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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狂骨之夢》 · 京極夏彥 · 5865 字

海濤聲侵蝕而來,但是……

這幾天,我終於穩定下來了。

然而,絕不是回到以前(所謂以前是何時?)健康生活時(這纔是謊言吧)的我。

在海邊長大的女人,不斷地在我的身體裏主張着什麼。

但是,就像那所教會的輔導員所說的,似乎不是我的裏面有別人在對我說話。

在海邊長大的女人也是我。

這是表示我有兩個過去嗎?

如今,她們融合了。不認識海,討厭海濤聲的我,似乎也是在海邊長大,喜歡海濤聲的我。

什麼都無所謂了。

雖然我想再去那所教會,但連這件事也覺得無所謂了。

我……

有丈夫在一起,我能暫時忘卻那可怕的記憶。

能有現在的我,全是丈夫之賜,我的人生彷彿是丈夫爲我創造的。

對我而言,神就是丈夫。去祈求其他的神是沒有意義的事。我有丈夫就好了。

因爲我這麼想,所以不遵守與那位輔導員的約定,沒有去教會。

——明明砍掉了首級。

在牀上坐起上半身。還不到冷的程度,但依然感到些微寒意。如果不披件什麼,說不定會感冒。

丈夫今年幾歲了呢?

我想着這種事。

不年輕了倒是事實,但我不太懂所謂的年齡。的確,丈夫的頸子、指尖、眼睛下方,比初遇時多刻上了好幾道皺紋,說不定皮膚的彈性也沒了,我想鬍鬚裏還增加幾絲白莖。

怎麼也不懂。想不起來。只有那像噩夢般的體驗,不想再來一次。

所以,所以,那種人——不,沒打算殺他的。

所以這個房子天暗得比較早。這個家裏,會西曬的只有一個房間,只有丈夫的書房而已。

光是那種東西。

記得也沒用。

是外出的丈夫拜託她的吧,昨天丈夫一出門,一柳夫人就過來,陪着我到深夜。她的丈夫昨天好像也不在家。

我記得的是,牧師穿的是線衫上的編織紋路、眼鏡的金屬框、輔導員穿的衣服的領口形狀等等……

繃緊的冷空氣無聲無息地鑽進來。肌膚緊縮。非常舒服。

不過,這雙手記得。我掐住前夫申義,然後殺了他。我想,只有這件事是不會錯的。如果這樣,我和申義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何與逃亡中的申義接觸?申義……

剛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非常親切地跟我說話,也聽我說,所以聊了很多事。說出來會比較舒服,或許是因爲在教會時學到了這點吧。對於我可怕又異常的告白,一柳太太沒有露出討厭的神色,聽我說到最後。說的時候,我覺得很輕鬆。

這樣做,申義或許會原諒我。

那是錯的。

如果狀況變好了,再去教會道謝吧。

但丈夫什麼也沒說。

院子已經一片昏暗。雖然丈夫很仔細地清理了,但石頭上的血跡還是擦不掉。現在太暗,所以看不清楚那血跡。

我試着打開禁閉的擋雨窗。

如此一來,不就跟噩夢沒什麼兩樣了嗎?

討厭與人交往的我,覺得如果是她,或許我會敞開心房吧。年齡也相仿。因此,我能恢復到現在這樣,當然是丈夫的功勞,但鄰居太太也有功勞。我對周遭人的好意滿懷感謝。

當時……

§

然而,那只是一部分,整體看來,我覺得丈夫幾乎一點也沒變。說不定是因爲每天都在一起,纔不覺得有改變吧。不,細部的變化我很清楚。我可以認知具體的變化,卻覺得整體沒有改變,想想也很奇妙。因爲我一直都是這樣子,所以沒想到哪裏怪怪的,但說不定並非尋常。

然而,什麼事也沒有。

對,無論如何神主都會出現。

大概……

只是……

所以,也不是就因爲如此,不過,我非常不擅長與人交往。不想與丈夫以外的任何人見面,不能見,我一直都這麼想。即使是現在,這點依舊沒變。

§

反倒是顧慮我的個性,似乎爲我減少了訪客。

被山道擋住,沒有西曬的陽光。

申義——得到肉體的怨靈。

§

但是到底爲什麼會蓋成這樣,難以理解。要在這種地方蓋兩棟房子的話,不如先打通正中間的山道後,直接蓋成兩間相連的房子,佔地會變大比較方便。

汨汨、汨汨、汨汨……

已經無法區別。

即使不是幻覺……

三天沒開了。

§

申義選了我,而不是那女人。

我,知道細微的地方,但怎麼也掌握不到所謂人的整體,這似乎是我的特質。

“拜託,我因此被追緝……”

