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狗屋的人們
《天狗屋殺人事件》 · 大神晃 · 2.4萬 字
1
夏初,貧困生的我爲了借錢而輾轉於各個朋友家。
話雖如此,但我身邊幾乎沒有有錢人,所以一般都會遭到拒絕。於是,我便哭求「如果無法借錢給我,那就賞我口飯喫吧。讓我借住一宿吧。讓我洗個澡吧。」如此這般,好歹節省了伙食費和水電費,勉強餬口。雖然感覺失去了某些重要的東西,但這都無所謂了。活下來最重要,尊嚴隨時都可以買回來,但生命不能。
就這樣過了一週左右的流浪生活,我總算有了打工賺錢的門路,於是決定回家一趟。
當我穿過許久未歸的公寓入口,站在自己的房間前面時,突然感到違和。然後,我馬上就找到了違和感的源頭。
信箱裏完全沒有信件。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便把手放在門把上,原本應該鎖着的門竟然一下就打開了。涼爽的空氣從室內流向走廊。雖然被寒冷的空氣包圍着,但我的背上還是冒出了令人討厭的汗水。
——饒了我吧。
我在心裏嘀咕了一句,脫鞋進了房間。
「歡迎回家!」
狹窄的單間正中央,矮桌的對面,平澤翠正笑眯眯地端坐在坐墊上。已經開封的郵件在桌上堆積如山,其中有些已被剪刀之類的東西剪成碎片。
空調開得有點冷,但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你離開了好久啊,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我說啊,翠,這可是我的房間,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我可是關好了門還上了鎖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不是戀人嗎?」
「可,這個怎麼說呢,就算我們確實在交往。呃,但是,我完全不記得有把備用鑰匙給過你,而且,由於你先前擅自做了備用鑰匙闖入房間,我纔剛換的鎖啊。」
「比起這種事情,鳴君,我現在要跟你談一些正經事。」
「嗯。」我隨口答應。由於在意她的入侵途徑,我有些心不在焉。但根據經驗,若是在翠說話時不表現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會很危險。所以我先在她正面坐下。順帶一提,鳴君就是我。因爲我叫鳴(なる)海,所以她稱呼我鳴(ナル)君。並不是因爲我是自戀狂(ナルシシスト)什麼的。
「我們不是已經交往三個月了嗎?」
是這樣嗎?我試着回想和翠開始交往那天的事情。記得那應該是大學入學典禮結束後,各個社團舉行迎新聯歡的時期。因爲這所大學在校生衆多,所以一到這個時期,爲了免費喝酒,我就僞裝成新生參加各種社團的活動。
迎新聯歡時,這些社團並不會一一確認學生證,只會詢問姓名、學部和聯繫方式。雖然很多社團都宣稱不讓未成年人喝酒,但只要我主動提出想喝,就可以開懷暢飲。而且由於我幾乎不去上課,所以也不會遇到熟人。
3、現物,1、對方曾經打出來,被別家喫碰槓的牌;2、立直以後每個人打出來的牌也可並稱爲現物。
「將來……我和翠都還只是大二學生,現在還輪不到我們談論這些事情吧?」
雖然拜託樋山的話,肯定能分手成功,但他做事不擇手段,讓我不免感到害怕。而且,由於沒有員工折扣,費用肯定很高。
(譯註:地球揚升,原文爲「地球のアセンション」,地球振頻的提升,而人類意識必須提升,才能隨着地球一起揚升到四次元,反之就被淘汰。)
「那是當然了,如果可以的話,馬上結婚都行。但是,我作爲男人還不夠成熟……」
我進入暑假後的計劃目前只有打工,所以日程安排上沒有問題。說到濱松,除了鰻魚、餃子、茶、橘子之外,還有什麼呢?如果不是這樣的邀請方式,那裏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地方吧?
「我知道了。不過,好開心啊。鳴君竟然如此認真地爲我着想。」
「不,實話說,我是真的很認真地喜歡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麼,你要去的是被稱爲天狗屋的那個房子吧?」
「……我還是想在盂蘭盆節帶你回去見個面。而且,我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活到我結婚的時候,我想如果我能帶戀人一起去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然後,翠咬着嘴脣,直直地盯着我,眼中泛起淡淡的淚水。她的右手移到背後,我好奇地微微起身仔細看去,菜刀的刀柄露了出來。
「不行啊,鳴君。事關我們的將來。我們必須爲了一起獲得幸福而努力提升靈魂的次元。」
我就這樣在衆多的社團聯歡中認識了翠,不知過了多久就和她交往了。因此,我無法準確地記得正式交往紀念日這種甜蜜又酸澀的日子。
我來到了從伏見稻荷車站步行五分鐘就能到的麻將館「椿姬」。因爲離大學很近,所以顧客以學生居多。這幢建於如同鰻魚窩*般的土地上的二層小樓,乍看像是一家隱蔽的咖啡館。由於沒有在路上可見的位置設置招牌,又被雜居樓和公寓夾在中間,如果不是知道這個地方的人,哪怕就在面前也會錯過。從某種意義上看,稱之爲隱匿小屋也不爲過。
啊?
「可是,可是,畢竟是隻有自家人的聚會。我還是算了吧。」
雖然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2、原文「ホメオパシー」,即順勢療法,順勢療法是替代醫學的一種,是一種無效的僞科學療法。 順勢療法的理論基礎是「同樣的製劑治療同類疾病」,意思是爲了治療某種疾病,需要使用一種能夠在健康人中產生相同症狀的藥劑。例如,毒性植物顛茄能夠導致一種搏動性的頭痛、高熱和麪部潮紅。因此,順勢療法藥劑顛茄就用來治療那些發熱和存在突發性搏動性頭痛的病人。
這難道不是百分之百被脅迫的嗎?我心裏這麼想,見翠終於笑着收好了菜刀,這才放心。這時候可不能說讓她掃興的話。而且長假出個遠門也不錯,不是嗎?
1、立直0;リーチ1;在日本麻將中是門前清0;簡稱門清1;時報聽的叫法,立直即是在門前清的前提下宣佈聽牌0;不強制1;。
看着翠手裏握着的菜刀,我想起自己想要活下去,心想無論如何都要逃離這種狀況,於是徹底放棄了抵抗。
「趕緊和她斷了吧。那女人遲早會殺了你。」
「靈是?天龍的靈是嗎……惡靈的靈,是生滅法*的是的那個靈是嗎?」
(譯註:二樓的自由局,「二階のフリー」,「フリー」指獨自一人去麻將館,與陌生的客人和店員打麻將。)
「鳴君你是第一個沒有嘲笑我的話,反而認真傾聽的人。」
「可別這麼說,我長得帥是父母的錯,我可沒有責任!」
真讓人頭疼啊,翠最近養成了一遇到不滿或不順心的事就馬上拔刀威脅的習慣。也許是因爲她發現,只要這樣我就會乖乖就範。以前,忘記她的生日(翠日……不,是憲法紀念日!我已經牢記在心了)的時候也是如此。可惡啊。話說回來,她爲什麼突然要開始談論將來呢?
