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末日怪物
《Strange Strange》 · 淺井ラボ · 4.1萬 字


窗簾縫隙間透入的夜色,將房間染成一片昏暗。四周公寓與道路的燈光滲入,尚未陷入完全的黑暗。
我將視線移回唯一的光源——深夜電視屏幕的光芒。屏幕上反射出我的臉龐,被深夜節目的光線照亮,映在一旁的鏡子裏。
鏡中是張讓人不願多看的、年近三十的單身女人的臉。不算美人,也算不上醜女,只是張平淡無奇、毫無生氣的臉。包裹着骨架粗大體型的,是綠色的運動服,同樣黯淡無光。
我早已對自己的模樣失去了興趣。移開視線,轉回液晶電視。
深夜播放的是一部恐怖電影。正是怪物出現、殺死正在交歡男女的場景,一看便知是導演陰暗青春期的投射。接下來的劇情用腳趾都想得到,無非是主角和女主角,再加個討喜的黑人,要麼倖存要麼團滅二選一。這種全世界能找出上萬部的、角色智商普遍低於75的電影。
二十六歲的女人,週五晚上卻毫無安排。明天、後天也同樣空空如也。看了眼電視旁的時鐘,數字顯示凌晨兩點。因爲明天是週日,才能熬夜到這麼晚。
週日過後就是週一。真不想去公司。
公司裏,同期的同事幾乎都結婚離職了。誰會把那稱作「榮休」?剩下的路,要麼是變成「老姑娘專業戶」,要麼就是在工作上埋頭苦幹。我對工作早已熱情不再。處理這種誰都能做的行政事務,實在難以找到什麼生存價值。我既無特長,也無目標。
光是想象上司山口課長會說「吉澤君,你是在敷衍工作嗎?」就讓人心情沉重。再加上那些「老前輩」田崎小姐肯定會沒完沒了地追問「貴子小姐,這是怎麼回事?」吧。辛苦熬出頭的獨身女人,對後輩的獨身女子也未必會多友善。
爲了美容,我每隔兩天會跑五公里左右,偶爾也爬爬山,但這充其量只是健康管理罷了。
想起老家父母又寄來了相親介紹,說「貴子,這是最後一次了」。二十四歲之前介紹就沒斷過,但從那以後就逐漸減少,對此我甚至都懶得喫驚了。我本來就沒有結婚的打算。
去年夏天,那種心情徹底消失了。連同些許血肉,我的心彷彿也從體內流失殆盡。
電影裏,怪物又在殺角色了。鮮血噴湧,內臟大奉送。
無所謂。連自己都無所謂了,別人更是怎樣都好。虛構的世界本就與我無關,情感上掀不起絲毫波瀾。
看着沒見過的新人女演員渾身是血地尖叫,我對電影感到了厭煩。握住遙控器,切換了頻道。
屏幕上掠過深夜海外劇、電視購物主持人那不自然的笑臉。再次切換頻道,調到地方臺的「南高TV」,正在播放健康食品廣告,一羣像是劇團出身的的中年婦女和老人吞下黑色藥片,宣揚着健康。充滿鄉土氣息。接着是「六星技研」的廣告,吹噓什麼從精密機器到宇宙飛船的大型裝置都能製造。
正因無聊想換臺時,畫面突然切換。一位女記者手握胸前的麥克風,面對鏡頭宣告:「緊急新聞!現在爲您現場直播!」
樸實的地方臺女記者身後,是彷彿要溶入夜色的森林,以及微弱燈光照亮的環境。似乎是在山路上進行直播。
「緊急插播!本臺另一節目組在拍攝途中遭遇緊急事態,因此臨時變更節目安排,爲您帶來此次緊急直播!」
深夜裏另一個節目在拍什麼與我無關,但畫面中的女記者用左手示意着後方。
寂靜的夜風中,隱約傳來拖長了音的、遙遠的響聲。