並且,昨晚一柳太太陪我到很晚。不知爲何,有她在就覺得很安穩,睡得很好。

鮮紅的——不,所謂的血漿,竟是黑色的——附近變成一片血泊,連頭裏面也全浸染了血的顏色。

“不行!不行!不能再上你的當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幸好去了教會。如果如他們所說,再怎麼恐懼,再怎麼害怕,申義都是幻覺。

一柳太太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異常變化。

說是大約十天前的事,所以(我想)是第三次砍殺申義的時候吧。

——啊,神主朝這邊來了!

頭……

就在那時,死靈突然來訪。我害怕得顫抖。然後,在害怕之餘,用柴刀斬殺了申義。真的好害怕。大聲喊叫,一邊哭,我,又砍下了頭。

她今天也來陪我,一直到剛剛。

我依照輔導員所說,爲了不要砍頭,正打算把柴刀和鋸子丟到海里。

一柳太太是很親切、很美麗的人。

§

血不斷從橫切面湧出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明明就是因爲這麼想,才做了那樣的事。

§

輔導員這麼說了,如此一來……

“放手!放開我!”

砍下頭的理由……

然後,我想向警察自首。

§

恢復。

§

勒絞我的脖子就好了。

神主,爲什麼是神主呢?

昨晚,丈夫沒有回來。不管多晚都會回家——明明這麼說了纔出門,是發生了什麼無法抽身的事情嗎?

冷靜下來仔細一想,才發現並不能太理解。

爲什麼砍掉頭?

當時申義執拗地要求我的身體。我抵抗逃到客廳,在那裏扭打,用盡了力氣。申義不說話一邊發出尖銳笑聲,一邊往我的身上壓過來。

像當時,我所做的一樣。

只要能夠有技巧地懷抱兩個過去,說不定一切都可以順順利利。我有丈夫在我身邊,我覺得——申義已經不會來了。

用雙手,把頸子……

“不行!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我說了只能借!”

聽一柳太太說,好像跟我家一樣,和丈夫過着兩人的生活。

本來,去教會這件事也猶豫再三。那鬍子牧師和看來有些神經質的輔導員,雖然很認真地爲我設想,不過說實話,因爲沒有仔細看對方的臉,所以記不太清楚那句話是誰說的。

“不要,我們約好的!”

考慮丈夫是位人氣作家的立場,對照其他作家的生活記錄來看,我的態度很異常。身爲作家的妻子,不,身爲一般社會人士,我想我完全不具資格。對丈夫而言,我絕不能算是一個好妻子。

不,不對。那是殺掉復活後的申義時的事情。輔導員所說的是八年前,爲何要砍下頭,是吧?

如果知道這個,一切就結束了,那所教會的輔導員說的。輔導員說,即使殺了,也要想着不要砍頭。所以,從教會回來後,我拼命地努力這麼想。

對,一開始沒打算要殺他的。我想一定有什麼誤會,一回神已經掐住脖子了。不過,之後爲什麼要砍下頭,我也不知道。完全想不起理由。說不定,只是想到申義如果又復活了會很麻煩。

不太介意海浪的聲音了。

男人看着。

但,我不懂。

不要想了。

“拜託,只有那些不夠。父親一點也沒有變好。把這個給我……”

總之,我的異常變化傳到了隔壁鄰居耳裏。

我是八年前申義命案的兇手,至少這件事,應該是不會錯的。

因此,與丈夫生活了八年,我沒有和丈夫以外的人作過像樣的交談。有客人來家裏與丈夫洽談工作時候,我也只是打個招呼、端茶而已,完全不開口,去買東西也只說必要的話。當然也沒有交朋友。

不,當時的狀況無法如此冷靜。

那是誰的記憶啊?

爲什麼到教會去呢?

起身站在地板上,背有點痛。

啊啊,不願想起來!