「那是當然。」
「幽靈的靈,是非的是,據說是來自靜岡的地名,但我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地名。」
我瞥了一眼窗戶。窗邊的地板上放着瓦斯噴燈和冷卻噴霧,新月鎖周圍的玻璃碎了。我立刻明白她是怎麼闖入這個房間的。
「太好了!那今年暑假的盂蘭盆節,和我一起去外婆家吧。」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啦。好啦好啦。」
「而且,姓氏也很特別,好像叫靈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神祕的名字。」
「如此悠閒地處理這種事情真的好嗎?有什麼麻煩就找我『萬事屋』樋山商量吧。」
我可不想坐在翠的親戚的車上,爲了排解尷尬而沒完沒了地閒聊。而且,如果是自己開車去的話,最壞的情況下,哪怕翠像這樣拿着菜刀強迫我長期逗留,我還可以丟下她自行離開。
「天、天狗屋?這是什麼奇怪的名字?」
「沒問題的。我前些日子送去做車檢,維修人員保證可以放心使用。」
眼前左右搖擺的菜刀刀尖實在可怕,我只好壓下了想要拒絕的強烈意願。當務之急是擺脫眼前的生命威脅。爲此,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值得。
「我會去啦,我保證。」
那是因爲我當時喝醉了,我現在超後悔啊。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爺爺在三重縣從事林業工作。很久以前,他曾受僱在靈是家的天狗屋工作。靈是家在那一帶是相當有名的山主家族。我爺爺說,當時他們支付工錢相當慷慨,但現在好像已經完全沒落了。我多少有些上山工作的經驗,去年幫爺爺做香菇原木栽培的時候,聽了很多詳細情況。」
(譯註:差馬,「馬點」是日本麻將計算點數的一個概念,由各家定一個馬點值,如MLG採用的30-10,意爲第一位(TOP)+30,第二位+10,第三位-10,第四位-30,雀魂採用15-5,實際線下面麻可由各家商量。另一種馬點又叫「差馬」或「順位馬」是在定位置前指定一個人爲馬身,再定支付多少點數的數值,結束時差馬對象處於三四位需向設置者支付定的點數,若處於一二位則反過來獲得設置者的點數,玩家可不設置差馬的對象,但是由於別人設置你爲差馬無法拒絕,所以你依然受到規則的限制。「差馬」的作用在於對遊戲刺激的補充。該規則少見採用。)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一起去吧。」
「嗯,嗯。」
「畢竟鳴海君長得這麼俊俏。人越受歡迎,煩惱也就越多啊。」坐在上家的熟客老爺爺罕見地開口道。
「哼。你怎麼可以用這種隨意的心情對待?對了對了,你也是這麼輕率地就和我交往了呢。」
接着,翠開始說起靜岡的外婆家。她的外婆好像住在濱松市的深山裏,因爲公共交通無法到達,所以必須開私家車前往。據說是個擁有許多山,在當地相當有名的家族。
原來如此,用火燒啊。
她說把那東西裝在水龍頭或瓶裝水上,就能影響水的靈氣,我對此實在厭煩,於是收到的當天就扔進了垃圾箱。
(譯註:原文「僕もうっかり三味線にならないようにだけ注意して」,其中的「三味線」在日本麻將的術語中指的是,混淆視聽,特別是故意說跟自己手牌相關的信息,是一種嚴重違反牌桌禮儀的行爲,常出現在線下對局中。)
「欸——不過,從京都過去很遠,而且高速費也不便宜啊。再說了,鳴君的車,那個,那個,是打工地方的人白送的那輛嗎?」
「嘿,那你還真是挺可憐的。」
「果然如此,你根本不在乎我。想和我結婚也只是說說而已,所以纔不想和大家見面。」
因爲是傍晚,店裏多少有些擁擠。六臺全自動麻將桌都坐滿了人。二樓的自由局*似乎也生意興隆。
「不過,那裏在天龍區,好像離濱名湖很遠,據說不開私家車就到不了。」
「那裏自然資源豐富,可以享受森林浴*,真的非常棒!而且倡導順勢療法*的天王寺大師說過,在接近自然的地方生活,對淨化靈魂也有好處。你看,自從我把手機的待機畫面設置成天王寺大師後,我的狀態就一直很好。我也會發給鳴君,你可一定要設成待機畫面哦。」
「是,是啊。漢字要怎麼寫?」我毫無興趣地問。
樋山突然停了下來,雙手抱在胸前。我正疑惑他打麻將怎麼會思考這麼久,但他沉思的似乎並不是麻將的事情。
結婚!
至於上家和下家,我們請了店員和熟識的客人來湊數。他們兩人似乎都不太喜歡邊打邊說話,所以一直保持沉默。我一邊避免混淆視聽*,一邊繼續和樋山說話。
「你絕對會死。」
「外婆姓靈是,非常少見的姓氏,對吧?」
我的笑容僵住了。外婆家?爲什麼?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緊繃着,但爲了不刺激對方,還是拼命擠出笑容。
「我試過好幾次……但不知爲何,她對我老家的住址、家庭成員、工作單位,甚至連我都不清楚的家庭情況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太可怕了。不過,雖然已經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持刀威脅的情況。但如果我聽從她的話,她就會很開心,而且她也沒有真的捅過我。最重要的是她很可愛啊,所以我一直猶豫是否要向警察求助保護自己。」
2
(譯註:USJ,日本環球影城。)
「那個,那個,前幾天——」
「那不行,我可不想拜託樋山先生。」
「但是我有個條件,翠必須和我一起開車去。」
「沒關係。鳴君遲早會成爲家人,只是稍微早點參加而已。」
「哼,罷了。然後呢?最後你還是決定了去濱松的外婆家嗎?嗯,那也挺好。在濱名湖畔喫鰻魚倒是一大樂事。」
實際上,維修人員說的是「下次車檢之前應該還能應付,不過最好不要跑高速,不,還是絕對不要跑比較好。」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出現明顯的故障,也就無所謂了。
我只能回答「哦」。
1、森林浴,健康法的一種,指進入森林中,沉浸在清新的空氣中。除了精神上的功效以外,也認爲樹木散發的芳香性物質植物殺菌素有着科學的效果。
「這傢伙只有這張臉長得好!性格就是垃圾,垃圾!」
說着,嘴裏叼着雲雀的樋山將麻將打亂。我按下自動麻將桌的開關,麻將落入桌子裏面。
「呃,對不起。事出突然,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和我結婚嗎?」
一般情侶在第三個月的時候,應該不會談論將來如何如何之類的誇張話題吧?而是應該談論「去迪斯尼吧——」「USJ*可以當天來回,不也挺好嗎?」或者「找個可以一起做的短期打工吧?」「但打工的時候可能沒法親熱呢——」之類的話題。這些全是我妹妹和男朋友打電話時的臺詞。至少她們沒有給將來這種高大上的話題留出餘地。
「每逢盂蘭盆節,我家就會和親戚們聚在靜岡的外婆家,我想把你介紹給我的父母和外婆。當然是作爲和我約定終身的戀人啦。」
「是不小心扔掉的吧?沒關係。因爲我會好好管理鳴君的垃圾。雖然鳴君看起來很有條理,但還是有疏漏的地方。所以還得有我的陪伴纔行。」
說着,她把一個不知何物的金屬擺件放在桌上。乍看之下,那東西就像個蹩腳的智力玩具,酷似我之前扔掉的那個金屬垃圾,或者說完全一樣。
樋山說完就立直*了。我思考着要打的牌,意識到此時絕對要避免放銃*,於是打掉了現物*。
莫非我所擔憂的事情即將成爲現實?
