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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狂骨之夢》 · 京極夏彥 · 3.9萬 字

降旗弘會兼差當牧師的理由,若追根究底,是因爲他非常討厭佛洛伊德。只要想起那滿臉濃密鬍鬚的樣子,就會湧上一股無可奈何的濃稠且臭味四逸的虛無感,教人極度沮喪。這時候,降旗要將那不知是氣憤還是幻滅的心情鎮靜下來,或是使其更亢奮,以回到正常的人格,大約要花上半天的時間。降旗比牧師打扮得更好看,加上過着與牧師相同的生活,因此包括信徒,幾乎所有的人都認定他是一位牧師。然而,降旗非但不是正式的牧師,就連一首禮讚歌也不會唱,甚至連教義都沒認真地學過。他的真實身分只是教會的寄居者。本來,降旗就不曾用有虔誠的信仰。不過,他從小就熟悉基督教,也經常讀聖經。母親的遺物是一串玫瑰念珠(注:玫瑰念珠(rosary)爲天主教徒祈禱時用的念珠,由六顆大珠與五十三顆小珠,以及十字架所組成。)母親曾是天主教徒。

但父親是個毫無信仰的人。因爲母親並沒有勉強丈夫或兒子跟隨自己的信仰,因此降旗沒去過教會,也沒有祈禱過。總之,充其量只能說是還滿熟悉的,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這與其它家庭的小孩習慣於佛教相類似吧,降旗如此認爲。就如同,儘管很多人會爲佛教寺院出錢出力,卻無法簡潔地說明天台宗、淨土宗和淨土真宗的關係,或是其教義的差別一樣,降旗長時間來,也無法明確地辯別天主教和新教哪裏不同。在基督教圈的社會里,應該無法原諒像降旗這種隨隨便便的接觸方式吧。而那隨便的態度波及他往後的日子,而且日久月長。降旗現在委身於一間名字既無品味又沒親切感的“飯島基督教會”,只有一名叫做白丘亮一牧師的小教堂。從白丘不是神父而是牧師,就可知道這間教會屬於新教而非舊教。白丘是一位四十多歲,看來很敦厚的好好先生——因爲他是牧師,所以要說理所當然也很理所當然——不過,只要沒特別的事,他並不會打扮成牧師模樣,因此平常只覺得他是個深藏不露的男人。再加上,他有點怪。“早上,果然,很舒服。”

有時候只爲了聽他說這一句話,降旗就一大早被叫起來。

這時候的白丘,真的只說了這一句話,毫無任何有關信仰的說教訓話。這樣就結束了,簡直更接近禪問。然而,也不是徹頭徹尾一頭霧水。

降旗從白丘那兒學到了很多事。這位白丘先生,與其說他是個佈道者,不如說更像是宗教歷史學家。他上課比說教有趣,並且相當雄辯。特別是——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對基督教史博學廣聞,其解說不但詳細而且易懂。因此降旗託白丘的福,多少懂得所謂基督教的事,也理解了舊教與新教的差異。不僅如此,甚至連新教中也有從原理主義到自由主義等各種派別,它們成立的背景,現在又有何關聯等等,大概都可以理解。降旗剛來這裏時,不管白丘說什麼喀爾文教派怎麼了,衛理公會怎麼了,約翰史密斯啦、馬丁路德啦,完全無法理解,但現在已經到了多少能相互討論的程度。並非要降旗追求教義,他也不可能全盤理解。白丘知道降旗不懂,便在自己所知範圍內,教他專業知識,並且滔滔不絕地陳述。因此只要擁有基本學習能力,即使不想記也會記起來——情況就是如此。然而,白丘對荷蘭或英國的亞米念主義(注1:亞米念主義爲基督教神學之一派,由荷蘭神學家亞米念[JacobusArminius,一五六〇~一六〇九]提出。)者如何受到一位論派(注2:一位論派0;Unitarians1;,是一個否認基督神性和三位一體教義,主張上帝只有一個位格的基督教新教派別。)的影響,導致發生什麼問題,相對地衛理公會或英國聖公會信徒準備了什麼樣的解答——等此類話題,可以侃侃而談好幾個小時,但,那麼自己到底是什麼教派?對信仰抱持什麼樣的信念?——這方面的事幾乎未曾提及。有關聖經的解釋也是,這個教派如此解釋,一方面這邊是這樣的,如此說明。又說也許以後自己會選這個吧,卻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所以白丘說教很無聊,大部分的信徒無法從他的說教中找到真理,於是忍不住哈欠連連,打道回府。對降旗而言,這很有趣。

降旗認爲,他是無法做決定。

白丘當然是新教徒,也就是說真理只從聖經去追求,爲了獲得正義(justification),唯有信仰是很必要的——應該吧,事實是,他是採取這樣的態度。很顯然地與舊教分道揚鑣,這是不會錯的。不過,白丘的老師好像是銅牆鐵壁型的喀爾文教派,看來他對此有幾分批判。有時會對三位一體表達出特別否定的言行。有此層面,他似乎是一位論派,但他好像對於將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相當猶豫,這包含承襲稱呼、歷史背景等。只聽白丘所說的話,降旗認定,他作爲信徒的軌跡忠實地順從了基督教的歷史。“想看清看書”。而現在,寄居教會大概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降旗是小石川一位牙醫的兒子。

是一個虛弱、神經質、難以親近的小孩。

他自己也這麼想,當然別人這麼說他時也點頭稱是。雖然不是膽小鬼,但因爲毫無抵抗力而經常被欺負。一副小大人樣的任性個性,被欺負也是正常的,從小時候他便這麼想。

當時,提到遊戲玩耍,大概就是模仿戰爭遊戲。

小孩有小孩的社會,當然也有階級。上有大將、副將、下有傭兵。小孩的狀況——說不定不止小孩——大部分是依腕力、智力的高低順序,也就是年齡順序。年幼者往往位階低。但是,不屬於任何階級的人,再怎麼年長也是傭兵角色。降旗就是如此。

從組織逃脫的人,無論處在哪個社會,都會被人厭惡。那是因爲即使再怎麼弱勢,對於掌權者而言,這個人總有一天會變成足以造成威脅的存在。只有兩個選擇,排除他或叫他屈服。所以,降旗往往成爲被攻擊的對象。而不管杯怎麼攻擊也不俯首稱臣的降旗,便成爲某種程度的威脅。

降旗被欺負得很慘。

但不論別人怎麼勸說,降旗就是討厭戰爭遊戲。

因爲競爭得勝所以強大,因爲強大所以偉大,這一點他怎麼也無法認同。再怎麼強大總有一天會死去,死了就成了骨頭,變成骨頭後就沒有所謂強或弱。降旗這麼說之後,又被認爲是不服輸而捱揍。什麼都不說被揍得更慘。

——你們有一天也會變成骨頭。

降旗怎麼想,忍耐着。

父親責罵這樣的兒子是膽小鬼,感嘆兒子沒骨氣。父親的說教,與小鬼頭的幼稚,在理論上並沒有差別,也就是說,對降旗而言,父親也只不過是一種集團的頭頭罷了。因此,只是同樣地忍耐,結果同樣被揍了。雖然沒哭,一旦超過忍耐的界線,降旗就嘔吐。

剛開始,降旗緊咬哲學不放。然後,撫摸宗教。但不安並沒有消失。

通常是夜晚的風景。

也很難向父親或母親詢問,因爲內容實在是太墮落又行爲不檢。

降旗很想知道爲什麼。

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

因爲不可能發生,所以不可能見過,降旗的常識否定了記憶。沒見過的話,那就是幻想了。但是不懂什麼是性行爲的小孩,會有那種淫穢的幻想嗎?更何況要小孩幻想描繪骷髏頭,並且還是堆積如山的骷髏頭。

禮二郎說:“好玩,我也想看。真奸詐只有自己夢到。”

聽起來是這樣的,完全不解其意。綿延不絕地重複着。僅是重複唸誦,沒有抑揚頓挫。

降旗對兩人描述骨頭夢。

是出生後沒多久,嬰兒時期的回憶。

禮二郎一副很羨慕的樣子。然後,很遺憾地說:“爲什麼不問他們在做什麼?”

——那種狀況是不可能發生的。

二〇三高地是什麼,降旗當時並不瞭解,但仔細想想,因爲死了很多人,所以有很多骷髏頭吧,似乎這麼聯想來的。阿修又說“如果那是敵軍的首級,那就是大獲全勝”、“織田信長(注:織田信長[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活躍於日本安士桃山時代[一五七三-一六〇三]的戰國大名[日本古官職]。)曾經用淺井長政(注:淺井長政[一五四五-一五七三],日本戰國時代大名。)的骷髏頭喝酒”、“真是豪傑”。

——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

任誰也不想聽那無聊虛構的故事。

大家都說那一定是騙人的,或是自己捏造的,但降旗認爲那是真實的記憶。清清楚楚地記得乳母的和服圖紋。之後向母親確認,母親也記得那式樣的圖紋。因爲乳母在他週歲生日前都跟在身邊,所以那是一歲以前的記憶。

想除去那種不安。

大概是這麼念着。

想到甚至於發出聲音自言自語。

但實在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樣一來,那個骨頭夢是在懂事之前實際見過的影像嗎?不,曾經見過的話應該不會不記得。如果在幼兒的眼前出現這麼恐怖的奇異景象,應該會造成某種精神性創傷吧……這麼一想,就卡住了。果然……

律動與咒語同樣的調調。

不過,降旗現在還確實擁有某種程度幼年時的回憶。

不懂爲什麼會不斷重複作那個夢。

阿修厭煩戰爭遊戲後,有時候想到就會去找降旗,偶爾帶禮二郎來。阿修和禮二郎在外都屬強硬派,但在家裏其實是喋喋不休的小孩。剛開始,降旗有些不知所措,最後裝做一派冷淡,寡言地與兩人交往。

夢。

瞭解的當下,受到非常強烈的衝擊。

真是任性而爲的感想啊。

有時也夢見被一個男人斥責。

降旗什麼也沒說。

降旗在那之後,仍然過着毫無生氣的青春時光,但也沒什麼會妨礙社會生活的偏執思想。度過孩提時代後,出了社會也沒有被人欺負,沒有好或不好,除了獲得有點怪的好脾氣男人的評價之外,也沒有特別的評價了。與外界若即若離的疏離感與引起神經障礙的打擊並沒有關聯,雖說如此,但也沒有自信能安穩單純地生活。他總是朦朦朧朧感到不安。想去除那種不安。

有幾次——降旗鼓起勇氣對少數對他友他的人說明夢境,卻同時失去了這些朋友候選人。如果是笑話不定還好,但降旗很認真。降旗越是認真地敘述,旁人越是退卻,最後用彷彿見到什麼骯髒東西似的眼神看着降旗,然後就結束了。

記不太清楚,降旗記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禮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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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悄悄地左右着自己無聊人生的關鍵詞是骨頭……

前前後後來到降旗家的小孩只有這兩人。剛纔也說過,因爲很長的一段時間沒什麼特別親密的朋友,所以降旗只要提起朋友。仍只會想起這兩人。

即使如此,天空仍然明亮,因爲到處燃燒着紅紅的火焰。

坐着幾個男人,但因爲漆黑一片,看不見臉。

簡直就像有畫裏所見的地獄一般。

組織的幹部對局外人示好,是相當矛盾的,但本人完全不在意,而且他是有實力的人,所以沒人敢抱怨。

只有阿修沒有欺負降旗。

還有一個人——不是很清楚,應該不是住在附近的小孩。不過好像經常來附近玩,在軍隊組織裏經常以客人的身分受到禮遇,好像和阿修很要好。有一張娃娃般漂亮臉寵的小孩,行爲舉止也很端正,說不定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是外地來的訪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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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夢都在這裏結束。

不過其中,有兩位他認爲可以稱爲朋友的人。實際上,是否真能算得上朋友關係,令人懷疑。不過,在降旗的記憶裏,在他三十五年的生涯中,認真地聽自己述說夢境的人,除了白丘,就只有那兩人了。因爲是年號剛剛改爲昭和(注:昭和,一九二九——一九八九年。)的時候,所以是九或十歲吧。差不多那時候。

恐懼達到最高峯,然後醒了。

他仍然這麼想。

因爲小時候並不知道男女之間到底在做什麼,只覺得很噁心,一味地覺得害怕。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

阿修也玩過戰爭遊戲,但他與衆不同,喜歡畫畫,與他的外型完全不合,幸而降旗家裏有些畫具,因此經常來玩。因爲是連紙張也很難得的時代,說要畫畫,也頗費一番功夫。

——不,不是這樣的。

他也曾經有過一段思索期,經常想着爲什麼非得是骨頭不可。但是,如果慢慢想,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自己會對骨頭這麼堅持,其實有個很單純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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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從經驗來看,極可能破壞彼此關係,降旗應深知發言的後果。因爲平常幾乎不說話的降旗突然說起話來,兩人似乎有些喫驚,但不知爲何都聽到最後。

那是,全身赤裸的女人。

確實,對小孩而言,是深具衝擊性的情景。

降旗最近在想,應該更早一點察覺這點。

男女默默地進行着。

炭火彈裂的聲音噗滋噗滋響,黑煙濛濛地升起。

中間所堆積着的是——骷髏頭。

一個是住在同一條街上,姓木場的石材行的兒子,和降旗同年,在小孩之間被稱爲阿修。記得阿修在小孩社會里屬副將型的大人物,體型高大,怎麼看都是強壯的孩子,事實上,還有個風評,聽說他打起架來比大將更勇猛。

降旗沒有一位稱得上朋友的朋友。活到這年紀,降旗也與許多人接觸交往,但建立起可成爲朋友關係的例子,卻一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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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數量,不止是十個或二十個,頭蓋骨層層迭迭地往上堆積。