「步槍根本不管用!只會白白送死!應該呼叫火力支援!」
但深夜播放這種節目毫無意義。希望是CG,但地方臺哪有那種預算。最重要的是,那記者的臉,是確鑿無疑的死亡面容。和七年前因事故去世的祖父臨終時一模一樣。
彷彿回應她的疑問般,寂靜的山林黑暗中傳來汽車引擎或柴油機的聲音。尾燈的光芒在夜色中搖曳。
鮮血濺上商店玻璃。店員的手拍打在玻璃上,但小人們一擁而上。隨着一道血痕垂直劃過玻璃,店員向下沉去。店鋪深處,小人們正撲倒在倒地的顧客身上。
死去的男人和怪物身後的黑暗中,湧出一羣灰色的東西。雙足站立,卻有犬類大小。前肢着地。十幾只像是被上下壓縮了的灰色人形生物。看上去也像猴子,但沒有眼睛鼻子。扁平的臉上,一張大嘴咧到耳根。
怪物前進的方向,正是我所在的長富公寓。嗚哇。
我抽出一把柳刃菜刀,揮了揮,差點脫手。從旁邊架子上找出布膠帶,纏在刀柄上。刀具易斷,另一把出刃菜刀也如法炮製。握住出刃菜刀揮了揮,不容易滑手了,但還是覺得不太可靠。
「所以才說只靠步槍是死路一條啊!你沒看到佐藤和三木是怎麼死的嗎?! 」
一隻連着野戰服袖子的人手掉落在車頂上。旁邊還滾落着一根從根部斷裂、章魚般的紫色觸手。那是條堪比人臂粗細的巨型觸手。
遠方家人應該睡了吧,用手機發了條「南高山災害。我沒事。這就回去。」的短信,確認收音機功能正常。大部分電臺節目如常。只有少數臺開始傳播南高市出現大量野生動物這種不確定的消息。好了,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
畫面變成沙暴,接着切換成南國沙灘影像和「請稍候」的字樣。大概因爲深夜,也沒切回演播室。南高TV想必正爲緊急報道忙得不可開交。
「深夜在山中開槍是怎麼回事!? 在非演習地開槍是違反憲法……」
緊抓駕駛室和車體的隊員們,目光死死盯着後退方向的黑黢黢山林。記者眼前,吉普和卡車停了下來。吉普車側面的隊員望向鏡頭,臉上沾滿鮮血和青紫色的體液。車頂隊員眼中滿是恐懼。女記者上前,將麥克風伸向他。
黑色野獸一躍而起,落在大叔身上。倒地的男人背上,野獸黑色的頭部從中間左右裂開,內部是粉色的肉和黑針般的獠牙。裂口對準在塵土中手腳亂蹬的大叔的後頸,猛地合攏。鮮血噴湧,皮肉撕裂,大叔劇烈抽搐。柏油路上漫開深色污漬。裂口進一步咬住大叔的後背,大量鮮血湧出。
女記者發出懵然的回應,前方黑暗中突然傳來慘叫。吉普車上的隊員面露驚恐,立刻據槍指向前方。另一名隊員則將臉探進駕駛窗。
「我絕不會成爲恐怖電影裏那些蠢角色。」
我刻意自言自語告誡自己。思考。害怕。思考。思考所需的要素……雖然還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怪物出現了。害怕。怪物襲擊人,喫人。出現地點相當近。害怕。
急着想逃向玄關,又中途轉向廚房。打開水槽下的櫃門。
我將望遠鏡從火線最前沿、南高市邊緣慢慢向市內移動。
記者尖叫着,左手一指,鏡頭隨之追去。
畫面推近。自衛隊員們舉槍對準山林。他們手持的,正是電視上介紹過的「89式5.56毫米小銃」。雖然是偶然拍到的,但自衛隊確實在南高市採取了軍事行動。爲什麼?
