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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天狗屋殺人事件》 · 大神晃 · 4234 字

每逢盛夏,我便會想起一位女子。

若不慎將此事告知他人,只會被嘲笑「受歡迎的男人真痛苦」。但很遺憾,那並非什麼甜蜜的夏日回憶,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慘事件。

夏天——盂蘭盆節時期,我總會想起,將我捲入那起事件的那個女子。

「你發什麼呆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樋山說着,用剪貼板的角敲了我的頭,相當疼。

我捂着頭,含淚抗議,樋山卻狠狠瞪了我一眼。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我可不只是讓你來當司機的!」

「我知道。可是,太熱啦!就不能開空調嗎?」

「決定不行。那是怠速停車*。」

(譯註:怠速停車是指發動機在怠速狀態下,汽車處於停止行駛的狀態。)

樋山指了指一塊告示牌,上面寫着「停車場內請熄火,以免影響附近居民」。原來如此,真是貼心啊。但是,我希望他能把對便利店停車場附近居民的善意,稍稍轉向在他店裏打工的我。哪怕只是用剪貼板平坦的部位敲我也好。

車內熱到令人窒息,樋山卻沒有出一滴汗。他也許不是人。真可怕。

初見樋山時,我覺得他是不應與之扯上關係的那種人。他長髮披肩,戴着金邊墨鏡,手腕上戴滿銀飾,開着一輛改裝了空氣動力學套件的黑色Alphard*,車窗全開,大聲播放雷鬼音樂*,就像在挑釁其他的車輛一樣。但他意外的是個很有常識的人。我們現在坐的是Probox*。

1、豐田埃爾法(Toyota Alphard)是豐田應對日產Elgrand而開發的豪華MPV,採用了Previa的底盤加以改進而成。 第一代埃爾法於2002年誕生,動力有2.4升和3.0升兩款發動機,都可選裝四驅系統。

2、雷鬼音樂由斯卡(Ska)和洛克斯代迪(Rock Steady)音樂演變而來,融合了美國節奏藍調的抒情曲風和拉丁音樂的元素。「雷鬼」(Reggae)一詞來自牙買加某個街道的名稱,意思指日常生活中一些瑣碎之事。早期的雷鬼樂是一些都市底層人士用來表達抗議的方式。

3、Probox是豐田集團發佈的汽車。

「樋山先生,你怎麼不流汗?是因爲上了年紀,汗腺堵塞了嗎?」

「你皮癢了?*那是因爲你忍耐力不夠。」

(譯註:原文「しばくぞ。」,如果是和朋友聊天時,"しばくぞ"只是一種插科打諢,如果是戀人之間說這句話,則只是親暱調侃。但如果對方是一個智商低下的關西人或者完全陌生的人,那麼字面上可能會被理解爲威脅性語言,意思就變成了「我要打你」。在大阪,「しばく」可以被理解爲「我們去喝杯咖啡吧」,比如說前後文來判斷。)

「不,我覺得這不是忍耐力的問題。盛夏時一直待在車裏卻不出汗,不是得了什麼病,就是死了吧?」

我駕車緩慢前進。因爲少女徒步前進,所以車子很快就超過了她。我在中途靠邊停車,以便通過後視鏡觀察少女。

「沒有那種女人,趕緊走。」

「那個咖啡機是從垃圾場撿來的吧?而且明顯不是濃縮咖啡機,所以做出來的絕對不是濃縮咖啡。這只是一杯迷之苦澀的咖啡。」

及背的亞麻色長髮,宛如白瓷般美麗的肌膚,以及那舒展的肢體,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腦海裏。她美得不可方物,但也同樣脆弱。抱緊她時,她會不會在我的懷中碎成玻璃碎片一樣呢?她散發着如此嬌弱易逝的氣息,以至於我不由得會產生這種愚蠢想法。而且不僅如此,還有一些難以啓齒的煩惱。

「哦,這就是老爺爺的智慧啊。」

「如果你真的討厭自己的父親,不用勉強自己回去。但是,你不能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你傷痕累累,他卻毫不在乎,這樣的男人就是人渣,是垃圾,沒有活着的價值。」

