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狗寺的消失
《天狗屋殺人事件》 · 大神晃 · 2.6萬 字
1
開封遺囑和冬夏病倒在天狗屋內引發了軒然大波。冬夏被車送往當地診所之後,翠就一直心神不定地在屋內徘徊。
「怎麼辦,萬一冬夏叔外公就這麼去世……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他說呢。」
「翠,很快就會有消息了。總之,先冷靜下來。」
「嗯,謝謝你,鳴君。」
翠剛坐下,就馬上站了起來,向着窗外和玄關張望。
屋內響起了古老的電話鈴聲。
好像有人拿起聽筒說了幾句。我和翠懷着不祥的預感等待着。不久,永美走進了我們所在的起居室。她那張濃妝的臉看上去有些陰沉。
「嗯,翠……你要冷靜聽我說。冬夏叔父去世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然後,翠就像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悲痛。面對此情此景,我卻突然覺得翠是個難得的有魅力的女孩子。相比之下,我卻不是那種會情緒化的發怒和哭泣的性格。所以,面對親人的死——特別是叔外公這樣的遠親——她都能如此悲痛,讓我羨慕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她的魅力。
不愧是親生母親,永美似乎早就料到了翠的反應。但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喫了一驚。
「古賀君,翠就拜託你了。我們接下來要安排守夜的事情。」
「欸,呃,啊?」
不等我回答,永美就轉身離開了起居室。
真的假的?
居然就這樣把正在哭泣的翠推給了我,我一時間目瞪口呆。
考慮再三,我決定先回房間。總不能讓翠待在可能會有很多人進進出出的起居室裏。我將翠帶回了自己的房間,陪伴在不停哭泣的她身邊,輕拍着她的背部安慰着她。
之後,屋敷內一片忙碌,玄關處頻頻傳來開關門的聲響,還能聽到似乎是永美和一高正和葬儀社的人商談的聲音。
我這個完全的外人自然無所事事,但又不忍心丟下翠自己回去。嗯,雖然我一開始是這麼計劃的,但對精神狀態正不穩定的翠棄之不顧,業未免太冷血了。我身上留着的好歹也是鮮紅的血液。話說回來,樋山後來是回自己房間了嗎?怎麼完全不見蹤影?
窗外夕陽西沉,天色漸暗,翠也許是哭累了,不知不覺已經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平時連服用安眠藥都難以入睡的她,現在卻令人意外地睡得香甜。
「翠、翠啊,你起來啦。」
「不。比起這個,還有更嚴重的事情,那個,嗯,請節哀順變。」
「……我可沒有什麼『胡思亂想』。」
走進冬夏的房間,只見遺體已經躺在被褥上,棺材則擺放在了旁邊。葬儀社的職員們正在進行遺體化妝和擦拭工作。他們給他剃鬚,剪指甲,擦淨全身。一名葬儀社職員注意到了我們,便放下工作走了過來。
「聽說你和小翠在交往,這是真的嗎?」
朽木憐愛地撫摸着杉木棺。
一高這麼一說,永美便接着說道:
「朽木先生!你來了。」
「你、你沒有對小翠做什麼吧?」
「哎呀,鳴君真是的。這不是菜刀啦,只是一把普通的鋁尺而已。少冤枉人,這種時候誰會隨身攜帶菜刀啊?」
翠似乎正恢復到往日的樣子。是因爲大哭一場後又小睡了一會兒,稍微紓解了情緒嗎?也許她正在接受冬夏的離世。她一定正努力地在回覆到平時的狀態。大概吧。既然如此,我更應該陪在她身邊。
近距離觀察,冬夏的棺材每一面的年輪都筆直地水平排列着。而我之前見過的木棺,大概都是用板目的木材製成的。
「啊,是的,是真的。」
他那沮喪的語氣以及明顯陰鬱的神情,讓我恍然大悟。
「不,沒有的事。」
「唉,真是慚愧。也許你聽小翠說過,我也是醫生。雖然只是研修醫*,但我自負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可是,在冬夏叔公病倒後,我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盡力讓他保持呼吸順暢的姿勢,掌握他的全身狀況,然後把他送去診所。」
(譯註:日本法律規定,四等親以外的非直系親屬關係可以結婚,按照日本四等親的算法,自己和父母是一等親,和爺爺奶奶是二等親,和姑姑叔叔是三等親,和表兄妹堂兄妹是四等親,所以和表兄妹是可以結婚的。)
這玩笑太惡劣了!還有,那把尺子明顯是爲了讓人誤會纔拿出來的吧!
「是的。一聽說冬夏先生去世,我顧不上換衣服就趕過來了。所以,請原諒我穿得這麼髒……」
「原來如此,難怪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總感覺有所不同,原來是因爲木紋啊。」
翠說着,走近朽木老人,握住了他的雙手。
儘管良治努力用輕鬆的口吻說話,但看向我的眼神卻很痛切。一邊壓抑着對翠的愛戀之心,一邊將心愛的女孩託付給情敵,這種情況無疑讓人感到如同火焰灼身般的痛楚。
「這可不是隨處可見的一般貨色喲,真是漂亮的棺材啊。」
「就是木紋的種類。有板目*和柾目之分。圓木的切割方法會導致木材表面的木紋有所不同。一般來說,柾目的成品率比板目低,所以價格也比較貴。而且柾目比板目美觀,不容易彎曲或者收縮。但是,由於加工上的限制,不能取太大的木板。如果要製作棺材和櫃檯用的那種大塊的板子,就需要相應大小的圓木。現在梁和破風板等都是使用合成材料或進口材料,所以對國產大徑木材的需求急劇下降。其中,大圓木幾乎沒有市場。像這副棺材使用的年輪緊密堆積的上等杉樹實在少見啊。」
「那就太好了,請你今後也要和小翠好好相處。她小時候如果感到不安或者遭遇了可怕的事情,經常會找我商量。不過,她現在好像非常依賴你……所以,就拜託你了。真遺憾啊,不過,她應該不會像依賴我那樣依賴你吧。哈哈哈。」
「啊,好的,我知道了。」
順便一提,在冬夏初春病倒時趕來的直哉,好像就是這位朽木。朽木直哉是老人的全名。
他是預見到自己不久將迎來死亡了嗎?即便如此,在備好棺材後還不到半年就過世了,哪怕只是偶然,也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想起朽木剛纔的發言,我指着木棺問道。
「菜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我比你更瞭解小翠。當時她才九歲,我十五歲,我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在一起。那可是牢不可破的誓言啊。」
「柾目?」
老人簡直就像掉光葉子的枯樹一樣。身體瘦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折斷,不,實際上,已經從樹幹的正中折斷了,只是還沒有完全腐爛,能夠勉強維持站立。這就是我對老人的印象。
良治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
「我說,你能安靜點嗎?她剛剛纔睡着。」
「由於事出突然,我也想不出別的可以放進棺材裏的東西了。」
「不好意思,說了些無關的話。對了,無論如何,若不是有你在場,小翠會更加慌亂,情況會變得更糟。冬夏叔公對她來說,可以說是另一個祖父般的存在,因爲她是個很喜歡祖父的孩子。有時候,甚至比起春秋祖父,她更親近冬夏叔公。春秋祖父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從事傳統山林工作的粗人,而冬夏叔公則溫和穩重,並且非常寵溺小翠。最重要的是,翠是個很容易受傷的孩子。雖然我個人有很多想法,但此次多虧有你在,真是幫了大忙。謝謝。」良治說着,輕輕低下頭。
「哈哈哈,是啊。那時候的翠小姐就像男孩子一樣調皮。就算我們不讓她跟着,她還是會偷偷地鑽進車裏。唉,沒想到竟然已經出落成了如此優雅漂亮的大小姐了。」
無法輕鬆自如地應對這樣的場合,只能說明我的人生經驗實在不足。我完全想不出該說什麼。
我覺得這是良治說給自己聽的,或者說是在故意迷惑我吧。畢竟我可沒有忘記,在冬夏倒下時,良治自己也說過「都是因爲父親做了蠢事!」這句話。
不過,誰也不知道心臟衰竭是否真的是由於一高的行爲。但是,如果他們家族內部已經達成諒解,我也不好對此事說三道四。
「說它珍貴可能有點誇張了。不過,最近的棺材大多是在膠合板上貼上印有木紋的薄板,很少見到這種直接用原木製作的棺材了。而且,還全是天龍杉的柾目*。」
「在這樣的深山裏,等待救護車完全來不及啊。我一直擔心會出什麼事,結果居然成真了。我以前就多次請祖母到名古屋一起生活……但說了也沒用,她好像已經決定把這裏當作最後的居所了。冬夏叔公好像也是同樣的想法。據說他在生前就已經拜託了很多人,無論死在何處,都請將他的遺體暫放在自己二樓的房間裏,然後其他葬禮事宜就交給我們熟悉的寺廟的和尚處理。剛纔我和父親把冬夏叔公抬到了二樓。」
翠將朽木帶到了二樓冬夏的房間。其間,我瞭解到朽木原是靈是家的樵夫之一,和冬夏一起從年輕時開始長年在天龍山從事林業工作。不過,幾年前因腿疾便不再進山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會偶爾去拜訪冬夏,並幫忙做些簡單的工作。腿部在經過康復治療後,雖然從事長時間重勞動仍有困難,但已經可以發揮出昔日的水平。上下陡峭的樓梯也不成問題。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據說冬夏叔外公今年春天發病暈倒後,過了一段時間的某天,他帶着一副棺材回了家,還說『我死後,請把我放進這副棺材裏』。等等力女士嚇了一跳,還給母親打了電話。」
「也許在你眼中,是由於父親逼迫冬夏叔公,才導致他心臟衰竭。但並非如此。這只是在惡魔般的時機引發的最糟糕的巧合而已。」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慢慢地開口說道。
「竟然把我晾在一邊——太過分了!你知道我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睡在昏暗的房間裏,有多不安嗎?吶、吶、吶、吶、吶?」
(譯註:板目:木板的紋路不平行,呈現山的形狀等不規則的波浪形。)
「最近冬夏先生給我的工作也變少了,能幫忙的也只有砍柴了。」
我慌忙想要回頭,卻被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住了脖子,動彈不得。
雖然我也跟着笑了,但我的臉肯定是繃着的。
「春秋先生爲什麼要寫那樣的遺囑呢?」
哎呀哎呀,話題突然變得相當奇怪。話說回來,十五歲應該正處於決定是否要上高中的年紀。那時就和小學女生定下結婚的約定,聽起來真是相當瘋狂。至少在我所成長的文化圈裏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
(譯註:柾目:直木紋;(通過幹心鋸開, 木紋筆直的)縱斷面木材。)
難怪在冬夏說出「我將終身守護這天龍的羣山。然後,找到合適的繼承人來繼續妥善地經營山林。」之後,一高會暴怒地大罵「你這個混蛋!」並將冬夏拽了起來。
突然間,一種彷彿冰柱落在背上的惡寒猛地襲來。
門被猛地拉開,靈是良治站在走廊上,他看上去比先前更加不淡定。
我和良治坐在單人沙發上,開始面對面的交談。
「小翠沒事吧?」
翠將一高和永美帶過來一起商量後,決定將幾張冬夏的照片和他喜愛的手巾作爲隨葬品放進棺材裏。
這還真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如果不瞭解翠的本性,單從外表上看,她確實是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可是,他是翠的表兄,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應該比我長得多。很難想象他會不瞭解她那種有問題的性格。
——這個男人愛上了翠!