食物和水可以沿途便利店補充。帶大量食物意義不大。途中補給就好。把瓶裝水和壓縮餅乾從揹包取出,換成1.5升可樂、能量棒和營養高、易儲存的東西。我還是有點慌。
斜貫山坡的山路上,可以看到十幾名身着苔綠色野戰服的男子,以及同樣顏色的堅固裝甲車和運輸卡車。
林木間,苔綠色的吉普車和卡車正沿山路倒車。車上載着穿綠色野戰服的自衛隊員。他們緊抓着車體扶手,像護身符般抱着步槍,制服和頭盔上沾滿暗色污漬,車體上也滿是同樣暗色的痕跡。在攝像燈光下,能看出那是血。車體四處濺滿了血。
看着直播,這絕非演習。自衛隊已進入交戰狀態。慘叫聲和哀嚎聲響起,其中既有人類的聲音,也混雜着野獸般的咆哮。那咆哮聽起來甚至像歌聲。
「這裏位於南高市東側的南高山山腰。」
門背後插着一套菜刀。
棒球帽男起初只是愣愣看着被野獸壓住啃咬的大叔,終於意識到情況異常,猛地轉身,項煉飛揚,連滾爬爬地逃回車裏。砰地關上車門,同時猛踩油門急速倒車,駕車逃離現場。
便利店店員和顧客終於反應過來,轉身逃向便利店。我用望遠鏡追蹤。兩人擠開自動門,逃進店內。灰色小人們蜂擁至門前。自動門並未阻攔這些怪物,任其侵入。只見十幾只灰色小人在店內肆虐,貨架倒塌,商品散落。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對面公寓的人們也都在陽臺上觀山。那拖長的聲音,大概是電視裏播過的自衛隊槍聲。戰鬥再次開始了。
我趴在地上,把換洗內衣、衛生用品和溼紙巾塞進揹包。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充電器塞了進去。背上塞得鼓鼓囊囊的揹包。
切回南高TV。正在重播剛纔的影像。
「真的假的?」
我緊盯着屏幕。沒聽說過自衛隊會在非演習狀態下開槍。如果是男孩子,可能會爲這是革命還是戰爭而興奮不已吧,但我卻毫無感覺。
我抓着欄杆,在陽臺上來回走動,試圖稍微拉近與南高山的距離。對面公寓的陽臺上,同樣有人正在向外張望。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的孩子、年輕男子,目光都齊刷刷望着同一個方向。
調整焦距,放到最大。鏡頭裏,南高市邊緣、通往山區的緩坡上,火光零星可見。雖然被火焰和樹木遮擋看不清,但大概是自衛隊的車輛在爆炸燃燒。
我不會看錯,在畫面晃動的瞬間,我分明看到了章魚觸手、巨大昆蟲的肢節、覆毛的獸爪,以及紅色、青色、綠色的眼睛。
或許是攝像師臥倒的緣故,畫面向上傾斜。畫面邊緣是林木和自衛隊員。步槍連射的火花。還有灰色的肉塊。畫面再次劇烈搖晃。閃過記者的側臉。
車旁的隊員似乎被攝像燈光驚動,伸出步槍槍托,將那觸手撥開。觸手掉落在車旁,滾入山路的黑暗中。
我從陽臺盡頭的欄杆探出上身,手搭涼棚向山中眺望。從南高山山腰到山腳,光點正在蔓延。紅光昭示着山中起了火。
記者身後的夜森中閃過光點。接連傳來沉悶的響聲。
駕駛室裏兩人爭執不休,其他隊員也加入爭吵,車輛停滯不前。
南高山方向傳來撕裂般的巨響。夜空中騰起黑煙和橙色的火焰。
「最好確認一下情況……我最近自言自語是不是太多了?」
這絕非自衛隊員對普通民衆該有的態度。記者仍保持着職業笑容,僵在原地。對方的態度讓車頂的隊員焦躁起來。