握着菜刀的手微微顫抖着放在了桌子上。
2、放銃就是明知道其中一家要胡的牌,還是出那張牌給人胡,通常出現在2個-3個聯手的人中。
樋山一邊打麻將,一邊大致講述了天狗屋的來歷。
天狗屋——靈是的家在靜岡縣濱松市天龍區。
「真的嗎?」
但是,如果我向翠坦白,她一定會勃然大怒,所以我只能裝模作樣地用力點了點頭。
「真的嗎?謝謝!」
應該是從「J」開始,以「N」結束的那個吧。
(譯註:鰻魚窩,原文爲「ウナギの寢牀」,鰻魚更喜歡狹窄而纖細的空間,比如岩石縫隙。作爲一種捕撈鰻魚的方法,有一種使用竹管作爲棲息地的方式,因此用「ウナギの寢牀」來描述鰻魚偏愛的房間佈局,即具有狹長入口。)
我可沒有約定終身的記憶。
「欸?我想應該是的。」
樋山是我打工那家店的店長。今天可是以雙倍工資爲賭注的差馬*來一決勝負。樋山乍看像個混混,但其實是個有常識的人。他年輕時由於捲入一起非常嚴重的事件,爲了償還當時欠下的債,他必須365天24小時地工作。
我心裏喫驚,臉上卻故作鎮定。
「可,可是這也太突然了吧?況且我完全是個外人啊。」
「不過,我之前也說過了,根據我的氣場閱讀法,鳴君是容易聚集負能量的體質。容易疲勞,並經常感到不安,就像你現在這樣,臉色差得不行,那是地球揚升*引起的典型症狀。通過提高振頻,從而進入慢α波主導的狀態,不僅可以消除這些症狀,還可以使靈魂提升次元。爲此我還特意送了這個作爲禮物,但你卻完全不用。真是的——」
(譯註:是生滅法,是佛教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它指的是世間萬物無一得以常住不壞,凡生者必滅。這一觀念強調了所有事物的運行都是無常變化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因此,唯有超脫此生、滅的世界,纔可達到寂靜的境域。這種生滅的觀念不僅適用於物質世界的一切環境、一切關係,還包括我們的身心,隨時都在動態之中,都在變動中,沒有不變的事。)
靈是家是世代從事林業的家族,在經濟高速增長時期,賺得盆滿鉢滿。林業當年可是相當景氣啊。
靈是家擁有超過1000町步*的廣袤山林,並且在山林價格最昂貴的時期,達到了採伐適齡期,於是家族高薪聘請了許多樵夫來砍伐和運送原木。雖然家族也有自己的木材加工廠,但還是決定在原木拍賣所出售,從而賺取了鉅額利潤。在那個時代,一卡車的圓木*就能賣到100萬日元,真是相當瘋狂。
1、町步,日本以町爲單位計算山林、田地面積時使用的量詞。1町步約合14.87604畝。
2、原木是指原條長向按尺寸、形狀、質量的標準規定或特殊規定截成一定長度的木段,這個木段稱爲原木。它可以是帶皮的或剝皮的,根據材質和使用價值分爲經濟用材和薪炭材兩大類。圓木則是一個更廣泛的概念,它包括了原木以及經過進一步加工的木材,如直角鋸切且寬厚比小於3的、截面爲矩形(包括方形)的鋸材,即方木,也屬於圓木的範疇。
當時住在山腳一帶的村民們都將靈是家僱傭的樵夫稱爲天狗。他們工作住宿都在山上,偶爾下山飲酒賭博,盡情享樂,並在日出前回山。人們便揶揄道:「天狗要回去了。」
無論如何,在那個只要種樹就能賺錢的時代,擁有山林的靈是家無論制定多麼荒唐的商業計劃都不會虧損。靈是家權勢日盛,吸引了無數或好或壞的目光的注意。
「靈是家多年來的所作所爲招致了當地居民的反感。雖說山在權利上是個人財產,但實際上會涉及到許多公共利益,所以很多時候不能一家而決。當時的政府也投入了大量的公共補助金。但靈是家完全沒有顧及周圍的感受,瘋狂砍伐並出售木材。活該他們被別人厭惡啊。」
但是,隨着進口材料的增加,國產材料的價格開始急劇下降。原本只要砍伐就能盈利的山林經營變得困難,企業爲了盈利就必須在運輸成本、砍伐費用、木材出產率等方面拼命努力。但一直坐享其成的靈是家不可能有這樣的盤算,轉瞬間就一敗塗地。
給家族致命一擊的是昭和六十二年夏天家族大型製材工廠的火災。起火點是工廠設備的一角,推測可能是漏電引起的,但準確的起火原因不明。木材工廠大樓全部燒燬和對附近居民的損失賠償使得靈是家無法東山再起。
天狗的鼻子斷了。在不積口德的人們間開始流傳起了這樣的說法。
「天狗屋啊,原本是給上山工作的樵夫住的。畢竟,每天都在離水源相當近的深山裏工作,如果還要每天都下山的話,效率很低。所以,爲了讓他們住在那裏工作,靈是家就在偏僻的地方建了一座巨大的山小屋。」
「原來如此。製材工廠火災後,由於無法忍受周圍的排斥,靈是家便賣掉了町裏的房子,並將那座山小屋改建成了家族自己居住的新家,是吧?」
(譯註:「是啊是啊。靈是家現在也在從事山林工作,但好像已經完全沒有當年的規模,只能算是個人事業主*。不過,有件有趣的事。靈是家的家主,名叫春秋的那個老爺子,竟然在七年前突然失蹤了。」)
「啊,這哪裏有趣了?」
「好啦好啦,先聽我說完。春秋有個雙胞胎弟弟,現在好像在做些小生意,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的內容。在舊民法施行時期,上代家主把位置傳給了春秋,所以天狗屋和靈是家的財產都歸春秋所有。然後,大概今年纔會公佈春秋的失蹤宣告*。嗯,應該已經公佈了吧?我也不大清楚,但失蹤宣告一出,春秋就可以被認定爲死亡了,那麼接下來會如何呢?」
(譯註:失蹤宣告,根據日本民法,需在某人的行蹤和生死狀態持續不明的情況下,經過民法規定的一段特定期間(稱爲失蹤期間)後,由利害關係人提出請求。對於普通失蹤案件來說,失蹤期間爲7年。同時,提出失蹤宣告的同時,失蹤者即可被認定爲死亡。)
「會如何?」我疑惑地問道。
「你不明白嗎?會變成犬神家的狀態啊。」
「犬神家……啊,是遺產繼承的問題嗎?」
「沒錯!這可是個大問題!胡了!」
「嗯。我也沒和鳴君說過,其實,我的外公春秋七年前就失蹤了。」
經過一番苦思,我最終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據翠嚮導說,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達屋敷,這裏是最後一家便利店。於是我也慌忙下了車。
樋山不經意地淡淡應了一句,然後又喝起了黑標。順帶一提,樋山的爺爺應該還沒死,這人竟然爲了辦事方便就擅自在口頭上殺了他。
「完全沒有便利店啊。也許,回到城裏比較好吧。」
「啊,不用理會我,你們隨意。」
「不是啦,這裏應該是我們到達天狗屋之前的最後一家便利店了,我得準備好待在天狗屋期間的飲料啊。」
畢竟,當時我的存款餘額和小學生的零花錢差不多。
從京都東IC上了名神高速,再從草津JCT轉到新名神高速,接下來便在羣山間一路穿行。一路駛來,沒有什麼特別賞心悅目的風景,十分無聊。但一駛入伊勢灣岸道,視野便豁然開朗。
我開着愛車日產SILVIA*前往翠的住處。她住在岡崎市一棟漂亮的公寓裏。附近有平安神宮、美術館、圖書館和動物園,因此,暑假期間遊客非常多,但早上七點半這個時間倒不怎麼擁擠。
「雖然這個人對鳴君多有照顧,應該不是壞人。但我覺得有些事情不太適合和太多人談論,所以……。」
翠的突然道歉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是吧?我很高興你能理解。」
八月十日。
3
啊?
「只剩下大片的山了,也不知道值多少錢。」
由於我們已經穿過了城市,正沿着一條大河向着山的方向*疾駛。周圍的商鋪和車輛逐漸減少,河兩岸的山也越發靠近。由於道路過於狹窄,當我看到三六二號國道的標誌時,不禁懷疑「這真的是國道嗎」。
「啊?什麼,什麼?既然可以役滿,你爲什麼還要立直?」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翠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翠似乎已經接受了樋山的同行,但顯然心情很差。畢竟,原本計劃只有我和她兩人開車前往,卻突然冒出個電燈泡。不過,對我來說,只要有樋山在,翠就不大可能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在這一點上,他可真是幫了大忙。雖然她還不至於把菜刀帶到這種地方來,但凡事都有萬一。
「這樣啊,真是非常抱歉。那,還請多多關照。雖然我的外公已經不在了,但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外公還健在。我想叔外公一定會認識樋山先生的爺爺。」
「不過,既然你要來我家,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真的。只是……我原本想私下和你說的。」
「不,不是這樣的……情況稍微有點複雜。」翠的聲音變得微弱,就像從遠處傳來一樣。
「對了,剛纔我不經意地聽到,翠的外公已經不在了,是說他去世了嗎?」
翠皺着眉頭看着我。
「這個嘛。也許還有別的原因……我去買啤酒。」
「四暗刻單騎,清老頭,三倍役滿!」*
(譯註:原文爲「山手」,有兩個意思,一爲地名,山手町;一爲靠近山的地方,有山的方向。此處,譯者認爲是第二個意思。)
我們進了停車場,剛把車停好,翠就奔向便利店。
「是的。有一天,他連人帶車不見了……據說警方都介入了,還引起了很大的騷動。我那時應該也在天狗屋,但由於在山上玩的時候不小心摔到頭了,被冬夏叔外公送到了當地的診所。所以對當時的情況不太瞭解。嗯……對不起,這件事就說到這裏可以嗎?」
就這樣,他們兩人意氣相投,甚至可以玩笑般地拿我開涮。
「是啊。對於喜歡外公的翠來說,外公失蹤這件事本身就給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創傷吧。」
翠無視樋山的回答,狠狠地瞪着我。
「嗯,是個叫樽峯的形跡可疑的人。」
等翠的身體恢復後,我們再次上路。之後的路上,時常可見欄杆上雕有天狗頭像的橋、以及巨大的天狗像等等,看來天狗在這個地區相當有名啊。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但是,你能好好解釋一下嗎?後座的這位是誰啊?」
