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名偵探的規條》 · 東野圭吾 · 1.1萬 字
「警部,天下一先生說請大家聚集。」
那年輕警員的叫喚使我回過神來。在村中唯一的派出所內,我一邊拿着破邊的茶杯、一邊正回憶着直到現在爲止所發生的事件。
「什麼?那個偵探要幹什麼?」
「那個,據聞好像是要解開今次事件的謎團。」所說今次的事件,便是被稱爲「蛇首村搖籃曲事件」這東西。
「解謎?胡說吧。算了,聽一下外行人的話也挺有趣。場所在哪兒?」
「在卍家的客廳。」
不用說也知道,所謂的卍家便是這村最古舊的大富豪家族。雖然沒有寡婦,但卻有個漂亮的女孩。然而,今次的兇手並非這個女孩,這個女孩只是爲了誤導讀者而出現的材料。
到了卍家,與事件有關的人等都已經聚集起來,在數十疊的廣闊客廳中,大家圍成C字形的坐着,而站在中央的男人,便是天下一大五郎。
儘管一直以來都感到不滿,但這個舞臺設計卻一點也沒有改變。兇手便是其中的一人,只要讓這個人認罪便可以了,因此其他人等其實是不必要的。話雖如此說,但認爲不這樣做便有所欠缺的讀者,也許有不少吧。
「大河原警部,請到這邊來。」
天下一望向我,在自己的旁邊拍了一下以作示意。縱使功勞經常都是讓給了我,但這個男人對我卻仍然很客氣。
「你又來進行荒謬的推理了,不要擾亂我們啊!」我盤坐着並說道。
儘管說什麼「又來」,但天下一偵探說出胡說八道的推理而令搜查變得混亂的情況,一次也沒有發生過。這句臺詞也是在我們之間針鋒相對的慣例罵言之一。
「嗯,沒問題的。」
「喔,那就好了。」
我照常的以鼻子哼了一聲,然後雙手抱臂。但若然是觀察力強的讀者,便應該注意到這與以往存在一些微妙不同的地方。
「那麼、各位,」天下一像過往一樣開始了。他望着各人,面上呈現緊張的神色,凝望好一會之後,他繼續說道,「事實上,今次的事件是個大難題,讓我那麼煩惱的事件,過去從沒出現過。鬼王寺的和尚死時爲什麼抱着木魚、餅店的女孩哽咽致死是否單純意外,還有的是,一連串不可解釋的事件是按照搖籃曲的內容出現,那隻不過是巧合麼?」
「應該不是偶然吧。」名叫彌助的男人站起身來說道,「是鬼王的詛咒,必定是。」
「對啊、對啊!」衆人都異口同聲的說。
「不、不是這樣。那些看來雖然像是詛咒,但其實是巧妙的殺人。我越調查便越發現兇手的冷靜和頭腦的精明。首先,是和尚被殺的事件……」接下來便是天下一偵探的表演,詭計的佈置給逐一解開,然而,這個時候的解謎要點,便是仍然把真兇的名字隱藏,而儘可能讓讀者感到焦急。
「系列還會繼續下去啊!」
「事件發生得那麼地快!」女子大學生九重美路菜眼睛發出了光。
「是麼?」二宮有點兒不高興的樣子說道,「在那次以後,西野不論什麼事情都會來找我。」
「呀!我也是。」七瀨戶子插口道,「一邊編織毛衣一邊在聽,然後在那天內便已推理出來。」
「說起來,誰不在?」老伯環顧四周。
「必定還會繼續下去的!」
「那與信仰沒有關係,」四條回答道,「據那神父說,在西野先生的朋友被捲入了殺人事件的時候,曾替他想過辦法,之後兩人便成爲了朋友。」
「噢,說起來的確是。」
二宮敲了一下門,可是卻沒有回應,接着,他隨手把門打開。