把兩把改良過刀柄的菜刀收進刀盒,掀起外套,插在腰間皮帶裏。像個短打扮的武士?不自嘲一下恐怕要尖叫出來。忍住。放下羽絨服。就算非常事態,常識還在——不想全副武裝被警察盤問。
面朝南高山的南高市東部各處,爆炸聲和低沉轟鳴不絕於耳。樓宇間、道路上火焰翻滾,黑煙瀰漫。怪物們襲擊着深夜外出的人們和車輛。
黑色的野獸朝僵立在夜街角的便利店店員和顧客轉過臉。兩名圍觀者後退一步。
換上內衣,穿上T恤,拿起牛仔褲又放下。緊繃的牛仔褲活動不便,萬一下雨更麻煩。轉向衣櫃,拿出防水的工裝褲穿上。上衣……算了,不穿襯衫,直接套上毛衣。穿之前又走向衣櫥,從壁櫥深處翻出背心穿上。再拿上手套。套上毛衣,再穿上白色的羽絨服。秋天可能有點熱,但畢竟是夜晚。實在受不了再脫掉。
畫面中的記者像是爲了填補空白,喃喃自語。
「快逃!總之快逃!」
從壁櫥裏取出存摺和印章塞進揹包。打開錢包檢查,兩萬五千二百十三日元。總之現金多備點沒錯。手錶也姑且戴上。
所說的山,離我住的公寓很近,不過幾公里。
「笨蛋!有普通民衆在場,自衛隊員怎麼能逃!」
我可不會掐臉頰確認是不是夢。
「這裏不行!你們也快撤退!」
Polo衫大叔猛地轉回頭,拼命在柏油路上狂奔。
臨街的便利店裏,一個浪人打扮的年輕人和店員注意到事故,跑了出來。看着暴怒的棒球帽男和肇事的大叔,目瞪口呆。
我茫然望着南國的沙灘畫面。心臟咚咚狂跳。
原因我心知肚明。一不安,話就會多。若不和自己理性的部分商量,就無法理清自己的情緒。快想想現在該做什麼。
記者聲音顫抖。鏡頭對準記者前方的自衛隊員和車輛。車頂的隊員們據槍連續射擊,能看到切裂夜空的火線。爆炸聲和碎裂聲。記者的尖叫。攝像機劇烈晃動。
「誒?」
右手抓起掛在牆上掛鉤上的應急揹包,走進客廳。又退回來。首先,我還穿着運動服。雖然問題不在於不能成爲那種穿運動服去便利店的人……但還是迅速脫掉。
紅色的血還好理解,但那青紫色的液體是什麼?話說現代戰爭還會有需要濺一身血的近距離戰鬥嗎?
「到、到底……情況如何了?」
在我驚愕的聲音中,現身的是一個人來高、多足的生物。仔細一數,竟是一隻長着八條腿的黑色動物。皮膚溼滑有光澤。中年大叔和棒球帽男這兩個圍觀者都嚇呆了。
車窗裏探出司機的臉反駁道。扒在窗邊的隊員揮舞左手,指着傳來樹木斷裂聲和咆哮聲的黑暗。
穿戴整齊,現金備好,我原地坐下。接下來是兵站補給。檢查揹包內部的打火機、手電筒、瓶裝水和壓縮餅乾。安全帽在玄關,一會兒拿。
在我和現場記者注視的過程中,槍聲逐漸稀疏。慘叫和歌聲也漸漸平息。
最終,聲音完全消失。山野重歸寂靜。只剩下蔓延的黑暗森林。
「啊——這樣啊。這下完了。」
「好吧。」
記者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畫面左下角出現一個小窗口,是之前在某家不太知名的贊助酒店拍攝的夜景畫面。在正面的燈光下,記者身後能看見山脈。
「快看那個!」
「不行!上頭有命令不能把事情鬧大!」
心慌意亂,說出口來確認,再行動吧。
又一聲遙遠的槍響過後,一切重歸寂靜。
我放下了望遠鏡。
死去的臉上貼上好幾道黑影,猛地向上拉扯,臉龐瞬間消失。
