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十三點十五分。我和異羽站在私立清納高中的正門前。

夜晚的學校荒涼得滲出一股無機的質感。以這個角度來看，跟毫無人情味的監獄倒是可一爭高下了。在這裏真的能創造出什麼快樂的回憶嗎？我忽然覺得相當不安。

聽到高跟鞋的聲音而轉頭一看，章子姊已經來到我們身後了。

「挺適合的嘛？這下外表看來總算像是羽島的幽靈了。」

我身上所穿的〈幽靈課〉制服，就是俗稱的喪服。跟深黑色西裝外套同色系的領帶，內搭白襯衫，頭上戴着紳士帽。雖然此刻躺在口袋裏，但連皮手套都一應俱全地附上了。

別在胸口的徽章和領帶夾都有着長出羽翼的幽靈標誌，就連吐舌的表情都透露出一股時尚感，大概就是幽靈課的吉祥物吧。照章子姊的說法，這個標誌好像是〈幽靈課〉中最了不起的一位大人物親手設計的，還真是個具備可愛與感性的人呢。

站在身旁的異羽穿着與前天相同的裝扮。兩個人都穿着一身黑，戴着同款的帽子，看起來就像團隊制服一樣，帥氣極了。

「居然連學校都能整間包下來啊。」

章子姊以輕快的語氣回應了異羽的疑問。

「因爲設下結界了嘛～」

「結界？」

不愧是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專業部門。還有這麼特殊的技術啊——

我正想感嘆一番時，卻看到章子姊比了個金錢萬能的OK手勢而吞回到嘴邊的感想。

還真是俗氣的結界……

「整隊！」

在章子姊的一聲號令下，我與異羽並肩面向上司。

褐色肌膚的美女瞥了一眼貼在手腕內側的手錶表面。

「對手將在十五分鐘後抵達。二十三點三十分準時往操場移動。在那之前先待命吧。優一，能做到嗎？」

「是。」

「異羽呢？」

「優一，頭會很重嗎？」

「好了，充滿章子姊愛意的打氣到此爲止～那麼，開始準備作戰吧！」

——這也太諷刺了吧，我心想。

「能贏嗎？」

近在眼前的大眼睛因掩不住的笑意而眯細了。

「練習睡午覺啊！」

說完，異羽立刻從座位上蹦了起來。氣勢凌人地指着我的位置，對我下達「坐下」的指令。搞不懂她的意圖，但我還是乖乖坐下了。

維持擁抱異羽的姿勢，章子姊抬眼望向我。

夜晚的學校果然很恐怖。剛纔還只是覺得外觀隱約透着人工建築的冰冷，此刻卻予人一種寒涼的感覺，連肌膚都感受到那股寒意了，真是不可思議。

順帶一提，我並非兩手空空。拎在手上的袋子裏還裝了條毛毯。

居然得讓我這個〈死人臉〉說出「不會死」這樣的話來。

她閉上眼，放鬆了全身力氣。偎近我的身體，手也跟着攀上我的胸口。

章子姊點點頭，告知了我們的小組隊名以及——屬於我個人的代號名稱。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爲異羽拔除所有的不安。

「嗯……晚安。」

「生命的聲音。」

「咦、呃——咦咦？你、你做什麼？」

這也沒辦法。她只是向我自白害怕睡覺的理由，對睡眠的恐懼並沒有因此消失。對異羽而言，睡眠毫無疑問地仍是教她害怕不安的存在。

一旦身體與身體緊密貼合，藏在套裝底下的各種部位都有了接觸，照理來說應該很痛吧。

「你……你貼得那麼近，那個——不會痛嗎？」

能只將這些滿溢的心情託付於生命的鼓動上。

「優一，晚安。」

同時這也是不願背叛異羽的——我的任性。

我們在前世是怎樣的關係呢？我不知道。

「瞭解！」

我將環在她背後的手移向異羽的頭——將她按向自己的胸膛。

「我的未來也麻煩你了，夥伴。」

沒一會兒就聽見如同爲發燒而苦的夢囈聲，呼吸也跟着紊亂。異羽難受得扭曲了面孔，白晰的膚色染上一抹緋紅，護着在我腿上扭動不已的身軀，我默默地留神等待。

「聽見了嗎？」

異羽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但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一副混亂無措的模樣。

「我能使出的也只有這個方法了。因爲只有這個方法，所以只能靠這個方法拿下勝利了。」

腿上感受到的不知該說是彈力還是反作用力……這下是教我該如何是好？不對，這種緊密貼合的姿態要舉出令人在意的地方根本就沒完沒了好嗎！

「剛纔給的東西已經確認過了嗎？」

閉上眼，她深深籲出一口氣，然後再深呼吸。交握的手泛着微微溼意，由此可見她還沒有調整好心情。

「等等——章子姊？這樣很不舒服啦……！」

「枕頭還是枕頭，不過這次是抱枕嘛。」

「沒問題。」以歡快的聲音回答後，異羽主動牽上我的手。

說完後，她便從套裝口袋裏拿出一罐香水瓶遞到我面前。於是，自然而然地就握住了對方的手。另一隻手則環住她的背部，注意着不讓她失去平衡而摔下去。

「我知道了。」

若異羽她們需要我——若我的存在是能令人安心、是必要的，那我也會試着去相信輪迴轉生。

「什——什麼？」

那種練習我聽都沒聽過——但這種傻話我也實在說不出口。

睡眠會招來死亡，會奪走某個重要之人的性命。若想安撫她的情緒……

「我不是枕頭嗎？你這是把我當成椅子了吧？」

「我的現在就交給你囉，夥伴。」

「放心吧，我絕對會守着你的。」

「已經決定好了嗎？」

當我拿下帽子後，異羽輕輕戳了戳自己的頭，問道：

「練習什麼？」

得到回應後，章子姊似乎相當滿意地點了點頭，接着張開雙臂抱住異羽。

她掄起拳頭朝我伸來，我也將自己的拳頭湊上前去。

我對這種發展真的很沒輒。

現在是什麼狀況？

伴隨着輕快的腳步，異羽一腳踏進校園之中。在追上她的身影之前，我再度向章子姊提問。

只有我的靈魂能辦到。

從今而後又會是怎樣的光景？我也不知道。

拳頭與拳頭咚的一聲碰在一起，我的夥伴微笑着闔上眼睛。

章子姊輕輕點了點頭，將波浪般的捲髮往上一攏。

「……我明白了，夥伴。」

在章子姊面前做這種事實在很難爲情，我只能在那一秒鐘緊緊回握住她代替回答。

「我緊張嘛，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啊，對了對了。最後還有一件事，我還沒說過你們兩個的小組隊名吧？」