那個,只要死靈——申義不再來訪,像現在這樣也能活下去。

追緝那個人的,不止憲兵嗎?我好害怕,很慌張,很難過,只是躲在暗處發抖。

雖然有點擔心丈夫的事,但沒有不安。我全心信賴丈夫。這八年來,一次也沒有懷疑過丈夫。

那是神主吧。打扮成神主模樣的男人,當我一離開現場,便現出身影。那男人大概一直跟在我們後面過來。然後,看着。

與隔壁房子間相隔的山道,幾乎窄到如一堵牆,在最靠海的房間——書房附近,路就消失了。海的那側像斷崖一樣,當然也無法越過山道到隔壁去,但如果庭院發出聲響,勢必會聽見吧。僅只那樣的距離。

我一想到死靈——申義會再來,就覺得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到發抖的程度,怎麼也坐立難安。

一柳家,是隔壁鄰居。

因爲那溫溫的、生生的血漿和油脂,握着柴刀柄的手,那種滑溜溜的觸感,那種腥臭。

如果要復仇,咒死我或怨死我都行。如果獲得了肉體,如果可以抱我,也可以施加傷害,不是嗎?爲什麼繞一大圈做那種事?

——因爲是原來已經死掉的人了,不管殺掉幾次,都不算殺人。

因爲(我想)既然殺掉了,萬萬沒想到還會再來。因此我發出比之前更大的聲音。那聲音似乎傳到了隔壁。

對。

我當時突然掐住申義的脖子。申義在那時踢倒了走廊邊的拉門,因此互相拉扯的異常舉動說不定也傳到鄰居那兒了。

如果是幻覺,那會是極度誇張的演出。我一個人高聲亂吼亂叫,一副淫穢的姿勢,滿臉痛苦的表情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是個笑話。不,還是該進瘋人院吧。

好像是那一天的隔天,一柳太太來訪了。我可能在睡覺吧,完全不記得了,不過她說,當時從丈夫那兒多少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就很擔心。

從教會回來的那天,也就是(我想是)四度殺害申義的隔天,好像也過來了。我記得那時候的事。

那天我也覺得自己精神錯亂了。責問外宿的丈夫,大吼大叫。再怎麼辯解那時幻覺,但接連三次極度殘酷悲慘的體驗,我的忍耐也到臨界點了吧。

當時一柳太太來了,拼命地安慰發狂的我。我因爲精神錯亂了,完全不知道她是誰。現在想想,真是羞到無地自容,但當時就是那樣,也沒辦法。不過,有一柳太太在我身邊,我總算快些恢復了平靜。

話雖如此,我完全記不得她的長相。

昨天她過來時,因爲穿着與當時相同圖紋的絹織衣,才知道好像是她。

只記得這麼多了。

一柳太太爲我準備餐點,細心地照顧我。我覺得她與我不同,待人接物十分周到。然後,我把在教會聖堂裏所說的半生經歷,說給她聽。因爲說個輔導員聽過一次,所以抓到了要領,比較容易說出口。真是可笑的事。

如此陳述後,“我的過去”是“我的過去的故事”,“我的體驗”也變成單純的“不可思議的故事”。因將它故事化了,現實那種活生生的感覺急劇消失。至少對陳述者而言似乎是如此。我漸漸醒了。

然而我的故事似乎反而在她身上產生了活生生的真實感,一柳太太似乎不再平靜。

那時理所當然的吧。如果她的生活與一般人無異,是位平凡不過的家庭主婦,別說無頭屍體了,應該連他殺屍體都不會在她的日常生活裏出現。復活的死人,根本太超乎常理。更何況是砍頭等等兇殘行爲的描述,別過臉去也是正常的。

與其相比,我的人生是如此脫離常軌啊。

事實上一柳太太對我陳述的分屍行爲和異常的真情流露,不經意地皺眉,用手捂住嘴。我每每因此猶豫是否應該繼續陳述,自我詛咒這不吉利的體驗。然而,我無法停止述說。我害怕沉默。

一旦被認爲發瘋了,就到此爲止了——我這麼想。

但是夫人陪着我流淚,並且絕沒有用冷眼旁觀的態度對待我。

當然,我並沒有能夠看透人心的敏銳感受,那一定是有所期盼的觀察吧。

擋雨門開着,我爬出走廊。

——時間總算到了。以此祭品爲本尊,七年後……

“話說回來,碰到很悽慘的事……”死人這麼說,摩挲着連接回來的頭,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一柳太太並非一味地同情我,也不覺得恐懼,對我說,若是自己遭遇了我的處境會怎麼樣之類的話。然後她問:“你對申義的事,是怎麼想的?現在還喜歡他嗎?”