三木廣美——女記者四條博之——推理小說研究家五島大介——自由作家六田仁五郎——退休老伯七瀨戶子——退休老婦八代新平——作家九重美路菜——女子大學生還有的,便是已被殺害的十文字忠文神父。關於十文字的事情,是三木廣美和四條博之在遊艇上與他閒聊而得知的。
「剛纔他說去找些酒來的。」
放下行李後,我返回到飯廳,其他的客人都已經到齊了。
名偵探在那之後大型遊艇以準確的步伐,向着那個島進發。
「所謂相識,只是以前受過工作上的委託。由於被捲進了不可能犯罪,就連警察也無法解決,所以說甚麼千萬拜託的。當然,我也巧妙地把謎團解開了。」鼻孔不禁脹了起來,因爲那是在我曾經處理過的事件當中數一數二的難題。
「沒法了,只好慢慢的走。」舉止優雅大方的老婦人安撫那老伯道。
我望着天下一的眼睛,像惋惜地皺了一下眉,然後垂下了頭。沒有抱怨、也沒有反駁。
所說的那個島,是一個浮於日本海上、由某人擁有的無人島。那人的名字叫西野刑吾,是日本有代表性的大富豪,同時也是一個著名的怪人。
「喂,大家都已齊集在這裏嗎?」二宮詢問道。
「怎麼呢?去看看吧。」二宮說完後便站起身來。當我也這樣做的時候,看見其他人也都同樣站了起來,看來各人都抱有相同的預感。
「說起來,是神父和推理迷首先被殺,對這事情怎麼看呢?」六田老人一邊揉搓着手杖一邊呢喃道。雖然裝成自言自語,但當然是要讓四周的人聽見,「第一個人用刀,第二個人被勒死。第二個人雖然是被吊頸,但應該不是自殺。」
「呀?那怎麼做啊?」我竊笑着,縱使可能繼續少許,但絕不可能持久。無論如何,以系列角色作爲令人意外的兇手便已經完了。而且,雖然不能大聲說出來,使用那麼簡陋的方法來產生意外感的作家,或遲或早都會窮途末路。「
「啊,那是密室殺人麼?」
「不,是有的,只有一個人。」天下一偵探說道,「我也感到煩惱,然後便注意到疏忽了最初的大前提。事件的兇手便是……」他望向我,然後繼續說道,「你,大河原警部!」
「是九個,」五島更正道,「因爲已經有一個死掉了。」
在我發呆期間,他的解謎終於到了尾聲。殺人動機是爲了維護我痛愛的女兒的性命,就連這事也被名偵探看穿。
「既然那樣,與其抱怨不如舉步更好哩。」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毅然舉步。
走近一看,才注意到那看來是圓形的桌子原來是九角形的,桌面還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各房間的分配。房間好像位於二樓,看來每人都各自被分配一個房間。
「啊。我是……」我也把手伸入外衣的袋中,但那兒卻並沒有放名片,我當然最清楚了。由於缺錢的緣故,所以無法印製名片。
「厲害,不愧是天下一兄。果然是勝不了你。」我抬起頭來對他說。
恭送着全部客人們上岸之後,船長立即啓動引擎,把遊艇駛離那個島。我們從岸上望着那逐漸變小的船離去。
「那傢伙真有趣。十個偵探麼?」二宮說道。
「喂,那樣說來,我也有參加的資格。只與西野先生討論關於那宗殺人事件,並沒有親眼看過現場,僅只從聽到的情報便推理出兇手,而且那推理也非常完美、正確無誤。」作家八代新平說道。
「呀?沒聽見過。」
那個年輕的警員戰戰兢兢的打開了客廳的門。當正要離開之際,我回過頭來說道:「可惜的是,天下一系列到了這裏也要完結了。」
「竟然不來了!把老人家當成甚麼來啊。」一副寒酸相的老伯那樣說,然後咳了一聲。