(譯註:札幌黑標,生啤酒,黑標始終致力於新鮮風味,使用了札幌啤酒獨特的「持久風味麥芽」。大麥的美味與清爽的回味之間的完美平衡!無論喝多少杯,都不會膩。此外,札幌啤酒可以根據泡沫的顏色反映了它的新鮮度,它獨特的釀造方法,能產生更白、更漂亮的泡沫。)
「你沒事吧?下次看到便利店的時候,咱們停一下吧。」
「沒關係,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我偷偷瞥了一眼,發現翠的臉白得好像馬上就要昏過去似的,看上去相當不舒服。
(譯註:「三倍役滿」,在日麻中,役滿的點數計算是一個複雜且詳細的系統,其中三倍役滿屬於較高的點數等級。具體來說,三倍役滿的點數範圍是11到12翻,這表示它已經是滿貫點數的三倍。這種點數等級的牌型在日麻中是非常罕見的,通常需要玩家在遊戲中達到特定的條件才能形成。)
我看了看後視鏡,發現樋山已經躺在後座上睡着了,還打起了呼嚕。原來如此,她是在意這個人會聽到啊。
「對不起,鳴君。」
「經紀人?」
不知道樋山是不是察覺到了這種氛圍,他稍微放低了對待翠的姿態。他一邊察言觀色,一邊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我全神貫注地開車,沒怎麼聽他們說話,但到了濱松IC附近的時候,翠似乎稍微放鬆了防備,樋山似乎成功與她拉近了關係。
樋山雖然知道翠的外公春秋失蹤一事,但並不清楚具體情況。爲了通過自然的對話從翠那裏套出情報,他應該是打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吧。所以,我沒有多嘴。
出發前往天狗屋的那天,天氣陰沉,就像我的心情。我曾想,若是颱風直接登陸的話,或許就可以取消行程了。但哪怕高速公路禁止通行,翠也會要求走普通道路,想辦法趕到靜岡,所以颱風還是不要來比較好。
「沒關係。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我想今天到家後,可能要公佈外公的遺囑。他在七年前失蹤,最近才正式發出失蹤宣告。因爲已經認定爲死亡,所以要請律師來公佈遺囑。」
「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男子漢就算是役滿也要立直。我這人就不喜歡給自己留退路。」
樋山的請求確實非常簡單。但是,一想到後續可能引發的麻煩,我還是稍微糾結了一下是否應該放棄這筆薪水。
「欸,真的嗎?」翠一臉驚訝。
但一個多小時過去,沿途基本沒啥值得看的東西。
「沒關係啦。該道歉的是我啦,我沒和你事先商量就擅自行動。」
「謝謝啦,翠小姐。一想到可以聽到已故爺爺的故事,我就難忍激動……雖然我也覺得這麼做很沒常識,但我還是拜託古賀君讓我通行。」
「還好啦,畢竟外婆住得這麼遠嘛。我反倒覺得,你能給外婆打電話,就比社會上那些年輕人更值得稱讚了。你看看古賀君,他連爺爺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據說他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小學的時候?」
「鳴君。」
是的。樋山的請求就是帶他一起去天狗屋。他是這麼盤算的,如果發生因遺產繼承問題而骨肉相殘的情況,說不定會有人向自己這個萬事屋求助。
「沒錯,我覺得鳴君在這方面確實做得不好!」
「嗯。不過,我總覺得會涉及些相當嚴肅的話題,讓我有點擔心……雖然我也覺得山算不上什麼重大的遺產,但好像有公司想把它們買下來進行開發,我舅舅似乎已經好幾次帶山林經紀人似的人來過天龍。」
「嗯。」
(譯註:“Daily YAMAZAKI”(デイリーヤマザキ)是由日本知名麪包店“山崎麪包”於1977年創立。店內會提供各種麪包、便當和飯糰等新鮮美食。平均每隔2星期就會更新5-10種麪包口味,提供百餘種獨家產品。)
「怎麼了,這麼突然?」
「嗯,我以前經常來天龍,但這幾年就只有盂蘭盆節纔來。去年外婆給我寄了祝賀大學入學的禮物,但我因爲太忙沒能去看看她,只打過幾次電話……我對外婆真的太不孝順了。」
「欸,真的嗎?那你不早說。」
但翠是個非常單純的女孩,所以很容易就上當了。
「是暈車嗎?真沒想到翠居然會暈車。」
翠穿着寬鬆的白色長裙站在公寓門口。除了一個大手提包,還提着兩個大號波士頓包。行李之多,簡直就像要跑路一樣。
我驚訝地看向樋山的腳邊,發現塑料袋裏已經放了四五個空啤酒罐。不管怎麼說,大白天就酩酊大醉可是會讓人很困擾啊。
翠沒有駕照,所以一路都由我一個人開車。雖然我還有體力,但前路漫長,所以還是決定稍微休息一下。
「失蹤?」
——這麼快就暈車了嗎?
「我是真的想讓鳴君和外婆見面。但除此之外,我還有種有事將要發生的不安預感。我也知道因爲這種預感而被牽扯進來會讓你很困擾,但能請你一直陪着我嗎?」
「謝,謝謝你,鳴君。」
樋山似乎覺得差不多可以再聊些更深入的話題了,於是,他把罐裝啤酒放在合適的地方,稍稍探出身子。
他昨天還說:「靈是家哪怕爛透了也是大山主,我已經聞到了金錢的味道。」總之,他是一個很有賺錢頭腦的人。
「真、真的嗎?那我到底該做什麼?」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到了我的小聲嘀咕,之前明明還一家店都看不到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Daily YAMAZAKI*的招牌。
「後面這位啊……是我打工那家店的老闆樋山先生。我把翠的外婆家的事情告訴了他。然後,你知道嗎,樋山先生的爺爺以前在靈是家工作過。」
「我啊,有很多話要和你說。明明是四天三夜的計劃,你的行李怎麼這麼少?還有這輛車,從剛纔就在發出奇怪的聲音,真的不要緊嗎?」
(譯註:誕生於1964年,由第二代的Datsun Fairlady的底盤派生而成,搭載1600cc OHV SU化油引擎,披上由德國設計師Albrecht Graf von Schlitz指導設計的新裝,代號CSP311的Datsun Coupe 1500於第十一屆東京車展中首次向世人展現她的姿態。1965年,她被賦予專屬的名字“Nissan Silvia”,並作爲日產旗下的雙門跑車,在汽車歷史的劇本描繪出自己的色彩。)
「真的,真的。所以呢,他就拜託我一定要讓他同行。說不定還有人認識樋山先生的爺爺呢?真的,這個人就是抱着這種單純的心情啊。你能明白嗎?翠也很喜歡外公吧?」
「小事而已。」
「好啦好啦,別太沮喪啦,我又不是惡鬼。完全不發工資也不好,那麼……如果你答應我一個請求,這次的勝負就不做數,我可以支付你原本的工資。」
「很抱歉之前一直沒和你說過外公的事情。我自己還沒調整好心態,或者說我至今仍無法相信。」
我把車停在公寓正面,搓着手向翠跑去。然後我迅速接過她的行李,塞進後備箱,並在她開口之前把她塞進副駕駛座,然後發動了車子。
在知道他企圖的我聽來,這就是睜眼說瞎話。
翠擔心一家人會因爲山林開發工程發生爭執,同時,她也擔心此次公佈遺囑可能成爲導火索,引發遺產繼承紛爭。
我震驚到垂頭喪氣,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啊,這下又要缺錢了。雖說翠會支付前往靜岡的油費,但我本想自己支付高速費的。翠,對不起了,兩筆費用可能都得由你出了。
聽到樋山說「不,不是」,我回過頭去。
「嗯。」
在我疑惑之際,樋山已經推倒了面前的麻將。
「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嗎?你看,因爲之後可能需要和靈是家的很多人交談,所以我想提前知道哪些話題需要避開,你只要講講可以向我透露的部分就可以了。」
我可不想在衆目睽睽之下爭吵。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對她來說,外公的話題似乎是個禁忌。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觀察她,只要話題一涉及外公,她的情緒就會稍微低落。她會覺得不舒服,可能也是這個原因吧。」
樽峯嗎,真是個少見的姓氏啊。
「山嗎,確實,就算得到山也沒什麼用呢。」
「你還要喝啊?」
樋山大張着腿坐在後座上,一隻手還拿着札幌黑標*。大白天就開始喝啤酒,真令人羨慕啊。
「嗯,我也很喜歡外公……所以我能理解。」
胡說。絕對是耍詐。樋山故意立直,一定是爲了將我的注意力從他的手牌上移開,不讓我確認他是棄牌還是摸牌。他大概是在什麼時候換了牌,但現在爲時已晚。
據說這份遺囑是春秋生前委託公證人起草,交給靈是家的顧問律師保管。對於我這樣的小市民來說,一聽到遺產繼承這樣的話題,就覺得離自己相當遙遠。但據翠說,靈是家已經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財產了。
翠異常的溫順。若是平時,她會拿菜刀逼我就範,但這次卻很溫順。
「我知道了。我會一直待到翠的不安消除爲止。」
「真的嗎?謝謝!太好了!鳴君真溫柔,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回去。如果你要走的話,我就……」
翠突然閉上了嘴。
——我就?我就……什麼?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副駕駛座,翠不知何時已經一隻手握着鋒利的錐子*。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她不好意思地把錐子收進了手提包裏。
(譯註:原文「千枚通し」,一種錐子。)
呃?要是我要回去,她打算怎麼辦?難道是用那個來刺我嗎?
