邊了嗎？』

獲得她的許可，讓我鬆了口氣。在迷途孩子之前，光是不要惹自己的女兒（或者說是妹妹或外甥女）不高興，就讓我忙不過來了。

她揚起眉毛，看來滿腔怒火地將臉湊近。

重要的人消失不見，這很明顯地是在說異羽的家人。

「我並不溫柔。我膽小又差勁，只是個小鬼。」

「——稍微失禮一下。」

過沒多久，夥伴的頭髮徹底變化成亮褐色。

「……我們？」

「因爲是優一的事情。如果優一說了糟糕的話，我們會生氣的。」

「嗯。……真像優一的作風呢。」

我將手環在她背後，以免她倒下。

「如果異羽不再覺得我是必要的，會怎麼樣呢……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異羽的安眠枕頭，利用枕頭的人是異羽。我並沒有決定權。」

「……笨蛋。如果優一不在，我又會睡不着囉？」

鼻聲從心臟那一帶傳來。

全身感受到她的體溫，宛如警鈴聲一般急促的心跳，讓胸口覺得痛楚。那種揪緊起來的感覺，又帶來同等的舒適感。

明明靈魂的連繫，根本是誰也看不見的曖昧羈絆。

明明如此——但異羽確實在這裏，而且她需要我，到熱淚盈眶的地步。

原本無意識地抱住她的手臂，這次有意識地用力抱緊她。

「那還真是責任重大啊。」

「你責任重大喔。」

果然不能讓她孤單一人呢。

「啊——」

異羽猛然起身，看似慌張地揉着含淚的眼睛。

「就算這樣，那個……並不是『那種關係』喔！大概。」

「那種關係——是說哪種關係？」

異羽互碰着雙手指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對我來說，還太難了……跟優一在一起，會很安心……雖然還有很多其他的感覺……但總覺得，我不是很懂『那種關係』是怎樣的心情。奶奶也沒有告訴我……」

因爲蜷縮起身體的關係，無法判別異羽露出怎樣的表情。

「呃……比夥伴更上一層的關係，是這個意思嗎？」

「大概，是那種感覺吧……」

姆，說到比夥伴更上一層的關係……

「……………………」

在我覺悟的同時，臉上竄起劇烈的疼動。兩頰都被用力擰住，痛得我無法乖乖站着不動。攻擊更加激烈……！臉頰好像快被扯下來了！

如果到達結拜爲義兄弟的關係，應該是相當深厚的羈絆吧。難處在於這是否也適用於異性之間……

「到明天爲止，還是祕密。」

「兄弟？」

「你真的是笨蛋耶！要怎麼做纔會變成那樣？——但是，就算你詳細理解，我也會很傷腦筋……因爲那樣就好像被你搶先一步一樣，明明我也不是很懂啊！」

只見異羽在微笑的嘴巴前豎起食指。

「是誰啊？」

是在說那個要保密的對象嗎？

這是因爲呀——異羽這麼說道，嘆了口氣。

暫且不提這些，我認爲女孩子這麼大聲說什麼鼻血不太好喔。

異羽一聲不響地站在我面前。她依然低着頭，緩緩地攤開雙手。

她自己跑來找我商量，還說這種話？

「只有我的話，好像沒辦法解決問題嘛？照這樣下去，與其說要讓蓬子瞭解，倒不如說好像會造成反效果。我也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笨拙啊……」

「對了！優一，明天的午休記得空出來喔。」

之後，大吼大叫地鬧了一頓的異羽，在因爲疼痛和被大鬧一頓，而頭昏腦脹的我身旁，看似津津有味地解決喫到一半的冰淇淋。異羽（紅）喫剩的冰淇淋，由異羽津津有味地喫掉了。還真是複雜啊。

「優一大笨蛋！遲鈍！明明流鼻血也是一張〈死人臉〉！」

異羽的吼叫聲響徹夜晚的河面。位於河川對面的集合住宅，有人打開一扇窗戶，並將頭探出窗外，好奇地想知道在吵鬧什麼。她的聲音這麼大嗎？這表示在商店街的看板娘時代鍛煉出來的音量，至今依然健在嗎？

我一邊摩擦發麻的臉頰，一邊詢問她的意圖。

要來了！

然後——她的手變貌成強調大拇指與食指，彷彿要摘取什麼的形狀。

我的夥伴似乎正值情緒不穩定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