「湯匙也是。」七瀨戶子也出聲說。
「可見得西野先生的野心,」四條像在強調冷靜般以鎮定的語氣說道,「總之,看來要讓我們進行推理競賽。」
"失禮了,我是……「那樣說着的男人遞上了名片,上面印有法律事務所的名字。那男人名叫二宮欽次,是個律師。
「我也是。呵呵呵呵!」
「奇怪。」正在把餐具排放於桌上的五島咳了一聲後說道,「餐碟不夠。」
「以推理小說的講法,就是所謂有偵探角色經驗的人哩。」三木廣美竊笑着說道。
最後的選擇——
「不好,好像已……」
「咖啡杯也是那樣。」八代說。
「不用了,」二宮把手伸過來這邊並說道,「早已熟知關於你的事情,頭腦精明、身手敏捷的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對吧。」
「簡直有被遺棄的感覺。」一個像是職業女性的女人雙手叉着腰說道。棕色的頭髮隨風飄揚,「接下來怎麼辦?」
「在邀請函中畫有地圖,」一個身高、額寬的男人含着菸斗說道,「步行到倍數只須約十分鐘吧。」
我走進分配給自己的位於東北角的房間。房中除了牀、細小的桌子和椅子以外,便甚麼也沒有了。從窗口則可以望見大海。
「算是了。」
「啊!」
在我們談話期間,遊艇已到達那個島。
進入大堂,面前的兩扇大門也敞開着,然後接下來便大概是飯廳,在正中央放了一張大桌子。
「不是那麼……是嗎?」他說完後又挺起胸膛來。
各人首先來自我介紹,終於知道了除我和二宮之外,還有以下的人。希望根據這篇小說的出場順序排列?沒問題。
「西野先生與神父認識,真令人意外。我還想他是佛教徒哩。」八代扭着頭說道。
各人都露出「明白了」的表情。
過不多久,推理小說研究家四條也不服輸,自誇就像是一部以百分百理論來探求真相的思考機器。九重美路菜則透露以姿色和敏捷身手來搗破犯罪組織的事。既然說到那樣來,二宮當然也不會沉默,把早前對我說的話,在這裏又再重複了一次。當然,我也發表了自己的功績。
鐵柵門正敞開着,在門上還貼着寫有以下字句的紙條:歡迎各位!請入內吧,門是沒上鎖的。
在地窖的酒庫內發現了第二具屍體,被吊了起來。
「受西野先生委託,希望證明他是無辜的。我把事件作出詳細分析,並在法庭上提出那人是清白的抗辯。不、還不僅這樣,我更成功揭發出真兇。這件被稱爲『大舅殺人事件』並在某段時期曾經成爲話題的著名案例,你不記得了麼?」
這個西野刑吾計劃了在那個島上的別墅舉行宴會,然而,那並非是個普通宴會,證據是獲得邀請的客人共有十人,而這些人是怎樣被挑選出來的,至今仍然是個謎。
首先要做的,便是預備晚餐。廚房中也有紙條,上面寫着:食物在冷藏櫃和倉庫中放有很多,地窖中也有酒我們沒有特別指定由誰負責做晚餐,由大家一起準備,但最爲積極的還是女性們。三木廣美和七瀨戶子爽快地便已決定了菜單,然後按照它對各人發出指示,看來只有九重美路菜對料理不太擅長。
「厲害啊!」
「說甚麼!我在酒吧只需喝一杯酒的時間,便把陷入了迷宮的事件解決了。」六田仁五郎說。
各人先嚷叫起來,然後出現極度的沉默。
「那麼,請帶我走吧。」我對旁邊的警員說。
「那麼說來……兇手究竟是誰呢?」卍家的主人市之介環顧衆人後說道,「根據剛纔所說的話,想來在我們各人之中並沒有符合的人存在。」
現在,就連繫列角色(大河原警部)都已成爲了兇手,將來還剩下什麼樣的意外性呢?