「請看!深夜的南高山中,疑似自衛隊部分部隊正在行進!」
「那是什麼!? 」
被猛烈撞擊的車門打開,司機是個穿着 Polo 衫和休閒褲的大叔,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
引發事故的Polo衫大叔根本無視對方的怒罵。他驚恐地轉動頭顱,回頭望向車後十字路口和事故車輛的後方,南高山的山麓方向。樓與樹之間的黑暗中,一道黑影竄出。
「啊——」
「那是什麼……」
「攻擊距離不夠。」
我倒吸一口涼氣。爭吵的自衛隊員完全沒了軍隊式的刻板語氣。而且每個人的側臉,都不像成熟的軍人,反倒像被黑暗嚇壞的孩子。恐懼會傳染,女記者和攝像師也動彈不得。
「騙人……這是什麼?」
一邊自我確認,一邊猛地站起,我在客廳踱步。抓起架子上的雙筒望遠鏡,猛地推開窗,趿上涼鞋衝到陽臺。抓住欄杆向外望去。南高市一片寂靜。高樓羣盡頭可見的南高山上,有紅光閃爍。這麼遠的距離,根本無法判斷光源爲何。
市區最東端,住宅區和便利店環繞的深夜十字路口映入眼簾。昏暗的十字路口中央,發生了一起車輛相撞事故。幸好深夜車少,沒有釀成連環追尾。
「如果是現實,就需要物理應對。必須準備。」
我跑回陽臺,衝進室內,停下。站在依舊亮着的電視前,操作遙控器。各臺仍在播放海外劇和購物節目。有幾個臺正用字幕報道自衛隊在南高市出動並開槍的消息。尚未報道南高市東部發生的異常。東京系電視臺則照常播放着深夜動畫。
「是槍聲!自衛隊開槍了!」記者一邊低頭一邊喊道。火線劃過山間。槍聲比電影裏的更乾澀,卻更具壓迫感。
「這是剛纔拍攝時偶然拍到的畫面!」
「我們也該快撤!把車再往後倒!」
緊接着是槍聲和記者的慘叫。畫面橫向倒下。橫倒的畫面映出黑暗夜森和山路上蔓延的血海。陰影從畫面上方落下。是那位女記者的臉。瞳孔圓睜,眼球分別朝向左右。鼻口淌血,從左頰流到下顎。
公寓樓裏觀望的人們事不關己地議論着:「火災?」「是事故吧?」緊接着又是一次爆炸。這次聲音更響。不是南高山,而是山麓與南高市東郊交界處一帶。像是車輛爆炸了,濃煙從樓宇間升上夜空。遠處傳來慘叫。我將望遠鏡抵在眼前。
「現狀如何?這裏是否危險?先從這點開始。」
他幾乎摔倒,但還是勉強支撐着,開始跑過十字路口。被撞車輛裏也下來一個司機,是戴着棒球帽、穿着寬鬆T恤的年輕男子。他張大了嘴,似乎因事故而暴怒,正對着大叔怒吼。
「雖然很想懷疑是安排好的演出……」
走向玄關。在穿到一半的運動鞋和登山鞋間猶豫了下,選了運動鞋。對我這女生的腳來說,機動性比防禦力更重要。
打開鞋櫃。在排列整齊的鞋子旁邊,傘架的空隙裏,斜放着一把摺疊鏟。抽出來,右手握住柄端三角握把,左手拉長鏟柄,握緊。朝走廊方向虛刺一下,放下。
因爲怪物出現就武裝起來,是不是過頭了?準備的時間用來逃跑是不是更好?考慮到這時間電車也停了,攻擊力、防禦力和機動性的平衡真難把握啊,簡直像在玩RPG。
戴上手頭的鹿皮手套。比勞動手套結實些。指尖活動自如,握緊。好了。最後把鞋櫃上落滿灰塵的安全帽扣在頭上,繫緊下巴帶。確認額燈能亮,關掉。鏟子重新摺疊起來握在右手。
準備完畢,走出公寓門。還是順手鎖上了門。
一樓中庭草木環繞,四面走廊延伸。抬頭看,樓上有些一家人正抱着行李試圖逃離。