「關於冬夏叔公的離世,我想既然已經將你牽扯進來了,那麼多少得跟你解釋一下。我不希望你因爲胡思亂想而疏遠了小翠。冬夏叔公離世的背後並沒有什麼陰謀,叔公今年初春就曾病倒過一次,他年紀大了,心臟本來就不太好。說實話,我十分佩服他這個年紀還能從事林業工作。心臟衰竭本身並沒有任何質疑的餘地。只是剛好發生在了最糟糕的時機。偏偏在他被父親拽起來的時候發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總之……能不能先把菜刀拿開?」
「鳴君,你去哪兒了?」
翠回答了葬儀社的職員,便走出了房間。我和朽木兩個人站在房間門口,多少有些尷尬。我呆呆地望着硅藻土的牆壁,終於無法忍受沉默。
朽木看翠的眼神中,充滿了像看親孫女一樣的溫柔和溫暖。我再次意識到,翠是多麼的被這座屋敷裏的人所重視。
「你是……」
「但作爲特別定製的棺材,未免太單調了。連一點雕刻都沒有。」
我將熟睡的她放在榻榻米上,正準備爲她鋪好被褥,粗重的腳步聲匆匆而至。
「你要一直喜歡我。不可以離開我。不準讓我一個人。如果你沒有每天說愛我,我整個人就會不好的。如果鳴君想對這麼喜歡你的我棄之不顧,那可不行。」
「春秋外公還在的時候,我還跟朽木先生和冬夏叔外公一起去爬山呢。」
「做什麼……我們好歹是戀人,就算做了什麼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冬夏叔外公的棺木……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似乎是覺得太有趣了,翠大笑了起來。
(譯註:實習醫生。在大學附屬醫院或臨牀實習指定醫院實地進修醫療的醫師。)
我心裏憤怒,卻沒法表現出來,不由得感到懊惱和無奈。雖然很生氣,但見她笑了,我多少安心了些。
在女性中身高相對較高的翠,需要彎腰才能和老人目光平齊。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不冷不熱的視線,良治不再自言自語,坐正了身子。
「你說什麼?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到底到什麼程度了?該、該不會……」
「啊,大小姐,您來得正好。我們已經通知了喪主一高先生,請他挑選隨葬品,但是還沒有得到回覆。我們準備要入殮了,很抱歉,能麻煩您向一高先生確認一下嗎?」
「話說……那副棺材有那麼珍貴嗎?」
他將我帶到了屋敷一角的會客室。
「我很清楚父親經營的公司最近不景氣,爲了彌補損失,他迫切想要得到祖父擁有的廣闊山林。幾年前,父親和我都還認爲山林不值一文,直到那個叫樽峯的經紀人告訴我們實際情況。可是,你也知道,遺囑上寫着把山林全部贈與冬夏叔公。」
殺氣!
我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站在那裏。他頭戴一頂破破爛爛帽子,身着髒兮兮工作服,還揹着一個大揹包。
「是、是嗎——?說得也是。」
「我們小時候曾許下過結婚的約定呢。因爲我們是表兄妹,所以沒有問題*。哈,哈哈哈。我還真是個蠢男人啊,居然一直把那種孩提時代的約定視若珍寶,明明早就應該忘掉的。」
所以我只能點頭答應。他見狀,似乎稍微放下心來,輕輕嘆了口氣,便離開了會客室。留下我一個人,望着桌子上的木紋,思考着今後該如何在靈是家妥善地行動——包括什麼時候離開這座屋敷的問題——我沉思了一會兒,但沒能得出明確的答案,便起身準備回到翠的身邊。
良治一臉沉痛地繼續說道。
良治滿臉漲紅,壓低聲音說了句「你過來一下」便走出了房間。我嘆了口氣,把翠留在原地跟了過去。
「什麼意思?」
「沒有的事。謝謝你。我想叔外公也會很高興的。請你務必去見他一面。」
「據說是委託熟人定製的棺材。」
「是、是嗎?是真的啊。」
背後傳來踩在地板上的嘎吱聲。
「抱歉。不過,我和翠也只交往了幾個月而已。我覺得良治先生更能理解她。」
「肯定是因爲祖父知道父親無法妥善管理山林。事實上,父親就是因爲討厭山裏的工作才離家的。」
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她瞄了一眼我剛纔看到的棺材,皺起了眉。
我來到走廊,剛好遇上穿着葬儀社制服的人搬運棺木。雖然乍看是隨處可見的木製棺材,但總覺得和我以前見過的有所不同。
「我能理解冬夏先生想被放進這副棺材裏的原因。對於一直在天龍山工作的他而言,用天龍杉做成的棺材告別人世便是他的夙願吧。我死後也想躺進這樣的棺材裏,這棺材可太美太氣派了。」
「要不把起居室裏的天狗木雕像也一起燒掉吧。那是叔父的作品吧?」
「笨蛋,那麼大的東西能裝進棺材裏嗎?」
「太礙事了,又危險,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看着這對兄妹悠閒地交談,我不由得覺得他們對於叔父的離世並沒有多少悲傷。尤其是一高,考慮到事情的經過,我本以爲他多少會因爲罪惡感而感到些許內疚或者沮喪,但實際上他卻非常積極地在籌備葬禮。
也許只是因爲我的看法比較扭曲吧。
就在放入隨葬品,即將蓋上棺蓋的時候,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旁的朽木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大家的中心。
「我知道這是非常沒有常識的請求。但是……最後能否讓我和冬夏先生兩個人單獨說說話呢?因爲我也有很多想要懺悔的事情。」
一高和永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時說不出話來,朽木脫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致歉。
「嗯,我們倒不介意。」一高答道。
「不好意思。等我平復好心情,再叫各位進來。」
朽木和冬夏的交情應該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長。即便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但還是不想錯過能和他當面交談的機會吧。
我們將朽木獨自留在了冬夏的房間。在拉門關上之前,我看到朽木瘦小的後背在微微顫抖。
2
我們全員暫時去了樓下。
一高和永美爲了準備第二天的守夜儀式,要和大葉寺的法堂和尚商議。大葉寺是靈是家世世代代作爲檀家照顧的地方寺廟,冬夏的葬禮安排基本上都由法堂和尚決定,並向葬儀社的職員下達指示。
大葉寺和靈是家的家庭醫生藪井家自古以來就是當地的名門望族,與靈是家交情匪淺。歷史上,大葉寺和藪井家代代都將自己擁有的山林委託給靈是家經營。正因如此,即使是在寺院一年中最繁忙的盂蘭盆節,他們也會專心安排守夜儀式。
藪井醫生安排的葬儀社與大葉寺也關係密切,在這方面的合作似乎進行得非常順利。
我是從翠的口中聽到了這些事情。
「夜深了,鳴君可以先去休息。」
「翠打算什麼時候睡呢?」