然後,衆人的視線在空中猛烈地碰撞。
天下一獨自叫喊起來。
衆人都連忙環顧各人的面。
「就連湯碟也不夠。」三木廣美說。
晚餐只是一些烤肉、混有醬汁的生菜沙拉等簡單東西,酒則擺放了不少,各自倒出喜愛的一瓶。儘管殺人事件已發生了兩宗,但衆人都若無其事地進食晚餐。不愧是有擔任偵探的經驗。
各人互相逐一對望。在這裏聚集的只有九個人,九角形的桌子和九張椅子,雖然與現在位於這裏的人數吻合,但那豈不是有一個人多出來了嗎?
我們互相對望,然後緊緊的握着手。
這飯廳的天井是空的,在階梯的上面,有一條可以下望飯廳的迴廊,沿着迴廊並排着各個房間。
「那麼,豈非與我的情形相同麼?」那樣說的是自由作家五島大介,「我也是因此與西野先生成爲朋友的。回憶起來,那是『茶臼山殺人事件』。若然我不挺身而出的話,那勢必陷入迷宮。」
全部的說明結束了,可是兇手的名字卻仍然沒有出現。
「那麼,首先把行李放好吧。」二宮律師那樣說,然後開始登上了旁邊的階梯。
別墅面向着海,建築於崖的上面,雖然想像中是一座瀟灑的建築物,但實物卻只不過是個毫不突出的立方體般,看起來像由練瓦「注」所建造,但多半是貼上具有仿效性的瓷磚吧。讓人不禁想起了古代的監獄,縱然窗口沒有嵌上鐵格子。
「真有趣,我最近沒甚麼推理可做,正覺得有點悶哩。」
「推理小說專家好像不在。」六田老人也注意到了。
「奇怪!」那個職業女性側着頭說道,「只有九張椅子?」
「實在不敢當。」我一邊低着頭、一邊在心中咕噥着:「遺漏了博學多才啊」。
「那個人。臉圓身胖的阿伯。」看似女子大學生的那人說道。
「嗯,怎麼說呢?」八代環顧各人後說道,「被邀請到這裏來的,好像全都是曾解決過殺人事件的人。」
"西野大概是有甚麼圖謀的吧。"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由於走到甲板上來的人只有我,因此想必是對我說的。回頭望去,一個四方臉的中年男人在竊笑着。
作爲比誰都知道天下一的推理是毫無漏洞的人,只得徹底認栽。
在場的衆人都注視着,原來用作盛載前菜的餐碟只有八隻。
(原文初發表於「小說新潮」1990年10月號)
由於九重美路菜所說的話,各人都跑向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二宮挺着胸說道:「與你相似。事實上,是西野先生的親戚被牽涉入殺人事件中,說句不好聽的,是被視爲嫌疑犯。」
就這樣,我們便踏上了前往別墅的道路。我在想,這一羣究竟是甚麼人呢?各人好像互不相識的樣子。
「雖然你是這麼說,但若論把事件解決的則是我。」三木廣美怒目而視的道,「正當爲某事情進行取材的時候,發現矛盾的地方,抓緊這點便把真兇揭發出來。」
「奇怪了。」
雜談感想這篇《尾聲》,雖然在小說版中是給放於十二篇故事的後面,但實際上它的創作時間是在各短篇之前(與《序言》出自同一篇叫《配角的憂鬱》的作品)。另外,它也並非整部小說的結局,因爲在它之後,還存在着真正的最後一章:《最後的選擇》。——香港路人甲
「沒有人來迎接我們麼?」肩上揹着攝影機的男人四處張望着說道。
「你又是怎樣的關係?」我反過來問道。
「真不願相信。原本希望和你一起查案的。」
一個臉圓身胖的男人正躺在牀上,背部被刺,已死了。
「呵呵呵!」二宮望着我的臉說道,「那個那個……」然後在竊笑着,是不懷好意的笑,「真厲害哩。」
——是少了一人。