雖然我很在意,但眼下必須集中精力開車。路況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相當糟糕。要是不小心衝出馬路,後果不堪設想。
視野的左右兩側是綿延不絕的針葉林,道路一下子變窄,急轉彎不斷出現,不一會兒就進入了連瀝青都沒有的林間小道。
「喂喂,真的嗎?要走這種路嗎?」
「嗯,小心些。」
如果是低底盤車*的話,應該會不斷刮到底盤吧。有些地方爲了填補路面塌陷而鋪設了碎石,讓人擔心輪胎會不會爆胎。因爲寬度勉強夠一輛車行駛,所以一想到可能出現的對向車,我就感到非常不安。千萬別讓我在這麼狹窄又沒有護欄的蜿蜒曲折的道路上長時間倒車啊。
(譯註:原文「シャコタン」,是一種主要用於汽車的改裝技術,目的是降低車身高度(底盤與地面距離)。該詞源自日語短語「車高短」,意爲「較低的行駛高度」。它相當於英文術語「slammed」,指的是極端降低車輛行駛高度。)
大概和這種不安鬥爭了三十分鐘,視野終於一下子開闊了。
道路的右手邊有一個網球場大小的停車場。那裏已經停了六輛車。斯巴魯森林人、大發Hijet,、鈴木Jimny、豐田皇冠、本田飛度、雷克薩斯。真不想開着雷克薩斯或皇冠來這種地方啊。我對此深有感觸。尤其是「皇冠」,由於底盤被調得很低,一路上應該被颳得很厲害。
停車放下行李後(翠的行李當然由我來拿!),我把臉湊近後座上的樋山。他閉着眼睛,發出輕微的鼾聲。
「你就繼續裝睡吧。」
被我這麼一說,樋山睜開眼睛,微微一笑。
「被發現了嗎?」
「是的,如果有人知道當時的情況,請務必讓我見一面。」
我抬頭望去,發現山丘上有一座宏偉的日式房屋。雖然被樹林遮擋無法看清全貌,但應該頗有規模。那是一座與這樣的偏遠地區極不相稱的大宅子。即使可以從周圍的山上直接調運木材,但要將其他建材運到這裏來,想必費了很大功夫。即使投入如此大量的勞力來建造這樣的作業據點,也依然能夠獲得足夠的回報,看來林業當年真的利潤頗豐。
她到底幾歲了?別說年齡了,連性別都分不清。我只能從她的衣着判斷她是老婆婆,不過,就算這位是老爺爺,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別把這麼奇怪的東西放在門口啊。唉,沒轍,誰讓這裏是天狗屋呢?
一高沒有多做解釋,朝樽峯走去。
這個理由過於隨意了些。或許有翠不知道的更正當的理由吧?
房間裏坐着一位滿臉皺紋的白髮老婆婆。皺紋多到讓人無法確定她的眼睛是否睜開。她穿着五分袖的碎花罩衫和灰色長褲,端坐在一個扁平的座布團*上。
我站在門前四處觀望,看到門上掛着的天狗面具,不由得苦笑。
或許是爲了服喪,一高一副黑色領帶加西裝的打扮。
翠在坡腳等着我和樋山,然後,我們一起向玄關走去。
我彷彿聽到了她在暗示——敢讓我的外孫女哭泣,我可不會放過你。
「翠以後就拜託你了。」
我們一邊聊着這樣的話題,一邊來到了屋子的正面。
難怪會被人揶揄成天狗屋。
「當然啦。樋山先生要是真睡着了,纔不會發出這麼可愛的鼾聲吧。」
(譯註:原文爲「ちわーす」,こんにちは(你好)+です 的口語省略,是對熟人用的比較隨意的說法,不過不太用(因爲實在太隨意了),所以此處譯爲「喲」。)
「舅舅,這位是?」
「我想,如果讓她以爲我睡着了,或許能聽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既然今天會公佈遺囑,那我就更不能缺席了。不過,樽峯那傢伙居然也來了,真讓人喫驚。」
(譯註:生物質發電是利用生物質所具有的生物質能進行的發電,是可再生能源發電的一種,包括農林廢棄物直接燃燒發電、農林廢棄物氣化發電、垃圾焚燒發電、垃圾填埋氣發電、沼氣發電。世界生物質發電起源於20世紀70年代,當時,世界性的石油危機爆發後,丹麥開始積極開發清潔的可再生能源,大力推行秸稈等生物質發電。自1990年以來,生物質發電在歐美許多國家開始大力發展。)
「一高舅舅,我果然還是帶喪服來比較好吧?」
弓未拉開,箭尾也未搭在弦上。持弓的天狗只是手持箭矢擺出瞄準動作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小兄弟,翠就拜託你了。」
一高的視線從我身上轉向樋山。
「哈哈,別那麼緊張。放輕鬆點兒,就當是到親戚家來玩。」
「那以前是用來訓練林業架線的柱子,後來樵夫們都不在了,就改建成了望樓*。」
走過長長的走廊,登上陡峭的樓梯,來到二樓,沿着迴廊前進,不久就看到屋敷正面側排列着的幾間房間。
你是怎麼知道自己的鼾聲有多大的?我呆住了。
「啊,啊。這位是樽峯先生,就是跟我商量山林開發的人。你看,父親的山應該會由我來繼承,但我平時不在這裏,應該沒辦法好好管理吧。所以就請他來出謀劃策。」
翠的雙親也已抵達,不過他們一家並沒有住在同一個大房間裏。身爲一高妹妹的母親住自己原先的房間,父親和翠則和我們住同樣的客房。因爲以前住在這裏的工人很多,所以類似的空餘房間也很多。這樣的大宅子裏應該會有些沒有打掃乾淨的房間吧,不過,我和樋山都被安排在了比較整潔的房間裏。
「這沒問題……遺囑什麼時候開封呢?」
「原來如此,你就是小翠的男友啊。果然儀表堂堂。你好,我是靈是一高,說不定會成爲你的舅舅。」
雖然我已經很累了,但既然要住在這裏,就不能不向主人打個招呼。於是,我起身跟在翠身後。
爬上長長的坡道,左手邊是一個小倉庫。倉庫前停着裝載着不足一米長的圓木的大板車。車輪的接地部分打了楔子,大概是爲了防止它滑下坡道。
「是翠啊,歡迎歡迎。」
「嗯,是的,我是古賀鳴海。」
但初次來此的客人受到這樣的歡迎,肯定會嚇一跳吧。況且,箭矢看着就像真的一樣,有針頭恐懼症的人恐怕會被嚇暈過去。
「好像是這樣呢!不過,現在塔頂上掛着吊鐘。」
「不知道。大概是哪裏送的,就物盡其用地掛上去了吧。」
「一高先生,能來一下嗎?」
「外婆,您也太過操心了吧!鳴君一定會好好考慮我們的將來的,畢竟我們真的非常恩愛啦——」
「按照計劃,江口律師今天會到,他一到就會開封遺囑。然後就繼承相關的登記、稅金等各種手續進行商討。」
我和樋山並肩而行,翠身輕如燕地走在前面。
「哈,哈哈哈。交給我吧。」
老婆婆右眼微睜,目光銳利地盯着我。然後她站起身,令人意外的矍鑠地走了過來,抓住我的雙手。千歲的手上浮着粗大的血管,有些指甲大概由於多次裂開剝落,變得很短,可以感受到長年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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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突然感到背後有人,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老爺爺站在那裏。他的下巴上略微長着棉絮般的鬍鬚,長長的白髮束於腦後。雖然看上去相當年邁,但腰板挺直,儀態端正。
「是小翠呀。沒關係的。失蹤宣告早就發佈了,葬禮也辦完了,而且現在又不是新盆*。反正聚在這裏的都是自家人,不用那麼拘謹。只是,真的很不可思議。至今爲止,我都從未有過父親去世的實感。現在即將開封遺囑了,我才意識到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的眼白有點泛黃,估計肝臟不好。面色和剛纔還在喝酒的樋山一模一樣。這個人也大白天喝酒了!