「嗯……聽說要大家一起給冬夏叔外公的棺材釘釘子,我可能也要到場。不過,因爲之前稍微睡了一會兒,所以我不怎麼困,可能會一直熬到天亮吧。」
從與死者有濃厚血緣關係的人開始,輪到江口開始釘釘子時,釘子已經有一半刺進了棺材。可能是用石頭敲的緣故,釘子有些歪。
不一會兒,桌上便擺出了好幾道用現有的材料做成的美味小碟,看得我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不不,因爲棺材上有窗戶,所以隨時都可以看到他的面容。」說着,葬儀社的職員打開了窗戶。從那裏可以看到冬夏的臉,他的頭髮已經經過精緻的梳理,興許是化妝的緣故,看上去比生前更有活力。
「嗯。但不要在本人面前提哦。他很在意這事。因爲以前就一直有人以此給他貼標籤,所以本人對此十分厭煩。」
「我知道了。」
庸醫藪井*。即使不是真的這麼認爲,但也絕對是個讓人忍不住想要大聲說出來的詞語。
最後由葬儀社的職員拿着錘子,在四個角和四條邊的中點用力釘上釘子。
我喫驚地看着翠。我沒想到她竟然會認同這個名字與那個一隻腳踩在棺材裏的枯樹一樣的老頭子相稱。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慌忙擺手。
「還有我的表兄良知。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像醫生,而且好記,對吧?『良好的治療』的良治。而且他長得也很帥,如果他自己開診所的話,一定會生意興隆。」
說着,他又喝起酒來。
此時的翠看上去就像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讓我覺得怪怪的。明明實際上是個超可怕的女人。
「與我無關。被遺贈的冬夏已經死了。這麼一來,那份遺囑不過是一張紙片而已。接下來,會由一高或者千歲這樣的法定繼承人來繼承吧?這裏已經沒有我插手的機會了。還是別管什麼守夜了,我們趕緊回京都吧。」
(譯註:障子(平假名:しょうじ),是一種在日式房屋之中作爲隔間使用的可拉式糊紙木製窗門。在公寓的 和室之中,障子也被與玻璃窗搭配使用以取代窗簾。雖然該種窗門在現代日本已逐漸少見,但在日式旅館、日本料理店和寺院等地仍可見到障子被使用於分隔空間。)
「聲音轟隆作響的等等力女士,對吧?」*
我正要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翠已經走向了廚房。
但這位大恩人春秋也在七年前神祕失蹤了,看來朽木這人真的是個倒黴的人。
「危險危險……不可以在鳴君面前誇別人的外貌,他會生氣。」
由於變化的環境和紛亂的事情,我明明已經很累了,頭腦卻異常清醒。即使徹夜交談,也完全沒有會困得睡着的擔憂。
「欸?啊,可以啊。」
因爲精神亢奮,所以很容易想象到,即使鑽進被窩,也會一直輾轉反側到早晨來臨。
「那我把這些拿給樋山先生吧。」
據說朽木至今仍深切地感念着春秋替他還債的恩德。
名字中想要永遠美麗的願望甚至表現在了外表上。她化着濃妝,穿着與年齡不相稱的華麗服裝,很容易讓人將她與她的名字聯繫起來。
之後,爲了準備明天的守夜儀式,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房間。朽木被安排在了二樓的客房,江口和我、樋山一樣被安排在了一樓的客房,法堂和尚則要返回寺院。據說明天早上,會有靈車將棺材運往寺院。
短暫的沉默過後,翠的臉上浮現出想起什麼的表情。
「是嗎?好啊,那我就和你說說吧。首先是千歲外婆。她是屋敷裏年紀最大的,而且名字就叫千歲,非常好記。不過,她並沒有一千歲啦。」
「等等力女士是個嗓門很大的傭人!」
翠拉着我來到走廊,立刻就變得面無表情。
雖然很想去喫早飯,但又不能掙開她,正在我發愁該怎麼辦時,等等力端來了裝有兩份早飯的餐盤。
翠緊握我的手不放,也不打算站起來。即使我凝視着她的眼睛,無聲地呼籲她鬆手,但她只是默默地回望我,握着手的力度絲毫沒有放鬆。
雖然有點困惑,但我還是聽從了她的請求,握住了她的手。微微顫抖的她是如此脆弱,從那以後直到黎明降臨,我們一直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鬆開她的手。
「後來,春秋外公幫朽木先生償還了所有的債務,並將自己的山上的工作交給了他。從那以後,雖然好像因爲工作上的事情有過幾次衝突,但朽木先生絕對沒有說過春秋外公的壞話,並且一直爲了外公鞠躬盡瘁。」
「欸?那你要我來幫什麼忙呢……」
「啊?什麼嘛,是古賀君啊。這有什麼關係,我可是客人,客人。」
她睜大雙眸,臉色變得蒼白。我注意到她的異常,慌忙搖晃她的身體。
「不不不,沒有的事。我還想着,至少在冬夏先生的守夜儀式上幫幫忙。只是樋山先生這麼說……」
「沒有,沒什麼,沒什麼。嗯,接下來是我的父母。我的母親叫永美,『永遠美麗』的永美。」
「那就讓樋山先生再多忍耐一下吧。」
棺材上放着一根釘子和一塊小石頭。在葬儀社職員的催促下,一高拿起小石頭敲了敲釘子的頭,隨後便把小石頭遞給永美。永美接過來,也用小石頭輕輕敲了敲釘子,然後小石頭便在親屬之間一個接一個地傳遞。就在翠拿起小石頭的時候,她看了眼葬儀社的職員。
「把釘子釘在棺材上,不就再也看不到冬夏叔外公的面容了嗎?」
總覺得在棺材前不談論逝者的事,就好像沒有對逝者表示哀悼一樣,有點冷漠無情。
「不,不用了,我自己拿過去就好了。」
我不明所以,翠已經親自把下酒菜送去了樋山那邊。
「是啊,實在是太合適了。」
「他確實很高啊,差不多該有兩米了吧?」
我初次見到了法堂和尚,他是位身材高大,體態良好的老人。細長的眼睛和溫和的笑容讓他籠罩在一種佛陀般的氛圍之中。他身穿黑色僧衣,披着深藍袈裟,手裏握着念珠。
後來到了一定的年齡,他獨立了,開始上夜校學習,並努力準備成立自己的林業公司,沒想到合夥人竟捲款潛逃。真的是非常糟糕的處境啊,換作是我,一定會自暴自棄吧。
「對了,趁這個機會,能否把屋敷裏的各位的情況和我說一下呢?因爲我還有很多人的名字和長相沒有對應上。」
天空逐漸泛白,朝陽照在了障子*上。應該是開始準備早餐了吧,味噌湯的香味已經飄到了我們身邊。斑鳩的叫聲迴盪在空中,屋裏到處都是人們走動的腳步聲。
「江口先生是個能言善辯的律師,名字裏也剛好有個『口』字。法堂先生人如其名,一眼就知道是個堂堂正正的大和尚。不過,大家都是和尚先生、和尚先生的稱呼他,幾乎不會稱呼他爲法堂先生呢。」
(譯註:藪井→やぶい→ヤブ醫(者),即庸醫。)
「朽木先生還說,『我人生中唯一的幸運,就是遇到了春秋先生』。」
「謝謝大家滿足我的任性,能否請你轉告大家,重新開始入殮儀式呢?」
「鳴君也是一到早上就要回去嗎?」
「不,沒有,沒有。只是,我想起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對不起。鳴君,你能握住我的手嗎?」
而且,她的指甲深深地刺進了我的手裏,好痛。
沒想到竟然在守夜的前一晚就要熬夜。我合上拉門,除臭劑特有的人工花香格外刺鼻,這讓我很是在意。難道是葬儀社的職員爲了掩蓋屍臭撒的嗎?