「注」:練瓦,方言用語,即耐火磚——注「這是甚麼?一所毫無情調的建築物。」在各人之中看來最年輕、像女子大學生般的女孩說道。
門確實沒有上鎖,我們一邊互相禮讓着、一邊走了進去。
「與西野先生是怎樣相識的呢?」二宮詢問道。
可是,沒有人對老人的呢喃作出反應。應該誰也已經開始推理,但大概認爲給對手透露提示,是非常愚笨的行爲。
「我想把那兩個人殺死,對作者來說是正確的。」五島大介突然離開小說世界發言。雖然像因喝了酒而有點兒醉,但也許那是假裝出來的。
「爲甚麼?」七瀨戶子問道。
「因爲他們縱使活着,也不能擔當往後的偵探角色。神父和推理迷!如果是很久以前的本格推理固然沒話說,但在現今卻已是過時的了。」
「神父姑且不論,以推理小說專家擔任偵探角色是過時了麼?」作家八代看來像有異議般說道。大概他也是寫推理小說的。
五島用力地點頭說道:「儘管說是具備專門知識,但卻未必能夠實際應用,反倒是專門胡說的多,而結果便只埋首於自己的領域來作處理,因而展開錯誤的推理。」
很嚴厲的批評!
「現今已是行動派的時代,從單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能夠收集多少情報這事情,便可以瞭解到偵探的行與不行。」
「可以這麼說,」三木廣美附和着五島說道,「我認爲僅依靠頭腦思考的偵探時代已經完結。若不進行現場搜查是沒用的。關於這點,像我這種經常接觸到情報的人,便是最適合擔任偵探角色的吧。」
作爲自由作家和新聞記者,意見果然一致。
然而,安樂椅偵探也不服輸,六田老伯那沒甚麼牙齒的嘴在吁吁地笑。
「只有沒甚麼智慧的人,纔會看不起智慧。解開殺人事件的謎團,就等於是解開人間的謎團,那麼,有豐富人生經驗的、也就是很瞭解人是甚麼的人,才適合擔任偵探。所謂的各種情報,實際上只有少許是能用作揭穿真相的情報,而且,那些也是誰都可以接觸到的東西,偉大的偵探,是不會作多餘的走動的。」
那樣說完後,老伯好像要探求別人同意似的,望向在隔鄰的七瀨戶子,也像是要說句「是吧、老婆子」。
「要解明真相,人生經驗是必需的,我想這是個真理。」果然那老婦與老伯站在同一陣線上,可是,接下來的便不同了,「但以不足夠的情報來推理則不恰當,我不會幹那樣的事。」
由於老婦的背叛,六田老人臉色一沉,但正當他想再說甚麼之前,二宮律師便已問道:「呵呵,那是說七瀨女士經常都可以掌握到充分的情報?」是諷刺的語氣,「我還以爲你只顧在自己的房間內編織呢。」
「我的甥兒是警部。」七瀨自豪地答道,「當有事件的時候,便會獲得各色各樣的情報。我甥兒好像也要依賴着我。」
「是這個模式嗎?」二宮顯露出厭倦的表情,「是推理作家要簡便的創造系列角色時所常用的手法。好朋友是警員,家族成員是警官,又或者戀人配偶是警部等等,那樣,便能夠簡單地與事件扯上關連,也可以獲得情報。這些利便的夥伴,哭訴着單憑警察力量總也無法解決,然後便把搜查上的祕密對一般人毫無保留地透露。我想請教,究竟在哪兒有這樣的警察?當然,我是說在小說世界以外。」
對於二宮帶攻擊性的言論,七瀨戶子雖然在一瞬間呡着嘴巴沉默下來,但立即便再作出反擊。
「哪怕儘管有點非現實,但我不過把自己的推理說給甥兒聽,我認爲這還是有用處的。
可以說,糟糕的只是既非警官、也非時常進行搜查的偵探,把在家族內有人擔任警方要員的事情,像水戶黃門的印盒「注」一樣來標榜。「
「好像是中毒。」
「即使那樣,在頃刻間便已經只剩下三個人了,」三木廣美說道,「三個稱職的人。」
這個時候,我應該拉動扳機嗎?