「沒事的。就算你睡着了，我也不會死。」

接着，異羽以側坐的方式一屁股坐在我的大腿上。

「小心別受傷囉？……我可愛的小公主。」

我讓她陷入睡夢之中。

「沒問題的……噴霧呢？」

「嘿……咻！」

我所不知道的某個時期的我，因爲沒有辦法爲異羽做得更多，而留給如今這個我的課題。

微微頷首，這也是我的心願。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但工作還是得好好完成纔行喔。」

「……呼、唔嗯……」

我說啊……異羽用確認着什麼的眼神凝視我。

看着我們兩人，章子姊開心地揚起微笑，但立刻又繃起表情。

事到如今，真的沒有敗北的餘地了。

「就說了嘛……我纔不是什麼公主啦……？章子姊……」

「異羽就拜託你囉。」

那句柔軟的話讓異羽變得乖巧，就這麼任由着擁抱。

只會讓人們感到不安的我，有朝一日竟然會成爲使人安心的存在。

「那麼，夥伴！開始工作吧。」

「那個啊，下次你可以陪我一起練習嗎？」

她不由自主地弓仰起身體。在這樣的動作下，某樣東西不期然地闖進我的視野之中。就在外套的內裏口袋。隱約可窺見的小記事本——就是異羽動不動就拿出來寫個兩句的記事本。

我主動把胸口貼到異羽的耳朵旁。

結束熱情的擁抱後，上司拍了拍手。

「嘿嘿嘿……」

「因爲我不是一個人嘛！」

「是的。」

「…………」

她告訴我，這是隻有我能辦到的事，我又怎麼能背叛這個讓我引以自豪的夥伴呢。

「再一下下就好……等我一下喔？」

「……嗯，我聽到了，不過你的心跳有點快呢。」

「……你還真會說話啊。」

「你真的確定要那樣做嗎？」

「……原來你是那種一得到回應，情緒就會跟着起伏的類型啊？你的心跳得很劇烈呢。」

「我可以一遍又一遍說給你聽——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

反過來說，工作還是得照計劃完成纔行吧。

一張小臉硬是被塞進傲人的胸脯間，異羽難受地揮舞手腳拚命掙扎。

我從外套口袋裏拿出小型手電筒，照亮腳邊的景物。換上室內鞋後，塑膠鞋底踩出啪搭啪搭的響聲，憑藉着手電筒的一小蔟微光朝着走廊那頭走去。

我無所謂，異羽淡淡一笑。

「知道了！走囉，夥伴！」

能夠完成的，只有我。

「現在開始執行作戰計劃。拿下勝利吧，這是上司的命令。」

異羽把身體越靠越近。

得到我的回應後，異羽纔將無線耳機塞進耳裏。我也跟着動作，進行雙方通訊的事前準備。這時候我們的手已經不握在一起了。

一走進二年七班的教室，異羽立刻往自己的座位——不對，不知爲何竟在我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我靠着窗臺，把手電筒收回口袋裏。

雖然是這種時候……但就是挺在意的。

或許有人會說這就是變態本性，但好幾次看到她當着我的面塗塗寫寫的，會在意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再怎麼樣我都有這個藉口可說。

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觸到異羽的身體，我悄悄將記事本抽了出來。打算只看幾眼就還回去。

懷着莫名的緊張感，還是隨手翻了幾頁。

『優一的習慣：搔腦袋（覺得困擾的時候？）』

真的假的？我都沒注意到。

『想事情的時候，嘴巴會不自覺得稍微張開，轉向左下方（表情變化是重點！）』

就像「這裏考試會出」似的，還加了兩個圈標記。

『老是在睡覺。該不會被下了說睡就睡的暗示型催眠吧？』

哪有這種事啊——我邊想，邊低頭看着髮色開始產生變化的夥伴。

『話說到一半馬上就陷入沉默，實在太不會聊天了。下次讓他念念繞口令好了！』

『女生都覺得優一是個恐怖的人，但男生好像不這麼想。

尤其是那個眼鏡仔跟變態君好像都很在意優一（是好朋友嗎？）』

『有種成爲偵探的感覺，所謂的私生活調查就是這麼回事吧？』

『走路的時候會配合別人的速度，說不定是無意識的行爲。』

『很會轉筆！雙手很靈巧？（有待確認）』

她也觀察得太仔細了吧。

髮色變化的速度加快了。我闔上筆記本，心想着差不多該放回原處了。但偶然翻開的某一頁裏的某一句話，令我停下了原有的動作。

『來這裏找到優一，真的沒問題嗎？』

簡直像是在對自己質詢。或者她是在催眠自己呢？

發現我的到來後，公主殿下脫下帽子行了一禮。

「我也……想做那個。」

我不由得將視線瞥向『阿姆斯壯先生』，她點了點頭。

遲到的話就太沒危機意識了。誰會在重要的決鬥時遲到啊，又不是宮本武藏。

停下前往操場的步伐，我抬頭仰望夜空。舉目所及的是不甚清晰的朦朧明月。充滿春日幻想的美麗月夜。若能悠閒地在這樣的月夜下散步，或許會是個特別浪漫的夜晚吧。矗立在操場一隅展開枝丫的櫻樹更增添了些許風情。