「真的嗎?我好開心!」
「請你適可而止吧,然後給我振作起來。明天可是守夜,守夜啊。」
「我也不睡了,感覺睡不着啊。」
「抱歉,將你捲入了糟糕的事件中,未能盡到地主之誼。請問你肚子餓了嗎?」
「啊,確實有點餓了。如果有什麼可以下酒的東西就好了。簡單點就行了。讓你們費心,真是不好意思啊。等太陽昇起後我就馬上回京都。我們這些局外人待在這裏也不大好吧。」
翠面帶歉意地坐在樋山面前,並輕輕鞠躬。
「如果你還在那裏的話,可能會把這些一起喫掉吧?」
「啊,那個叫樽峯的大叔,人如其名,體型就像個木桶。藪井是這個家經常來往的醫生吧?這個名字可真了不得!」
「沒關係的。反正我一個人也沒法靜下心來。還是和翠一起醒着比較好。」
「不……只有一次,冬夏叔外公和朽木先生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着我。現在想起來就像夢一樣模糊。我記得……那天是我的生日。確實,對了,我們當時在山上。但我想不起來,爲什麼兩個人的表情那麼可怕。春秋外公好像也在場,但我想不起來他是什麼表情。只是,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棺材,問道:「那麼,冬夏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呢?」
「接下來是一高舅舅。他本人經常自嘲自己名字的記憶方法,「第一身高」的『一高』,實際上,從小學開始,他就一直因爲身高原因排在最後一位。」
「嗯,其他和我們有交情的人,名字都很有特色。」
大家一起給棺材釘釘子嗎?伊丹十三的電影《葬禮》裏好像有這樣的場景。據說這是現代已經很少見的風俗,沒想到在這個地區仍然存在。
冬夏剛過八十,那麼他的雙胞胎哥哥春秋的妻子,大概在這上下吧。
「鳴君不用特意陪着我啦。」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翠似乎很高興。
在釘釘子開始之前,我很想知道一直沒露面的樋山現在如何了,就去了他的房間。我拉開拉門,只見榻榻米上散亂着空啤酒罐。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經常聽說有男性因個子矮而自卑,這種相反的情況倒是很少見。
廚房內剛好有幾個罐頭,翠便開始用這些做簡單的下酒菜。只是,並沒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我沒聽清翠低聲說了什麼,便問道:「你在說什麼?」
「至於朽木先生……一下子就能將他和名字聯繫在一起呢。」
我嚇了一跳,但還是慌忙搖了搖頭。
「樋山先生!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冬夏叔外公嗎。嗯……對,他是個溫柔的人,至少對我是這樣。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林業都是相當危險的工作,所以其他人大多很嚴厲,但我幾乎沒見過冬夏叔外公和朽木先生大聲叫嚷的場面。相反,已經不在的春秋外公倒是經常咆哮——」
翠慢慢地低下了頭,弓着背,雙臂環抱着自己。
「可惡,我還以爲可以趁着遺產繼承的事情賺大錢,沒想到卻被捲進了大麻煩中。」
「喂,沒事吧?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屋內開着點燈,我和翠坐在藤椅上,在棺材旁相對而坐。
「嗯。但是,絕對、絕對不能在藪井醫生面前開這個玩笑哦。記得在我小時候,他曾經因此氣得和春秋外公打了起來。」
我靜靜地盯着她,翠好像想到了什麼,強調道「嗯,鳴君當然是最帥最棒的,真的!」雖然我什麼也沒說,但這種事情我最清楚不過了。
「不會不會。那我去準備一下。鳴君,你能來幫下忙嗎?」
「我睡不着,就待在冬夏叔外公的房間裏吧。」
之後過了大約十分鐘,朽木從二樓走了下來。他似乎已經把積壓的情緒都吐露了出來,心情舒暢了許多,氣色也比之前好多了。臉上浮現出圓滑的和善笑容。
難怪一直沒看到他,原來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客房裏喝酒。
雖然不能對翠說,但我心中已經將無一記爲「冷淡且一言不發的人」。實際上,我還一次都沒聽過他的聲音。或者說,我也不知道他平時在哪裏。
「不對不對。朽木這個詞也有不幸之人的意思。朽木先生從小就經歷了許多苦難。我聽春秋外公和冬夏叔外公說過。朽木先生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的時候,就在天龍川的洪水中失去了雙親。之後,他被寄養在從事山林工作的親戚那裏,幾乎沒有機會上學,每天都在山上伐木,甚至經歷了好幾次差點死掉的危險,但他從未拿到過報酬,等他意識到這一點,都已經長大成人了。據說,那個時候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用漢字寫。」
(譯註:此處原文爲「聲がとどろく等々力さん、だな」,「とどろく」中的「とどろ」即「轟」,轟隆作響的意思,然後等々力讀作「とどろき」。兩者就差了一個音,可能是個有點冷的諧音梗。)
真受不了這個人啊,正當我發愣的時候,身後的拉門突然打開,翠走了進來。
正因如此,纔不能輕易地和翠握手。好痛。求你了,放開我的手。好痛。
到底要我幫什麼忙呢?
少頃,聚在屋敷裏的親屬、江口、朽木,還有前來商議的法堂和尚都聚集在冬夏的房間裏。由於房間很小,無法容納很多人,我和朽木就拉開拉門,站在走廊上。
「父親叫無一,是個和名字一樣沒什麼特點的人。嗯,而且他幾乎不說話,所以記不住也沒有關係。」
見翠如此打算,我便決定陪着她。永美和無一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決定依着女兒。
我肚子餓了,想下樓去喫飯,但右手卻無法獲得自由。
她看着我們倆說:
「早上好。哎呀,難道我打擾到你們了?」
真是悠閒的人啊。
「不,完全沒那回事。你給我們送早飯來了呀,非常感謝。」
「不好意思,只做了些簡單的東西。還是要喫點東西填飽肚子哦。小翠,要振作起來哦!冬夏先生一定希望小翠能笑着目送他離開。因爲他一直把你當親孫女看待呢。微笑!微笑!」
等等力對翠說了一番看似親切實則空洞的鼓勵話後,便回了樓下。
早餐確實簡單,只有味噌湯、煎雞蛋和米飯,但對於昨晚粒米未進的我來說,卻是非常的美味。不過,翠只是稍微動了下筷子,幾乎全都剩下了。
快到九點的時候,葬儀社的職員走進冬夏的房間。身着整齊制服的職員向我和翠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面向棺木雙手合十。
「那麼,現在要將冬夏大人送往守夜儀式的會場大葉寺。」
一高、良治、朽木、江口加上葬儀社的職員一起將冬夏的棺材從房間裏擡出來。由於樓梯非常陡峭而且狹窄,一高他們抬着棺木前後兩端,傾斜着,一級一級地往下走。在旁人看來,這一幕着實讓人提心吊膽,但最後總算是順利地將棺材放在了一樓。
那麼,接下來我該做什麼呢?
是去大葉寺幫忙守夜,還是回京都,總之先跟樋山商量一下吧。
我走向樋山的房間。
我已經做好了即使他還在熟睡也要將他叫醒的準備。我拉開拉門,果然,樋山還躺在被子裏。
「快起牀!天都亮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啊?」
但是,無論我怎麼搖晃並大聲呼喚,他都沒有醒來。我不免感到不妙,他不是那種會睡得很沉的人。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吉利,但因爲可以聽到鼾聲,所以至少還沒有死。
感覺他並不是因爲喝了太多酒而醉倒。那點酒對他來說並不算多。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回到了玄關。
翠笑眯眯地等着我。
「樋山先生怎麼樣啦?」
「我不知道,不過……考慮到最壞的情況,最好幫聯繫不上的人預約濱松站附近的酒店,請他們在那裏等候,這樣的話就得馬上聯繫酒店。」
和尚指示在場的我和翠去叫講經堂裏的人。我們離開金堂往講經堂跑去,繞過外廊,穿過遊廊,打開講經堂的門,只見親屬們正聚在裏面商談。他們對慌慌張張的我們投以白眼,在我們說明情況後,他們都十分震驚。
(譯註:諫早和稚內都是日本地名。)
「爲什麼……我也很想知道。總之,大家因爲這件事忙得團團轉,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屋敷那裏。」
本該最恐慌的翠,卻比周圍的人都冷靜,這讓我感到安心。或許是因爲狀況太過離奇,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接受吧。我一開始也很喫驚,但看着周圍的成年人驚慌失措的場景,反而慢慢冷靜下來。
當我回到金堂時,事情正向着奇怪的方向發展。
「什麼最壞的情況?」
「誰知道?但既然遺體已經消失,就只能這麼認爲了。遺體總不會自己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去吧?」
「樋山先生要是一早能醒來,我們就可以很自然地回去。可是不管我怎麼叫,你都不醒。」
(譯註:金堂,即正殿。)
對於這個回答,樽峯也無法反駁,只能沉默不語。仔細想來,因爲遺體消失就意味着還活着的這種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既然醫生已經寫下了死亡診斷書,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是無法推翻死亡判定結果的。只要冬夏沒有活生生地站在大家面前,就無法證明他復活了。
進入院內,正面是金堂*,右手邊是由遊廊連接的講經堂。沿着左側的石階稍微往上走一小段,便能看到前方的方丈*和庫房。金堂正面的門被打開,法堂和尚出現在了大家面前。
「不過,這次的情況是,冬夏叔公已經確定死亡了。這可以向藪井醫生求證。另外……不管有沒有動機,我都認爲把冬夏叔公的遺體從棺材裏偷出來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是爲了讓樋山陷入昏睡,不讓我回京都的計劃!
聽到和尚的話,我急忙向木柵欄的另一側衝了過去。翠和朽木緊隨在後。
一直站在一旁靜觀的樽峯說。
「嗯?你說下了什麼?」
「天狗屋的黑色電話。我早上起來一看,一個人都沒有,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將逝者抬到這裏來。」
無論如何,既然樋山還沒起牀,就沒法一大早就離開屋敷。沒辦法,我只好和翠一起去停車場幫忙準備守夜儀式。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遺體怎麼可能會消失?」
「不知道,真是氣死我了!沒錯,偷一個普通老頭兒的遺體有什麼用?能得到什麼好處?如果這是新興宗教的教主或重要人物的遺體也就罷了,但叔父不過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普通老人而已。」
這時,腦海中掠過翠那些意義不明的發言。
「笨蛋,當然是到最後都沒找到遺體,無法守夜的情況吧。」
「我不是法律專家,所以不知道在實際操作中是如何進行的。但如果有人曲解遺囑上的措辭並偷取遺體……那麼對方一定不想把山林交給我們這樣的人吧。」
「那我的早飯和午飯呢?」
3
——沒關係,不會有後遺症的!