若是這樣的話,本格推理便可以得救了嗎?
我不禁被他所說的話嚇了一跳:「說甚麼?爲甚麼我要殺你?」
接下來,她那美麗的嘴脣已無法說出反駁的話來。在站起身的中途,她便側着臉並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後,正當衆人都啞口無言之際,她死掉了。這明顯是毒殺。
「談到平裝本,」二宮環顧四周後說道,「那個身爲自由作家的他好像不在這兒啊。」
「我們這些作者,大概也不會愚笨到這個地步。」八代也笑了。
「原來如此。」二宮點頭說道,「我還以爲八代會在較後時間才被殺。」
就在這時,傳來了「呀呀呀」的聲音,一看之下,看見就連六田老人都揪着咽喉,一臉痛苦的表情,過不多久他也倒在地上,再數秒鐘後便動也不動了。
我一邊在自我發問,手卻一邊在動着。我把槍口對準了太陽穴,手指則扣在扳機上。
「原來兇手便是你麼?」我對着推理小說研究家說道。
「不,請等等……哈哈,請等等。的確,我是有一個擔當警視正的哥哥,但始終搜查和推理都是我獨自進行的,所以絕對沒有利用警察的權力。」五島一邊留意着三木廣美一邊抗辯道,也許是對她在意吧。
「胡說!我在甚麼時候被殺?」
「縱然是常常那樣說,但即使犧牲所說的這些趣味,從讀者的期待來考慮,系列偵探還是必要的吧。」
「對。儘管這是各人連續被殺的事件,但既不能把懸疑味推至頂峯,也不具有恐怖感,那便是由於你是這篇小說的系列角色偵探的緣故。即使出現了很多在其他小說中曾扮演偵探角色的人物,但最終必定仍然是你擔當主角,因此讀者知道你必定不會是兇手,也不會被殺死。而且,也已預先知道必是你在最後把謎團解開。你認爲這種情況是正常嗎?小說真正有趣的地方,便是無法預先知道將會發生的事情。」
「以後便交給你了。」四條說道。
「不好了,這是第三宗殺人。」在八代大叫的同時,衆人都在一瞬間返回到小說世界。
「那麼,必然已有甚麼打算吧。」雖然八代露出別具含意的笑容,但卻沒有詳述自己的推理,而其他人也是默不作聲。
「胡說八道!」
雖然死人無法開口說話,但對於不在場者的壞話,意見應該還都是一致的吧。
「呀,」三木廣美繃緊嘴角說道,「那樣說來,我真不希望有沉迷在法庭推理中的人。」
正當三木廣美在說話之際,轟的響起了一下槍聲。衆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所以你無法不成爲兇手了,因爲我總算是偵探,而且還是系列角色。」
「讓我拋掉推理小說研究家的頭銜,以讀者代表的身份來發言吧,」四條冷靜地說道,「挽救這篇作品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系列偵探不會被殺,也應該不是兇手』這個讀者的先入觀給徹底地推翻掉。爲了這個原因,你便只得成爲兇手了。是否應該這樣想呢?」
「可是,作者打算怎樣結尾呢?這個模式的作品,想來不管怎樣也無法超越克莉絲蒂的作品。」
說完之後,他立即開始顯露出非常痛楚的神情。拿着的菸斗掉了下來,雙手捏着咽喉,然後他便倒了下去,眼睛瞪大,口中也吐出了白沫。
「我也有些明白了。由推理作家佔據偵探的角色,對於作者來說是有些介意,因爲儘管說是推理作家,但實際上卻並不具備對現實事件的推理能力,這是作者本人最清楚知道的。」
「笨蛋,那樣已不算簡陋,」五島的神情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然後再繼續說道,「若然說到簡陋,有個模式是警官戀人那樣的外行女孩子展開搜查,這已經成了日本推理小說的話柄,真是罪大惡極。」
「果然。」
「是以平裝本出版的爲多。」七瀨戶子點頭說道。
我把菸斗拾起了來,大概設定是這裏被下了毒。
「我也承認讀者的期待很重要,但卻要適時適地。我也知道有不少是隻顧勉強出動系列偵探,而最終則變成了爛作品。而其中的一次,便是這次的本篇故事。明確地,只有這次你是多餘的,是個多餘的人物。」