她用無比堅定的語氣回應道。說話的同時，兔子胸口的亮度也跟着恢復。

準備已經就緒，該怎麼做也有了頭緒。多虧了夥伴，只要能做出反應便能進行攻擊。沒有經過事前排練，一來就得直接上場了。就算早有準備，我還是無法習慣。

「我有辦法做些什麼嗎？」

我將異羽留在教室裏轉身離開了。在經過好幾間教室後，打開了無線電的電源。

『嗯，聽到了……你那邊如何？』

與生命有緊密關聯的物體，所以她才選擇玩偶嗎？用自己的雙手操縱再對它說話，確實能輕易想像出具有生命的意象。

「這場爭鬥是二對一，不好意思了。」

只要連繫沒有中斷就沒問題了，對吧。

「接下來這些話，我應該是第一次對班長提起……我會變得面無表情，其實是有一些原因的——主要是在我懂事之前，常常都得配合我媽媽的惡作劇嗜好。掉進陷阱洞穴中的次數一天最高紀錄可達三十二次，深度最深是七公尺。」

這樣很好。公主殿下越是認真看待這場戰爭，就越有搞頭。

看來她好像還沒搞清楚我們這邊的能力，對方的〈精神感應〉也沒什麼大不了嘛。如果有不被讀取心智的對策……爲了慎重起見，晚點再仔細問清楚好了。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貨真價實的作壁上觀呢。

當我自言自語地說出這句話後，公主殿下立刻伸出手指。她的指尖正指向與教學大樓比鄰而立的特別大樓。那棟建築物是有着理化教室、美術教室等特別教室的校棟。

「所以說，我什麼能力都沒有，我並不是超能力者。」

「咦……？」

「但請別再顧左右而言他了……內藤同學，你的能力究竟是——？」

叫出她的代號時，對方似乎也切換了思考模式，進入備戰狀態。深呼吸一口氣後，緊緊抿住嘴脣。

「挺有意思的故事——我很想聽你再多說一點……但不是今天。」

「那麼……內藤同學，你的能力又是什麼呢？」

她的頭微微動了動，緩緩對着我的方向抬起。

在那羣中年發福的剪影之間，我們那有着堪比模特兒纖細體態的上司尤其引人注目。

「〈螢火〉，閒聊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我們的時間有限。」

我單手壓下帽子，朝公主邁出腳步。

在比黑夜暗影更濃厚的帽子陰影下，公主殿下的雙眼微微閃動了一下。

「木枕同學在哪裏？」

我拿出口袋裏的黑色皮手套戴上。

迎面拂來令人身心舒暢的晚風，走出教學棟的我突生出這樣的感想。

「我……我的現在也麻煩你了，夥、夥伴……」

「怎麼沒看到那些觀衆呢？」

「早啊，夥伴。」

一走過那棵偌大的櫻樹，就發現了等待之人。

充滿自責的念想。從她的筆跡不難看出這個隱含的事實。

「不，是我早到了十分鐘。」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什麼能力都沒有。之所以組隊工作，也是這個原因。」

她將手指抵在嘴脣上。以此呼應，那隻頂着無神雙眼的兔子像被擰斷了上半身似的大幅度扭轉身軀，以腰部爲支力點擊出好幾發直拳。看來狀態挺不錯的嘛。

「木枕同學果然是超感覺系的超能力者吧，在教室裏的行動也能成爲你的後援。」

「這是我頭一次聽到你開玩笑。」

屋頂上隱約可見數名人影。雖然無法判斷其面貌，但除了章子姊之外似乎清一色全是男性。

鞋底磨擦過沙地發出的聲響在寂靜之中分外響亮。

「沒錯。」我整肅了語氣回應。用努力抹殺了情感的聲音接着說：

她舉高了兔子布偶，將清秀端正的臉孔湊了上去——以脣相抵。

「沒關係，因爲我們還是連繫在一起的呀。」

「晚安，內藤同學。」

「——纔沒有那種事。」

我拿出手帕抹去她額際的汗珠。

我並沒有欺騙她的意思，但以結果來說，變成這樣實在讓我感到分外難過。

我刻意岔開話題。

若存在着有成功可能的未來，就得努力將現實引導至那個方向——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的未來就交給你囉，夥伴。」

那頭熊不曉得過得好不好？下次再見到它的話，真想請它喫點蜂蜜什麼的。

我動了動手指，感受手套貼在自己的肌膚上的觸感，手指還沒辦法隨心所欲的動作。

「說得也是——」

我和吐出這句臺詞後有些扭捏的她輕輕碰了下拳頭。

接下來……

我回答了記事本上的問句，將記事本放回原處。

「你又要使用那傢伙嗎？」

「抱歉，我得離開一會兒了。」

「是的。我能操作的是可以想像具有生命的物體，或是擁有生命但難以被當成生物的物體，再不就算不能自由的行動，卻是與生命有緊密關聯的物體，我的能力只能發揮在這些物體之上。」

「……總會有辦法的。」

她似乎還不習慣這樣的稱呼，指尖不知所措地微微晃動着。

「……夥伴，準備上場囉。」

「我遲到了嗎？」

過於莽撞的作法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遺憾的是，這不過是譬喻手法，我的臉皮還是一動也不動地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反應。

那時洞穴底部要是沒鋪緩衝墊的話——不，別再想下去了。

說完後，還窩在懷裏的夥伴輕輕扯了下我的衣服。

爲她蓋上薄毯時，我忽然想到——

『嗯。』

看了眼手錶，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分鐘左右。

然後——紅髮的美少女出現了。

那個時候，我想都沒想過居然會發展成現在這種局面。

「看見未來了嗎？」

「我看見……似乎成功了。」

「嗯……看得很清楚。」

兔子的胸口附近隨即綻放微小的光芒，離開她的掌握飄浮起來。

公主殿下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比起詫異，悲傷的色彩彷佛更濃重些。

「看起來好像也失了力氣，就只是掛在那邊而已呢……」

『直線前進。』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直接與你交手的只有我一個人。」

「怎麼了？」

「什麼都沒有。」

「……當然沒問題啊。」

雖然想讓她躺下來，但是把人丟在地板上就太說不過去了。只好讓她擺出伏在桌面的姿勢，這點倒也不壞。畢竟我是打瞌睡的慣犯，對於什麼姿勢比較好入眠這一點很是瞭然於心。

「兔子……的光芒變淡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真的很遺憾。早知如此，去年就應該跟她多聊聊的。