有什麼白色的東西糾結在那些男人身上。

阿修說將來要從軍,要當上大將,直到退役,餘生便畫畫過日子,禮二郎只一句話,我要當國王。

然後,受到了空前絕後的重大打擊。

然後,又認知了更恐怖的東西。

但,無法與任何人商量。降旗沒有朋友。

只覺得,是很恐怖的東西。

瘋狂的行爲。怎麼想,那都不是現實中會發生的情景。

降旗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向雙親提夢的事情。在瞭解其爲淫穢行爲之前,即使不諳世事,小孩的心裏還是敏感地察覺到背德的意味吧。即使作了那個夢,夜半發抖醒來,幼小的降旗應該也沒哭,只是強忍着恐懼安靜不動。

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

因爲再怎麼說,那樣的夢,是從理解那行爲的更早更早以前開始,就不斷重複地出現。

或是女人看見自己。

火焰中,堆積如山的骷髏頭前,交歡的男女。

百思不解。

數量相當龐大的骷髏頭,骨頭、骨頭、骨頭、骨頭、骨頭、骨頭。

比起被貼上奇怪的標籤,或是不聞不問的態度好太多了。降旗在那之前,不,在那之後頂多只能獲得很一般的感想:作那樣的夢很噁心啦,你的頭腦有問題啦之類的。那並非對夢境本身,而是對作夢的降旗個人的感想,雖然承認夢境很噁心,但連作夢的自己都被認爲很噁心,就難以承受了。這麼想,也可以說真正陳述對夢境感想的,只有那兩人而已。大概,如果阿修作了那樣的夢,會陶醉於勇猛果斷的自我鬥志:而禮二郎如果作了那樣的夢,會像小孩子似的天真無邪地高興吧。不過,那也不過是降旗的想象罷了。

早知道到此爲止很好了。

幾時開始夢見的,卻又無法回答。

有一個人聽了。

然而……

降旗最近經常想起那位朋友。

不記得經過了什麼來龍去脈。

不如說思辯的思考實驗更擴大了不安,學習宗教的時機也不對。

——即使如此,連父親也會變成骨頭的。

降旗不覺得是現實情景,不過,也難以認同那是想象的產物。那不是正常人想像得到的狀況,遑論是年幼孩童。然而事實上,他的確自小便作着同樣的夢。但是,若問是

因此,降旗唸了精神分析學。

有一段時間忘了。

母親因爲信仰,非常地溫柔。然而,那樣的母親對降旗而言也只是單純的無條件庇護者,沒有任何可作爲指引或值得依賴之處。再加上,總有一天會變成骨頭的人,反正是成不了絕對者(注:絕對[Absolute],在哲學上,它通常用來指稱那唯一的,但又同時是萬物所從出的終極存在。)的吧。

阿修說:“奇怪的傢伙,做了二〇三高地(注:二〇三高地,位於我國遼寧省大連市的旅順,是日俄戰爭時的戰場。)的夢啊。”

但仍然無法沉默不語。

連豪傑都搬出來了,竟然還被人羨慕,這對降旗而言是沒有意義的。再者,甚至夢中的行爲都被批評,真是無言以對了。無視於當事人降旗的存在,只不過是聽者個人單方面的意見罷了。這種時候,也不用對感想再陳述感想了。

降旗從小開始,有幾次作了同樣的夢,過了三十五歲也還作過那個夢。

簡直就像骷髏頭金字塔,骨頭、骨頭、骨頭、骨頭。

男人們坐着,與女人交歡。

這就是骨頭夢,降旗對骨頭有所堅持的理由。

降旗身處的社會還在玩着戰爭遊戲的時候,也就是他飽受欺凌的那段時間。

從很久以前,降旗就做如是想。大約未滿十歲,便已經懷有這樣奇怪的思想了。當然,還只是很漠然的。

剛開始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靠近看看。

中間堆積着不知什麼東西。

——即使是母親,死了也是骨頭。

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嗎喀卡啦呀索哇喀

“這樣就好了。”降旗發出聲間說。

然後,降旗與註定相遇的精神分析,不,是與佛洛伊德,相遇了。

最初是看書。當時——不管內容爲何——心理學或精神醫學的書極多。佛洛伊德的著作也已發行。在高中,只要稍微乖僻一點的傢伙都非常熱衷讀他的書。降旗會有佛洛伊德的書,也是極其自然的發展。

被吸引。

相當被吸引。

不過在當時,佛洛伊德的理論與其說是醫學,不如說被認爲更接近哲學或文學。似乎主要以文化人爲中心流行起來,是因爲這樣嗎,即使降旗與一樣沉溺於佛洛伊德理論的人對話,也幾乎無法產生共鳴。降旗並不想討論所謂的文學。

降旗,討厭那樣。

因爲,如果是文學的話,解釋了也沒有答案。

當時的降旗認爲,能夠獲得複數解答的領域裏沒有真理。

要讓降旗安心,需要所謂科學,所謂絕對不變真理的保證。降旗想要認真學習被視爲醫學的精神分析。他直覺地認爲那裏有消除不安的真理。

但那並非易事。雖然膾炙人口,在日本能稱爲精神分析專家的人卻如鳳毛麟角,沒有人可以回答降旗的疑問。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老實說,還未被認可爲醫學。精神神經醫學是爲了治療精神病或神經症而存在,而精神分析,即使確定是以治療爲最終目的,但它的本質是先行分析。於是乎,才被認爲是學問,但並非醫療。

也就是說,那是不適合在國內認真學習的領域,是新興的學問。想學只有留學一途。

因爲沒有前人引路,所以只好當先驅者——降旗不是沒這樣想過。

然而,這麼一來,妨礙起步的障礙卻太多。在那個階段,如果降旗是醫學博士也許還有其它方法,但沒經驗也沒學歷的他一籌莫展。那個時期連要飄洋渡海都很難,再怎麼說,降旗並不是那種可從無到有、開創新猷的強健人種。

不論何時都是如此。

但,也不是沒有路可走。

降旗雖稱不上積極,但還是先進了有醫學部的大學,大學裏有懂得精神分析的教授。

然後,又經過了幾次命運的相遇……

降旗成了佛洛伊德的第三代弟子。

因爲他師事一位相當於佛洛伊德第二代弟子的人。

大學裏的教授似乎對精神分析有一大半都誤解了,但幸虧並非完全不瞭解。降旗在大學內念精神神經醫學,在大學外學習精神分析。

降旗不太明白白丘把自己定位在那裏的想法,總之,降旗認爲這是一種對信徒的詐欺行爲。

一、探究無法用其它方法接近心性過程的方法。

也就是說,到新教教會懺悔是不合理的。白丘的信徒如果真的理解教義,這本來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來尋求告解的信徒不知怎麼了,牧師也不知怎麼了。

但在新教裏,“洗禮”和“聖餐”以外的聖事,基本上並不被承認。那是白丘親口告訴降旗的。

並非錯誤,因爲每個都是正確的。真正的自己有好幾個,每一個都是真的。但是,每個自己都與現實的自己保持着若干距離,也是確實的。

所謂懺悔當然是坦白罪行並且悔改,但通常,在教會的懺悔應該擁有超越於此的意義。所謂信徒在教會懺悔,指的是對贖罪的命令和依其祈求赦免的行爲,這是赦免洗禮過後的罪,稱爲“告解”的聖事之一。這若在天主教的教會是可行的,因爲天主教承認聖事。

這種醒法不來最好,降旗很認真地這麼想。

用降旗所學的方法論窺見自我,那是一種令人想別過視線的醜惡東西。越是分析,得到的越是慘不忍睹的結果。被壓抑的性慾望、錯亂、扭曲的親子關係——一丁點兒都不想回憶。爲了得知那樣的真實自我,降旗花掉了許多時間。

最近,這兩個影像經常成雙成對地出現。

如此寄居在教會里,一晃眼就半年了。

“又是,髓髏頭嗎?”特立獨行牧師淡淡地說。

聽信徒懺悔。

總覺得外面的世界黃黃的,很刺眼,而且非常冷。他縮起肩膀,把手放在口袋裏,一臉陰鬱,好不容易走出前院,白丘等不及似地靠過來。

然而,這也成爲一個理論。

結果拒絕不掉。

以幫忙雜務爲條件,白丘提供教會一室作爲降旗的住所。這是所謂徹底的寄居——應該是吧。

“不,我清楚知道你是惡魔,所以才拜託你,不是嗎?”

突然,降旗卡住了。

“再說,這時間沒有人稱之爲早上了,如果真想一大早就開始喝酒,稱至少還要早起四個小時。”

“我也可以把它改成從中午開始的企劃啊。”降旗也不帶笑容地回答。然後,亮微笑起來。但降旗立刻察覺那並非反應他說的話而笑。

然而,降旗被賦予擔任某個角色的工作。

然而,降旗並不放棄。他努力取得在日本尚未被引介的海外先進論文,也把手伸向領域相異的哲學。老師嘲笑降旗。是的……

然後他說,洋蔥剝了幾層皮還是洋蔥,即使不剝皮也不會不知道那是洋蔥。從降旗的角度來看,是很普通的回答。但是,降旗喜歡坦然說出這平庸地接受。也發現自己連平庸的回答都無法平庸地接受。附在身上的東西,一點也沒拔除。

也就是說,自己不適合那職業。降旗現在是這麼想的。

——阿修在做什麼呢?

因此降旗熱心地學習。大概,在所謂熱心的層面上,應該比任何一個同門弟子都熱心。與身心俱疲的舊學問不同,隱藏了可能性的年輕學問,給予降旗一種求道者的開拓精神。只有這點是可以確定的。

自我顯示欲旺盛的歇斯底里個性。

“是髓髏頭喔。”降旗回答,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如咒一般的東西。

降旗昨晚又夢到那個骨頭夢了。最近,在骷髏頭前交歡的男人的臉,經常變成降旗自己,使得他心情極爲低落。

“偉大的祭司大人,不好意思。今天就饒了我吧。我希望被你赦免。而且,我今天的心境看起來,很惡魔。”

降旗確實曾經相當反感。當然,非聖職的降旗赦免其罪,信徒也無法獲得救贖。降旗這麼說,白丘卻回答,別說類似結論的東西了,當然,連感想都是不必要的,只要好好地聽,最後說“請悔改”,就行了。

降旗現在的生活,可以說是接近復健的生活。

戀屍癖。

據說他首次使用精神分析一詞是在公元一八九六年左右,因此也不過才五十幾年前。如果以其爲出發點,精神分析作爲學問的歷史非常短。但在短短的歷史中已衍生許多派別,彼此相互批判、決裂,現在仍不斷上演激烈的分裂抗爭。就連創始者佛洛伊德的學說,雖說只有一部分,但也在極早期便被認爲有問題,甚至遭到否定。在討論這太學院派如何如何之前,要作爲一門學問,其實尚未成熟。

夢境會變得如此,起因於前天被佛洛伊德的幻影襲擊。

二、基於其探究,治療神經症障礙的方法。

不過,這樣一來,所謂的依據就消失了,沒有可站穩腳步的地方了。只要在哪裏錯了一步,就全部錯了。

也就是說,所謂精神分析,是理解人類的方法、治療神經症的方法,由這兩種方法集合而成的學問。

降旗深知這是不知飲水思源,討厭佛洛伊德引來的結果。再怎麼用道理去理解,也沒辦法,真是像被詛咒了一般。如果佛洛伊德還活着,無論如何都想請他治療看看。

變成這樣的話,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想結果也還好吧。

就這個領域而言,真理不止一個,不是嗎?說不定有多少路就有多少真理——不是嗎?若是如此,那麼那果真能作爲一個科學領域嗎?還是必須視爲人文科系的學問之一呢?降旗很困惑。正好就像現在的白丘一樣。

如此,一回頭,恩師還訴說着自我啦、性慾啦之類的問題。降旗絕對沒有要毀謗作爲一門學問的精神分析,也無意輕蔑日以繼夜、努力不懈的同胞的意思。幾乎沒有醫院將它列爲正式的科目,恩師也非處在學院派中央。在那之中,只有一小撮的人,不畏戰中、戰後的逆風,拼命摸索着精神分析的未來。那是有價值的,很偉大的事。不過,自己完全失去了行動力。如此而已。

只是討厭自己。

不過,到此爲止了。看見的不是新的地平線,也不是學問上的真理,只是單純的佛洛伊德的未來。同時,降旗如此思辯着,不論否定或是肯定,沒有人能從佛洛伊德的咒縛中脫逃。

降旗的老師信奉佛洛伊德。

即使試着提出一個佛洛伊德理論核心的“性慾”(lidido),對此,反對佛洛伊德的阿德勒(注:阿德勒[AlfredAdler,一八七〇-一九三七],奧地利人,現代著名精神分析學者。)和榮格(注:榮格[CarlGustavJung,一八七五-一九六一],瑞士著名心理學家,爲分析心理學創始者。)見解迥然不同,同樣是造反組的赫許(注:赫許[WilhelmReich,一八九七-一九五七],奧地利出生的美國心理學家。)或是費倫奇(注:費倫奇[FerencziSandor,一八七三-一九三三],匈牙利心理學家。)也說的頭頭是道。不過,沒有一人受到決定性的否定,也沒有人達到全面性的支持。

這正是神經症。

即使如此,每個月都會有人來,白丘也不拒絕。

拼命探索所以悖離,因而產生許多派別。如果尋得真理,派別總有統合的一天。不,是必須統合吧。因爲路可能有好多條,但只要是學問,應該達到的真理就只有一個。降旗如此認爲。

不願相信自我分析的結果——如此而已,並非來自純粹探討學問動機的煩悶。

牧師太隨便了,所以信徒也不多,教會的生活很清閒。白丘的作息似乎頗爲規律,但降旗卻相當自自甘墮落。他睡覺的房間沒有窗戶,所以不知時間早晚。加上沒有時鐘,醒來也不知道是幾點。

首先,他試着否定佛洛伊德。

提出敗北宣言,離去。

因爲白丘有時並不是在開玩笑,所以要小心。

自戀過頭的同性戀者。

三、依其所得,堆積重疊,形成一個新科學學問的一連串心理學性見識。

基督教有聖經。但是儘管有着如此確定的典範,卻依解釋的不同而讓教義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精神分析學裏其甚至沒有所謂的聖經。不過,如果硬要假設比喻的話,創始者佛洛伊德所留下來的工作正是所謂的聖經,這麼一來,後起的大部分派別,也只是任意地去解釋,去讓它發展而已嗎?亦即,並非本質問題,而是解釋的問題,和文學沒什麼兩樣。如果只是各自任意解釋,那對降旗而言——那不是夢而是降旗本身太噁心了之類,與這種無責任感的旁人的無責任感的感想,性質完全相同——變成毫無價值的東西了,不是嗎?