「真是那麼稱職?社會派推理姑且不論,在本格的世界中,也沒怎聽說過由新聞記者來擔任偵探的角色。」
回去一看,便見到七瀨戶子伏在桌上死去了,後腦插着一把冰鋤。八代則倒在洗手間旁邊,手中還拿着剛開始抽的香菸。
「你剛纔不是已說過了麼?第二個人、在酒庫內。」
「變得扭曲?」
在浴室的脫衣間內,五島大介倒了下來,額前還流着血。
就在那個時候,我在心胸附近產生了異樣的感覺。不、正確地說是在上衣的口袋附近。
「假如是那樣的話,」我指着四條的鼻子說道,「你豈非也處於同樣的情況麼?你也沒有發過言,也沒有與各人同在一起的證據。稱呼推理小說研究家爲專家,也不可以說是錯的。」
「爲甚麼?這時出現在這裏,也就是站在我面前這事情,就是比甚麼都確實的證據。你是第二個犧牲者,應該已經在酒庫中被殺死,可是,這時卻在我的眼前出現,也就是說,你是假裝被殺的。爲甚麼呢?因爲你本身就是兇手!」
(原文初發表於《小說現代增刊-靡菲斯特》1995年8月號)
「不,不是我,是你。若是仍然覺得奇怪的話,再重新把那部分讀一遍看看。」
「怎麼樣?」四條說道,「我的名字就連一次也沒出現過吧。」
四條苦笑着點頭,然後再吸一口菸斗,接着說道:「的確正如你所說的那樣。在這個時候,我們任何一人都可以是兇手,是誰都可以說得過去。」
「停電?」
可是,他在我說話的途中便開始不斷搖頭。
多餘的人物?這個我?名偵探天下一系列的主人公?
「縱使那樣,」二宮說道,「作者那麼快便殺了那個女子大學生,實在是明智之舉,因爲在本格推理舞臺上,那是毫不相稱的,由女子大學和高中生佔據偵探的角色,從而創作出輕鬆的推理小說以吸引女性讀者,只不過是以前流行的手法。」
那大概是說九重美路菜。
「回去看一下吧。」
「呀!」
衆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三木廣美旁邊的五島大介身上。
然而,留意到她的臉色變成可怕的青藍色。我覺得很奇怪。
「有。就在你的旁邊。」
「從直至目前的狀況來看,這肯定是『無人生還』的模式。」三木廣美首先開口說道。
「好像就是了。」八代說道。
在抵達這別墅不到半日之內,便已經有四個人被殺死,當然那可以說是極不尋常的事態。外行偵探首先便扮演了被懷疑的對象,但糟糕的是,衆人都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本是偵探角色,因此,與其說誰都害怕自己將會是接下來被殺的人,倒不如說各人滿腦子想着的,都是無論如何要找出兇手來。
「噢!」二宮說道,「觀光名勝殺人事件的專家,在這次事件中好像也只是個配角。」
「的確,我是推理小說研究家,可是卻並非甚麼專家。若論專家,除了你天下一以外,不是就已沒有別人了麼?」
躺了下來的,是律師和女記者的屍體。
但是他並不像在開玩笑。他沉靜地說道:「因爲,你便是兇手。」
我想不出反駁的話來,腦袋中一片混亂。
「不是我,天下一先生,」他說道,「在這個場合,我豈非應該不是兇手麼?」
「可是所說的推理小說專家……」
「注」:水戶黃門,水戶是地名,今日本茨城縣水戶市,黃門是日本古時官名「權中納言(中納言)」的漢風名稱。水戶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TokugawaMitsukuni,1628年7月11日~1701年1月14日),被人們稱爲「水戶黃門」。他以寺社(寺廟神社)整理爲中心,根據宗教政策等創立了「水戶學」,並且着手編纂了《大日本史》和採集對名君的評判,影響深遠。後人根據其生平事蹟,敷衍出《水戶黃門漫遊記》的傳說。在今天的日本,可以在電視劇、動漫等作品中廣泛地看到相關題材。文中「水戶黃門的印盒」指的是現存於水戶市德川博物館內的著名文物藏品——德川光圀的印盒。——注「咦?有那樣的人?」三木廣美把眼梢往上吊並說道,「也不怕害臊麼?」
應該怎麼辦?