就連這種時候還是認真得要命啊。真有班長的風範。

「無所謂，因爲我有這孩子，實際上是二對二纔對，公平得很。」

一身漆黑的裝扮與我相同。一頂帽沿寬大的黑帽罩在她頭上，猶如魔法使的長斗篷，懷裏還抱了只粉紅兔子。

接着……我抱起夥伴，讓她坐在椅子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要是不驚訝，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我將生命吹進它的體內了，這麼一來，這孩子就能照我的意思行動。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不就是這樣的場景嗎？

「唔嗯……早安。夥、夥伴……」

「……夥伴，聽得到嗎？」

乍聞真相，公主殿下露出一副被趁虛而入擺了一道的表情。

做什麼——才正想發問，但一看到她的手握緊成拳時就明瞭了。明明是三人團隊，只有兩個人那麼做是不太公平啊。

「去露營的時候更過分，根本就是真正的游擊戰啊。尤其當我媽設下的陷阱抓到了一隻不走運的熊時……兩公尺高的熊都吐着舌頭往後栽了跟斗。鬧鐘設定的音量之大，連熊都嚇了一大跳呢，你能明白嗎？」

「——此門爲誰啓？」

我用事實遮斷了她未竟的言語。

「你不是……跟我一樣的超能力者嗎？」

「沒有問題。」

一步兩步。當我朝她接近時，布偶也往我的方向飛來。

速度依然快得驚人。快歸快，但不是問題，我能躲開。

因爲現在的我——

『蹲下！』

得到異羽的指示後，我立刻蹲下身。頭頂上的風被撕裂了，粉紅色的子彈朝後方飛去。

現在的我——有未來緊密相隨。

『它馬上就會返回了。會直接朝你衝來，再突然來個急轉彎從右側攻擊你的腹部——倒數三、二、一、零！』

身後撕裂空氣般的風聲與耳機裏的倒數聲同時傳來，我退後一步與彈道錯開。真不得了，帽子都差點落地了。

攻擊毫無間斷地持續着。

光靠肉眼根本無法預測出兔子布偶的動向。

一旦拉開距離又會馬上逼近，時急時緩的佯攻全都對準我襲來。

一切全如異羽所預言的發生了，徒留劃破空氣的惡意玩笑。

我雖然沒有預知能力——但這些攻擊一次都沒招呼到我身上。

公主殿下大概也察覺出異樣了吧。接下來的每一波攻擊都變得更加謹慎，步步爲營。疑心生暗鬼，時機已經成熟了。

「我差不多要開始攻擊了」

一口氣衝了出去，縮短了彼此間的距離。

公主殿下垂手放低姿勢，我知道她已經準備好接招了。是想使出武術嗎？

我拿出塞在褲子口袋裏的那樣東西——急踩煞車。

停在數步之外，我使用了手中之物。

碰——！

在我的提醒下，她的臉很明顯羞紅了，趕緊用袖子擦了擦鼻尖沾上的麪粉。

轉身一看，那隻兔子布偶已經落在地面了。

這樣的話……我邊出聲邊把禿子假髮往自己的頭上戴。

「——〈薔薇騎士〉！」

一注意到自己的狼狽模樣，她氣得邊拍打着身上沾染的麪粉，邊尖着嗓子痛斥。

「……你應該知道我家是開合氣道場的吧？」

突然被奪去視覺，一時之間她完全無法反應。只能彎起身子劇烈的咳嗽。

我將空了的拉炮摺了幾摺收回口袋裏。

「羽島團隊〈幽靈課〉所屬——隊伍〈薔薇公主〉（Sleepiy）。參謀是木枕異羽，行動代號是〈全知全能的公主〉。實際執行任務的是內藤優一——」

我伸手探向腰間。皮帶上綁着數條只要一扯就會鬆脫的繩結。拉開一條，把原本藏起來的水球拿在手裏。

「難得有這種機會嘛。果然……頭好輕喔。」

趁着公主殿下被漫天的麪粉煙霧矇蔽了視力時，我將派對必備利器——大鼻子眼鏡戴到那隻粉紅兔子的臉上。那雙跟死人沒兩樣的眼睛被遮住後，看起來也可愛多了。

我想也是。此刻我的背後可一點防護都沒有。

「是爲了贏你啊。」

「你說對了。只要我爲他們工作，就不會被催債。既能拖延支付的期限，也可以直接從付給我的薪水裏扣除。」

「這種事我一看就知道了！」

下一秒，兔子布偶彈也似地垂直竄了起來。我往後退開一步，轉了一圈的布偶隨即回到公主殿下面前。

我搔了搔腦袋，應了句「是這樣嗎。」

「和只有一個人的我不同……你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她安靜地將大鼻子眼鏡從玩偶身上拿開。

還真是完全相反呢。我方的情況是能進行活動的只有我的身體，但意識卻是兩人份，以靈魂來計算的話就是三人份了。

「你們家欠錢的對象……就是金原金流，你工作的公司嗎？」

「剛纔你說你們那邊『實際上是兩個人』，的確沒錯，你們那邊是兩人份。但正確來說——雖然有兩具身體，卻只有一人份的意識。行動的只有一個，另一個人卻無法動彈。如此一來，我們這邊所要面對的還是隻有一個對手，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說的也是。出餿主意讓我這麼做的是另一個異羽，晚點再來追究她的責任。