一些人穿着睡衣站在走廊問「怎麼了?」。大多數人只是緊閉家門。除非早早睡了,否則火災和爆炸聲應該都聽到了,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縮在家裏吧。
鄰居家的青年也來到走廊。他在電機公司工作,看着周圍的騷動,然後看向我。對我這揹包、鏟子、安全帽的造型露出詫異的表情。
「怎麼回事?火災?恐怖襲擊?」
「看電視新聞比較好。好像是什麼生物恐怖襲擊加上自然災害、火災和事故都趕一塊兒了,我覺得最好認真考慮逃跑。」
「真的假的?」
男人一臉驚訝地回屋了。說怪物出現他也不會信,所以回答成引導他逃跑的樣子。
我沿着走廊前進。電梯還在運行,但門前已擠滿帶着家眷、抱着行李的人。不安的表情和焦躁。下行指示燈亮着,意味着要等它下去再上來,很花時間。我住在六樓,決定走緊急樓梯。
從樓梯扶手的間隙也能看到街景。起火點增多了,而且更近了。最靠近南高山的主幹道東山通似乎開始堵車。慘叫聲近得清晰可聞。
我一味向下衝。小心不摔倒,趕到一樓。平時有跑步習慣,氣息還不亂。樓梯旁停車場,一對中年夫婦正往小車上塞家當。另一個男人幾乎沒裝行李就發動了四驅車衝出去。但願別堵在路上。
我穿過車輛,來到自行車停放處。沒車也沒摩托,只好解開電動自行車,跨上去。把腕錶戴好,摺疊鏟放進車筐。蹬動踏板出發。穿過昏暗通道,駛入夜晚街道。秋夜寒意拂過臉頰。
向左看去,南高市東區展現在眼前。大樓後方騰起數十股黑煙。同等數量的火源在夜色中映出紅彤彤的地平線,照亮些許夜空。旁邊道上,幾輛汽車摩托車駛過。車窗後、安全帽和帽子下的側臉,都寫滿細微的驚恐。看到報道或察覺異常的人們,正利用各種交通工具逃離。
大樓和公寓窗口,還有不少悠閒觀望的人。剛纔只有十幾人,現在已有幾十人了。
我不打算特意呼喊。事態已如此反常還不逃的人,我沒空一一說服,我自己也不想死。量力而行吧。
南高山在左邊,我就把車頭轉向右。向西。總之向西逃。蹬着踏板衝上人行道。全力加速。拐過街角,駛向主幹道。
有什麼圓東西正通過怪物的管子,進入男人的後腦。
我悄無聲息地沿着小巷前進。中途確認了一下別在腰上的兩把菜刀。明明手裏已經有鏟子了,不可能再拿別的武器了。我用左手重新戴好安全帽。
回頭望去,等候車隊後方,一輛白色轎車頂上,趴着一隻黑色流線型生物。重量壓得車頂凹陷,壯如牛犢。來了。怪物先頭已到此處。近看實在可怕。我和怪物間沒有牆壁窗戶阻隔。如同與獅虎近距離對峙。該轉身猛蹬,但移不開回望的視線。
我將視線從慘景強行扯回,轉向前方。紅燈依舊,車流停滯。試圖逃跑的車想擠上前,左右車輛躲閃,迎頭相撞。後續車輛接連堵死十字路口。
只要出了交通癱瘓的市區,就攔輛出租車或者搭個順風車,一口氣遠離這裏吧。不坐車是逃不掉的。
樓頂是綠色粉色巨大腫瘤堆疊生物,體積堪比供水塔。腫瘤間十幾只藍眼,正俯視下方。觸手回捲,男子升向空中。藍眼頂點張開,男子墜入其中。合攏。頭盔中傳出短促慘叫,消失。被吞噬了。
穿制服的年輕警官將左手和臉貼在窗玻璃上。帽子早已不見。手和臉被鮮血染紅。我張嘴想求救。