然後,在煩惱者告白背後,浮現一位一臉鬍子的猶太人。

降旗作爲精神分析醫師之所以受挫,不應歸咎於佛洛伊德,該怪罪的是自己,問題出在降旗身上。降旗充分認知了這點,他並非討厭分析,而是討厭做分析的自己。並非反對佛洛伊德。

——好煩。

不想這麼認爲,降旗想要相信自己所學的學問。然而,越是如此固執深信,浮現於斯的真理,卻又逐漸遠離現實。即便如此也不放棄。在即使連平常都極受批判的少數學派中,降旗孤立了。即使被孤立,那仍是降旗的希望。除了降旗所念的,對所謂精神分析學問懷有好感的大學之外,也沒幾所了,也就是說,在大學的醫科設籍,並且學習精神分析的人,除了降旗之外,沒幾個人。

老師很達觀,但降旗無法明快果決地判斷。

他最近常常想起。聽說阿修復員後成了警官,似乎沒當成大將軍。

有人來懺悔了。

即使如此,結果,無論如何,終點便是佛洛伊德。

不只如此。簡單地說,也可以認爲告解纔是促使舊教與新教分裂的原因。告解的形式化使贖罪的觀念應運而生,其濫用產生了惡名昭彰的贖罪券,於是路德發表了《九十五條論綱》,引發了宗教改革。這是極其有名的事件。

不,爲了不同的解釋,降旗更勤加學習。

首先,有人來這裏懺悔,是不對的。

“這並非告解喔。”白丘說,“勉強說來,這是得不到回答的心理諮詢。”

陷入了自相矛盾的議論之中。

懷抱近親相姦願望的性無能者。

突然,彷彿附身之物離開般,降旗喪失了行動力。總有一天,會有人凝視着我所做的自我凝視吧。那並非自己的工作。

這真是件奇怪的事。

老家的牙醫院的父親過世時處分掉了,所以降旗徹底成爲漂泊者。流浪了兩個月左右,他遇到了白丘。

而降旗,確實看到了佛洛伊德的未來。他確信。

白丘不笑也不生氣地回答:“這樣的話,乾脆我把聖水澆在你身上,澆得你不省人事,怎麼樣?”

很柔軟的音質。

當降旗陳述終了時,白丘說:“你想太多了。”

不過,實際上聽了之俊,的確,無聊的告白很多。容易發怒很困擾啦,忌妒心太過強烈啦,大約是這類程度的告白。並且,大概都是一吐爲快就滿足地回家了。說什麼懺悔,這不是誇大其詞,是愚蠢。

降旗沒精打采地說:“亮,怎麼樣,這種日子,一大早就來點萊姆酒,盡情吐露對主的不滿,醉個不省人事,如何?”

他們因訴說而獲得安慰。

現在,似乎已經變成佛洛伊德喚起骨頭夢了,所謂本末倒置正是如此。只把這件事拿出來看,降旗不禁彷彿事不關己似地笑了。

“亮,剛剛的話是冒瀆喔。”

經過如此迂迴曲折的過程後,降旗步上精神神經科醫師之路,是日本少數學過精神分析的醫師。其迂迴曲折,結果也成爲自我分析之路。

有如仙人的白丘,似乎擁有有足夠的德行,讓寡言的降旗說出流浪之前的來龍去脈。降旗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訴說自己,白丘不斷微笑地傾聽。

“那可不成,今天是降旗出場的日子。”

並且,在持續扮演傾聽者的工作中,降旗深深地體悟了。

現在的降旗認爲,那接近於信仰。

今天醒來的時候很糟糕。

好像把它和信仰分開來看了,所以才起用降旗。

白丘穿着泛白的毛衣和很像工作褲的褲子,手上還拿着移植花車用的鏟子,今天看起來絕對不像個牧師。黑框眼睛反射着陽光,讀不出他的眼神。長得稀稀疏疏的鬍子,讓他的臉顯得更加一無表情。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定義,在降旗的印象裏,有以下幾點。

雖非本意——但降旗深受期待。

然後,因不同所見而改變的自己,簡直像魔法一樣出現在眼前。

如果是學生時代的話還好,但當時降旗已經以醫師的身份在工作。既然學了精神分析,也不能只是當個普通的精神神經科醫師。

降旗這男人的個性,即使是無聊的抱怨或戲,不分析便無法全盤接受。對降旗而言,只是單純地接受,遠比詳加分析更爲困難。即使只打算聽聽就好,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分析起來。這已經成爲習性,也就是像病症一樣了。

然而,這不如說是體質健全吧——當時降旗這麼覺得。無論是什麼領域的學問,不可能有所謂的完成,若沒有那些內省性的鑽研,學問便無法持續發展。即使現在也是如此。

當然,依不同的方法論的其它解釋也能成立。

雖然這是極爲正常的。不如說,知道那是理所當然的事,纔可說是精神分析的成果吧。人,不論是誰——都這麼說。

在精神分析上,治療本身便是探究人類。並且,臨牀行爲本身擁有作爲學問的方法論意義。到這裏爲止都還好。而這個意義,經由那些被導出的理論、方法論——治療的技術——也會改變。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佛洛伊德(SigmundFreud),不說也知道,是精神分析學的創始者。

他知道理由。雖然聽起來像是非常偉大的懊惱,但嵌在那裏的原始契機,不過是愚蠢的、個人的、微不足道的理由。

降旗叫白丘,亮。

“冒瀆什麼呢?再說,今天來的並非信徒,別說接受洗禮了。連信仰也沒有。”

“什麼啊?爲什麼這種人會來教會?”

“有什麼關係。不變的是,祈求救贖。只要有人要我救他,我連金魚也救。破戒牧師,請叫我基督教界的一休和尚。”

降旗不由得苦笑。

的確,白丘比較適合當禪宗和尚。他似乎也和降旗一樣走錯路了,所以早點改弦易轍才能明哲保身,對基督教整體而言,也比較好。

“我只聽了開頭,這應該是你的專業領域吧。”

“現在的我沒有專業。”

“即使沒有專業,你也還在啊。比起我,我認爲你對她會更好。別跟我唱反調,聽她說吧。”

降旗陷入複雜的思緒裏。降旗身爲日本人裏少數的精神分析醫生,過了半年時間,結果連一個人也無法拯救。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連自己也救不了。

但諷刺的是,降旗辭掉精神分析醫生的工作後,卻開始從事救濟之事。什麼也不說,只是聽,最後只要說一句話,就已經隨意地拯救了好幾名信徒。

準確地說,降旗並無法拯救他們。

複雜的心境轉化成聲音。“我怎能救人啊?”

白丘大笑,拍了兩三次降旗的肩膀。

每被敲拍一次,他破敗不堪的肺就隱隱作痛。

只吸著腐敗的空氣,心——病了。

“總之,降旗,這是主給你的工作,因爲她說夢到自己變成了骨頭。”。

穿著和服的女性,還是不適合教堂。

簡直就像銅版畫的細緻背景中,嵌進了浮世繪版畫的風塵女子。

信徒裏也有很多人穿和服,但降旗對那些人的異樣感受並沒有那麼深刻。果然眼前的女人特別顯眼,是因爲事先聽說她是異教徒嗎?

嬌小的沒人,二十五到三十歲吧。

逃避兵役逃亡的朱美的前夫,竟然被殺了。並且她說發現遺體時,首級被切掉了。白丘發出小小的祈禱聲。

朱美看來非常憔悴。

“之後平安無事地過日子。沒有回到原來的村子,輾轉換了幾次住處——那應該是丈夫的考慮吧。我被村民仇視,不能回去,稍微離遠一點比較好生活吧——然後記得是在三、四年前,搬到了這附近。”

“啊啊,我被救了。當時救了我的人,是我現在的丈夫。”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講着講着會拖很長。”

怎麼想都很難問出口。

降旗問:“那個夢對你而言……”

“啊,是……幽靈嗎?我不知道幽靈是什麼東西。”

壓縮。置換。被扭曲的願望的滿足。

“跟喪失不同嗎?”白丘從斜後方小聲地詢問降旗。

“我想,那可能是我自殺時的記憶吧。”

不知白丘懂了沒有,他稍稍翹起嘴脣,像是催促朱美繼續往下說。

——恐怖的夢的意義,對自我而言……

“那麼是以前的事嘍。”

朱美的家在岬角的前端,所以不斷傳來海的聲音。結果,朱美似乎得了精神衰弱症。

“記憶,是不會消失的。只是,會因某種理由——病因性的障礙,或是心因性的壓抑——因而想不起來罷了。所謂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忘了自己生活的歷史而已。所以,不能說是喪失,應該說是健忘。如果是從一開始就毫無認知的狀況,那又另當別論。”

朱美說在丈夫的書房,偶然發現剪報報導的事,那是有關自己所失去的過往的報導或紀錄。

朱美沉默了一會,說:“死人……回來了。”

“你說,自殺前後的記憶並沒有恢復——但那意味着,比如說,那海浪聲讓你沒恢復的部分記憶恢復了,對嗎?”

朱美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啊,我會認爲那個夢或許是我所欠缺的記憶,是在很久之後,就在幾個月前的事。九月還是十月——在那之前的幾年,只是很害怕,快要抓狂了。但是,如果那個真的是那樣的話,如您所言,海濤聲的聲音,會慢慢地那個……是叫做無意識的話?會變成無意識地喚醒記憶嗎?”

“是這樣嗎?”

不知何時,白丘進入了堂內。

“記憶障礙……嗎?”

降旗約束自己,沒有必要加以解釋。朱美繼續說,教堂內響起女人的聲音。

水。黑暗。呼吸困難。骨頭。緩慢下沉。快速浮上。骷髏頭。看起來圓圓的天空。

“我,殺了人。”突如其來的告白開始了。

總之要在常識的範圍內,以科學的思惟來理解,這是一種幻想,展現敏感神經的幻覺。總之,該以什麼病名來理解呢?“可以再說詳細一點嗎?”

朱美簡單明快地陳述了結論。

像編故事。這不是殺了人而神經錯亂女人的態度,不……

——就像我的骨頭夢一樣。

“剛好那時候……發現了報紙的報導。”

她所指的海濤聲,並非暴風的前兆,似乎意味着潮騷——海所有的聲音。據說朱美極爲害怕海浪的聲音。

光是聽,就感到強烈的壓迫感與閉塞感。這種習慣令人不安,非常有機的,怎麼也沒辦法改善。

——聽說夢見了骨頭。

自稱朱美的女人,聽了以後好像也不以爲忤,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聲“喔”。反正不是信徒,所以對她而言也無所謂吧。

骨頭的夢。骨頭。骨頭。骨頭。骨頭。淫穢的……

“我是殺人犯。我一直忘了,絲毫沒有贖罪地過了八年的生活。”

朱美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進去,衣服吞了好幾塊鐵似的鐵青著一張臉。然後說,並不是今天殺了人。

“然後……”

——夢,骨頭夢嗎?

海濤聲就是海濤聲,不是什麼隱喻。

很噁心的夢。先是四周空氣變成了海水,然後開始下沉。慢慢地往光線也到達不了的無底深海持續下沉。肉溶解了,只剩下骨頭,更緩慢地下沉。然後,一度疑似覺醒後,只剩下頭蓋骨突然浮上來。那種時間感覺的落差令人覺得十分討厭。

“完全沒關係,這男人很閒。”

朱美的故事脈絡毫無矛盾,也沒有不合理處。

不,與其說治療——是分析。這與精神分析臨牀訓練的狀況是幾乎一模一樣。

——過於冷靜。

在降旗問話前,女人先報上名了。

如果白丘是異教系教派的話,說不定還好,但很不巧地他是新教教徒。

“我越來越無法入睡,日漸衰弱。勉強睡就會作夢。”

“現在住在哪裏?”

說不定信徒們事先從白丘那裏知道降旗的身份了。現在,降旗突然做如是想。

“那是,幽靈?”

朱美沒有看降旗,用與方纔相同,毫無霸氣的聲音回答:“很害怕很害怕就醒了,剛起牀時很受不了那恐懼感。只是,恐怖的夢,是否都與那個夢相同——我不知道。”

的確是精神神經科的領域也說不定。

——不行,不可以去探究意義。

一定是這樣的。

降旗的心裏發出聲音。一旦聽了就會加以分析,就會窺視這個名爲朱美的女人的內心深處。反正那裏只會浮現那猶太人佛洛伊德滿臉鬍鬚的複雜表情,不是嗎?

降旗什麼也沒回答,光靠這些資料還無法判斷什麼。

首先,是難以稱爲幸福的前半生。因家境貧窮外出打工,因一把無名火失去了全家人,才結婚,丈夫就收到徵兵令。然後,丈夫丟下重病的父親,規避兵役逃亡。

好煩。這類的單字,現在的降旗並不需要。沒有意義。朱美不是患者,甚至也不是信徒。

降旗現正在危險邊緣努力把持住自我。令人驚訝的是,這種狀況近似於一種治療。

有什麼關聯呢?還魂的屍體,和變成骨頭的夢。

雖然不是很稀奇,但也不是受到恩寵的人生。然而,降旗認爲,遭到如此境遇,朱美一路走來精神還算健全。朱美沒有激動,也沒有流淚哽咽。淡淡的陳述語調始終如一,聽起來沒有過多的潤飾或刻意誇大。適時巧妙地省略,相當易懂。

“不,和活着沒有兩樣。”

降旗已經開始判斷,那場夢一定有隱藏的意義。

“但是,你是在三、四年前搬到現在的住處,對吧?這樣的話,那個夢應該以前就作過了吧。可是好幾年都沒有這麼想,既然如此——兩個月前嗎?過了這麼久,爲什麼會突然這麼想?”白丘探問。降旗也想着同樣的事。

朱美開始娓娓道來。

朱美始終垂着視線,不曾抬起頭來。

“啊。”

“那個,可以說是很幸運吧,你所謂的自殺未遂,是誰……”

“逗子灣葉山那側的末尾。搬到那裏後,我一點一點地變得很怪。”

“死人?屍體嗎?”