順帶一提，因爲我是把炮口對空拉開的，以致於我也和她一樣全身沾滿了紙片。

『它一飄浮起來就會立刻展開攻擊，只要向後退一步就好了。』

「之後就像滾雪球般，錢越欠越多……」她又加了一句。

說出這些話的班長又自嘲似地輕嘆一聲。

她的肩膀因憤怒而顫抖起伏，兩隻眼睛緊盯着手裏的兔子布偶。

她伸出手想確認布偶是否完好——卻在看清楚後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水球彈到地面，同時漫開一片白色煙霧。我又接着丟出一顆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也覺得……實在是有點可憐。

「這是不對你出手卻還能分散你注意力的方法。只要利用這個方法，就能確實封印住你的〈念動力〉，當支配力下滑，破壞你所操控的對象也容易得多。況且……想擾亂人的思緒，也沒有比惡作劇更適合的手段了不是嗎？」

「耍這種孩子氣的惡作劇，你真以爲能贏得了嗎！」

一邊拍掉身上的細碎紙片，公主殿下對我提出尖銳的質詢。

「你、你這算是哪門子的騎士行爲！太卑鄙了！根本毫無騎士精神可言！請你堂堂正正地跟我一決勝負！」

炸裂音。緊接着，些許的火藥臭味竄入鼻腔。

「那種情報不用告訴我！」

「那是我祖父創立的道場。父親跟我都是在那裏學習合氣道的……因爲是自家的道場，或許也算是理所當然吧。」

『又、又不是我叫你這麼做的。』

「是大鼻子眼鏡呀。」

「我知道。」

話一說完，她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錯愕，視線同時轉到我的腳邊，因爲她的兔子布偶就躺在那裏。

受到麪粉炸彈的直接轟炸，原本一身漆黒的公主殿下瞬間從頭白到腳，就連那頭美麗的烏黑秀髮也難以倖免，與她原本高貴冷豔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道場就等於是我們的家，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我的父母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所以，爲了守住道場……他們就去借錢了。爲了還錢，又得去借另一筆錢來填這個缺口。」

我將帽子夾在腋下，試着轉動了下脖子。唔，脖子還是有點痛。

『她要發動奇襲了。』

「還不是你害的！」

片刻過後，她才用平靜的語氣問了我一句。

「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借貸……

文武雙全的現代大和撫子，這應該纔是我所認識的班長。

公主殿下還止不住咳嗽，但仍勉強逃出了麪粉炸彈的殃及範圍。

轉回視線，正好迎上公主殿下的警戒目光。

我緊盯着瞠大雙眼的公主殿下，又接着說：

「你、你真的是——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搞出這種惡作劇……！」

「現在道場的門生變多了，總算能繼續經營下去。問題在於之前欠下的大筆帳款和借錢的對象，對方一點都不好惹。我們家對於金錢方面的事，實在太過無知了。」

我也很清楚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什——這、這是什麼……咳咳！」

她的帽子、肩膀都沾上細小的紙片。

「我嚴正拒絕！」

「這真是我的榮幸。對了……我還沒跟你報上我們的行動代號吧？」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那兩顆水球裏都裝着麪粉。因爲預留了空氣，很容易就破了。這玩意兒在我家裏被稱作麪粉炸彈，在家裏使用的話，事後收拾起來可得花上不少力氣呢。」

我調整着連續好幾次爲了閃避攻擊與疾奔造成的呼吸絮亂。

「你沒辦法拒絕嗎？」

「順帶一提，剛纔的麪粉炸彈是異羽親手調製的。製作到一半時，她似乎來了興致，我正忙着事前準備呢，她就開始玩起來了……還往我身上招呼了好幾顆，真的是糟糕透了。」

我移步來到上風處脫下帽子，又接着把手探入西裝外套內。

拿下假頭套，我重新戴回帽子。

所以囉……我邊說邊拍落身上的紙片。

公主殿下喃喃出聲，又用手指抵住嘴脣。隔着肩頭看去，正好看到兔子布偶緩緩浮上半空。

「不管是怎樣的形式，我都沒辦法違反早已訂下的契約。既然沒有拒絕的權利，我也只能照單全收地接受那些任務……在發現我的能力時，他們反而很高興僱用到我這樣的超能力者呢。」

斜眼盯着襲來的兔子布偶，不假思索地把手裏的水球擲向地面。

「這、這是拉炮……嗎？」

「不，我反而對你更加感興趣了。」

「我很認真啊。」

「……這是針對你的能力所想出來的對策。〈念動力〉——是能靠意念自由自在操控物體的能力。與操作對象的關係就像無線電跟控制器一樣，受操控的對象是沒辦法自己行動的。」

「你要是認真的話，就更難處理了！」

我注意着公主殿下——她正露出一臉不知該怒該笑還是該困惑的表情。最適切的說法就是『筆墨難以形容』的表情吧。

「……可是那間道場，卻陷入經營困難的窘境之中。原本就是抱着無慾無求的心態在經營的，但父親卻當了門生的借貸保證人而搞成那樣，這就是原因。」

「你也厭惡靠着奇襲和超能力來爲所欲爲吧？那你爲什麼又要服從別人的命令呢？」

「——他們還曾經私下說，真是得到了一匹良駒什麼的……」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要阻止你，那隻布偶也就無法動作了。如果你有想進行無線操縱的念頭……就打斷你，讓你無法集中精神就好了。」

「雖然她人不在這裏，但你的對手不單是我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是無法跟你對戰的，與你交戰的是我們纔對。」

公主殿下似乎無法理解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驚訝地瞠大細長的雙眼。

「……你的想法還挺有趣的嘛。」

我知道公主殿下的個性有多認真，還有她身上揹負的強烈責任感。因爲抱持着堅定的理念，只要一發現同學們做了什麼壞事，她就會義不容辭跳出來訓話，但這都是爲了讓對方能有所成長才會這麼做的。