我的頭上又捱了一下。若是把年齡不詳的樋山當作老人家對待,他真的會發火。

「喂,你,等一下!」

「超加倍濃縮咖啡?我也不知道。應該只是普通的咖啡吧。但我做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回首,然後悼念過去。

「樋山先生,你還記得天狗屋事件嗎?」

「不!與其回到那傢伙身邊,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也是個愛哭的姑娘。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啊,一直待在這種地方的話,你會往更壞的方向發展。」

「真的嗎?她的鞋子就在那裏啊。」

天狗屋。

咖啡被端到桌上,我道謝後便喝了口咖啡——苦得差點噴出來。

說着,樋山指了指男人背後的玄關。就在男人被騙回頭的瞬間,他一把推開男人,進入房中。

翠。這正是與盛夏發生的悲慘連環殺人事件一起浮現的女子的名字。即使沒有殺人事件,她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的前女友中,她也屬於特殊類型。給我留下了深刻心傷和強烈印象。

夏天就是這樣的季節。

「這傢伙勾引女人的手段可是專業的,真遺憾,你完全不是對手啊。」

——啊,果然,今天也很帥氣。映入她眼中的我的臉啊。

直截了當地說,我有過十次被她邊哭邊拿菜刀指着的經歷。僅此而已。

「我是『萬事屋』的樋山忍,真奈美小姐的爸爸拜託我把你那位離家出走的女朋友帶回去。真奈美小姐,你在這裏吧?」

「男人?」

「……認真講,只要用繩子勒緊腋下,臉上就不怎麼出汗了。」

「沒錯,跟上去。」

「哼,原來你是那人僱來的。那就替我轉告他。我不想再見到他,也請他不要再做這種多餘的事情了,我最討厭他了!」

「你是城田真奈美吧?」

「真奈美。」

「喲,美男子,來一杯嗎?」

樋山低聲嘲諷着身旁呆若木雞的男人。我再次看向真奈美抽泣的臉,想起了過去交往過的那個女子。

「太好了,謝謝你。」說着,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真奈美臉頰發起紅暈,下一刻,就哭着撲到我懷裏撒嬌。

玄關鐵門旁的郵箱裏塞滿了直郵廣告、傳單和信件。樋山一般只接受面對面的新客戶委託。常客也都知道往這裏寄信沒有意義,所以工作時他們會通過電話或電子郵件聯繫。因此,信箱裏充斥着無數被無視的工作委託,每次看到這些,我都會感到一種怨念般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因此,我私下稱其爲妖怪郵箱。

也許是因爲工作順利完成,樋山的心情很好。

「當然啦,我可是這次工作的功臣。」

也許現在正是回首過去的時候。回憶那起被我避而不談的事件,以及想要一同抹去的關於翠的記憶。

「果然不行,完全被洗腦了。」

少女一臉驚訝地回頭看着樋山。她一定以爲自己被什麼可疑的傢伙纏上了。啊,事實也的確如此。

「喂,你怎麼可以擅自闖進來,還胡說八道?」

「幹嘛啊,吵死了!」

過了一會兒,目標以緩慢的步伐從我們的車旁經過。樋山目送着她的背影。當少女在五十米開外的拐角處轉彎時,我立刻驅車上前。

這人有些奇怪的地方。他會莫名其妙地固執己見、不肯認錯、也會不考慮自己的損失地使用殘次品或舊物。因此,事務所裏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雜物。

我無視男人,徑直走向目標真奈美,握住她的左手的同時,捲起運動衫的袖子。於是,我看到了從手腕到手臂上大量自殘留下的傷口。我慈愛地撫摩着傷口,努力表現出悲傷、苦惱和同情的表情。真奈美則死死地盯着我的臉。