樽峯哼了一聲,問和尚:「廁所在哪裏?」被告知地點後,就搖晃着木桶一樣突出的肚子走了出去。
「正如大家所聽到的那樣,入殮時,冬夏叔公的遺體已經出現了正常的僵直。雖然偶爾也會出現由於宿疾和服用的藥物等原因導致不出現死後僵直的情況,不過這次我們可以不考慮這種情況。死後僵直會在死後十二個小時左右遍及全身——根據氣溫等各種條件,持續時間範圍會有相當大的變化,但至少也會持續到死後二十個小時左右。所以,我認爲不可能將死後僵直的遺體從這個棺材裏取出來。
一高向自己的兒子問道。
「請等一下。確實如樽峯先生所說,我曾考慮過和冬夏叔公一起阻止你們的山林開發計劃,但我並沒有偷冬夏叔公的遺體。而且,無論遺體是否消失,藪井醫生已經確認了冬夏叔父的死亡,我和父親也已經認可了。事到如今,還提出冬夏叔公復活之類的荒謬主張,說我想借此妨礙父親繼承山林。我纔沒有這種想法!」
一高氣不打一處來,幾乎要捶胸頓足。
「和尚大人。遺體真的不見了嗎?」
一高同乘靈車,其他親屬則各自駕車前往守夜會場,我駕車跟在車隊的末尾。
「所,所以你想說什麼?」
「什麼?」
「怎麼可能?即便是翠,也不可能做到那種地步。」
「冬夏先生從棺材裏消失了!」
「哥,無論如何,必須馬上和那些來這裏的人聯繫。總不能等他們千里迢迢趕到,才說守夜取消吧。請他們稍微等候一下吧。」
「可是,諫早的老闆和稚內*的老爺子應該早就出發了吧?你知道他們的手機號碼嗎?他們可能就沒有手機吧?」
「遺囑上不是寫着嗎?山林要遺贈給弟弟冬夏先生……但是,如果冬夏先生退出林業工作或者已經死亡,遺贈就失效了。判斷是否退出林業工作看似簡單,實則很難。我聽人說,有承包商從冬夏先生那裏承包了山裏的伐木工作。雖然不是冬夏先生親自進山,但這也算是林業工作吧?我還看到了基於這份承包合同的訂貨單和確認回函,不過,如果冬夏先生失蹤的話——說得極端一點,如果因爲死在了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合同是否會作廢仍有疑問。然而,即使承包合同有效,只要確認冬夏先生去世,遺贈肯定會失效。但反過來說,如果不能確認他已經死亡的話……」
就像在警告我們不要做無聊的惡作劇一樣,一高氣沖沖地衝出講經堂,在走廊上狂奔而去。隨後,相關人員陸續跟上,金堂一下子就擠滿了人。法堂和尚愁眉苦臉地站在棺材旁,朽木坐在外殿的蒲團上伸直了腿。老人大概是膝蓋疼痛,不時揉捏着它們。
一高走近棺材,把頭伸進窗戶裏查看。
永美訝異地反問。
「啊?遺體不見了?爲什麼?」
一高問葬儀社的職員,但因爲史無前例,所以他無法明確回答,只能含糊其辭地說「是啊,是這樣,可是……」永美推開那名職員,走近一高。
「這……我哪知道!」
「爲了冬夏先生的守夜,大家都聚集在大葉寺,除了你。」
江口律師說道:「遺囑中比起字面上的解釋,遺囑人的真實意願更加重要。我認爲,在這次的情況下,也應該儘可能讓遺囑繼續生效,才能實現春秋大人的遺志。因此,只要還在繼續開展林業,即使是在冬夏大人生死不明的狀況下,直到發出失蹤宣告確認冬夏大人死亡爲止,遺囑也仍然有效。不過,冬夏大人還未確定接受遺贈,所以目前還是懸而未決的狀態。」雖然不大明白,但大概是即使冬夏生死不明,春秋的遺囑仍然有效的意思。
一高這麼說道。
「遺體會不會被人偷走了?」
「一高先生,莫非和春秋先生的遺囑有關?」
現場一片難以控制的混亂。葬儀社的職員身爲專業人士,應該處理過各種各樣的麻煩,但他們好像也從未經歷過遺體在守夜前像煙霧一樣從棺材裏消失的事件,因此,他們也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
我正想問問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事情,就在我回頭望向入口的時候,祭壇方向傳來了拍桌子般的巨響。衆人回頭一看,只見法堂和尚雙目圓瞪,手搭在棺材上。剛纔的聲音似乎是和尚拍打棺材的聲音。到底發生了什麼?看到他那反常的模樣,我們都猶豫得不敢上前搭話。
「正如我剛纔說的,偷冬夏先生屍體的目的,只能被認爲是爲了妨礙我們的事業。考慮到時機如此剛好,所以完全不可能是第三者。良治先生,請你死心吧,老老實實地把冬夏先生的遺體還給我們,讓守夜儀式能繼續下去。就算你這麼做,我們又不會怎麼樣。」
「理由很簡單,父親。冬夏叔公是昨天傍晚5點27分去世的,到現在纔過去了18個小時左右。雖然不知道遺體是在什麼時候從棺材裏消失的,但釘釘子的時候,冬夏叔公肯定還在棺材裏。葬儀社的人打開了棺窗讓大家看,很多人都確認了這一點。而且,我記得入殮的時間是在日期變更的前後進行的。所以……我想問一下葬儀社的人,入殮時冬夏叔公的死後僵直到了什麼程度了?」
「喂——你現在……呃,在哪裏?」
這是什麼意思?
寺院前一片廣闊的空地上,立着寫有「大葉寺香客停車場」的牌子。雖然除了我們以外,已經停了好幾輛車,但空間充裕,所以大家都把車停在了自己喜歡的位置。
「沒關係,不會有後遺症的!」
(譯註:伏火權現,原文「火伏せの権現」。「火伏せ」即防止火災。「権現」,在日本,特別是在平安時期,神道教與佛教融合,一些神靈被賦予了「權現」的稱號,表示它們是佛菩薩的臨時化身。這種觀念在日本的神社和宗教活動中有所體現,例如「熊野權現」、「春日權現」等。
磬,僧侶所用的打擊樂器,形狀似鉢,一般以銅製成。)
我一進金堂,就驚訝地看到房間的一頭擺放着天狗的雕像和麪具。據說,在這片地區,將天狗作爲伏火權現*供奉並不罕見。除此之外,還有任何寺廟都會用的磬*、木魚等佛具,房間深處供奉着佛像,前方還設有祭壇。
「是……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真的。冬夏先生……我本想打開棺窗拜見逝者,裏面卻空無一物。」
「對不起,沒什麼。請你保重身體。據說沒有後遺症,還請放心。」
「你到底是從哪裏打來的?」
樽峯瞪着良治。
「遺囑?怎麼回事?爲什麼要提到父親的遺囑?」
「不得了了,這邊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現在可不是你喫午飯的時候。棺材裏的冬夏先生的遺體不見了。」
「啊?你說什麼?」
「唉,完全叫不醒,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不要緊嗎?」
不行啊,這傢伙。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的號碼。
靈車停在屋敷前的山坡下。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宮型靈車*,而是隨處可見的大型麪包車。冬夏的棺材在葬儀社職員的幫助下被安置在後部的空間中。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葬儀社的職員有些不知所措,他思考片刻後開口道。
「那又如何,守夜的準備工作本來就和你沒關係。你就稍微安慰一下,然後一個人回來不就行了嗎?對了,我們就趁機回京都吧!」
棺窗開着,本來應該可以從這裏看到冬夏的臉龐。但此刻卻空無一物。我把臉湊近棺窗往裏看,卻完全找不到冬夏的身影。不知何時,遺體已經完全從棺材裏消失了。
「當然是藥啊。你的女朋友真的很危險啊。毫無疑問。昨天她在給我端來的小碟裏下了安眠藥。我的頭……咚咚的痛。我是爬着來到電話這裏的,只要一站起來就感覺要摔倒。」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遺……遺體沒了。」
(譯註:宮型靈車,日本特有的靈車類型,車輛後部被改造成木質的華麗佛寺,根據造型不同分爲關東型、關西型等。)
「你的意思是說,即使叔父行蹤不明,只要林業還在繼續,遺囑就依然有效?」
「良治先生反對我和一高先生進行山林開發,對吧?」
從天狗屋敷到大葉寺大約花了一個半小時。
看到良治一臉不安的樣子,樽峯露出狡黠且卑鄙的笑容。
「樋山先生!你這時候打電話幹什麼啊?」
我沒等樋山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下了……吧,大概。」
外殿排列着蒲團,與設有祭壇的內殿用木柵欄隔開。法堂和尚穿過柵欄間的縫隙向前走去。
靈是家的親戚果然不少,一高和永美滿腦子都是如何應對。
「沒有,叔父的遺體不見了。」
從空中鳥瞰而下,我們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蜈蚣。六輛車緊跟着前方的靈車緩慢前行。諷刺的是,此刻天氣晴朗,萬里無雲。但總比下着潮溼的雨好。副駕駛座上的翠一臉疲倦地望着窗外。
——如果你還在那裏的話,可能會把這些一起喫掉吧?
