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拜託,再給我五分鐘!》 · 境京亮 · 3506 字
春眠不覺曉——我想起了這麼一句俗語。春天不管再怎麼睡,都還是睡不夠。事實上,現在的問題是——我很愛睏。尤其是在午休過後的屋頂,坐在日照充足的長椅上更是如此。
就算聽見操場那頭傳來施工的吵雜聲加上起重機的噪音,我還是睡得着。
可是,枕頭怎麼可以自己睡着。
「唔唔嗯……」
躺在我大腿上的異羽不斷磨蹭着,不時發出幾聲哼哼。她躺也不好好躺,這麼動來動去實在讓我很癢啊。想歸想,但也沒辦法隨意抱怨,這就是作爲枕頭的難處了。
往下一瞧,異羽的臉正對着我。看來是想跟我聊聊天吧。
拉好披在異羽身上的制服外套(我本人的),「怎麼了嗎?」我開口詢問。這時異羽倏地睜開眼睛。
「我完全睡不着啦!」
「哎呀……今天才第一天嘛,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抓到訣竅?」
異羽鼓着腮幫子,嘟起嘴道:
「唔唔~……這麼說的話,我要走的路還很長嗎?」
「用不着急,慢慢來吧。」
午睡練習——我們現在正朝着這方面努力。爲了找回異羽的睡眠,這是開始的第一步。我們還爲此翹了第五節課。
照章子姊的說法,用來讓異羽沉睡的睡眠噴霧對人體並不會造成危害,但若頻繁的使用,身體很容易產生慣性。到那個時候,就必須使用更強力的藥物了。到時身體受影響的風險也會跟着提升,章子姊也不樂見那種事發生。
在電話裏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章子姊帶着笑意回應道:
『能自然入睡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沒放鬆心情的話,確實很難睡着~所以公主的事就拜託你囉,騎士同學?』
是騎士跟內藤的冷笑話嗎?(注6:內藤(naidou)與騎士(knight)的日文發音相似。)這麼一想,這代號也取得太隨便了點,讓我好失望。說實話,我覺得〈死人臉〉還酷多了。
還是先把我可有可無的傷心擱一邊吧。現在最重要的是陪着異羽一起練習。
光是躺在和煦溫暖的陽光底下,我一閉眼馬上就能睡着了……但對異羽來說似乎還有些難度。她就像個睡姿不良的人,不斷在我的腿上翻來覆去。
我聽見校棟頂樓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心裏想着偷懶翹課被抓到肯定又要聽訓話了,不由得全身僵直。
「有一句臺詞我一直很想說說看。」
原來如此——公主殿下鬧彆扭時原來是這種表情啊。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但這種不確定的感覺還挺不賴的。
「啊……我搞錯了!剛剛那是一種修飾法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總而言之——我是想說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決定怎麼使用願望了,好像有點那個吧。」
明明是我比較像個小鬼……
「……爲什麼要跟我說那種事?」
我一定不會是異羽的王子。這樣也好,我只要當個騎士就滿足了。
「……對不起。」
「那個啊……」因爲隔着布料,異羽的聲音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異羽這個彆扭界的大師翻了個白眼看向我。
她就像個在遠足前一晚睡不着的孩子一樣無比興奮。這麼一來,特地翹課跑來練習午睡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嘛。
手裏感受到的體溫舒服得教人捨不得放開。我不想離開這份安心感。
簡直像是當成了自己事般,異羽開心地笑着,抓住我的手不斷擺動。
我撿起落在長椅上的制服外套。
「拜託,再給我五分鐘!」
「沒在蓬子身上造成傷害便讓戰鬥中止了,那隻布偶也完好無傷,再加上只要進了羽島跟我們在一起,她應該就不會被迫接受什麼莫名其妙的任務了,蓬子必須工作的理由也解決了,好像也沒有什麼再需要安然無恙去解決的事了。」
我深深低下頭。本來是想好好下跪以表達懺悔的,可是異羽正把我的大腿當枕頭,我根本無法移動身體。
真是難得的表情,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呢。
以爲她已經把要說的事都說完了,可公主殿下還是站在原地沒有離去。
「你笑了!這是很大的進步耶!得要好好慶祝纔行!」
「哪句臺詞?」
到頭來就是這樣吧,但推倒她這點似乎在心裏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傷害啊……
「是啊。讓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吧,不管是睡眠或是超能力,都不會再是你的負荷了。」
我想,這種感情大概不是戀愛吧。我已經想不起戀愛是怎樣的感覺了,但我知道,這不單純只是對異羽靈魂的業障。
被我這麼一問,她立刻別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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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使用的操場那頭正傳來要將大樹迴歸原位的吵雜聲。
「你都把魔法神燈用在她身上了——還有接、接吻啦!」
「理所當然的普通?」
「嗯!」
「……真是太好了,這不就跟預言一樣了嗎。」
居然連續兩次被追究責任?