「肯定是。該你出場了,鳴海君。」

「打擾了——!有人在家嗎?打擾了!」

「你可真敏銳。」

「當然啦,那可是我本人解決的!」

「哦,終於出來了。」

少女漲紅了臉,顫抖着說完,就立刻跑進了附近的公寓。樋山嘆了口氣,搖着頭走了回來。

「這種苦味喝多了也會上癮的。你不知道嗎?」

「因爲很相似啊。不光是外表,還有那種氣質。總覺得有種不安定的危險特質,就像平澤翠那樣。」

樋山用力敲着單薄的膠合板門,又猛烈地不斷按響旁邊的門鈴。

我和她分手於平成二十一年。

樋山對我的挖苦置若罔聞,用火力異常猛烈的金色ZIPPO打火機點燃了一根雲雀*。他吞雲吐霧的同時,斜眼看着我。

一到夏天,我就會想起努力想要忘掉的她的名字和那座房子。這就像心理創傷一樣。

「哈?那是誰啊?大叔,你有啥事?」

「你的味蕾肯定死了,真可悲。」

「大叔……算了。我說啊,你爸爸很擔心你啊。他可是超級擔心你的,明白嗎?所以,回家吧,真的。」

經過長時間的勸說,我們終於把離家出走的少女真奈美送回了父母家,然後回到位於四條河原町的萬事屋事務所。從四條大橋通往八坂神社的主幹道上,有這樣一條讓人不禁疑惑「這真的是路嗎?這不是樓與樓間的縫隙嗎?」的小路。進入那裏再走一會兒,就會來到一個老舊到不知何時倒塌的螺旋樓梯。順着樓梯上去,前方的一間房間便是樋山的城堡,「萬事屋」的事務所。

一看到我走進房間,真奈美和男人都瞪大了眼睛。一旁的樋山卻露出了險惡的得意笑容。

「喂!站住。開什麼玩笑!我要報警了。」

一個身穿黑色T恤和迷彩褲子的年輕金髮男子氣勢洶洶地出來了。他眼神銳利,散發着攻擊性氣息,然而,或許是被樋山的打扮所震懾,他有一瞬露出了膽怯。

(譯註:《咖啡藍調》,原文爲「コーヒーブルース」。)

但我卻變得有些多愁善感。因爲真奈美長得很像我以前的戀人。最後一次見到她也是在這個季節。

樋山一邊唱着高田渡的《咖啡藍調》*,一邊把杯子放在幾天前撿來的破舊咖啡機裏。隨着鑽機運作般的聲音,咖啡被吐進杯子裏。

鳴海君,也就是我——古賀鳴海——一邊嘟囔着「哎呀哎呀」,一邊把車停到不妨礙通行的地方,然後和樋山一起走向少女所在的公寓。

這幢看上去房齡不下半個世紀的傳統破舊公寓共有五個房間,但只有最裏面的那間有人住,所以立刻就能推斷出少女的住處。

沒錯。當時,和我一起進入那座房子並捲入事件的這個人——萬事屋店主、年齡不詳的可疑人物——樋山忍解開了謎案。

一位提着塑料袋的少女從便利店入口走了出來。天氣如此炎熱,她卻身着一件黑色長袖運動衫,顯得十分違和。更別提那條與上衣形成鮮明對比的牛仔超短褲,以及耳朵上數量驚人的耳環了。

「……要是認錯人就尷尬了。從正面看,是她嗎?」

緊接着是一陣刺耳的辱罵和尖叫聲,我覺得自己差不多該上場了,便像樋山一樣穿着鞋子進了房間。

她就是這樣一個讓人有點爲難的迷人女子。

是我的錯覺嗎?明明是第一次見的女孩,卻好像在哪裏見過。

「請,請!趕緊報警。不過,這樣的話,我想你會被認定爲綁架未成年人的現行犯!」

(譯註:雲雀,原文「ラーク」,即LARK,是日本的香菸品牌。)

樋山對比着夾在剪貼板裏的幾張照片和眼前的少女,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拐角處正好是一條人跡罕至的狹窄小巷,樋山立刻下令停車,然後衝了出去。

「你怎麼一臉苦悶?是不是想起以前的女人了?」

我與她對視,在心中低語。

真奈美一臉癡迷地緩緩點了點頭。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我真的很難過,明明你這麼有魅力,卻……我希望你能更珍惜自己。拜託了,能答應我嗎?爲了我,今後別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你、你是誰啊?」

「城田真奈美小姐在這裏嗎?」

「什麼,大叔有事嗎?」

從正面看着她的臉,我的內心有些不安。

「嘿嘿,毫無疑問。難怪有人說長得帥可以自救。」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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