說出這段話時，我才意識到——

她的口氣嚴厲非常，沾了滿身麪粉的公主殿下毫不掩飾地顯露怒意。

「還是你比較喜歡禿頭假髮？」發問的同時，我也拿出早就預備好的塑膠製假頭套。

「我纔剛走馬上任呢，請你多包涵一下——對了，你的鼻頭也都白囉。」

「所以——爲了拿下這場戰爭，我纔會對你惡作劇。」

「爲什麼你對這場戰爭如此執着呢？」

「……夥伴，搞砸了耶。」

「瞧不起我了嗎？」

「內藤同學，我必須追究你的責任問題！請你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在跟我開玩笑嗎？這可不是在玩遊戲啊！」

『會從正後方撞過來，攻擊的部位是你的腰。』

她伸出手指抵着嘴脣。粉紅兔子再度恢復生氣，如一面護盾般飄浮着擋在她的身前。會覺得光芒似乎暗淡了幾分，應該不是我的眼睛太疲乏的關係。

「如果這麼做能打倒你就簡單多了，但你還會合氣道。以力氣來說，應該是我比較佔優勢，但要是隨便出手還被你制住的話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不僅關節可能被你掰到扭曲變形，等你把注意力放回操縱上後，還會指使那隻兔子給我最後一擊。真到那個時候，我的下場可就悽慘了。」

「如果沒有你的操縱，那隻布偶就只是普通的布料與棉花。我可以幫它戴上大鼻子眼鏡，也能破壞它，剛纔之所以那麼做，只是爲了告訴你這個事實而已。」

「沒錯，就是拉炮。無論是派對或生日宴會都能大顯神威——你看，包裝上是這麼寫的。」

「…………」

彷佛帶着笑，她卻輕嘆了一口氣。大概是想起什麼關於過往的記憶了吧。

「行動代號是——」

一陣風颳起，粉紅兔子高高蹦向天際。

「只要和鍛冶火重工搭上線，我就能賺到比現在更多錢了。所以我才得儘快完成這次的任務。爲了這一點——！」

已經飄浮在遙遠半空中的兔子忽然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般縮成一小團。

「我是不會輸的！爲了尋回過往的生活——爲了回到那段一切都理所當然的日子——所以我必須打倒你們，讓他們看看我的利用價值！」

爲了再次回到生活在道場裏的那種理所當然的日子——這就是公主殿下戰鬥的理由嗎？

「內藤同學——不，〈薔薇騎士〉，來作個了結吧。不管是捉迷藏、還是惡作劇都到此爲止了！」

我的視線膠着在她的臉上。

「無論如何……都非戰不可嗎？」

「這是我的工作！」

「就算哭了也要繼續嗎？」

「……咦？」

「像你現在這樣……就算淚流滿面，也不得不繼續下去嗎？」

多虧作爲防壁的兔子布偶已經消失，我才能將她的面容看個仔細。

帽子底下，依然是那張白晰清秀的臉孔。

但那雙眼睛少了平時的銳利，連一絲嚴厲的氛圍也不見，更不是強烈灼人的目光。只是悲傷的流下淚水，一個孤獨且軟弱的少女罷了。

她似乎也被自己的淚水震驚了，不敢置信地伸手碰觸滴落臉頰的液體。

放學後相約輔導室時，我就已經從她臉上看出來了。班長她並不希望與我們開戰。不，她一定連超能力都不想使用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有非守護不可的夢想，所以才幾近頑強地爲工作犧牲，不惜抹殺自己的心情。她也不過是個想尋回理所當然過往的人哪。

不會錯的。我所知道的小日向蓬子就是如此直率，完全不懂得通融放水的人。就算她是個超能力者，也依然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她。

太好了。這麼一來，總算有辦法制止悲劇發生。

兔子一躍而出。

白茫的煙霧間浮現公主殿下的身影。原本戴在我頭上的帽子此刻卻被她拿在手裏。

「……原來是那個意思。」

啊啊——聽到了。

粉紅兔子再次扭轉身體。

帽子滾落一邊，露出一頭長髮，我的目光不偏不倚就與那雙注視着這裏的細長瞳眸四眼相交了。那雙眼裏佈滿血絲，因充血而發紅。

「不好意思了，班長。如你所見，雖然此刻的狀況似乎很絕望……」

不一樣……！這跟在升學輔導室裏遭受的攻擊強度截然不同！

「請不要亂動，只要你乖乖站在原地，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意識，也不會感覺到一絲痛苦。」

不久前擊倒我的布偶此刻在飄浮在她的身旁。距離太近了，要是從那裏發動攻擊，這次我肯定還是會被撂倒。

她的肩膀微微一顫。

「可是，不管你再怎麼做好事前準備……這麼大的東西，不管藏在哪裏應該都會被我發現的呀——」

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事。用來通訊聽取指令的耳機不在我的耳朵裏。

她丟開鬧鐘，將手指抵住嘴脣上。就在這時，被鋼琴線緊緊纏縛住的布偶忽然劇烈地掙扎起來。要是它再這麼胡鬧下去，肯定會布破棉花散的呀！

我狼狽地向前摔倒。擋在我前方的是過度使用能力而疲憊不堪的公主殿下。赤紅的雙眼圓瞠，像是要覆住她一般，我控制不了的呼應地心引力向前撲倒。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慢動作，在這個太過遲緩的世界裏……

「就在你的注意力被面粉炸彈引開時。在幫那隻兔子戴上大鼻子眼鏡之前，我就已經把那個爆音鬧鐘裝在你的視線死角——放在我所站的地方正對面的那個位置。」

在我頭頂上的布偶「咚」的一聲跌落地面。它的身上被我藏起來的鋼琴線嚴嚴實實纏了好幾圈，爲了讓它無法逃脫還往四方牢牢固定，將粉紅兔子的動作完全鎖死。

公主殿下身後傳出了震耳的鈴聲。那是幾乎要劃破夜幕般的尖銳鈴聲，就算是我也足足被嚇了一跳。

公主放聲大喊。狂暴掙動的布偶失去了光芒，同時也不再抵抗軟癱在地。

——該不會……！

真是千鈞一髮——以爲終於能喘口氣，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當眼角餘光瞥向兔子的那一刻，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爲了讓對手滑倒而特製的沙拉油炸彈拖住的竟然是我的腳步。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呀。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可還沒有放棄。」