——別啦別啦。

也有可能是編故事。再者,當人罹患精神疾病時,不一定只是一味地錯亂。比如妄想症患者,會流暢地說出不可能的事。不過……

“啊,然後那個,重點是——自殺前後的記憶一直沒恢復,就這樣活下來。”

“從村裏的人,當然國家也是,我似乎受到了很嚴重的責罰,雖然那些事都非常模糊曖昧。後來公公死了,我離開了那裏。然後,企圖自殺。”

即使字斟句酌,多少也會有些混亂吧。佔據思慮的部分可能會重複敘述,可能因太急而無法充分說明,也有可能因前後關係顛倒而產生矛盾。不,在陳述給白丘聽時的確是如此,降旗好幾次被反問。即使是降旗毫無高低起伏,一點也不特別的人生,一旦敘述起來就會變成那樣。而朱美的陳述裏沒有混亂,明白清楚。

這樣的話,海濤聲只是單純的契機。

如果是整體性遺忘症的狀況,可能因爲一點契機,便可一舉恢復所有記憶。

“我跳水自殺,因此失去了一切記憶。現在所說的過去的記憶,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回想,或聽人說的。”

——海濤聲嗎?

是的,這樣很好。除此之外,沒有其它意義了。

這是什麼的隱喻?那是朱美的……

“很恐怖的……夢。”只說了這句話,降旗覺得好疲累。

“我記得……那報導的事。不。我忘了前夫怎麼了,但是記得報導。雖然有……矛盾。”

女人站在降旗面前,也不抬頭,視線朝下,摸摸行禮。“我叫宇多川朱美。”

在基督教中,自殺是一項罪行。然而降旗偷看白丘的臉,他依盤毫無表情。

朱美爲什麼會知道無意識之類的專業用語嗎?她的態度與她使用的字眼並不相符合。說不定,她出乎意外地很有學問。降旗一問,朱美說是在書上讀到的。好像是她丈夫的書,聽說家裏有很多那一類的書。雖然這是常有的事,但即使如此,她是看了哪一本書呢?

——不行,不可以這樣。

“我姓降旗。先說明一下,我並不是牧師。”

“因爲夢大約起牀後就會忘記了。”白丘很悠閒地說。

朱美說討厭海濤聲。

降旗的多餘追究被打斷了。

降旗坐在堅硬冰冷的椅子上,教堂內很冷。

如果要降旗陳述自己的半生經歷,能夠如此有技巧地整理嗎?

雖然聽說天主教裏有驅魔的法師,但降旗不知道新教是不是也有。即使如此,驅的是惡魔,不是幽靈。並且也不是世人所謂沒有雙足的朦朧幽靈,而有實體,這下子完全沒輒了。聽說過海地一帶有所謂“還魂屍”的強屍,但也不知道詳情爲何。

也就是說……

移情作用。抵抗。藉由患者本身對真相的洞察。自我認知與自我支配的增長……

然而,不止她,這半年來,降旗對來摻僞的信徒們如此告知時,他們也同樣毫不在意。

“那就是有實體嘍。”

“像幻覺一樣,朦朦朧朧的。”

去警察局自首贖罪啦,跪在神的面前懺悔啦,朱美應沒有要說這些的意思——好像。“如果你真的殺了人,來到這裏的話,我身爲一名善良的百姓,有報警的義務。你來這裏,將變成一個錯誤。”

總之先說明。

“是叫做……屍體嗎?在很久以前已經死掉的人——應該稱爲亡者吧。”

只是想起了痛苦或恐懼感而已,沒有扭曲。

“不,我懂你想說的。比如標題的文字啦,文章啦,那些是記得的。內容也是讀過後大概會記得。然而,並未直接與自己的過去連結——像這樣,嗯,的確很難好好說明呢。”

降旗認爲自己懂了,但似乎很難用言語表達。朱美看起來很悲傷,又似乎沒有,很微妙的表情。

“根據報導,剛開始我被懷疑是殺夫的兇手,後來另一個女孩——她似乎是丈夫的情婦——出現了那女孩被認定是兇手的後續報導。我讀了那則報導,害怕得發拌。”

“爲什麼呢?”

“因爲,隨着閱讀報導,一個接着一個地想起了片段。”

“比如說?”白丘問。

“被警察追捕,躲藏的事,沒有首級的丈夫屍體的模樣,一些不連續的場景。”

“哎,報紙上都報導了,那應該是事實吧,如果你是當事人的話,會記得也是正常的。所謂不願想起的記憶,隨隨便便很容易就會被隱藏起來。”

降旗說得好像已經瞭然於心。

朱美依舊垂着頭,說“喔”。

“那個,斷斷續續的片段中,有溺水的記憶,因此才驚覺,那個,我作的夢,該不會是那世界的光景吧?”

“那世界?”降旗和白丘異口同聲地發出聲音。

“嗯。哎呀……雖說那個世界,我現在如你們所見,活得好好的。但我到了那世界的入口處,當時的記憶在夢裏出現了吧?”

每個人的冥界觀都不盡相同。白丘描繪的是基督教的冥界吧,降旗怎麼說也比較傾向佛教的,並且是陳腐的三途之河啦、針山啦、血池啦等等——說是冥界,不如說是比較接近地獄——降旗會如此想象吧,朱美的夢接近地獄。

——原來如此。

不管怎麼說,也可以那麼解釋。

不是隱喻,如果就此接受,說不定不那麼想的話是無法說明的。

降旗誤解了方纔朱美話語的意義。

夢是自殺未遂的記憶,也就是說,並非意味着象徵性地表達溺水時的痛苦或恐懼感。

朱美似乎將夢的內容就此以體驗的角度接受了——作爲溺水後的彼岸體驗記憶。

朱美第一次把頭抬起來。一臉教人無法棄之不顧的,無依無靠的表情。穿着十分正式的和服,卻沒有盤發,那格格不入的地方,與其說是摩登,不如說是性感。降旗的心情變得有些酸酸甜甜的。

朱美實際工作的地方也是釀酒屋,從陳設和其它種種來判斷,好像是同一家店。

然而,潛意識思考在睡眠時,越過覺醒時的框架而出現。“根據佛洛伊德的說法”,自我壓抑變弱的睡眠時間,潛意識思考與存在前意識的過去經驗連結,而開始意識化地活動。

——夢是扭曲願望的滿足。

有時也說得通,但是……

降旗想,那也會不會是朱美自身的投射?

“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吧,因爲偶爾也會彷彿異常地怨恨着什麼似的,心情變得極度地黯淡。”

那個鬍子臉——在對話的空檔這麼說。

降旗恢復自我。

不是爲了朱美,是爲了自己。那令人不悅的鬍子臉,已經好幾次在朱美告白時閃出影子,說:“這種事,可以簡單地分析喔。”

“不,好像不是這樣的。雖然怨恨的對象不是很清楚,但有時會想起好似極爲怨恨的記憶,變得非常悲傷。因爲我想,我的個性本來就不太執着……”

“非常謙卑。是所謂看同樣東西的角度不同嗎?我覺得世界看起來是不一樣的。比如說,在釀酒屋的工作,事實上雖然我做的工作幾乎一樣,但做得不好,很煩燥,可是也沒有因此遷怒誰,被責備愚蠢遲鈍,也全往肚子裏吞。”

“怨恨?誰?工作場所欺負你的人嗎?還是賣掉你的雙親?”

朱美的狀況,可推測其溝通能力是正常的。

所以,朱美變成骨頭的夢,表面上對朱美而言只覺得恐怖到極點,但對朱美的潛意識思考而言,是很特別的願望。

因爲降旗沉默了,朱美又任意地繼續說了起來。“不可思議的是,沒見過風景和見過的風景一樣地鮮明,還有,想起那些事情時的我,和平常的我,個性不同。”

“當然。”

她說的話都能理解,他人的回應她也都懂。依據到目前爲止的對話來推斷,只能判斷是正常的。當然,只靠這短時間的接觸是不能下判斷的,降旗比誰都清楚。爲了下正確的判斷,花很多時間不斷面談,一點一滴地蒐集資料……

她還在猶豫,降旗可以想象。

——問題是有多淫穢。

“個性?怎麼個不同呢?”

降旗心裏,有什麼東西開始亂竄。

這不是診療,也不是治療。降旗在此停止思考。

“那個,雖然記得,但無法比較。”

不行,不對。本來就沒有必要加以精神分析或解釋。降旗慌了。

首先,出生在上總一宮附近,稱爲一鬆的濱海岸村落。有雙親和一位年齡相差懸殊的哥哥,十歲生日前被賣掉了。時代不明。被賣到信州鹽田平的釀酒屋,在那裏受到欺負。似乎是個不夠機靈的傭人。

“不好意思……”

關於所謂怨恨這種難以說明的心情狀態,降旗很困惑。那是因爲降旗本身並未心懷怨恨吧,他無法想象對象不明確的怨恨到底是什麼情況。

“嗯,不知道。”

“降旗,怎麼了?突然沉默下來。你該不會,那個……”

朱美再度欲言又止,似乎是比殺人的告白更難以啓齒的事。降旗非常能理解那種心情,那並非隨隨便便就可以說得出口。“你不記得做過那種事,是嗎?”

——所以,我的骨頭夢,不……

現在,夢的解析朝多樣化發展,而非獨尊佛洛伊德。海外尚有榮格、區瑞克森(注:艾瑞克森[ErikHerErikson,一九〇二-一九九四],美國心理學家。)和包斯(注:包斯[MedardBoss,一九〇三-一九九〇],瑞士心理學家。)等人提出相關學說。比如以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爲前提來看,夢不只是願望的滿足,有補足意識性態度傾向的補償性功能、預視,甚至啓示——佛洛伊德在笑。

也可以認爲不過就是出生地不同的程度。

“我的記憶中,夾雜了別人的記憶。”

“不,沒事。不好意思。”

——幻覺嗎?

降旗看過很多精神分裂症的患者。症狀嚴重者,即使不是專家也能立刻判斷出來,病情輕微的則無法分辨,特別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很難判斷。因爲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類似的思考浮動,所以也沒辦法吧。不過,無論如何,一旦被視爲病患,其人格自律性多少有些受損,並且無法與周遭的人自然交流,在這兩點上是共通的。

——不對。

降旗閉口闔眼,力圖鎮定。悸動變得激烈。朱美身後浮出骷髏頭、骨頭、佛洛伊德苦惱的表情。

降旗有些興奮,這正是……

——我在幹嘛啊!

不對不對,因爲生病,因爲發狂,因爲只是幻覺,這些無法解釋,不要這樣診斷比較好。因爲精神分裂症的原因至今未能確定。所以治不好。明明如此,還這樣下定論,那不等於是說,因爲你發瘋了嗎?理由。意義。真理。必定有答案。

“沒有。”

降旗中斷思考。

是現代嗎?”

“看來,你的過去是因此而被填上了。也就是欠缺的環結連上了的意思。”白丘替降旗說。

應該是惡夢因爲某種原因,混入了體驗的記憶裏了。

——這正是我無法治癒的病。

但通常,那也是在被意識化時,受到自我的再壓抑而扭曲了。

朱美的記憶裏所夾雜的他人記憶,是以下的敘述。

這個女人並未罹患精神分裂症。

朱美繼續說:“別人的過去,每天想起一點點。那真的是很討厭的記憶。”

不是什麼他人的記憶,是夢。

“那個……”朱美似乎很認真地在思考。

現在才說這種牧師該講的話,已經不適合了。降旗在心裏苦笑,但朱美似乎完全聽進去了。“啊,我覺得不應該在這種地地方,並且還跟牧師說這種事,可是……”

“我想,那另一個人生,與你真正的人生。沒有太大的不同。”

他人的思考直接進入思緒裏的一種病症。但是這樣的話,就要稱爲精神分裂症了。被人操控的感覺、覺得被人監視、覺得自己的思考被拿走了——精神分裂有很多麻煩的症狀。但是……

“我找了地圖,確實存在。”

朱美依舊低着頭。

“降旗,降旗。”白丘在叫。

“因爲我在信州山裏長大,所以沒見過海。我確定是在十三歲時外出工作,再加上有好幾個弟弟妹妹,但沒有哥哥。這些……都可以用幻覺來解釋嗎?”

“時代呢?你說,那個‘你裏面的他人’被賣掉了?”

“那是在夢裏見到的嗎?”他這麼問道。“是夢吧?”

只要聽就好了。

“那個,跟不認識的男人的……愚蠢行爲。”

然後,降旗正視朱美的臉。“那個,叫做一鬆的地方真的在房總嗎?”

爲了正常地過普通的生活,人從幼兒期開始就承受許多壓力。被壓抑到無意識深處的那些體驗,特別是有關本能的無意識衝動,“被佛洛伊德”稱爲潛意識思考。潛意識思考是藉由在覺醒時的自我防衛機制所控制的,所以平常並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原來是夢。

“沒那麼不機靈。因爲比一般人會做事,所以應該沒有累積什麼鬱悶或怨恨,別人也說我工作做得蠻好的。”

這正是“佛洛伊德所謂的”夢的解析。被壓抑的無意識衝動——潛意識思考,在意識化時壓縮、置換、可視化。然後藉由象微而扭曲了。這作業的過程是“佛洛伊德所謂的”夢的工作。於是,潛意識被視爲夢。這則是“佛洛伊德所說的”顯性夢境,回溯那個夢的工作,但是“佛洛伊德所主張的”夢的解析。

——不對不對。

如果和骨頭夢合在一起想,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降旗開始思考。

“比如說,出現的人有沒有髮結?”