「可是,爲什麼要偷叔父的遺體呢?」
「是伏線!這是伏線!」
(譯註:方丈,此處應是佛寺主持居所的意思。)
「上半身有些僵硬,但下肢幾乎沒有任何進展。所以,只需要溫熱肘關節的部分,就可以放進棺材了。」
在法堂和尚的指示下,棺材被運到了柵欄的另一側。葬儀社的職員放下棺木,和喪主一高離開金堂商量守夜事宜。永美、無一、江口和等等力大概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被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務,也都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偶然造訪天狗屋的我、樽峯、朽木這些外人,以及沒有得到任何指示的翠。
「總之,在找到遺體之前,守夜儀式應該取消,對吧?」
——那就讓樋山先生再多忍耐一下吧。
自己不知怎的被捲入了一起麻煩事件中,只好像個局外人一樣旁觀。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了《笑點的主題》,嚇了我一跳。在周圍一陣皺眉中,我低頭走出了金堂。因爲從通往天狗屋的林間小路開始就完全沒有信號,所以我一直忘記了手機的存在。
「什麼意思,良治?」
良治打開現在已經空了的棺材的窗戶。
「棺材已經釘上釘子了,如果要取出遺體,只能通過這扇大約一尺見方的窗戶。如果是可以自由改變姿勢的遺體或許還有可能,但要把已經僵硬的遺體從這裏拉出來,簡直是難上加難,不,可以說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良治的話不僅僅是簡單的辯解,更有着令人信服的說服力。但這樣一來,遺體從棺材中消失的謎團就更深了。如果遺體處於死後僵直的狀態下,那麼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屍體從棺材裏偷走。但是,如果不是被人偷走的,那遺體爲什麼會消失呢?
雖然狀況不明,但大家還是決定先開始搜索遺體。話雖如此,我想幾乎沒有人在認真地尋找。畢竟,遺體不可能被藏在寺院的櫥櫃裏。應該搜索的地方很有限。
況且,從天狗屋到這裏,棺材一直處於監視下。如果遺體真的消失了,那也應該是在天狗屋的時候就消失的。
但是,如果當時裏面就空了,抬棺材的人應該會注意到。
我帶着疑問詢問了良治。
「當然,如果裏面是空的,我肯定會注意到。屍體確實就在裏面。因爲在樓梯上搬運棺材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重量。不過,由於棺材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抬,所以沒覺得有多重。」
對於棺材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可能性,良治似乎也很感興趣,他走近金堂中央的棺木,把手伸到底部,輕輕往上抬。
「嗯,肯定沒有這麼輕。如果是這種狀態的棺材,一抬起來就會發現是空的。」
「是嗎……那麼,從屋敷到這裏的過程中,有沒有哪個時間棺材不在人們的視線中呢?」
「我想應該沒有。我親眼確認的棺材被放進靈車,而且父親也在同一輛車上。從車子運到寺裏的部分是葬儀社負責的,所以我也不清楚。」
於是,我找來運送棺材的葬儀社職員詢問,但對方回答說,如果裏面是空的,他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也就是說,從棺材被放在寺院的祭壇前,到和尚打開那扇窗戶的短暫時間內,遺體就消失了。
只有這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嗎?
還是說棺材的重量是某種詭計造成的,冬夏的遺體還在屋敷的時候就被盜了呢?
大家在大葉寺內進行了漫長的搜索之後,果然沒能找到冬夏的遺體。
於是,在找到遺體之前,守夜中止。一高和葬儀社商議後,便通知了已經出門的遠方參加者,請他們屆時在濱松站附近的酒店裏暫住一兩天。對還沒出門的人,則通知說守夜日程有變,請對方等候消息,屆時若方便的話請他們參加。
「如果明天還是找不到遺體,那也沒辦法,就在沒有遺體的情況下守夜吧。」一高說道。
由於情況太過離奇,對於到底要不要找警方商量,大家到最後也沒得出結論,最後只好決定先回屋敷再做打算。一高的反應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發現錢包不在包裏而焦急的時候,告訴自己不可能被偷,而是忘在了家裏,然後逐漸冷靜下來。
然而,回到屋敷後,事態開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4
畫面就這樣繼續播放着。
一高開始認真地考慮起我半開玩笑說的話。
說完這些話後,冬夏從診察臺站了起來,從畫面中離開了。
「啊,啊,一高君,全員都到了嗎?」
「……真是莫名其妙。遺體竟然像煙一樣消失了。因爲不確定這是不是案件,所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如果能確定是遺體被盜的話,就可以報警了。」
「嗯,是啊。」
「是的,醫生,除了一位客人,屋裏的人都到齊了。」
「嗯,也不能說完全無關吧。不過,像我這樣的局外人蔘合其中,大家卻都沒有異議,反倒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是嗎,你想回去啊。對鳴君來說,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吧。」
她可是給樋山下安眠藥的女人。我本以爲她就算給我戴上手銬,也要把我留在這裏,所以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抵抗。
「莫非冬夏先生活了過來,然後自己離開了棺材?」
「這麼說來,就算冬夏叔父甦醒過來,也沒有機會在無人目擊的情況下從棺材裏離開。」
被醫生不友好地盯着的樽峯毫不在意地靠在牆上掏着耳朵。
「醫生,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播放的是什麼?」
我差點叫出聲來。
「醫生,請詳細說明一下!」
大家各自喫了午飯,在下午三點左右回到了天狗屋。我和翠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稍作休息。
(大家覺得我想做什麼呢?我拼了命也要守護靈是家的山。兄長生前就告訴過我遺囑的內容。山林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處理的。民有林中有很多地方未曾做過地籍調查*,而靈是家的山由於更深處廣闊,所以這種情況更甚。因爲存在許多界線不明確的地方,所以即便想要捐贈給國家或市區町村也並非易事。如果能託付給信得過的人最好,但靈是家的山林實在太大了,所以這也很難做到。結果只能由親屬繼承。但是,我不認爲一高君會好好打理這些山。雖然兄長將山林交給我管理,但我又不會永生不死。最近又聽說有個來路不明的經紀人盯上了靈是家的山,這讓我的不安更加強烈了。)
「等錄像結束後再提問!」
或許是迄今爲止一直拼命壓制的怒火徹底爆發,一高猛地站起來,衝向藪井醫生。
藪井醫生自信滿滿地從一高身旁穿過,沿着屋敷的走廊前進。一高愣了片刻,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慌忙追了上去。
「那麼,你們就永遠不知道冬夏先生到底怎麼樣了哦。」
「可是,葬儀社的人也說他已經出現死後僵直了,所以應該已經死了。」
(譯註:地籍調查,確認土地登記簿上每個區劃的土地所有者、土地編號、土地名目、邊界,測量面積,製作正確的地籍圖冊等調查。由市町村等地方公共團體進行。)
總覺得毫無進展。總之,目前可以明確的如下:
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但是,考慮到很難有人能盜走遺體,那麼認爲冬夏復活並自己離開了棺材也不無道理。看來,一高要對我刮目相看了。
哎,見大家如此忙碌,我都不好意思要一杯冷茶。
(已經開始拍攝了嗎?)
回到起居室時,我遇到了因四處尋找遺體而顯出疲態的一高。
沒有人從棺材裏偷走遺體,復活的冬夏也沒有機會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從棺材裏離開。
然後,藪井醫生毫不理會追趕的一高,徑直向起居室走去。也許是多次造訪的緣故,他對房間的佈局瞭若指掌,完全不需要別人帶路。步伐堅定,毫不猶豫。我幫忙一高一起在屋內召喚衆人,十分鐘後,除了樋山以外,屋裏的人都湧入了起居室。
然而,就在一高開口想要重複這種徒勞的時候,從玄關那邊傳來了訪客的響亮聲音。
「等、等一下,醫生!冬夏叔父現在在哪裏?」
畫面上出現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的靈是冬夏。他穿着白色開襟襯衫和黑色長褲,從畫面的右側出現,在診察臺上坐下。老人對着攝像機說道。
他那健壯的身軀似乎因爲焦躁的關係,縮小了幾分。我把剛從冰箱裏取出的罐裝咖啡遞給他,一高一口氣喝乾了裏面的咖啡。然後目光渙散地看向我。
「爸爸,你冷靜點,我能理解你爲什麼生氣。」
因爲翠回憶起過去的事情,樣子變得很奇怪,所以直到天亮我都一直握着她的手。雖然我很想去廁所,但還是忍住了。
僅此而已。聊了這麼多,也不過是徒勞,白費力氣。
「如果真是這樣,藪井醫生可就相當老糊塗了。不過,他年紀也不小了,確實有可能將還未真正死去的冬夏叔父誤診爲死亡。嗯,完全有這個可能。但是,即便如此,叔父又是在什麼時候離開棺材的呢?」
藪井醫生環視了我們所有人,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一高完全失去了冷靜。面對這樣的父親,良治只是冷眼相看。
於是,大屏幕上便開始播放八毫米磁帶上的影像。
大家聚集在電視機前,爲數不多的沙發被以千歲爲首的女性們佔據,男性們則或站着或找個合適的地方盤腿而坐。翠不知爲何躲避着我的視線,特意坐在離我稍遠的位置。是因爲我說要回去,所以在鬧彆扭嗎?