在腦海中響起了如同太鼓般的聲音,那是我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多餘的……」
「在那裏被殺的人是你吧。」
「我不是僞裝成被殺的樣子,而是現在才被殺死。」那樣說的他拿出了菸斗,點着了煙。淡紫色的煙從他口中吐出,然後他繼續說道,「被你所殺。」
「呀,真的啊。」
「不,你便是兇手,原因正如你剛纔所說的,把它倒轉過來就可以說明白了。你應該已被殺死,但這時卻出現在這裏,那是因爲你就是兇手。」
「問題便在這裏。」四條回覆認真的表情說道,「你雖然是系列的偵探,但卻是讓這次故事變得扭曲的最大原因。」
「算了,從具備擴闊讀者羣的意義來說,貢獻度卻也不低,只是,那明顯是以銷售量爲目標。現在縱使創作這類作品,我想已沒甚麼讀者喜愛了。」二宮充滿自信地斷言道。
「那又怎樣?」點着香菸的八代說道,「在拿出水戶黃門印盒的那一瞬間,一般觀衆都會感到興奮,豈非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接着,連續地響起了兩次槍聲。
下毒的人便是我吧。
若是這樣的話,故事便可以結束了嗎?
我把手伸進去,手觸摸到了冰冷堅硬的東西。我握着,並把它從口袋中拿出來。右手拿着的,是一枝漆黑髮亮的手槍。
停電僅持續了一分鐘的時間,房間便回覆了明亮。
「再接下去讀其他的部分看看。你就連一次也沒有再發過言,而且顯示你與各人在一起的敘述也沒有。很早便已經被殺的你,只是密密地在窺伺着其他人的情況。」
「甚麼!沒有這回事!」
「當然,兇手便在我們之中,若非那樣便奇怪了。假如是外在的兇手行兇,讀者必定會生氣。」
正當二宮對此想說些甚麼的時候,房間突然變得漆黑一遍。
「那老婦沒來這裏哩。」二宮回望後面說道,「啊,那個作家也不在。」
「等等,那個……難道在說我?」果然,九重美路菜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
我回溯小說世界,再度重讀在酒庫發現屍體的那部分。
「在槍聲響起的時候,衆人都應該還在桌子的旁邊。」三木廣美說道。也許因此便主張兇手並不在衆人之中吧,但假如使用錄音機的話,便能夠製造出這種簡單的詭計。
爲甚麼我會持有這個東西?我曾使用它幹了些甚麼?
然後,一個男人正站在我的面前。
四條也望向我這邊,然後輕輕地搖頭,臉上一片不知應該怎麼說的表情。雖然還帶着微笑,但從臉上卻可以感受到深切的哀傷。
「是浴室那邊。」二宮首先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