說完她便背過身去,踩着比來時更輕的腳步消失在校棟之中。
說出這句話的她兩頰微微泛紅,臉也不自覺地鼓了起來。
啊啊……又鬧彆扭了。
「我要追究你的責任。」
我話一說完,異羽立刻臉紅了。
公主殿下低頭行了一禮,粉紅兔子布偶也跟着將雙手擺在身前,做出和主人一樣的動作。真是挺有模有樣的。
「優一,你剛纔……是不是笑了一下啊?」
「雖然是這樣……但你們有恩於我,就跟老師說你們是去保健室好了。」
唔,這麼說也對。人在生氣時,本來就容易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怯怯抬起頭,看見微微眯起細長眼眸的公主殿下正用手指抵着嘴脣。
在王子殿下來迎接異羽的那天到來前,就由我來守護異羽公主吧——這種臺詞實在太老派、太羞人了,我根本說不出口。
睡得很香甜的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臺詞……
表明要先走一步之後,她才旋踵離去。等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我纔對着她的背影開口。
「嗯!那你也要陪我去買菜喔?——我也得加油,不能輸給你了。」
「什麼啊?」我是想這麼說,但在被捏着臉頰的狀態下,不曉得她有沒有聽清楚。
「今天要請喫飯纔行了!好,就這麼決定!就讓我親自下廚來好好招待你吧!想喫什麼?——不能說什麼都行,我不接受這道點菜!」
不管看了多少次,這丫頭的笑容真的是……充滿了生命力呢。
「你真是壞心眼。」
所以說……公主用凜冽的聲音開口。
「想說的臺詞?」
「好痛!」
她轉了個身面向我。長髮搖曳,下一秒便俐落地收齊了。
〈朧輝夜〉……是指朦朧月夜裏的輝夜姬吧。確實與公主殿下交戰那一天,天空裏也浮着一輪朦朧之月。發動〈念動力〉時綻放的光芒也恰似那道月光。
「……哼。」
「被男性用那麼強硬的方式壓倒,對我而言可是第一次。」
「嗯。睡得很香甜的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臺詞。」
「我是來告訴你,我也進羽島工作了。」
「接吻也算嗎?」
「具體來說,是要怎麼追究呢?」
「再五分鐘。」
她垂下視線凝視着我,咬了咬嘴脣。
低頭認錯後,公主殿下略爲躊躇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先不說之前的恩惠,你對我……做了非常難以對別人啓齒的事。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臉上的紅潮也變得更醉人。說出這些話她一定覺得很害羞吧,就連負責聽的我都忍不住難爲情了。
「不……也沒有爲什麼啦。」
「你聽說那株櫻樹的事了嗎?——就在前天,操場一隅的櫻樹不知怎地被挖了起來,而且還移動了好幾公尺。傳言是住在櫻樹裏的精靈因爲老被當成曬衣架,所以生氣了。」
「是的。從今以後我就是隸屬於〈幽靈課〉的超能力者——代號·〈朧輝夜〉,會盡心盡力達成任務,我是個笨拙的人,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了。」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鐵面皮。摸到的還是一如往常的厚實臉皮,一動也不動的。
「——原來你們躲到這裏來了。」
「謝謝。在異羽睡着之後,我會認真想想的。」
「我什麼都沒有,唯一擁有的只是理所當然的普通。所以……我只能把那份理所當然的普通都給你了。」
燃起鬥志後,異羽再一次躺了下來。拉高蓋在身上的制服外套,遮住自己的臉孔。
怎麼想都是早有準備的反應速度,異羽用力捏住我的臉頰。
「我要追究你們的責任問題,現在是第五堂課——也就是正在上課中。」
「內藤同學。我要追究你的責任。」
異羽從制服外套底下露出小小的臉蛋。促狹地眨了下眼睛,漾開宛若太陽的燦爛笑容對我說:
「我的……責任嗎?」
異羽臉上是掩不住的驚訝。但沒一會兒,那張臉蛋上又隨即綻放出光采,轉變成眩目的燦爛笑容。
當時碰觸到的手感不禁又——不能想!我好不容易纔靠理性堅持住了。
異羽突然坐起身。彷佛目睹了奇蹟般,用力眨了眨眼。
這個動作是……
「都只對蓬子一個人做,太狡猾了啦!」
「有嗎……」
是公主殿下。才見她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立馬又板起臉孔。接着她朝我們這裏走來,看着異羽小聲地開口。
「異羽的夢想就由我來實現,我會一直待在異羽身邊的。」
「以後我們就在同間公司了,我想日後必定會有很多機會可以和內藤同學一起合作。就算在校外,我也沒有打算鬆懈對你追究責任喔,這就是我的想法。」
我握住異羽的手開口道:
想到的同時,公主殿下的制服外套下襬忽然一陣翻動,一個粉紅色的物體飄浮到她的頭頂上。居然藏在那種地方……
「對不起,不過當時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呀。」
看來,異羽似乎是覺得我對公主殿下比較偏心呢。
「真的非常抱歉!」
心臟猛地一縮。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我還是看到異羽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下。
「那真是太好了。」
「羽島?」
「別……別問得這麼深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