穿過正面的門後,繼續前進,在土牆中斷的地方,右手邊便是通往屋敷的坡道。因爲坡度非常陡,感覺到玄關的距離比實際更加遙遠。如果不上坡而是繼續前進,前方有一座小橋,可以看到一條細細的小路繼續向着山中延伸。
千歲略顯困惑地看着樋山。對於不請自來的樋山,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
「這個姓氏很少見啊……是很有名的人嗎?」
沿着停車場和土場之間的小路前進,一扇木質結構的簡樸大門出現在正前方,門後,土牆在兩側延伸開來。
(譯註:原文爲「プロパンガス」,日本的煤氣/煤氣系統大致分爲「都市煤氣0;日文「都市ガス」。成分爲甲烷,通常爲天然氣管線煤氣1;」和「LP煤氣0;日文「LPガス」或稱「プロパンガス」。成分爲液化石油,通常爲桶裝煤氣1;」。最主要的差別在於「煤氣的原料成分、煤氣供應方法、煤氣熱值、可適用的爐具以及收費」。)
「好好,真好啊,翠找了這麼帥氣的男友——」
「那麼……這位是?」
站在天狗屋門前,我被它那異樣的外觀所壓倒。據說它作爲住宅建成還不到二十年,但因經年累月的日曬和污穢而發黑的部分和擴建後新增的白木部分涇渭分明。簡直就如陰陽太極圖一般。原本工人們居住的山小屋部分長滿了青苔,表面也變得脆弱不堪。據說最古老的部分仍然保留着明治時代的風貌。
翠先前告訴我,他是因爲討厭林業才離家的,所以我一直以爲他是更加纖細柔弱的男性,但眼前的一高卻完全是山野漢子的模樣。
(譯註:望樓,原文「櫓」,意思有1.武器倉庫。2.箭樓,樓塔。爲觀察敵情、指揮射擊而構築的高大建築。3.(日本江戶時代放在劇場正面入口處上方的)許可證牌。表示政府允許營業。4.望樓。用圓木搭建的高塔,用作火警具望臺和建築工事。5.相撲鼓臺。相撲賽場上用以通告比賽開始和結束的高鼓臺。6.腳爐木架。腳爐上覆棉被用的木製框。7.(將棋比賽中,用金將、銀將)圍攻王將。此處,應該是望樓。)
當我們在走廊上遇到靈是一高時,我還以爲是哪裏的巨熊闖進了屋子。他有着結實的肩膀和粗壯的胳膊,身材高得幾乎碰到了欄間*,比我高了約二十釐米,應該超過了一米九。
一高看了看我和樋山,露出驚訝的表情,翠慌忙做了介紹。
老婆婆歪着頭,似乎毫無頭緒。
樋山立刻解說道。不愧是有林業經驗的人。
之後,在翠的帶領下,我把行李放在一樓西側的客房裏。雖然房間只有六疊大小,但住一晚已經足夠。房間內只有桌子和無腿靠椅這種煞風景的傢俱。樋山則被安排在了隔壁同樣的房間。
「啊,好的,我知道了。」
(譯註:新盆,(死後)第一次的盂蘭盆會。)
(譯註:座布團,作爲家居用品,通常指的是一種墊子,常見於日本文化中,用於覆蓋在椅子上或地板上,提供額外的舒適度和保護表面。這種墊子可以由不同材料製成,如棉麻、法蘭絨等,並且可以有各種顏色和圖案設計,以適應不同的裝飾風格和個人喜好。)
而且,令人驚訝的是,天狗手持弓箭,箭頭直指進門的客人。它揹着箭筒,裏面還插着幾支箭。
長時間的駕駛使我疲憊不堪,於是我便躺下休息了半個小時,正當我打起盹來的時候,隔扇被拉開了,翠和樋山走了進來。
走到坡道中間時,我回頭指向屋敷對面樹林裏的一座塔一樣的建築物。
「請進——」對方慢吞吞地回答。
「你就是翠的男友嗎?」
「是嗎?我的母親或叔父應該知道。但很抱歉,我這會兒有點忙,可能沒法陪你……小翠,你能幫忙帶路嗎?」
「欸,樋山先生真是博學啊。」翠感嘆道。
老人慢慢走近翠,拉起她的手,笑容滿面。
一個達摩一樣的男人正在走廊拐角處向一高招手。他身材矮胖,相較於比他年輕且充滿活力的一高(翠說他馬上就到花甲之年了),達摩禿頂且額頭上刻着深深的皺紋,看起來老態龍鍾。焦茶色的褲子用揹帶吊着,肚子像抱着大鼓似的挺着。
「我是古賀鳴海,一直承蒙翠的關照。」
(譯註:欄間,欄間指和式房間的推拉門和房頂之間的裝使用部分,除了有采光、換氣的作用,因爲其多樣豐富的設計,通常被認爲是和式房屋的精髓所在。)
停車場對面是土場*,上面鋪着幾塊大小不一的鐵板。土場和道路的分界處原本是水溝,雖然還可以看到很大的鐵格柵,但由於被泥土堵塞,幾乎與地面融爲一體。土牆的附近堆放着細長杉圓木,在其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杉樹林以及停放着的小型挖掘機。
那個男人就是樽峯。據說是專門的山林經紀。雖然不應該以貌取人,但他陰險的眼神實在讓人難以接近。
「雖然廚房已經用上了桶裝煤氣*,但浴室仍然還在用柴火燒水。用作柴火的『タンコロ』是由叔外公從山上運來。最近因爲他年紀大了,好像也會從森林協會那裏領取一些。」
「就是用鋼絲繩搭起大型索道,主要用來運送木材。從事這項工作必須獲得國家資格證書,但最重要的還是經驗。現在具有架線設計技術的人真的屈指可數。」
「那棟建築是什麼?」
「什麼是『タンコロ』?」
(譯註:土場,泥土地面。)
聽樋山這麼說,我覺得他們兩人倒是挺像的。
「是個好男友,太好了,太好了。外婆我一直很擔心啊。真的。翠是不是被奇怪的男人誘惑了呢?不過現在可以放心了。這個人的眼神很溫柔,一定沒問題。」
「啊,那是工作小屋。以前,住在這裏的從事山林工作的人,把天狗屋作爲居住空間使用,工作工具什麼的則放在那裏。現在那裏也放着各種各樣的工具,但幾乎都蓋着厚厚的灰塵。」翠說。
玄關寬敞得足以整齊地擺放好一百名客人的鞋子。正面的大廳裏陳列着各式各樣的民間工藝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木雕的天狗像,據說這是叔外公用鏈鋸做出來的東西。
聽翠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眼前的老人就是失蹤的春秋的弟弟。
(譯註:一指從事採礦事業的人,一指以買賣山林爲職業的人,後來引伸有投機家、冒險家、騙子的意思)
「我現在帶鳴君和樋山先生去見見千歲外婆和叔外公吧。」
「林業架線是什麼?」
「啊?我的鼾聲纔沒有那麼大!」
「你是樋山先生嗎?你爺爺曾經在這裏工作過,是嗎?」
「那座塔呢?」
「好好,我知道了。」
「冬夏叔外公,您身體好嗎?」
「樋山……樋山……」
翠對着其中一扇隔扇,大聲呼喚道:「外婆!我是翠,可以進來嗎?」
「爲什麼又是鍾啊?」
「你連這都不知道嗎?就是靠近樹根的彎曲部分。由於不適合用於木材加工,所以經常被扔在山上,但用作柴火正合適。不過,最近像『タンコロ』這類的林地殘留材料也開始作爲生物質發電*燃料受到關注,所以將來可能會出現收集這些東西作爲柴火或者用作燃料顆粒的公司。」
「他是個有名的山師*,不好對付的傢伙。我和他見過幾次,這傢伙對金錢的嗅覺可是相當的靈敏。」
「喲*,我是以前在這裏工作的樋山的家人。」
「終於到啦。這孩子出挑得越發優秀啦。」
「您身體還好嗎?」翠問道。