“真正的你呢?”

這樣,還是無法確定時代背景。

“這是我的印象,所謂人身買賣被允許的時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不是嗎?我一聽到買傭人這樣的事,就想到舊幕府時代——不過說不定我的認知不足。那記憶的舞臺

朱美欲言又止,視線在四周遊移。特別是在注意到十字架後,疲憊的表情更蒙上了一層陰影。白丘耳聰目明地說:“沒關係,什麼事都可以講。主會赦免你的。”

“接着……淫穢的記憶甦醒了。”朱美低着頭,用一種低不可聞的聲音說。

——不行,沒有分析的必要。

同樣地,在朱美裏面的別的朱美,對平常的朱美而言,有不願承認的討厭人格,但對朱美的潛意識思考而言……

“如果只是那樣倒還好。”

骷髏頭。

只要聽就好了。

“在我的人生裏,沒有可植入那種體驗的縫隙。雖然如此……”

降旗儘可能地不用精神分析學的夢的解析——真討厭的單字!——來理解,但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降旗對自己平庸理解力的界限感到羞愧而沉默不語。

比如——也可以這麼想吧,朱美讀了或看了以那海邊村落爲舞臺的小說或電影,只有場景設定輸入了記憶。而出場人物的設定變了。變成真正存在的人物投影。這是有可能的吧。但是,總覺得不對勁。這還是什麼的……

降旗想質問,但放棄了。

那是……

朱美不肯定也不否定,好似兩種反應都說得過去,令人困窘的不清不楚的回答。然後,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不可思議的事。“但是……不只是那樣。想起的不只是自己的記憶而已。”

“因爲不敏捷、遲鈍,又……消極嗎?”

所以“如果同意佛洛伊德所指”,便可以說——顯性夢境是潛意識和夢二者工作妥協之下的產物。但是,潛意識思考受到高度壓抑時,無意識的衝動會撞開自我檢視,露骨地被意識到。那時候,自我可能會暴露在強烈的不安與恐懼中,而害怕得發抖。所以,自我的恐懼之夢,是潛意識思考的願望之夢。

白丘說了個很愚蠢的感想。“不敏捷、遲鈍、消極,容易積怨的樣子——的確是很糟的個性耶。我看您,一點也看不出來啊。”

從這邊開始,記憶錯綜複雜了起來。

“我想是的。”

所謂與現實不同的記憶,不是被扭曲化的無意識的意識化嗎?

“那個,工作地方的主人或其它工人呢?如果沒有髮結,應該是明治維新以後,是現代人吧,那麼同樣的,跟你外出工作時的成員相同嗎?”

——佛洛伊德在笑。

朱美告白的內容有很多超越降旗的想象。

“我想也有可能是夢吧……但是,嗯,我想的確在夢裏也見到了,因爲夢裏所見的事起牀後還記得……所以說不定無法區別了。”

“那是……”降旗搖頭,再這樣下去的話……

降旗這麼想,雖然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不知爲何,降旗就是確信。

“那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診療也不是治療。

朱美的表情微妙地扭曲。“那個,之後……不可置信地……那個……”

那個……

“那個,淫穢的夢……”降旗打算問,有多真實?

“那,不是在夢裏見到的。”

“咦?”

降旗突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但你剛剛說,是夢。”

“那個……是我沒說清楚。剛開始時,意識急劇消退——說是夢,不如說是……那叫白日夢嗎?那種感覺。因此,我想可能是以前就在夢裏見過跟那個一樣的東西——所以,我以爲這是夢裏所見,是想起了那個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麼……有可能不是夢嗎?”

降旗詢問,但朱美否定了。“不,我想,實際上也在夢時見過,我雖然這麼想,但是,夢和現實,到底那一個先,我已經無法分辯。所以那個,我只說,覺得好像在夢裏也見過。如果不那麼想——真是我的腦袋構造無法理解的事。”

“什麼意思?”

“淫穢的記憶不可能出現在夢裏。”朱美說。

“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啊,不會在睡覺時或失去意識時看到。那幾乎都在醒着的時候,正確地說,就是突然只有記憶被掉包了。”

掉包?

多重人格症……嗎?

叫做朱美的女人的病根,更深了嗎?

“我不太懂。”白丘插嘴。

白丘是無法瞭解的吧。

所謂掉包,是說別的人格——愚蠢、消極、容易積怨的淫穢女人——奪走了朱美的意識嗎?

由於某種障礙,失去自我同一性,便是多重人格。多重人格有繼時性的,也有同時性的,繼時性的狀況是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互相不認識。同時性的狀況則是以第一人格爲主,其中萌生第二人格。在此情況下,多半也失去了自我的主動性,形成第一人格被第二人格操控的狀態。

所謂附身——這正是所謂精神異常的狀態。

“不,我可能是兇手。”

“不知道耶,所謂人格或意識分裂,是指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一直是我。只不過,想起沒有經歷過的記憶而已。”

那刀切的傷口,滴血的鮮活生生畫面,突然從視網膜甦醒,朱美幾乎失去意識。男人,不,死靈笑了。“好了,你要怎麼補償我呢?”

那時,朱美像被當頭澆了冷水一樣,毛骨悚然。

“過世的前夫。”

“宇多川?你在說什麼?朱美。你是佐田朱美吧?忘記了嗎?”

對。

還是一樣,即使說再多歷史事實或其它教派的教義,看來白丘也不會陳述自我。轉世——白丘視爲中心的神祕主義真面目,大概就在那裏吧,降旗注目着。不過,也瞭解以他的立場,那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

“是說了。”

朱美說她記得很清楚,越過男人的肩,山道那頭,時辰在夜空閃爍,風吹舞了兩根枯枝。

這麼說的話,那男人的工作,是要解放被壓抑的什麼。

“呃……請問是哪位?”

也就是說,那男人,爲了完成朱美潛意識思考的願意而出現“具體化的無意識”吧。

降旗也急着整理思緒。“也就是說,你一直都是你自己,雖然如此,與你的思考或行動完全不同的、不可能的,過去的你,曾經想起那些往事——是這樣子嗎?”

只是這樣——如果是真的——已經相當恐怖了。

男人穿過戰後返鄉服,繫着領巾。

“那就算數了。”

朱美輕輕地偏着頭,說:“是的。”

朱美似乎很困惑,做了個要放棄什麼的表情。

“你自己也有可能是兇手嗎?”

“終於見到你了。”

“變成無頭屍被發現的前夫來找我了。”

一打開玄關,男人站在那裏。

那個夜晚,朱美一個人。

“什麼嘛,那張臉。”

“是叫置換嗎?……不,沒有置換,掉包的只有過去而已。”

降旗想到這裏,感到一股近似顫慄的感覺。他至今仍極爲不解。但是,到目前爲止的內容,只是真正的恐懼、真正的謎團的序曲罷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有頭。”

“來,我依你的願意,聽你說。說吧。”

“根據報載,我有……是叫做不在場證明嗎?我有那個。”

然後坐在椅墊上,盤着腿抽菸。真是亂來。如果是躲在陰暗處幽幽含恨還說得過去,沒聽過堂堂走上玄關抽菸的幽靈。

申義瞪着發拌的朱美,說:“你終於想起我了啊,真是用心。”

“啊,是十一、二月吹的西風。我睡不着,只是對恐懼的夢境顫抖害怕,在未知的過去之間來回。然後,對,是夜半時分,那人突然造訪了。”

“你的意識沒有中斷嗎?”

“那男人是說‘我依你的願意’嗎?”

“多……”

“怎麼回事啊?”白丘沒搞懂。

降旗既喫驚又狼狽,他不知道這種症狀。

“這麼說太模糊了。我還是隻能認爲那是別人,開玩笑。或是惡作劇……”

“因爲已經過了八年了?”

“但是……”

“那是,怎麼說……”

“不,是那個人。”

“臉……很難分辨。”

“不好意思,宇多川小姐,我無法相信。那個人真的是你已經過世的前夫嗎?難道,沒有首級……”

——這樣的話,不。

對。

“也不是這樣……我當然也有想過,在眼前的不是前夫,而說不定是以前認識的其它人。但是,除了死掉的申義……沒有其它可能人選。”

聽說朱美甚至發不出悲鳴聲。

“流暢地置換嗎?”

這說不定是超心理學的領域。

這是當然的吧。發出願意的不是朱美自身,而是潛意識思考。

是不安嗎?不,是恐懼。

“因爲……”朱美斷斷續續地說。

“唉。”

“大西是什麼?”

——不是多重人格症啊!

“降旗。至少在教會,不要輕易說這種話比較好喔。”

“啊。”

“宇多川小姐,那男人的臉,的確是你過世的丈夫的臉嗎?”

“那人?”

一直沉默着的白丘對這點加以訓示。復活對基督徒而言有特別的意義,況且現在身處基督教教堂內,這些事情降旗剎那間全忘了。

降旗覺得這是相當正常的情感表現。即使不是合理的科學性解釋,一旦加上些什麼道理,人們就會相信。這樣的話,與降旗所學的東西,說不定是半斤八兩。不,迷信之類的,還略勝一疇吧。

“是你叫我來的吧?”

“但是,報上指名道姓地刊載了,意思是說警察當局斷定那人是兇手。你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死者……復活嗎?”降旗幾乎不帶感情地,只是這麼說。

佐田,是朱美前夫的姓。好像沒人知道,不過朱美沒有正式辦理戶籍登記,所以戶籍上至今仍是佐田朱美。記憶的片段裏所浮現的丈夫死屍,打扮和他好像有點像。

朱美再次把臉往上抬。睫毛上淚光閃閃,眼看着就要溢出來了。

“我叫的?是宇多川叫的嗎?”

“正常的話應該是腳軟無力,或是逃出去吧——但實在太害怕了,彷彿心臟凍結似的恐懼,那個,是叫鬼壓身的東西嗎?——連身體也無法動彈,已經,什麼也不能做了。”

覺得亂七八糟。不是降旗所能分析的事情了,不如說是困惑了。

朱美一臉被恐懼所震懾的表情,用更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開始陳述:“那天丈夫也不在家。天氣很冷,吹着很強的大西,又響丐了轟隆隆的海濤聲。”

“那……”

“別裝傻喔,是你叫我來的。”

彷彿要切斷樹枝的風,穿過山道,吹了整夜。

降旗擺出無視白丘的態度。這種言語上的是非,對降旗而言已經無所謂了。

“等一下。宇多川小姐,你之前說殺掉你丈夫的,我記得是,你說是情婦……”

“報紙是這麼寫的,兇手是叫做宗像民江的女孩。不過,那只是報導裏所寫的內容。我不知道,因爲我現在還是對那前後的記憶很模糊,那個……”

她說門戶發出劇烈的聲響。

這正是伴隨肉體的死者復活。而且在日常生活裏發生這種事,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然而,降旗無法承認那是事實,不可能有這種事。降旗沒有將這種事當成怪談來聽的素養,這是常識性的判斷吧。不過,雖說如此,當做發瘋了,也非常適當的判斷。如蓋章似的精神神經醫學性的診療應該退場,這不是能簡單地用幻覺空言可以解決的。這裏面必定有什麼意義,應該有。

“你還真能悠閒地過了八年啊。”

降旗再度開始思考。

“關於這點,你自己記得什麼嗎?”

——原來如此。

降旗所想的是後者。但也有可能是前者。

她說海濤聲汩汩地響着。

“一開始的嫌犯是我。”

這樣的話,之後……

降旗問,不能不問。“你的意識是在那個‘別的女人’的記憶再度復甦時斷掉的嗎?還是平行,你的意識也還留着?”

降旗一點一滴地抓到頭緒。

前夫——佐田申義——呵呵笑着走進來。

申義繼續說:

“現在的你和‘別的你’是不同的人格,但是意識沒有分裂嗎?”

“對不起……”

朱美尚未進入主題。

“爲什麼?”

“房間太暗嗎?”

“剛開始,作那個白日夢的時候,算中斷嗎?很快地置換,又突然回來的感覺,但是最近已經融合成一體的感覺了。朦朦肱肱地,連續着。”

“因此,稍微安心了,但是……”

朱美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像這樣虛構故事般的事,是無法置信的,但是,如果試着理解這個狀況,若不是這麼想……不,因爲實在太難以理解了,所以真的快要發瘋了。想想這是前世,就感覺安心多了。”

朱美保有自我的同一性嗎?

“那之間的事情也不是不知道,所以意識是連續吧。只有記憶,在不知不覺間被掉包,然後又回來的感覺。”

——我的理性不適用於這女人嗎?

“殺了丈夫。”

那是潛意識思考的願望啊。

至此,降旗終於理解了朱美的病根,但降旗並沒有察覺,自己在此瞬間忘了那令人不悅的鬍子臉。

——這樣的話,大概……

大概那男人——亡夫,爲了揭發被隱藏的事實,爲了告知朱美的自我無論如何不想承認的事實,藉由朱美無意識的請求,而出現在這世界。

一定是這樣的。這樣的話……

申義淡淡地,但卻執拗地責怪朱美。

“爲了揭發你的惡行,靠着憎恨你的心情,我從地獄復活了。來吧,不要沉默,趕快告白吧。我是爲了這件事來的。”

“你殺了自己的丈夫,把罪推到民江身上。不僅如此,還殺了民江。”

“對吧。”

“被這麼一說,我清楚想起了某件事。”

“某件事?”

“我掐住前夫申義脖子的情景。”

“想起是你殺了他嗎?”

“不是——手的觸感,當時的姿勢,瞬間的情景——說不上來,但如果我不是兇手,那樣的記憶,即使是片段,也不會想起來纔對。”

“原來如此。因此……”

“民江也是我殺的吧。我不是自殺,一定是和民江扭打時摔落河裏了。我倆互相糾纏,爭執的觸感,鮮明地復甦了。兩個人都是我殺的。”

朱美凝視着眼前的虛空,如此訴說。

降旗被說服了。

果然是這樣。這個叫朱美的女人,真的殺了人。

不過,那不是昨日、今日的事,是很遠的……過去的事。

“恐怖?很害怕嗎?”