我把手插回腰間。

兔子直接貫穿了大樹。那個方位正是前一秒我的腹部所在位置，現在則成了我的頭頂上方。

於是——

張大的嘴巴無法呼吸，只因被什麼柔滑的東西塞住了。掌心也感覺到某種柔軟——雖然不太明顯，但確實有些弧度的隆起。

關掉刺耳的鈴聲，公主殿下手裏拿着的正是發出噪音的元兇——鬧鐘。

完成拘禁作業後我站起身，刺耳的鈴聲終於在這一刻停止。

『倒數二十秒……十九……』

「——來吧。」

我咬緊牙關，邊探尋藏在身上的東西，邊開口：

剎那間——

『……我明白了，不過有件事你要特別注意，把耳機——』

『三——』

「夥伴，看得見我現在打算放手一搏的未來嗎？」

藏在背後的指頭用力按下。

隔着耳機聽到這句話時，大地益發地翻湧隆起。令人心神不寧的鳴動更增勢頭，從來不曾接觸過陽光的根莖轉眼間已現出原形。

她的這句話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種東西……你是什麼時候裝設的？」

『能力的極限……！對大地的依賴太強大了！再這樣下去，會危害到生命的！』

兔子布偶的動作變得遲緩了——這是因爲公主殿下感到茫然困惑的關係。

「——那就這樣吧。」

我用力踏出腳步，打算加速進行最後的衝刺。

「我做的全是些卑鄙的事。欺騙你、讓你驚訝、抓走你的布偶當人質……如果照你所說的堂堂正正進行戰鬥，我是絕對贏不了的。」

在操縱驚奇筒時，我也趁機確認了手表顯示的時間。沒有錯過時機，接下來只要知道她會瞄準哪裏攻擊……

『二——』

我轉頭望向公主殿下。她屈起單膝，身體不斷痙孿。

「老是惡作劇的傢伙，就該被狠狠發一頓脾氣纔行啊。」

大地迸裂的聲音在我的體內造成鳴響。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我得儘早阻止公主殿下才行……

這股連校棟的玻璃窗都爲之膽寒的能力讓屋頂上的觀衆們都不禁發出融合了恐懼與驚訝的感嘆聲。

向上舉起握緊的拳頭，我動了動食指。

「……不光是麪粉炸彈。」

我簡促地詢問了聲，便聽到異羽（紅）茫然的低喃聲。

「你的布偶已經動彈不得了喔。」

啾嚕一聲，承受身體重量的雙腳竟打滑了。

「血漿也破了，沙拉油炸彈也沒幸免於難……驚奇筒倒是沒事呢。」

好呀……我的夥伴果然靠得住。裝作沒發現自己那難堪丟臉的一面，我刻意用強悍的語氣對她開口。

有些遲疑的口吻，異羽（紅）又接着說：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頭很輕啊。」

一手伸到背後確認。沒問題，這東西還沒掉呢。剛纔一預測到會被擊飛時，我就趕緊用手壓住了。

「對不起。」

「可我是不會選擇投降——這種未來的。」

姿態猶如一枚擊發的子彈。

「唔嗯！」

『一——』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出自己的右手。

壞掉的話——就別想安然無事地制止她了。這個布偶應該是她很珍惜的東西，一旦毀壞，就跟我冀望的未來有所不同了。

就算已經有所覺悟，但這種威力實在……

「是啊，驚奇箱本來就是惡作劇的基本行頭嘛。」

我壓倒在她身上。

懷着焦慮的心情，我還是伸出手——將好不容易找到的耳機塞進耳朵裏。

『……真的沒問題嗎？』

「剛剛那一擊應該已經讓你明白了，你一點勝算都沒有。」

直擊————！

我承受不住地被往後吹翻，甚至滾了好幾圈，直到撞上櫻樹才得以停下。在散落的漫天花瓣中發出喫痛的呻吟，真的像被子彈貫穿了一樣，炙熱無比。

強烈的衝擊從腹部直接貫穿到後背。

短暫的沉默過後——

可即便如此，我仍得邁開腳步奔跑。看着她漸漸不支即將倒地的身軀，我更加快了步伐。

深埋在地底下的樹根似乎快要被連根拔起。居然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嗎？

滋咚……宛如巨人腳步聲的某種聲響在操場裏迴盪着。

不是停止，應該說是被按停了纔對。若想讓鈴聲停止，就得有人去按下暫停鍵纔行。

「——請你放棄吧。」

兔子布偶身上的光芒正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櫻樹樹幹綻放出強烈的光芒。這一幕簡直就像生命轉移。

『嗯，看得見，可是……』

「你連這種東西都準備了？」

不只是搖晃枝葉這麼簡單，地面也跟着震動起來了。彷佛有什麼東西就要從大地底層硬是被往上推擠，即將噴薄而出。從腳下傳來窸窸簌簌的聲響，原本平坦的土壤上綻開一道道皸裂的痕跡。

似乎頗有深意的一句話引起我的注意，不自覺地放鬆了手上的力道。看準我鬆懈下來的可趁之機，兔子布偶立即往我的臉上招呼襲來。那張漠然的臉孔朝我逼近，我好不容易纔狼狽躲開這一波突擊。而失去我這個攻擊目標的布偶則以突刺的姿態狠狠撞上櫻樹。

『趴下！』

話才說完，她似乎就注意到了，那頂被她拿在手裏屬於我的帽子，不久前鬧鐘就是藏在那裏面。只要將帽子淺扣在頭上，就有多餘的空間可以藏東西，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是這麼做的。