「哎呀,前些日子剛過了八十歲生日,身體各處都大不如前啦,真難受啊。」
「啊?但完全看不出來……這麼說來,聽說您初春的時候一度暈倒被送去醫院了,是嗎?」
「沒去醫院,是藪井先生過來給我診治的。當時法堂和直哉都來了,事情鬧得很大。不過,並無大礙。年紀大了就是這樣,沒啥可擔心的。」
「您還在砍樹嗎?要不還是退休吧?」
「我這輩子都不會退休啦。雖然僅憑自己的雙手,一個月也就大約四噸,差不多三卡車的木材,但用於養老金已經足夠了。此外,有時候我也會拜託別人幫忙,慢慢地幹下去。」
說着,冬夏快活地笑了。實在難以相信,這位八十歲高齡的老人竟然還在山上伐木。不過,林業的高齡化問題很嚴重,或許並不稀奇。
「反正一高繼承了山後,就不會有人打理了吧?在那之前,我想趁我還能動彈的時候儘量做好。如果山脈因爲荒廢而崩塌,或者溪流被流木堵塞而引發山洪,那我可就沒臉見拼命治理天龍川的祖先了。對自己死後的事情撒手不管,不是不負責任嗎?山這種東西必須以正確的形式傳承給下一代啊。」
冬夏一臉落寞地嘀咕着,看向我和樋山。
「對了,這兩位是?」
「這位是我的男朋友古賀鳴海,這位是……冬夏叔外公知道嗎?是以前在這裏工作的樋山先生的孫子。因爲他想聽聽自己爺爺的故事,所以纔來這裏的。」
「樋山……對不起。這個名字很少見,我確實沒什麼印象。你的爺爺是什麼時候在這裏工作的?」
「大概是三十年前吧。」
「那可是人員進出最頻繁的時候啊。我最近也變得健忘了,真不好啊。過去的事情一下子就想不起來了……很抱歉,樋山先生遠道而來,我卻不能提供關於你爺爺的詳細情況。不過,請你在這裏好好休息吧。有些事,來了這裏之後纔會知道——住在這種偏僻地方的人,會因爲偶然前來的不尋常客人而高興。」
「不,請您別放在心上。我也是冒然前來叨擾的。不過,當日往返確實有些難爲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其實,樋山看上去絲毫沒有遺憾的樣子。這本就是他的權宜之計,對於此人來說,甚至可能是在從我這裏聽到天狗屋時才立刻編出來的謊言。所以,現在他才能如此輕鬆地宣佈要留宿下來。
「嗯,在這裏過夜會比較好。話說回來……翠終於找到合適的人啦。真高興啊。爲此必須祝賀一下。總感覺不久前還是個小娃娃呢。」
冬夏一邊說着「請好好照顧翠」,一邊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只覺得自己快被壓力壓垮了。
之後,冬夏說了句「那回頭見」,便向樓梯走去。一想到要在那麼陡的樓梯上上下下,我就覺得非常危險,但他既然還能在山上工作,那應該沒問題吧?
遺囑開封是在一個將兩間寬敞的和室的隔扇移除後組成的房間裏。一高和樽峯坐在背對着壁龕的位置。緊挨着坐着的是一位長得和翠一模一樣的女性,她注意到這邊後便起身走了過來。
等等力是爲了照顧高齡的千歲和冬夏的生活,住在這棟房子裏工作的住家護工。
「遺囑人靈是春秋將名下所有不動產贈與親弟靈是冬夏。」
「這……一高先生,沒關係嗎?」
「請,請多關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過了一會兒,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一高的回應聲。樓下頓時熱鬧起來。
千歲婆婆走在我和翠的中間,大家一起下了樓梯,向着開會的房間走去。樋山若無其事地跟在我們身後,翠和千歲都一言不發。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催人淚下的努力啊,我這麼想着問道。然後,頭上就狠狠捱了一下。
良治快步走近一高,指着坐在他旁邊的樽峯。
「全員到齊了嗎?」
翠出聲制止了這位名叫等等力的女人的長篇大論。
「欸,啊,不好意思,我是古賀鳴海。」
一高大叫着站了起來。
永美的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位體毛濃密的中年男子。他的存在感相當稀薄,以至於明明就在身旁,我卻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
「我隨母親。靈是家的人都是皮膚白皙,體毛稀疏。冬夏叔外公和去世的外公也是如此。」
「當然是這位啦!另一位是以前在這裏工作的樋山的孫子。鳴君,這位是我的母親。」
「外婆和冬夏叔外公,你們要不把房間搬到一樓好了。樓梯太陡了吧?要不建個電梯或者斜坡?」
「是啊是啊。當時真是不得了了,翠在山裏摔倒了,被冬夏叔父和朽木先生抱了回來。因爲她昏迷不醒,我們忙着送她去醫院,所以沒有人注意到父親深夜未歸。直到第二天,我們纔開始懷疑發生了什麼事情,便報警了。可他不在工作的山上,車也不見了,也沒有留下任何字條,就這麼突然消失了。」
「哼,你是怎麼發現的?」
「你活躍得就像個間諜。一高先生,白眼狼*就是指這種人啦。明知自己的父親身處困境,卻要背地裏阻撓您東山再起。您對他的養育之恩,他早就忘在孃胎裏了。」
從窗戶可以看到環繞房屋的杉樹林的頂端。走近窗邊,可以遠眺到工作小屋。剛纔上坡時被樹林包圍,看不清建築的全貌,但從二樓的高度就能看清楚了。塔和旁邊像消防車庫一樣的建築物並排而立,兩者間以走廊連接。從二樓還可以確認到塔一層的窗戶。
但是,翠的擔憂應驗了。圍繞着山林,靈是家的成員針鋒相對。一方是想要出售山林進行開發的一高和樽峯二人,另一方是想要阻止他們的冬夏、良治以及尚未露面的藪井醫生三人。
背後突然傳來嘹亮的聲音,嚇得我回過頭去。
「藪井先生是遺囑的證人……?我可沒聽說過啊。」
「那麼,既然靈是家的諸位已經到齊,那我就開封遺囑了。」
「喂喂,別把我和你這種反社會分子混爲一談。和你比起來,我簡直就是一身清白。」
「遺囑中還詳細記載了不動產的內容,由於篇幅過於冗長,在此省略。不過,各位可以理解爲,所有不動產主要指的是這座屋敷、山林以及土地。傢俱等一切財物和屋敷一樣,遺贈給冬夏大人。但是,遺贈屋敷的條件是保障配偶千歲大人的生活——保護她在此屋敷的居住權等。除此之外的普通存款、債券和股票等有價證券中,靈是家的山林經營所必需的部分由冬夏大人管理。具體金額在此不便明言,大約七成。」
「樋山忍,今天剛好來這裏做客。因爲很少有機會目睹開封遺囑,所以我就想來現場看看。」
千歲語重心長地說着,轉頭望向窗戶。遠處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
「哎呀,小翠,都長這麼大了啊!」
一高大概是意識到再這樣爭論下去自己也不能獨善其身,連忙發話收拾局面。
「如果允許這個男人在場,那我希望樋山先生也能留下。我絕不允許你把山賣掉。」
於是,室內一陣小小的騷動。
「啊,是江口先生啊。」
說着,樽峯露出邪惡的笑容。
有什麼值得思考的地方嗎?