自己,是污穢的自身——和降旗一樣。

“敲門的聲音一停,就只剩下海濤聲。”

朱美只是懇求他回去,回到牀上蓋住棉被。

“難道你忘了我嗎?”

“說!說!”

“記憶中的我的記憶。”

“他說還會再來嗎?”

非常合乎邏輯的回答。

“這次沒開門,我只是大聲地說回去、回去。對不起,對不起。”

“啊,這很難說明——並非實際見到的記憶,而是記憶中的自己所回想的記憶——是這麼說嗎?”

朱美不斷謝罪,在玄關門口的那個說:“我知道了。不過,告訴我民江的事。”

“你說什麼?”

“呵呵呵,一副看了鬼的表情。唉,因爲對你而言,我就像鬼一樣吧。唉,一直這樣對看也不是辦法。你也因爲太突然而嚇到了吧。唉,我已經決定要拿你怎麼辦了。你要報警也無所謂,不過那樣的話,民江的氣是不會消的。”

頭。骨。骷髏頭。骨頭。骨頭。骨頭。骨頭。

朱美的家蓋在山道崖壁夾縫間,聽說除了玄關,無法從其它地方闖入,房子連接着那條路就是削過山的山道,道路兩側是高聳的山壁。據說房子後面是斷崖,再過去就是海了。

“沒有特別的聯想,有關那個就只有那樣了。只是,要說恐怖的話,是最恐怖的記憶。好像只有那裏被切掉了……我看不出關聯性。”

“我慢慢想吧,所以你也好好地想。”

——那麼,那意義是什麼?

結果,降旗並沒有察覺自己正在做分析。並且,他渾然不知,自身在變成那猶太人鬍子臉的時候很平靜。再說,降旗恐怕也沒察覺,當他發現那點時受到的強烈反擊。這正是降旗的病。

如果那是死靈,卻無法越過物理性障礙,這是很可笑的事。降旗不是很清楚,但是所謂死靈,不管哪裏都可以現身吧。不過,如果那不是死靈,而是“爲了說服自我所給予的物理性形式衝動”,這是不受物理性的制約,失去現實感,不伴隨現實感的話,就不能達到所預期的目的,所以就沒辦法了吧。

“想起來了嗎?”

朱美走到玄關,透過玻璃,確認是戰後返鄉服。

“是的。前夫的屍體,或是掐住脖子的觸感,和應該是民江的女人扭打時,那河邊草原的沙沙聲等等。但是,對溫柔的丈夫,無法多說什麼,我很煩惱。晚上還是睡不着,變得很虛弱。”

這樣的話,那所謂的神主是什麼的隱喻?所謂不願承認的衝動是什麼?怨恨,衝動殺人,淫穢的自己。不,超越這之上的……

然而,那依舊沒有治癒朱美的衝動。其意識化的最終形態,是“死者復活”。自己殺害的人實際來到眼前,要揭發被隱藏的過程。這麼一來,朱美的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加以承認那些。

“找到你嘍。”

夢中夢,可以這麼說吧。

降旗預測,再加上如果朱美不小心去了一般精神神經科——看狀況,可能喫閉門羹,不然就是十之八九被診斷爲精神病吧。也就是說——變成朱美所想的結果。

“那位所謂的神主,是你認識的人嗎?還是在你的記憶裏第一次出現的人?”

“那麼有關那位神主跟和尚的記憶,你有什麼會如此聯想的事物嗎?”

“嗯。我……的確拿着像頭一樣的東西。不,也許不是頭——那不是我砍下來的。但是,我很珍惜它……不太懂耶。這樣的說明……”

在最後,還是不願承認本能的衝動吧。

馬上就從後面被抓住了。

另一方,“白晝的幻覺——他人的記憶”又如何呢?

“記憶中似乎有見過,但這次回想起的記憶是第一次。”

與那些正面對峙,是比死還痛苦的事。

“申義盯着我蒼白的臉,然後笑了。”

降旗顫抖着。

降旗想。

降旗閉上眼,甩掉那些。

自我在抵抗。

“呵呵呵,那是什麼表情嘛。”

然後,還誠懇地詳細說明——前夫確實已經死了,殺害他的是宗像民江,民江行蹤不明,好像逃亡中被空襲炸到了等等,所以朱美所想的事情只不過是幻覺。

降旗看着朱美的臉。

所以他能理解朱美的心情。

最初是夢,然後是白晝的幻覺,接着則是變成另一個現實的,換湯不換藥地出現在自我的面前。然而,怎麼也無法以說服自己的形態意識化吧。所謂濃縮或置換的夢的工作漸漸開始不聽使喚,結果到達了“直接將它具體化陳述”的超難境界。

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張開眼睛,發現平常毫無表情的白丘一臉沉重。朱美眼見降旗和白丘的態度變化,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說:“砍下那個人頭的,一定是那位神主。即使掐住脖子的是我,砍掉首級的是那神主。”

朱美感覺煩悶,蓋着棉被淺淺地睡着了。

這樣的話,那是一種變形的夢的工作吧。即使在自我機制並不衰弱的覺醒狀態時,剔除那強烈的機制而意識化的話,會怎麼樣呢?大概自我的部分會崩壞吧。然而朱美自我的堅韌度擁有不下於衝動。所以,在覺醒時,也扭曲成像是可理解的形態。那是在不損害自我的狀態下,被意識化爲“別的女人的人生”或是“別的女人的個性”。

申義這麼說,就走了。

“臉——無法判別。”

申義第一次造訪後,朱美感到強烈的暈眩而失神了。第二天也持續偏頭痛,身體不適,併發輕微的失語症。要好好地對回到家的丈夫說明一切,似乎是不可能的。丈夫很擔心地看護,但工作的時間無論如何都無法更動,第三天又出門了。

“剛剛,您說過情景或觸感?”

應該有意義。即使是實際上不可能的事,只要看得見,感覺得到,對那個人就有意義。如果能理解這點,就不會不懂了。拿着首級的神主和抱着骷髏頭的僧侶。如果這不是什麼心理的象徵,那會是什麼呢?

申義追上來。

朱美說的鮮血凍結般的恐懼,正在那裏吧。

然後朱美就在那裏遭到侵犯了。

——骨頭。

朱美也好像嚇了一跳抬起頭。幾乎是第一次看了白丘的臉。

“沒必要逃吧。”

“很丟臉的事——但身體記。”朱美十分難以啓齒地說,“我記得那男人的肌膚。”

“然後呢?”

下次死靈出現時,正是那個顯露吧——降旗如此預測。

降旗斜眼看着他的身影。降旗甚至對白丘伸出分析的觸角了。

“我讓你想起來吧。”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止了。

又是丈夫不在家,只有朱美一個人。

“在那裏、怎麼殺了她?”

“無法判定是夢還是現實,但是我又想起了新的過往記憶,雖然這樣說很怪。”

“逃走也沒用。”

據說朱美這次兩腿一軟,當場跪坐下來,用爬的逃走。

朱美的丈夫將工作空下了一星期左右,整天陪在朱美身邊。

“你對民江做了什麼?”

這是說,以終極形式顯露而出的朱美的衝動,再度被封閉了。因此,如果開封,那會沒事了也說不定。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降旗想。

據說朱美在牀上一直想着,三天前造訪的死者,不是復活的前夫,而是僞裝成前夫的別人。設法試着合理地解釋下合理的事,這院的設備,的確是與牢房並無二致。再怎麼說,社會大衆的認知不足,扮演了禁錮神經症或精神病患者的角色。如果是身份、人種或家世等的偏見,還能改善,長遠來看是會消失的吧,但有關精神病就很難說了。

——一定有意義。

於是,降旗分析,曾幾何時,他完全沉迷於分析。

死靈三度敲門。

到底是怎麼樣。

——又是骷髏頭。

“然後……渾身是血的神主,拿着頭站着,我躲在暗處看着,非常害怕。”

“長相呢?你認得的臉嗎?”

“我想是害怕到極點。”

朱美將自己犯下所謂殺人的、暴力的、反社會的行爲,一直塵封在無意識的底層活了過來。然後,對其異常強烈地壓抑。

“過了一星期,丈夫外出。因爲有工作,也不能因這種事去妨礙他。結果,又來了,這次是白天。”

而白丘呢?他已經完全被遮蔽在外界了。

“你說渾身是血的神主?”白丘突然十分慌張,提高聲量。

夢的工作——威脅自我存在的衝動被意識化時,設法將其扭曲爲能自我說服形態的工作——只在夢中有效。置換或壓縮或象徵,也有可能追究到最後意義不明。不過,對沖動的壓抑太強烈,如果不順利的話,就奕成恐怖的惡夢了。

“原來如此。只想起這些嗎?”

“記憶嗎?”

“記憶中的我看到那位神主的身影。只想着,啊,不去那位和尚那邊不行。那個,回想起來的和尚,穿着紫色的,是叫法衣嗎?穿着那個,那個有金銀線的袈裟,戴着像帽子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很偉大的樣子。並且,那位和尚,抱着骷髏頭。”

這種情況下,所謂被隱藏的過往,當然是指稱之爲殺人的非人道行爲。不,不只是犯下殺人罪的過往事實。那是怨恨忌妒的醜惡心情,做出淫亂行爲或殺人,喜好破壞的

降旗什麼也沒問。但是朱美似乎察覺了,繼續說,“不,我發誓,除了現在的丈夫和過世的情夫外,那個,我沒有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這樣一來,只能認爲那真的是申義了。”

敲門聲再度響起。朱美蓋着棉被害怕得直打哆嗦,但聲音就是不停。忍着頭痛走向玄關,一開門,又是穿着戰後反鄉服的男人——申義站在那裏。

“聽了丈夫的話,覺得真的是這樣,也就安心了。丈夫的說法沒有絲毫矛盾,當然,因爲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想要無條件地努力相信。那個如惡夢般的事件,這麼一想也好像是夢——但是鮮明地甦醒的記憶片段,怎麼樣都很難解釋。”

伸長的白色脖子浮現細細的血管。教人很想掐住在細白的頸子。降旗遙遠的記憶角落裏,有東西隱隱作痛。

也可以說那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種症狀,也可以說是多重人格症。把朱美的體驗視爲精神障礙的幻覺,再簡單不過。但是就降旗的診斷,朱美並非精神分裂症。朱美的狀況確實是異常的體驗,但對那體驗的感受方式或對外來刺激的反應,都極爲正常。再加上朱美的自我保有同一性,也與一般的多重人格症狀有明顯的區隔。

“三天後,來了。”

“說還會再來。”

朱美繼續說:

朱美的“變成骨頭的夢”顯然是恐怖的夢,背後暗不着存在受到強烈壓抑的衝動。

“我會再來的。”

話說回來,只是聽,還真是支離破碎到了極點。拿着首級的神主和抱着骷髏頭的僧侶,太愚蠢荒唐無稽了。這種故事,連講古都不會出現吧,不可能存在。所以,如果以舊有的精神神經醫學來判斷,朱美只能判定爲精神分裂症。不過,降旗認爲那是錯誤的,不能因爲無法理解就說是瘋子。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並非完全在睡夢中嘍。”

“嗯,當時,結果並沒有熟睡。並且之後又……”

“來了嗎?”

“來了。”

沒有空檔,死靈四度造訪。

這次一定可以知道些什麼——降旗這麼想。

“因爲又有人敲門,我以爲是丈夫回來了。我很想念丈夫,跑到玄關,沒有多想,也沒好好確認就開了門。”

穿着戰後返鄉服的死靈站在那裏。“你很用心嘛。”

“恐懼超越極限了。”朱美說。

“骷髏在哪?井底嗎?是吧?”

死靈推壓着朱美,沒脫鞋就進去了。門開着,幾片枯葉乘着寒風從玄關吹進來。像被風推着背一樣,死靈穿過走廊進入屋裏。

“上次來的時候太暗了。”

朱美說,她完全無法保持鎮定,產生房子扭曲變形的錯覺。

然後,她說無論如何都想阻止死靈。

“後面的房間……是寢室,再過去就是書房。是因爲跟丈夫的生活,不想被骯髒的死人冒瀆吧。”

朱美從背後抓住前夫申義。

死靈又笑了。

“什麼?又想要我抱啊。”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什麼了,極度瘋狂,等我回神,發現自己又扼殺了申義。”

“殺了死人嗎……?”

“你的前任丈夫早已經死了。到最後的審判日爲止,死者在墓地下沉睡,絕不會復活。所以……”

想砍下首級……

“又同樣用柴刀。”

“又砍下頭了吧。”

“把屍體拖到庭院,非常地重。在庭石上很辛苦地切,切的時候很熱切,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我繞到後面,把頭丟到海里。因爲身體太重了,沒辦法搬到那裏,只好丟到井底。庭院有個從搬過來前就乾涸了的古井。”

“殺……殺掉了。”

——抱着骷髏頭的僧侶。

“怎麼切的呢?切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確認異常。

“降旗!”白丘再度責罵。“怎麼這樣,說得像是苛責這位女士……”

——抱着骷髏頭的僧侶。

“怎麼會……”白丘用手遮住嘴巴和鬍子,說不出話。

“所以“寺廟也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想去寺廟。”

那麼,該如何治療呢……?

“沒辦法啊,亮。對這個人而言,那是現實。繞來轉去地問也是一樣的。再加上,你不是要拯救人類嗎?這樣的話,不論體驗了多麼超越常軌的事,即使是罪犯,也應該伸出援手不是嗎?因爲這個人求助你。”

“來了。”朱美打斷了白丘。

“您要……救我嗎?”

即使還未能清楚地意識,但降旗這麼想。

降旗不懂那種心情。

朱美越過界線狂亂了。

“申義又來了。”

井也是什麼隱喻嗎?

“死人砍下了頭也不會死吧,因爲本來就死了。對啊。所以,那死人,你的前夫,又來了,對吧。”

白丘看着降旗,彷彿看着令人討厭的東西。

“但是……這樣一來,醫院、神社、寺廟、警察局等等,你不管去哪裏應該都可。爲什麼來教會?”