眼前一片慘白。我爬向主屋,庭石上留着黏黏的血跡。

——靠近看的話,即使一片漆黑也看得見。

到隔壁,到一柳家去,如果是那個人……

沒辦法,我只好又打開擋雨門走出庭院。

我蹲在走廊。看見了黑色的,有光澤的木板紋路。

啊,這是如此不悅的聲音啊!

仔細看,時鐘的指針正要走到七點。

玄關傳來嘎答嘎答聲。是風嗎?大西風很強,今天的大漁旗如此飄蕩——

大概是喪失記憶前的我,怨恨着申義吧——我想。

——井……

也許吧。我害怕申義,與其說是因爲應已死去的申義來訪,不如說是因爲我殺了申義吧。正因爲想到申義怨恨着我才覺得害怕。

我覺得好像已經沒問題了。

我發出尖叫聲,腰間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後,爲了將視線從那東西逃開,往主屋方向反轉身體。此時……

丈夫怎麼了呢?

說是朋友的葬禮,但時間也太晚了。他是昨天下午出門的。

——爲什麼要砍掉頭?

汨汨,汨汨,汨汨,汨汨,汨。

——這沾滿了血的柴刀和鋸子是什麼?

——還我首級!

鑰匙……

做了個長長的,噩夢。只是拜封印八年的記憶突然恢復之賜,狠狠地反彈罷了。

我,我到底是誰?

說是,七年後嗎?

打開倉庫的門。

並且,我以前,總之是相當愛着申義的——似乎是的。

那是幻覺。是妄想。是非現實!

看見了戰後返鄉服。

——這是什麼?

——在這裏砍掉了頭。

我抬起頭。

——這是,這是真實的!

——我家裏啊,有個放在箱子裏的,高貴的舍利頭呢。

不過,仔細想想,本來就是申義不好,不是嗎?——也曾這麼想。不太記得了,但是我因爲申義而遇到十分悽慘的遭遇——好像。使我的人生變得狂亂的是……申義。因此雖然不能說是彼此彼此,但也沒必要那麼恐懼。如果是我先死,那麼變成鬼出現的就是我。大概……

什麼?剛剛的,剛剛的記憶是什麼?

“那是因爲復活了吧。如果沒有復活,會怎麼樣呢?那麼討厭他,不是很可憐嗎?”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燭臺應該在倉庫裏。

必須點蠟燭。

汨汨,汨汨,汨汨,汨汨。

§

“讓你久等了,朱美。”

§

風從海邊沿着山道吹過來,山道上長滿茂盛的草,用一種不安定的晃動方式,沙沙響着。聽見海濤聲。

§

“啊——”

§

總有一天會想起來吧,已經無所謂了。

我從庭石走下去,倉庫的……

心臟以一股強勁有力的氣勢跳動着。配合海濤聲的聲音,血液從頭部血管咕嚕咕嚕地衝上來。咕嚕,咕嚕,咕嚕,汨汨,汨汨,汨汨。

“沒想過。”我回答,“對方已經是死人了,覺得很噁心,沒有對生者那般的感情。”

在這裏……

§

果然好冷。我關上擋雨門和拉門,房間變得一片漆黑。我試着開燈,但燈沒亮。最近常停電。這麼說來,丈夫好像說過電力供應喫緊。

§

因爲每當回想往事時,不知何故,我的心中便會發生激烈的感情變化。強烈地愛戀、強烈地忌妒、強烈地需要,這些記憶再度浮現。

討厭,這不是幻覺。

——這石頭的血跡也是幻覺嗎?

我丟了什麼東西在那井底!

玄關開了。

記憶,我的過去,來了。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是誰的記憶?誰說的話?我討厭想起這些,討厭,恐懼。

燭臺。

依然不明白那是哪一邊的記憶。

不過,都無所謂了。

是誰讓門板發出聲音的?

是的。是幻覺!那是不可能的事。有什麼地方弄錯了,不快點點燈不行……

正因強烈地思念,纔會強烈地失望,甚至帶着殺意吧。

——聽好嘍,你不是被領養的也不是被賣掉了,你是去修行的。到對父親有大恩大德的人身邊去,女人也可以成佛的。

——又不得不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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