如果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被認真對待的話可就麻煩了。我慌忙打斷一高的妄想。
「你說什麼?」
不安的一高代表全員提出了疑問。
磁帶本身可能經過多次覆蓋拍攝,畫質非常糟糕。屏幕上顯現的雪白的牆紙和診察臺。看樣子像是診室。
藪井對一高大喝一聲後,就閉上眼睛,擺出了完全拒絕對話的姿態。
錄像就這麼結束了。
「使用了麻醉劑?」
「讓開,良治。我一定要讓這個人說出冬夏的下落。居然搞出這麼大的騷動來愚弄人……」
翠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結尾。
「你們沒有去過廁所嗎?」
藪井醫生摸着禿頭,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樋山雖然人品很有問題,但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時卻很厲害。我開始覺得,或許只有樋山才能解決冬夏遺體消失之謎。
真沒想到翠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臺詞。
目睹良治和樽峯的爭吵,讓我覺得事情可能比最初想象的還要複雜。
電視機上連接着從攝像機延伸出來的AV線。那是最近已經很少見的八毫米磁帶攝像機。
「哦,真的嗎?那就不好意思了。」
「如果你想回去的話,也……可以。」
「雖說是葬儀社的人,但他們也只是葬儀方面的專家,並非遺體診斷的專家,不是嗎?如果一開始就認定他已經死亡,就會把處於假死狀態的冬夏叔父當成遺體,把單純的肌肉僵硬誤認爲是死後僵直。」
「怎麼可以這樣?在觀看之前,就要我們答應不生氣,這也太胡鬧了!」
「不要緊!比起這個,一高,你們一定是在找冬夏先生吧?我知道冬夏先生是怎麼消失的了!」
說着,冬夏摸着下巴上的鬍子笑了起來。
(大家可能都以爲我真的死了,其實那是我拜託藪井醫生演的一齣戲。醫生曾在一家大醫院擔任麻醉科醫生,他使用了一種能抑制所有反應的麻醉劑,讓我進入了假死狀態。雖然我對醫學一竅不通,但從結果來看,我的遺體一定相當逼真吧?)
(還有,爲了以防萬一,在此聲明,請不要因爲此事責怪藪井醫生。是我費盡心思地懇求他幫忙的。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向各位傳達我的認真程度了。)
「開什麼玩笑!」
回到屋敷後,去找樋山商量一下吧。
「嗯!那就把屋裏的人全部集中到起居室吧。我想讓大家都瞭解情況。我先去做些準備。」
一高臉色大變,一副要生吞了藪井醫生的模樣,但由於錄像還在播放,他勉強忍了下來。
「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能理解?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我供你上大學,還支持你成爲醫生,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如果你要妨礙我,就給我滾回去!」
藪井醫生如同雕像般筆直地站在電視機旁。
「嗯,也許……有可能。」
我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感到緊張。
電視裏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是你啊。不好意思,能給我點冷飲嗎?」
「嗯。抱歉,鳴君。沒想到會把你捲進這樣的事情裏。我會和舅舅和媽媽說讓鳴君先回去的。不過,今天就先……」
(譯註:原文「上がり框」,日式住宅入口向上進入鋪席墊房間處的橫框。)
我擔心翠會哭出來,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那我去跟媽媽她們說」,就離開了起居室。
(所以我決定製定各種對策。首先,遺囑上寫着只要我能繼續從事林業工作,就能成爲合法的山主。於是,我決定把一部分森林經營委託給有交情的業者。然後,我找了一家代理公司來幫我處理各種手續,這樣即使我不在也能延續承包合同,這樣總算順利解決了合同上的問題。代理公司會從森林經營的收益中抽取一部分作爲酬勞,所以並不需要我親自一一處理酬勞事宜。關於實際運用這個系統時所可能涉及到的法律和事務性的各種問題,我也諮詢了江口律師。要說我到底想做什麼,簡而言之,就是想營造出一種狀況:即使我完全不現身,即使我一根手指都不能動,即使我在某個地方默默無聞地死去,我——靈是冬夏也仍然正在從事林業工作。今後我會慢慢尋找能夠長期管理和經營靈是家的山的人。一旦找到,我就會把一切都轉讓給那個人。當然,因爲山主是我,所以一高君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你們的山林開發計劃就趕緊作廢吧。就是這麼回事。我已經清楚地傳達了我的意願。給大家帶了困擾,實在抱歉。那麼,就這樣吧。)
樽峯哼了一聲。
「藪井醫生!怎麼啦?你不在診所看着,不要緊嗎?」
或許是覺得別無選擇,一高只好隨意地點了點頭。眼前的老人確實如同印象中的那般固執,卻又給人一種孩子般的執拗感。
「哼。那個山師也在啊,真讓人不爽……不過,算了。」
眼下,天狗屋的人們正忙着搜尋從棺中消失的冬夏的遺體。不僅是安置棺木的房間和屋敷內,就連倉庫、作業小屋等平常不怎麼出入的地方都被慌亂地搜索了,但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有人在家嗎?」
「有沒有完全沒人監視棺材的時間呢?昨晚入殮時,我們親眼看到冬夏叔父被放進棺材。之後,小翠和你整晚都守在棺材邊,對吧?」
「……欸,可以回去嗎?」
什麼啊?
(啊。要從何說起呢?首先,在葬禮準備期間突然消失,真是非常抱歉。大家一定因爲我的遺體消失而非常慌亂吧,但並沒有人盜走我的遺體。所以,請不要急着打電話報警。如果已經報警了,那麼,還請巡警先生見諒。此次,不過是一個老頭子根據自身意願消失了而已,並未發生任何案件,所以請各位放心。)
5
「看了就知道了。」
雖然這樣的態度或許有點冷淡,但如果不說清楚,恐怕會被翠曲解利用。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硬下心腸,故意說一些推開她的話。
站在橫框*上的,是一位看起來非常頑固的禿頭老爺子。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腋下夾着一個小包。
我打開廚房的冰箱,取出冷藏的罐裝咖啡。慎重起見,我先聲明一下,這是我昨天在Daily YAMAZAKI買的,並不是隨便喝別人家的東西。
「是的,一次都沒有。直到九點左右葬儀社的人來把冬夏先生擡出去,我們才離開棺材。」
「好!現在我要給你們看一段視頻。首先,請各位答應我一件事,接下來無論看到什麼,都絕對不要生氣。」
不明情況的我們一齊朝聲音主人的方向走去。
良治慌忙擋在中間。
「很遺憾,一高,我也不知道冬夏先生去了哪裏。」
「你覺得我會信嗎?那段錄像裏的不就是你的診所嗎?錄像就是你拍的吧?」
「嗯,是啊。從棺材裏出來的冬夏先生和我在事先約好的地方碰頭,然後去了診所,拍了剛纔給大家看的錄像。之後冬夏先生連目的地都沒告訴我就離開了。」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這麼看來,從棺材裏消失也是精心準備的計劃中的一環,真正的目的是爲了讓冬夏行蹤不明。
「從哪裏開始算是計劃內呢?」
良治替頭腦混亂的父親向藪井醫生問道。
「心力衰竭本身並非演戲。如果是裝病的話,身爲醫生的良治君應該會察覺到吧?冬夏先生被送到我這裏治療後,狀況很快就穩定了。然而,當時冬夏先生告訴我,他要實施早就告訴過我的構想,也就是這次的失蹤計劃。」
「那爲什麼要裝死呢?如果像錄像裏說的那樣弄成行蹤不明、生死未知的狀態,不就可以妨礙父親繼承了嗎,又何必在葬禮上裝遺體呢?」
「直截了當地說……冬夏先生是想確認一高君他們在自己死後會如何行動。他強烈反對開發山林。我和佛堂和尚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我們三人經常討論此事。良治也幫了好幾次忙吧?冬夏先生曾想,若自己死後,只要一高有稍微考慮一下對山林進行適當的經營,他就願意老老實實地退出。在去我那裏的車上,冬夏先生一直懇求一高君『我死後就把山的事託付給你了,請千萬千萬不要亂搞開發。』但你當時也只是嘴上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可一旦冬夏先生去世,這種口頭約定就會立刻作廢吧。」
藪井醫生表情嚴肅地看着一高。
「我繼承山之後怎麼做,輪不到你們來說三道四。況且,這與已死的人也沒有半點關係,所以……」一高焦躁地說道。
「是啊。正因如此,冬夏先生纔想試着死一次,來探明你的本意。他早就有裝死的想法。我覺得這很有趣,所以才決定幫忙。我承認這已經嚴重違背醫生的職責。你可以起訴,也可以去醫師協會等相關部門報告,我既不逃避也不隱瞞。」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大致上說得通。至少藪井醫生似乎是在努力支持這個主張。即使其中摻雜着謊言,恐怕也很難讓藪井醫生親口承認。
「江口律師,你也知道冬夏叔父的這個計劃嗎?」
一高的目光兇狠地像要喫人一般,說道。
江口摩挲着下巴,眯起了眼睛。
「在我根據春秋大人的委託協助制定了遺囑後,受遺者冬夏大人曾向我諮詢了很多問題。但作爲律師,我有保密義務,所以不能告訴一高大人。順便說一下,關於受遺者的意願,冬夏大人很久以前就跟我說過,正如你剛纔看到的錄像一樣,一切事務性的手續都由代理業者來實施,所以我認爲春秋大人的遺願實現的可能性非常高。」
「簡直胡說八道。你這隻該死的狸貓*!這時候還在說些尊重父親遺志之類的話,你之前可不是這種態度!」
(譯註:在日本,狸貓幻化成人型做許多惡作劇,這是許多人對狸貓的既定印象。)
「沒必要這麼激動,一高先生。」
我像被蛇盯着的青蛙一樣呆立着,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不可思議的部分並沒有得到解釋。
老實說,我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不僅是因爲擔心翠,還因爲我預感還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前往停車場,坐進愛車發動引擎。正準備出發,我卻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我稍微踩了一下油門,車子全沒能直線前進。這種討厭的感覺,不會吧?