前夫的頭果然還是朱美砍掉的吧。

“那是你平常使用的東西嗎?”

“所以“寺廟也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想去寺廟。”

“又是海濤聲轟轟作響。”

——確認罪行。

看不下去的白丘勸她。“沒關係,請依靠我。”

“啊,不,對不起。沒有要責罵你的意思……降旗,你那種誘導式問法……”

“當然,不如說那比前世或幽靈等還教人安心。”

“因爲菜刀是做菜用的,所以沒用。因爲我想砍了死人的頭之後,怎麼洗,髒污也洗不掉的。不能丈夫喫用那個做出來的菜,我自己也不想喫,所以……”

就是這裏……

“醫院也一樣,我覺得去了會被關到像牢房一樣的地方。因爲我在一般世人的眼裏看來,只是瘋子吧……”

所謂殺人行爲本身——再怎麼不願承認——已經殺了也沒辦法了。一時衝動更是不應該。如果有心,自首、懺悔,贖罪的方法有好幾種。大約朱美殺掉申義時,正是舉國自相殘殺的時期,也就是人口大量死亡的時代。

“頭呢?”

那個答案被兩層三層地隱藏起來是當然的,被壓抑也是正常的。

“不,幽靈什麼的,我想我一直不相信。那個世界,或是前世,也都不相信。不特別相信。只是,我的體驗,如果不把那個世界、前世或死人復活等等東西帶進來,是無法說明的。不,因爲我自己也無法理解,所以……因此……?”

“我沒有什麼特定的信仰。佛壇上有丈夫前妻的牌位,但也只是偶爾拜拜的程度,中元節時也沒有和尚來,不太瞭解什麼教義。我想丈夫也沒有虔誠的信仰吧。”

“這樣的話,不用那些迷信或宗教性的說明,比如說解釋成某種疾病,只要合乎道理也可以嗎?”

恐懼從朱美的表情中抽離。

“聽着那個的同時,又浮現沒見過的風景。我覺得很受不了,慌慌張張換了衣服進被窩裏去。”

“宇多川小姐,說說你爲什麼來這裏,來到教堂吧。聽說你並不是基督教徒。”

“又?”

“不只這樣吧。”

“道具呢?”

“那麼,可以說你的宗教性幾乎接近白紙嘍。但是,你相信死靈的存在。”

“用柴刀和鋸子。”

一定是這樣的。神主不可能砍掉屍體的頭,雖說是七年,不,八年前。

白丘虛弱地制止。降旗十分明白,那是不適合此處的內容。

——拿着首級,滿身是血的神主。

白丘沉默了。

在現實中殺了人,砍斷遺體,做了這種行爲的人,之後該有什麼態度,降旗不知道,也沒想過。所以朱美的告白與一般殺人犯有多少程度的相似,或乖離,降旗也不知道。但是對降旗而言,那種事情無所謂。對降旗而言,朱美的告白只是叫做朱美的女人的心糾葛下的產物。那就分析、解釋、摸索意義,然後找出原因。

白丘一臉微妙的表情。

“沒想過要用常用的東西嗎?——比如說用菜刀來切。”

然而,砍掉首級這個行爲又如何呢?如果問,爲什麼自己砍掉了首級,應該絕對不想認知那個答案吧。

“然後你怎麼了呢?”

“是佛教徒嗎?”

降旗的視線回到朱美身上,朱美停止啜泣,失了神似的盯着地板。

“原來如此。那麼是怎麼砍的呢?”

“已經結束了的心情。持續耳鳴和暈眩,不知道什麼是什麼了,說不定是因爲血腥味而醉了。到處都擦到皮都掉了,身體沾滿了血,沒辦法就燒水洗澡。”

“是很重要的。”降旗用很嚴歷的口吻說。“如果不詳細詢問一切,就無法正確地分析。”

“啊,”朱美有氣無力地回答。“我下不了……去警察局的決心。我是殺人犯,說了實情就會被捉吧,被監禁,如果死人去那裏——警察也保護不了我吧。”

眼淚劃過朱美的雙頰。朱美哭泣着,說了好幾次懇求幫助。

故事編得很好。

“又砍下頭了。”

“也無法治療。”

“又殺掉了吧。”

“等一下!這……這種事,太脫離常軌了。不該在這種地方說。”

“頭是怎麼切下來的呢?”

“只有倉庫裏有,我不用。”

“海濤聲嗎?”

他偷偷地在口中念着對主的祈禱文吧,從他下鄂的動作很容易就可察覺。不想被聽到,所以才遮住嘴。降旗這麼認爲。

“但是……”降旗惡作劇似地問。“所謂死靈,砍掉首級就會死嗎?”

“浸在浴缸裏,慢慢地穩定了。然後,又……”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裏得到救贖——因爲這附近我只知道這裏有教會——而且,以前有一次,剛搬過來時,走過教會前面。當過,丈夫告訴我,基督教會拯救煩惱的人,迷惘的人。那時候,大概是我最幸福的時候吧,也忘了過去不愉快的事……所以那時候的話記得很清楚。”

“我已經到極限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再怎麼殺怎麼殺,砍掉幾次頭,那個人還是回來。我已經厭煩了,已經厭煩砍頭了!”

降旗從正面盯着那雙眸。

“那……當然如此。但是……”

“所以……”

“或者是,你對於這個人所說的內容,有什麼個人的理由拒絕聆聽嗎?”

“如果我不是瘋子,就必須真的相信那死靈或什麼的存在,這樣一來,我想就必須請人驅魔祓除吧。說到驅魔——就是神社了吧——但是我害怕去神社。”

“不,不是這樣的!”

“是的,又殺了。”

朱美抬起垂下的眼睛,恨恨地瞪着降旗。

“請幫我。又……那個人又……”

白丘沉默了。

“是的。如果又復活的話會很麻煩,所以我想不能像最初死掉時那樣。”

“寺廟也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想去寺廟。”

白丘用嚴厲的口吻制止問答。降旗這半年來,從來沒有在知性的興奮之外,見過激昂的牧師。朱美好像覺得受到責罵,又低下頭,開始嗓泣。

——抱着骷髏頭的僧侶。

一旦砍掉了頭,遺體的身份立刻損毀。事實上,判定遺體是那姓佐田的男人很簡單。即使恨到要殺掉,但完全沒有必要砍掉死者的頭不可的理由。要屈辱的話還有很多其它方法。朱美大概是有癡情的糾葛,感情上的交錯,抑或是什麼其它的深刻的動機吧——對於成爲社會問題的犯罪動機,降旗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是在衝動之下殺了申義的吧。

“原來如此。然後呢?”

“因爲有柴刀和鋸子,就用那個來切了。”

降旗陷入沉思。

“是的。”

降旗不由得想發出聲音叫出來。

“分……分析,你……”

“還不停止嗎?降旗,這種事……”

降旗達到了類似結論之處,安心了。

“我很辛苦地切下申義的頭。”

“降旗,已經夠了吧。”

“所以就來到教會了,你並沒有迴避教會的理由。”

降旗的一喝,使得朱美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

“死人會不斷復活。”

“降旗……你……”

“聽好了,宇多川小姐。不,朱美小姐。在你真正地認識一切之前,死靈會不斷地,不斷地造訪你吧。而你每次都會殺了他砍下頭,不斷反覆地砍!”

“降旗,夠了!”

“亮,一時的安慰話語是不能治癒這個人的病的!”

“什麼叫一時的安慰。降旗,你瘋啦。那種世間迷信……你這麼說的話,她更……”

“逃避現實解決不了任何事。亮,不,白丘。事實上,你的話語一直治癒不好我。我……我……”

——太過分了。

“如你所言,好像只有我能救她了。”

“降旗——你不要太自大。人可以拯救人嗎?拯救和赦免,都不是人爲可及的範圍。那是神的工作。”

“不,即使創造這個世界的是你的神,不,即使我們人類自身也有那神所賜予的東西,看着世界,認識世界的是人類。沒有我們就沒有世界。對我這個不曾受洗的異教徒或她這個異鄉人,你的神有效嗎?”

“你現在說的話是一種冒瀆!”

“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

白丘和降旗幾乎同時站起來對峙。

夕陽射入教堂,反射在白丘的鏡片上,降旗明白無法清除地讀出牧師的表情。只有雙頰的鬍鬚稍微抽動一下。

打破緊張氣氛的是降旗。“抱歉,說得過分了。身處教會,我的發言的確是太欠考慮了。我收回不當發言的部分。”

“啊,不……”

降旗不等白丘回答,慢慢走向朱美。“朱美,今天你丈夫也不在家是吧?”

“……是的。”

“再加上,爲什麼她一想起來,就像約好一般,丈夫那麼碰巧出現?喪失記憶的朱美想起自己的事,爲什麼躲了八年的丈夫會知道?別說是什麼通天眼啦、精神感應啦之類的喔,我對超心理學沒輒。”

“不用擔心。”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

“不覺得啊。”

一股異常的虛脫感襲向兩人。

“所以啊,降旗。那個,還魂的死者,只有關天那段啊,我怎麼都……那個,難以認爲是想象的產物,你不覺得嗎?”

“你還是要說復活嗎?”

爲什麼你要砍掉前夫的頭……?

白丘偏着頭,好像無法信服。

那是……

“沒死?”

“不,不是這樣的。她的精神的確已經很糟了,那種程度我還能理解。再怎麼說,我也算是個宗教家,但絕不是科學的反動者。現今宗教也絕不會反對科學性的思考。雖然科學似乎想要切斷與宗教的關係,但宗教很努力積極地吸取自然科學,因爲無法無視其存在。雖說是基督徒,但現在也沒人相信天動說。認真的宗教家日思夜想,試圖完成能與自然科學的思考共存的教義。比如……啊,那種事跟現在沒關係。”

“不是的,降旗。比如,假設那前夫並沒有死掉。”

“但是……很恐怖……”

“等一下,亮。你是要說那是真人真事嗎?如果這樣,那麼你對‘復活的屍體’,有合理的說明?”

“即使並非如此,卻無法接受將她告白的經驗談,全視爲神經症的病例——你想說這個嗎?”

“唔……”牧師發出奇怪的聲音。

——對。

白丘很不服氣的樣子。“警察也不是絕對不會犯錯的吧。”

“說不定是共犯吧。只是,她,那個,喪失記憶,健忘症嗎?什麼都行,但有關那事件的記憶消失了云云。所以混亂……”

是這樣的吧。

降旗面對着茫然的白丘的背謝罪。白丘“嗯”了一聲,頭上下點了一下,也不轉向降旗,說了一句:“那樣,就好了吧。降旗。”

教授這些知識的牧師自身,似乎也卡在某處。

“正如你所言,我沒那樣想。”白丘誠實地承認。

“嗯……對啊。”

“怎麼這樣?”

一定會砍吧——降旗這麼想。

“對。如果活着,就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前夫是逃兵還是規避兵役不知道,總之遭到追緝,對吧?因此,把別的男人殺了,代替自己,不是這樣嗎?對啊。所以纔要砍掉頭來隱瞞身分。然後他隱居起來,直到風頭過去,再去造訪妻子……”

“幻覺這個單字適不適當還有待討論吧。無論如何,一切都是她的神經所創造的虛僞現實,這應該是不會錯的。”

“再加上,她與來訪者對話了好幾次。並且內容是隻有她本人,或是那死去的前夫纔會知道的對話。如果那個來訪者不是她的前夫,不可能有那樣的對話。假設是知道她過往的人,陳述的可是絕對機密的事情。只能認爲,她說話的對象,是她深層的自己。”

“不,不合喔。你要怎麼說明那回來的丈夫對朱美說的第一句臺詞?根據她所說,‘你終於想起我了’,或是,‘是你叫我來的吧’,或是,‘依你的願望,聽你說’等等,他不是說了這些話嗎?爲什麼要說那些話?一般正常的話,突然現身說明事情原委,發現朱美喪失了記憶,應該驚訝得啞口無言纔對吧。”

“所以,我覺得說不定真是那樣。不,雖然不知道那種情況。到底有什麼機關手法,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的……”

“不對喔。那種病例的狀況是,不論對方打扮成什麼樣,都懷疑其實是同一個人。她的狀況是相反的。她先對外表看起來一樣感到喫驚,並且還以常識判斷那是不可能的而加以否定。她本人一開始就懷疑來訪的人應該是別人。她不是說好幾次都這樣想嗎?不斷地思考再思考,結果她得到的結論是,那是‘死掉的前夫’,不是嗎?如果只有一次還不確定,但見了好幾次面並且對話,甚至有看到臉喔。”

那也會很麻煩的。

“不,死靈當然還是會來。但是不必害怕,如果來了……”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幻覺……”

“不用擔心?”

朱美全身僵硬。降旗已經察知,她要回答什麼。

“可是……”

“的確並非沒有你所說的病例。懷疑身邊所有人都想加害自己而僞裝成其它人,這是被害妄想症。懷疑不論是誰來都僞裝成同一個人物。”

“想再嚐嚐嗎?實在是性慾旺盛的強盜啊。與其說是強盜,不如說是色魔。”

“就是那個。”

“剛剛對不起。”

“她說的每件事都是有可能的吧。”

“她說當時家中被翻了吧。”

然後,他用一種很沒把握聲音說:“但是……我太不懂……那個,剛剛那女人說的全是幻覺,不是現實,這樣想對嗎?”

“……是的。”

“答案嗎……?”

“嗯嗯……”牧師喃喃地說。“對,比如說——即使不是強盜,但有人來訪這件事是真的,她把這件事,對了,也許是想錯了,這樣說比較符合現實,不是嗎?我是這個意思。這種事情不可能嗎?”

這麼說完,白丘終於坐下,順便拉了椅子也催促降旗坐下。

“殺掉。”降旗說。

“不過,朱美。即使殺了,也絕對不可以砍下頭。就那樣把屍體放着。每次殺屍體時,你都想着一定要把‘那殺掉的屍體’的頭砍下嗎?”

“怎麼說?”