我聽着那頭傳來的倒數聲。

說話的同時，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隔着外套按下按鈕，袖口立刻竄出了加了彈簧的鴿子玩具。彈出筒子的玩具不可能真的振翅飛翔，只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而後墜地。

這棵櫻樹該不會也跟兔子布偶一樣站起來活動筋骨吧？就算不至於如此，眼前這棵櫻樹仍像極了遭受強風侵襲般，枝葉不斷搖晃振動着。

「……勝負還沒分曉呢。」

經過剛纔那一波攻擊，我全身都已狼狽不堪。腰間被面粉和沙拉油搞得黏呼呼的，西裝內側也被破裂的假血漿沾滿。這些都是我和異羽花了好多心思一起準備的呀，看來還有改進的空間。

我還沒聽完夥伴從耳機那頭傳來的叮嚀，粉紅兔子已經一直線朝我飛來。

我的視線膠着在公主殿下身上。

緊接着我的背後發生了變異。枝丫顫動喧囂，花雨四散。

「你還沒發現嗎？剛纔你翻倒滾出去的時候——你所說的麪粉炸彈都破了。你還藏了幾顆吧？」

「夥伴！」

「沒問題。不放手做一次的話，說不定還會被懷疑這場勝負是事先合謀好的呢，況且……」

就算擁有生命，也難以被當作生物的東西。儘管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我幾乎忘了其實也有生命的東西——植物。

我朝着公主殿下狂奔而去。因爲受到不久前炸開的沙拉油炸彈的影響，整條褲子都黏在身上，實在有夠噁心。鞋子裏外也都油膩膩的，再加上易滑的沙地，真可說是舉步維艱。

沒有時間了。照預定馬上就要……

我就像只發條娃娃，只能以生硬的動作緩緩扭過脖子。

公主殿下仰躺着倒在我的身下，儘管月光黯淡也能看得出她滿臉通紅。那張表情、雙眼發紅的理由已經從『過度使用超能力』變成『少女的羞澀』了。事實上，噙滿眼眶的淚水也顯得異常充盈。

「呃……那個，不是的。我真的沒有那種……總之……」

就在我語無倫次連句話都說不好時，她顫抖着嘴脣發出呢喃。

「內藤同學……你的手……在我、我、我的……」

急急忙忙將手抽開，但已經太遲了。我確實感受到那柔軟的觸感，這一點再清楚不過。

「啊，這個是……這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你、你的嘴剛纔……在這裏……所以我們算是接、接接、接吻……」

她把手抵在嘴脣附近，臉上冒出蒸騰的熱氣。即便不是百分之百貼在脣上，那距離也差不到一公分。這算什麼Near Pin啊！（注5：Near Pin最近旗杆之比賽。通常是指定之標準三杆的短杆洞，打一杆上果嶺的球最近洞口者獲勝。）

我試着在腦子一片混亂的狀態下釐清狀況，這時耳機那頭傳來極爲不悅的聲音。

『……果然就跟我所預言的一樣嘛。這麼一來，就能平安無事地阻止她的抵抗和思緒了。』

難道是……因爲異羽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所以才什麼都不說的嗎？

既然是不可抗力，那就別鬧彆扭了嘛……

「……班長？」

她無力地輕輕點了點頭。

「……是。」

插圖

雖然演變成這種尷尬的局面，但該說的話還是得告訴她纔行。

「我……加入公司時，得到的入社禮物是一盞魔法神燈。那是不管什麼願望，都可以爲我實現一個的魔法神燈。」

「魔法神燈……嗎？」

「那、那種事……我現在還……」

說完這句話後，我伸手碰觸她。繃緊的指尖正因膽怯而顫抖。於是，爲了溫暖她的手，我二話不說悄悄地覆了上去。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伸手抹去她的淚，我也緊緊握住她的手。

「之前不就說過了嗎，我纔不要把責任都推給你。」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點。

將兔子布偶萬分寶貝摟在懷裏的公主殿下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面對精神狀態仍不穩定的她，我轉達了耳機那頭傳來的話語。

原本包覆着她的那隻手被她緊緊回握了。

「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她不斷重覆着呼氣吐氣的動作，臉上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羽島的財力可不一般，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哽咽地吐出自白。

「蓬子你並不是一個人喔，有我們在，所以放心吧，我們都會在你身邊的。」

「是啊。等這次的工作結束後，公司就會幫我實現那個願望了。」

是無法理解我的話嗎？她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愣愣地瞪大雙眼。

「木枕同學有話跟我說……？」

「還有，我的夥伴也有些話託我轉達給你。」

擁有能將櫻樹連根拔起的超強能力，學園第一的冰山美人卻像個做了惡夢的孩子放聲慟哭、淚流不止。

「該表達的話，我得用最直接的方式清楚地傳達給你纔行……就讓我坦白地說吧，我一點都不想再跟你繼續交手下去了，所以我纔想讓你重獲自由。」

「接下來，就該由你考慮清楚做出抉擇了。你可以選擇進羽島工作，當然也可以不這麼做，全都是你的自由。」

「我並不是普通人啊……我、我還得……幫忙家裏還債……道場也很重要……可是，卻還傷害了你們兩個，我真的…………」

「相信我們——就是這個意思。這是我們的團隊〈薔薇公主〉的全體意志。」

我直起上半身，膝抵着大地。脫下手套後，又拿手帕抹去汗水。

「可是我……我還有負債得還啊……」

「是啊，而我的願望是——『讓小日向蓬子自由』。」

我將布偶遞還給公主殿下。

「你就相信吧——我們是不會背叛小日向蓬子的。」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可是、可是我……」

「不管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她低垂着頭。被她緊擁在懷中的布偶身上暈開了好幾朵淚花的痕跡。

抽着鼻子，公主殿下重覆着嗚咽。

她輕輕搖了搖頭。平時總顯得成熟穩重的她，這一刻竟顯得如此稚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