一高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幾乎要捶胸頓足。被指定爲受遺贈人的冬夏則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一位肩膀寬厚的中年女性面帶微笑站在那裏。
「是的。這項遺贈的條件是冬夏先生必須妥善管理被遺贈的山林,並繼續林業。換言之,若無法期待對方會繼續發展林業,就不能把山林賣給他人。無論冬夏先生是否親自動手,林業本身是必須要持續下去的。」
「然後,這位是我的父親。」
「就是因爲在這種場合,我纔要大聲地說出來,我不能認同父親自私的想法。」
「還一身清白,簡直讓人驚掉下巴。你可別說你忘了播磨的那件事!你做的那些僞造文件、非法入侵之類的事情,簡直罄竹難書!」
「不好意思啊,一高君。不過,這份遺囑是有理由的。江口先生,我被遺贈應該還有其他條件吧?」
往停車場的方向看去,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停了下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又來了一名新客人嗎?翠說:「我想那應該是江口律師。」
「對、對不起……我只是單純地感到好奇。」
「你們兩位先坐下吧。我知道了,樋山先生也可以出席。江口先生,請你先開封遺囑吧。」
一位身穿棕色西服、繫着胭脂紅領帶的紳士站在房間門口。他用銳利的目光掃視着屋裏的人。他全身洋溢着豐富的人生經驗支撐起來的自信,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裏。
「這位就是小翠的男友嗎?真是逮住了一個大帥哥啊!簡直就像電視裏的年輕演員呀!真好,真浪漫啊。我年輕的時候也被各種各樣的男人追求過,挑都挑不過來呢!雖然也有過這樣的時期,但年輕的時候真是傻啊,完全沒有明白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對了對了,說到傻……」
「啊,嗯。不過,這是私事,我覺得還是請客人稍微迴避一下比較好。」
「嗯,哪一位是你的男朋友呀?」
靠着入口旁牆壁的年輕男子說道。他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撥弄着前額的頭髮。
用剪刀割開信封,江口開始念起了遺囑。
「我也想把你介紹給我父母,趁着大家聚在一起的大好時機。」
「順便一提,這份遺囑是由靜岡地方法務局所屬的公證人起草,證人是身爲靈是家顧問律師的我,江口友則和春秋先生的知己藪井永一郎先生。」
「良治!你在這種場合說什麼呢?」
但江口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這是當然的,一高先生。因爲證人有保密義務,爲了不讓他人追查遺囑內容,把自己身爲證人的事情瞞着周圍的人並不稀奇。不過……這樣的話,情況就有點可疑了。」
「喲!我都等不及啦!」
「現在只有盂蘭盆節纔會來這裏,最近大家也沒怎麼聯繫,不過今年確實得聚一下。畢竟,距離父親失蹤的那個黃金週已經過去七年了呢。」
求你閉嘴吧。如果在這種場合吵得不可開交,帶着樋山一起來的我和翠可就真的無地自容了。
樋山說着拍了拍手,江口用責備的眼神看着她。
「事情就是如此,一高君。雖然我的壽命所剩無幾,但我仍打算用自己的餘生去管理靈是家的山。如果你也能意識到自己身爲靈是家一員的自覺的話……」
「突然嗎……」
他說話的方式實在令人作嘔,簡直就像在嘲笑良治。雖然我無所謂,但還是希望他不要用太奇怪的關西腔說話。畢竟,並不是所有的關西人說話都這麼奇怪。
我聽見樽峯這麼說到。藪井好像是和靈是家有着密切聯繫的醫生。
「我是江口律師,如果準備妥當,請允許我開封靈是春秋先生的遺囑。」
雖然江口還是一副似乎對樋山和樽峯出席有什麼想法的模樣,但當大家都坐在座布団上時,他還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
原來如此,翠隨母親啊,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如果我是可疑分子,那這位樋山也差不多。他在京都開了家萬事屋,只要能賺錢,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還聽說他和反社會分子和灰社會*之流都有來往。」
「這……你不多介紹一下嗎?不過話說回來,你可真是找了個相當帥氣的男人呢。」
「沒問題的!鳴君已經跟家人一樣了,因爲你可是我的甜心啊!」
江口從抱着的皮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他身材修長,線條柔美,給人一種苗條優雅的印象。光潔的頭髮略微明亮,五官輪廓分明但並不突出,很有氣質,一副貴公子的樣子。翠簡單地向我介紹:「這位是一高舅舅的兒子,我的表哥良治,是位醫生。」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帥哥,不過,沒我帥。
「你覺得在這種場合問這個合適嗎?」
一高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冬夏。
「呵呵,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啊。我就知道良治先生反對我們的生意。你和冬夏先生、藪井醫生他們一起去了農林事務所和森林工會商討我們的開發計劃吧?還偷偷摸摸地複印了商業計劃書帶去。」
「不好意思……您是?」
「喂、喂、等等力女士!江口先生馬上就要開封遺囑了。」
「可以嗎?可我完全是外人啊。」
(譯註:白眼狼,原文爲「獅子身中の蟲」,意爲內奸;心腹之患;害羣之馬,但譯者個人感覺,聯繫下文,此處翻譯爲「白眼狼」或者「養不熟的狼」好像更合適。)
翠的父親——名字好像是無一。在翠介紹之後——他微微頷首,然後就抿着嘴一言不發。是心情不好,還是爲不知如何面對女兒的男朋友而不知所措呢,不過,這兩種態度都可以理解。雖然他一身白色開襟襯衫搭配短褲的清涼裝扮,但裸露在外的鬍子、手毛以及腿毛都非常濃密,反而有種酷熱的感覺。
「聽翠說,他是突然失蹤的?」
翠的母親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這讓我覺得不舒服。這並不是看女兒男朋友的眼神。我彷彿聽到了舔嘴脣的聲音。
「喂,翠。」我壓低聲音。
不,纔不是。
「要啊。鳴君也可以來哦。」
「公正證書遺囑不需要檢驗手續,不過我還是要向各位展示一下它仍是未開封的狀態……可以了嗎?那麼,我就開封了。」
「好啦!別這樣啦——」
我早在中學時就已經摒棄了女孩子不長毛的單純想法。現在反而有點在意那些體毛多的女孩子平時是怎麼打理的。在我如此強調後,翠白了我一眼。
「放棄吧!」
雖然與我毫無關係,但我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我問翠是否也要出席。
「不,應該要和千歲大人以及永美大人平分,也就一成吧。」
乍看之下,永美很年輕,在介紹之前我還以爲她是翠的姐姐。不過,近距離觀察後就會發現,雖然她的臉部用妝容掩飾得相當好,但頸部周圍有與年齡相符的皺紋和暗沉。一定是爲了想讓別人說成姐妹般的母女而拼命努力吧。作爲女性,她的服飾裸露的部分較多,身上的裝飾品也很華麗。
「不用了,不用了。和翠不同,我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現在突然去改變反而更危險。家是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在生活的過程中,它會讓人覺得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並不像翠所想的那樣,我們並不覺得樓梯或臺階之類的地方很危險。」
「既然如此,我倒是希望這個可疑的男人也離開。父親。」
「我是翠的母親永美——請多關照。」
(譯註:灰社會,原文「半グレ」,日本新興犯罪集團,比現在的yakuza更危險,叫半グレ。指的是不屬於暴力集團(ヤクザ)但在不斷犯罪的集團。因爲法律的關係,現在的yakuza並沒有那麼反社會,但半グレ就不一樣了。ぐれ語源來自グレる墮落,愚連隊(ぐれんたい)在商業街實施違法行爲與暴力行爲的不良青少年團體,以及グレgrey灰色,指的是不在黑白兩道的中間地帶。)
「怎麼了,鳴海先生?」
「開什麼玩笑!怎、怎會如此?」
「你有證據嗎?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公然說這種話,該當何罪啊?」
樋山表情嚴肅地小聲低估。
「雖然我也知道這個問題有點不合適,但是……翠是不是也像父親那樣體毛濃密,所以平時要很努力的刮毛啊?」
也就是說,終於要開封遺囑了嗎?
「也就是說,我能繼承的只有剩下的三成?」
「冬夏叔父,在這種地方繼續搞林業是賺不到錢的。與其把錢花在山林管理上,還不如放棄遺贈,讓我來繼承。我會給你比林業所能賺的更多的錢。這樣的話,你不就可以輕鬆地獲得一大筆財富了嗎?」
「……不好意思,一高君。我無法接受。我將終身守護這天龍的羣山。然後,找到合適的繼承人來繼續妥善地經營山林。」
「你這個混蛋!我需要錢啊!」暴怒的一高原形畢露,飛撲到坐着的冬夏身上,抓着他的衣領硬是將他拽了起來。高個子的一高把冬夏的臉拽到和自己的臉一樣高,老人的身體懸在半空。
「住手!冷靜點,父親。」
「喂喂喂喂,這有點不妙啊!」
良治和樋山跑過去制止一高時,冬夏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察覺到老人異樣的一高鬆開手,冬夏捂着胸口癱倒在地。身體呈「く」字形彎曲,呼吸變得相當困難。
「是心臟病發作!和初春暈倒時一樣!」等等力叫道。
「救護車!不,直接送到藪井老師那裏更快!」
良治背起冬夏。老人額頭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剛纔還掛在臉上的溫和笑容,此時已消失不見。
「父親!把車開到正面!快點!」
「啊,啊。」
「冬夏叔外公,冬夏叔外公堅持住啊!」
翠臉色蒼白,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她的手伸向眼前的老人,但兩腿顫抖,似乎無法行走。她看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暈倒,於是我連忙靠近她。
「都是因爲父親做了蠢事!」
經過我面前時,良治小聲說道。一高也跑了出去,其他人都被留在原地。
然後,翠用沙啞的聲音說:「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什麼?」
我追問她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翠卻只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正因爲是幾乎無意識說出的話語,才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