我看向外面,太陽已經西斜,薄暮中,杉樹林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如果再不趕快準備回去的話,到京都的時候日期可能都變了。
我跑向樋山的房間。
——翠,你放在背後的手上拿着的到底是什麼?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那個該會是錐子吧?
「遺留分嗎?是啊,仔細一想確實如此。但是,遺留分也只是共同持有份額而已,如果對方用金錢賠償的話,那麼我還是得不到山林。(※作品中是平成二十一年。令和元年七月一日起,由於繼承法的修正,遺留分原則上以金錢清算)」
假設存在幫手,在某個時機讓冬夏從棺材裏逃走,然後再把乾冰放進棺材裏代替,這樣能解釋得通嗎?
「該不會——爆胎了吧?」
我慌忙從駕駛座上下來去檢查輪胎。結果,令人驚訝的是,每一個輪胎都像達利筆下的時鐘*一樣扭曲變形!
可是,我完全問不出來,只好垂頭喪氣地照她說的做。
不知道其他人是沒注意到,還是覺得無所謂,就算冬夏還活着,也不可能在不被任何人目擊的情況下離開那個棺材。因爲冬夏還活着,所以大家可能都認爲他是在沒有人的時候從棺材裏鑽出來的,但這是不可能的。
別了!天狗屋!
可是我怎麼也找不到最重要的翠,雖然很擔心,但也不能再磨蹭下去了。一旦天完全黑了,我就只能被迫在只走過一次的漆黑山路上行駛了,肯定會在下山之前就迷路!
但是,在大葉寺搬靈柩的葬儀社職員表示「確實像是放進一個人一樣的重量。」因爲沒有確認過裏面的情況,所以裏面的可能不是冬夏,而是其他重量相近的「什麼」,即便如此,那個「什麼」在法堂和尚打開棺窗後就像煙一樣消失了。
(譯註:遺留分,繼承人應得的最低限度的財產。)
(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是著名的西班牙加泰羅尼亞畫家,他是20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是超現實主義繪畫流派中影響深度和廣度最強的畫家,和畢加索、馬蒂斯並稱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三位畫家,被譽爲“當代藝術魔法大師”。達利的時鐘,請見作品《記憶的永恆》。)
我回頭看去,翠正站在夕陽下。由於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總覺得非常可怕。
「不,可是,我來之前檢查過輪胎,當時還沒有問題,而且再怎麼說四個輪胎同時爆胎也……」
「怎、怎麼會這樣?」
樋山或許能找出這個謎題的答案。
雖然逆光下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在我看來,翠此刻似乎滿面笑容。
回到京都後,和樋山說說事件的事情吧。不,在回去的車上聊天的時候也可以聊聊。總之,還是趕快離開這座屋敷吧。
雖然我在心裏大聲呼喊,但直到那天結束,樋山都沒有恢復過來。
一直保持沉默的樽峯搖晃着像木桶一樣的肚子,說道。
然後翌日,在樋山依舊狀況不佳的情況下,又爆發了另一起事件。
像煙一樣嗎?
「現在我們已經很明確冬夏先生還活着。那麼,按照遺囑,山林的所有者就是冬夏先生……即便這樣也沒關係。總有辦法可以搞定。我害怕的是,當我們把他當成死人進行了各種安排之後,他才突然現身。」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檢查了輪胎。每個輪胎的側面都有好幾個小洞,就像是用又細又鋒利的工具戳出來的一樣。
「就算現在找人修理,然後再回去也會很麻煩吧?我會和母親說,你要再住一晚的。」
翠突然抓住我的手。
不過,由於冬夏的錄像,這些謎團現在都無所謂了。他還活着。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還是設法從棺材裏出來了。大家似乎都認爲這樣就行了。與我這種時間充裕的外人不同,作爲當事人的靈是家全員都忙得不可開交,似乎沒有時間去探究消失之謎。
「樋山先生!回我們的……回我們的京都吧!」
藪井醫生彷彿自己的任務就此結束了一般,迅速離開了屋敷。之後,一高和永美取消了所有的葬禮安排,並忙着向各方道歉和解釋。那辛苦的樣子讓人看了就心生同情。至於討論是否與警方商議冬夏失蹤一事,則被暫且推遲到了翌日。
「樽峯先生,請問你有什麼辦法嗎?」
「是嗎,那可真是不得了了。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一路上有那麼多的越野路段。你的舊車恐怕不堪重負了吧。」
樽峯露出邪惡的笑容。在這位山師看來,這樣的爭鬥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怕的想法從我的腦海中掠過,我立刻就沉默了。
因爲從昨晚入殮到在大葉寺發現棺材是空的這段時間,一直有人在棺旁。莫非其中有人是藪井醫生那樣的共犯?
不過,無法排除除了藪井醫生之外,還有其他幫手的可能性。
——救救我!樋山先生!
由於一高和永美看起來很忙,所以我只簡單地道了別。我也向千歲、良治、無一、等等力、朽木、江口打了招呼。至於樽峯,就無所謂了吧。
我看向翠的方向,她似乎因爲有些驚慌失措而一臉不安。本該爲了冬夏還活着而高興的場合,卻因爲遺產問題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而且,冬夏在視頻中表達了自己要讓人們無法確定他是否還活着的想法,簡直就像是失蹤宣告一樣。至少在找到能妥善管理靈是家的山的人並將山林轉交出去之前。
良治他們將乾冰的重量誤以爲是冬夏遺體的重量,將棺材運到靈車上。之後,在棺中昇華的乾冰從縫隙間一點點溢出,到大葉寺的時候完全消失了——不行。這樣的話,在葬儀社職員將棺材搬運到大葉寺的過程中,一定會對棺材變得異常的輕而感到奇怪吧。如果葬儀社的職員也是幫手的話……不可能吧。如果葬儀社的職員也是幫手的話,就沒有必要選擇這麼麻煩又費力的手法了,應該可以採用更簡單的方法讓冬夏逃離。而且,如果使用重量足夠讓人誤以爲是人類遺體的乾冰的話,不可能在半天之內完全昇華。
——共犯幫助冬夏逃出棺材?
「如果包含灰色手段在內,我能想到了十種左右的辦法。像這次這樣,春秋先生在遺囑中將山林全部歸冬夏先生所有的情況下,春秋先生的嫡長子一高先生——還有配偶千歲女士——應該可以申請遺留分*。這種事情對於從事不動產生意的一高先生來說,應該心中有數吧?」
「嗯,好呀,回去,嗯、啊、啊啊啊啊。」
「哎呀,怎麼了,鳴君?」
於是,我只好無奈地決定把車開到屋敷的玄關前。
「這只是其中一種手段而已,不用擔心,放心交給我吧。像這種棘手的繼承問題,我在調解和訴訟方面可是非常強的。和江口先生這種鄉下律師不同,我在大阪認識一位非常值得信賴的城市律師,一定能把事情辦妥。」
但是無法判明究竟是誰、又是如何幫助冬夏消失。絕對不會提供幫助的人只有一高、翠和樽峯。因爲翠一直和我在一起,一高和樽峯與冬夏是對立關係。但是,棺材在屋敷期間由我和翠看着,進入靈車後則在一高的旁邊。到達大葉寺後,又幾乎可以說是處於衆目睽睽的環境之中。
所有人都被冬夏的騙局折騰得團團轉,都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以前讀過的推理小說裏的乾冰詭計。
可能是受到安眠藥的影響,樋山一站起來就像初生小鹿般跌跌撞撞。不是撞到拉門,就是後腦勺磕到柱子,雖然都不嚴重,但顯然無法靠自己走到停車場。
不可能。冬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不被幫手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從棺材裏離開。
「鳴君會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