“如果能找到那個答案就結束,死靈不會再來。”

降旗彷彿質問牧師的真心似的,盯着那張臉詢問他:“還是,難道你把死後世界的輪迴轉世,還有死者復活,都視爲事實而接受嗎?不,那是不可能的。要承認那一切,對你而言等於是拋棄信仰了。”

“唉,那就假設有什麼不能出現的理由吧。但如果這麼假設,也就是說警察誤判被害者身份並且斷定是那個人。現在科學辦案很發達了,砍掉頭這種事是無法構成替身殺人的。再怎麼說都上了報紙喔。即使是警察,如果無法確認身份,應該會發布身份不明的消息吧。就算是戰爭時期,應該也不會杜撰那種事。雖然好像常有抓錯人的冤獄事件,但可沒聽說弄錯被害者的。”降旗完全不給對方反駁餘地地說。

然後,知道後就知道了,到時候……

“本來就已經死掉的人了,再殺掉幾次也不算殺人,是打擊幽靈吧。只是把屍體回覆爲屍體罷了。如果來了,毫不猶豫地殺掉吧。”

“現在的狀況?”

“哎呀……那個,凌辱她一次,那個……”

“強盜會不偷金飾只抽菸,說了我會再來然後回家嗎?然後,如其所言,再次造訪,這次只強姦就走了,是這樣嗎?”

朱美垂下視線,但不久後站起來,說會遵從降旗的指示。然後面對白丘,客氣地爲胡鬧、發狂的事道歉,小聲地道了謝,落寞地走了。白丘似乎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伸出手做了個像要阻止地動作,但結果變成一個毫無意義的動作。

“等到她想到自己真正的模樣——之後,亮,就交給你吧。去警察局自首的話可以贖罪,但只有這樣,她並不會痊癒。那時候就輪到你了。不……”

“所謂爲了不讓他復活的理由很奇怪。如果用這個理由思考,屍體應該從一開始就不會來造訪你。因爲最初死亡時,已經沒有首級了,應該不能復活了不是嗎?再加上,再次砍掉後,他又來了吧?即使如此你又砍掉。所以你砍掉頭,一定有別的理由。”

很不乾脆的回答。

“是嗎?是真的丈夫就合邏輯啊。”

“那只是現在的狀況啦。”降旗簡短地回答,情緒高昂。

降旗有點生氣。“如果有那種斷氣之後把頭切下,過了好幾年頭又長出來復活的生物,那種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冒瀆吧。不論是你的信仰,就連現代科學也被整個推翻了。”

朱美皺起眉頭,眼淚止住了。

牧師雙手抱胸又放開,一邊這麼說,不知道情緒究竟穩定與否。降旗興趣濃厚地觀察着。

“不過啊,降旗。只有那死靈造訪的部分,好像是幻覺或是妄舉……哎,先不管用字的問題,不是那種感覺,怎麼說,你不覺得極具真實感嗎?”

“沒關係。即使死靈可能侮辱你,應該無法加害於你。”

叫做自我的傢伙沒那麼懂事,沒那麼容易就能理解。

“虛僞的現實嗎?你是說事實上什麼事也沒發生嗎?”

白丘大概想舉個例子吧,但好像放棄了。“所以我到中途,還是認爲她是心病或神經的症狀——雖然不是很清楚知道。我心想,唉,大概就是那回事吧。”

傳統基督教的冥界,有但丁的《神曲》裏出現的地獄、煉獄、天國三種。死後。靈魂經假審判,分爲“有價值者”及“無價值者”,到各自的地方去。天國住着天使、地獄等待受苦。煉獄是靈魂到天國前必須被淨化的暫時停留所。這麼一來,與佛教的冥界並無不同,但是決定性的差異在於靈魂並不會輪迴。降旗如此認知。

白丘站在降旗旁邊,用俯視的角度交換了視線。

“那,如果有什麼不能出現的理由呢?可能性很多的。”

“唉,就算這樣子吧。的確,如你所言,說不定也有可能她丈夫並沒有死。不,就算他活着好了。那麼,就是朱美誤認事實嘍?雖然說朱美無法明確地回想起來,但一直誤以爲自己殺了丈夫。但真的被殺掉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並且兇手是身爲被害者的丈夫自己……”

當然,這些知識降旗都是從白丘那裏學來的。

“雖然不能,但是……我只是想,造訪者本身說不定是真實的。”

“幾年都無所謂啊。”

“喔,那到底是誰呢?”

“不然的話……”牧師彷彿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真正造訪的如果是前夫呢?”

白丘這次用食指推推眼鏡,說道:“她的精神狀態不正常,對吧?再者,那個死靈所說的內容,也不是我們實際聽到的,全是她的告白喔。可以相信到什麼程度呢……?”

“孤單一人的話,死靈又會來,這麼一想,實在沒辦法靜靜地等。所以你來到這裏。”

被分到地獄和天國的靈魂,直至迎接時代終結都留在那裏,在接受最後審判時,改變形態得到肉體,逐漸復活。也就是說在基督教裏,死者是不會晃來晃去自己隨便復活的,如果那樣的話會就麻煩了。不僅如此,最近就連天國和地獄,好像也被解釋爲象徵性的“與神交合的至福”和“與神分離的苦痛”。據說新教大部分派別連地獄的存在都不承認。有關時代終結時的死者復活也是,即使承認死後人格將繼續存留,但卻非物質性的肉體復活,做此解釋的教派似乎逐漸增加。基督教的冥界觀也一直在變。所以在白丘的立場上,難以接受朱美信口開河所說的擁有前世記憶,或是死者伴隨着肉體還魂等等。

“即使如此,剛剛所講的情形還是不能成立啊。”

“不,誰……對,比如強盜。”

“那,今天回家吧。”

“就是說,來訪者如果真是她的前夫,那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很合理,不是嗎?”

“的確相當有真實感。”

“經過八年的時間嗎?”

“降……降旗……你在說什麼啊?”

降旗轉頭往上看着十字架。“真正救人的不是你,是神吧。”

“對。如果無論如何也受不了,又砍掉頭,你可以再來這裏。到時再想其它方法吧。”

“是這樣嗎……?”白丘摸摸下顎鬍鬚。

“那樣的話就應該完事了,但強盜又再次造訪了喔。更何況第三次是大白天,最後被殺了。”

“如果來了……”

“別的……理由。”

“爲什麼……叫我那樣做?”

白丘用偷看的眼神瞄了一眼朱美。

“您是說那個人已經不會來了嗎?”

“咦?”

“怎麼會無所謂?過了八年才造訪,就應該要有等待八年的理由。如果我是那男人,我就會等追溯時效到期,否則就在戰爭結束時去造訪。”

“言詞非常真實,所以暫且說那不是幻覺,一遇到說不通的地方就說那言詞不可信賴,推翻前言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說——如果以爲已經死了的丈夫突然造訪,也有可能因錯亂而聽錯啊……”

含糊不清的解釋。關於這方面的問題,降旗討厭那種態度。

特別是今天反應格外強烈。

“這不像是總是不忘貫徹保持人道態度的你,會做的岐視性發言喔。你是要說神經症或精神病的人的說詞不足採信嗎?他們有些反應或言行的確難以用常識來理解,但那也遵循着自己的理論在走,絕不是支離破碎的。只是我們不懂那道理,所以如果不能看透那個道理就無法治療。只聽表面,她好像說得亂七八糟的,但絕對不是那樣子的。”

“唉,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啦……”

白丘抓抓額頭。

降旗無法信服。“大概,如果依你的意見,來訪的人是前夫也好,強盜也好,來訪者都不是死者,而是生者,對吧?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她真的殺了來訪者喔。朱美神經症發作犯下殺人罪,你想這麼說嗎?”

“嗯……那也,哎呀,是這樣吧。”

白丘越是吞吞吐吐,降旗越是變得有攻擊性。

“再說,如果是那樣,有關之後的回放該如何說明呢?先是殺了替死鬼,然後苟延殘喘的前夫過了八年被妻子殺了,更驚人的是頭被砍下來了喔,然後再來造訪一次。你是說這次纔是真正的復活嗎?然後,真是客氣地又被殺了一次。”

白丘喃喃地說:“唔唔……”

“如果那是強盜,他忘不了侵犯的女人而再三造訪,被殺了也還忘不掉肉慾而回放嗎?從那個世界復活還要繼續侵犯,真是厲害的性慾啊。”

降旗變得有點虐待的口吻。

“所以,來訪者不可能是活着的丈夫或是強盜,因爲來訪者確實二度被殺。也就是說確實重生了一次。聽好嘍,朱美的證詞裏,包含第一次,總共三次殺害了同一個人喔,不是兩次。”

“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即使如你所推論的,第一次是替死鬼,那麼剩下的兩次怎麼辦?三次裏面,如果殺人事件真的發生了,還是認定是最初那一次比較妥當。”

“最初那一次?”

“最初那一次不是僞裝,真的是她的罪行。”

白丘沉思。不,有些微驚訝。

骷髏頭。骷髏頭。骷髏頭的山。弗洛伊德的骷髏頭。

骷髏頭……

“亮,對不起,那個……”

——啊啊。

“害怕骨頭。”

然後降旗開始後悔。那感覺逐漸變成自我厭惡,且不自覺地變成那令人不悅的猶太人的臉,僵住了。

想到朱美的事,降旗幾乎想要尋死。

——啊,沸洛伊德。

“那麼,她不想承認的是什麼?”

他知道,卻不斷重複。愚蠢。作繭自縛的繩子變成荊棘的藤蔓,從降旗的全身滴下鮮血,苛責着降旗自身。

無法響應。

“但……但是,降旗,她不是說當時有不在場所證明嗎?如果這樣,就不可能是最初事件的兇手,不是嗎?”

已經聽不見了。

彷彿臉上的毛細血管起伏拍打着脈搏,不像是這世界的強烈寒意,從胸中的昏暗深淵上。

白丘一臉安詳。

嘿,砍掉頭!

這是海濤聲嗎?還是猶太人的笑聲?

並且被抱着的是朱美。

我的骷髏頭。

“就是我說,明明沒必要卻砍掉了屍體的頭。她,宇多川朱美,主動殘害了遺體。在她內在的核心裏,有嗜好死亡,嗜好破壞的快樂殺人的素質。”

呼,意識漸遠。

越顯示那是正確的,降旗越是被追逼到盡頭。

那不是預測。

“那女人,現在……”牧師說,“如果你的預測是正確的……”

“啊,那是……”牧師吞吞吐吐。

那鬍子臉是什麼?

“是轉過去了。你沒有真正意義的信仰,也是因爲這樣吧!”降旗怒吼。

既無宗教氣息也不親切的小小禮堂裏,沒有彩色玻璃,什麼都沒有。只有更向西沉的夕陽,將牧師臉頰的鬍鬚染成暗紅色。牧師的臉,僅只一瞬間,好似釘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

但是並不亢奮,白丘繼續保持嚴謹的聲調。“比起我的事,那女人……沒問題嗎?”

“我啊……降旗,跟你一樣。”

牧師的祈禱傳不過來。

白丘懂得那種苦痛嗎?

如果錯了,也沒有證據說那是決定性的錯誤。

那種人——那是降旗本身。

白丘低着頭。

滿身是血的……

我的……

聽見牧師的聲音。

“啊。”

“你要說她很可憐嗎?那很奇怪耶,亮。世上真的有這種人存在,他們不是因爲想這樣才變成這樣的。但是變成那樣也沒辦法。或者,你要說那種人是惡魔嗎?對那種人,主不伸出拯救之手嗎?”

在骷髏頭山前抱着女人的是我。

——我在做什麼!

看似懊悔,也像自誡。

“不……降旗。如你所言,我是個即使被放逐也無可辯駁的不良牧師。雖然也努力保持真摯的信仰之心,做個虔敬的自我,那個,但……嗯……”

對的,是正確的。

——我……

“不……不要。”只能這麼說。

降旗跪倒在十字架前。

對。殺掉自己的影子,刺傷……

“將會四度殺害……復活三次的前夫。”

砍掉頭吧。

弗洛伊德在笑。

“神主……”

“與其說因神經症發作犯下殺人罪,不知說因衝動殺人而神經症發作,比較合邏輯吧?恐怕……”

牧師繼續說:“我啊……我是無法擁有真正信仰的沒用牧師。所以,說真的,被放逐纔是正確的做法。但連放逐也不行。總有船到橋頭自然直的一天吧,我只是一直這麼想的蠢蛋。”

“亮,如果你打算對真相視而不見,也可以。但是,不管喜歡與否,見到那些人,像你一樣,只擺出好人臉孔是不行的!”

“啊……你現在……好像很痛苦……但是,我想你的判斷是正確的。雖然說了很多,但是我的意見都是毫無理論依據的,那個,只不過是印象。不太能好好表達……”

降旗觀察白丘的態度,然後繼續說:“恐怕她在八年前,因某種理由殺了前夫。我是這麼想的。雖然她否決了,但殺害時砍掉那首級的應該也是她自己。”

骨頭……

把頭……

“再加上,那女人說了……”

“你剛纔懷疑警察的絕對性。如果懷疑警察的判斷,我覺得那不在場證明的判斷更詭異。況且她說有殺人的記憶,不是嗎?關於殺人,她已經認罪了。”

降旗的臉,失去了血色。

聲音反射回來。

因突如其來的厭惡感而一度失去了的血氣,被接踵而來的強迫性的什麼推壓着,以一股異常強烈的氣勢噴湧上來。臉紅了,幾乎要叫出來。

越是介入,降旗越是掐緊自己的脖子。

“對,然後她長時間壓抑隱藏了那些事。因爲無論如何也不願承認。”

“你是說我——轉眼不看真相嗎?”

降旗絕不是討厭白丘,但,不知爲何,怎麼樣都無法原諒那種態度。

白丘擺出一副相當不愉快的表情。“降旗,我不想承認那點。那樣的話太……”

“她把首級……?”

降旗失去理性地怒火攻心。絕不外露的憤怒之火,噗滋噗滋的發出討厭的聲音,燃燒着降旗的內心。

耳鳴。汨,汨汨,汨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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