玻璃對面,警官先開口了。他高舉的右手,手腕以下不見了。斷面正噴湧着鮮血。警官頭上懸着淡紫色的塊狀物。上方伸下的手指插入他雙眼,下方伸出的手指插進他嘴裏。手被扭轉。巨力之下,警官的頭顱向左歪折。
南高市各處都在發生交通事故,但我無視它們繼續前進。汽車、摩托車、自行車和步行,人們正以各種方式逃亡。汽車因事故癱瘓在道路上無法行駛,我選擇電動自行車逃跑看來是選對了。要是有摩托車就完美了。
將望遠鏡向下移,看到女孩倒在柏油路上。頭骨碎裂,豆腐般的腦髓流了出來。眼周的妝容被淚水和血弄花,在臉頰上留下黑色的痕跡。周圍冒出了氣球頭的狗和匍匐前進的巨大芋蟲,聚集在女孩的屍體上。
稍遠處等信號的男女愣愣看着,尚未理解「人被喫了」。我也未能完全理解。
「啊咔啪啪啪啪啪!」
除了拼命騎,別無他法。
我脊背一陣發涼。
黑色怪物吞下肉塊,再次張口。這次從上吞下男子脖頸到腰部。
車道上超速行駛的一些汽車摩托車,大概是和我一樣,決定先逃再確認事態的人。
男人膨脹的額頭超過了皮膚擴張的極限,破裂了。鮮紅的血和肉飛濺開來。
輕快排氣聲中,戴頭盔男子駕摩托掠過。黑影籠罩男子瞬間,他凌空飛起。摩托車獨自向前翻滾,撞上綠化帶。我急扳車頭,車身傾斜,強行剎停。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像觸電一樣猛地站起。很近。大概幾十米的距離。
我從自行車筐裏拿出摺疊鏟,展開握好。確認了鏟尖方向,但小巷左右都沒有怪物。
好怕。怕在南高山殺死自衛隊員和女記者的怪物,怕在十字路口和便利店殺死三人的怪物。和影像裏驚鴻一瞥的類型又不同。怪物已經到這裏了。後悔沒把仔細準備的時間用來逃跑。
男子的金髮和驚愕面容消失了。從上顎到後腦,被斜向削掉。鮮血狂噴。頭顱幾乎消失的男子跪倒在地。流線型黑怪呱唧呱唧咀嚼着。夜風送來血腥,令人作嘔。
爆裂的肉斷面有東西在蠕動。揮舞着小管子,一隻有六隻腳的小怪物正試圖鑽出來。管子膨脹着,發出雛鳥般的叫聲。接着,後腦、臉頰、喉嚨、嘴巴,同樣腫脹的肉接連破裂。每個傷口都有沾滿鮮血的小怪物鑽出來。
大樓上空,飛行的魟魚正在遊弋。周圍,同類的魟魚們正如同舞蹈般飛翔。其中一隻魟魚來到中心,腹部抱着一箇中年男人。它的腳張開,男人又被扔了下來。魟魚們在原地滴溜溜地旋轉着。不知爲何,它們並不俯衝下去喫掉落下的男人。
我小心翼翼地消除腳步聲,緊貼着左側的大樓前進。注意不讓鏟子碰到牆壁。走到了小巷的拐角。對怪物稍微習慣了些,但直接面對還是可怕。我拿出插在腰後的鏡子,蹲下。將鏡子貼近地面,伸向巷口。
「嗚哇嚕嚕嚕嚕!」
我倚着自行車停下。看了看路標,仍然還在南高市內。
「派出所,派出所。」
它們用腳從男人臉上爬出來。中年男人的頭耷拉下去,小蜘蛛們也散落在柏油路上。小怪物們個個都長得不正。有的本該有六條腿卻只有五條,有的口器是彎的。
爲了避開擁堵,我選擇了一條中等大小的路,朝着西面前進。
運動服金髮男面前張開的是嘴。鯊魚般密佈的青白色牙齒。猛然合攏。
撲倒逃竄人羣最後一人。西裝男被咬中後頸倒下。回頭的女高中生,眼線鮮明的可愛臉蛋被一口吞掉。倒地微胖男,背部被啃,仍向前伸手。無人能救。
我沒勇氣看下去了。調轉車頭,衝上人行道。連拐幾個彎,確保派出所的怪物沒追來。心臟狂跳。
背後傳來連串慘叫。
「啊啪啊啪吧哈啪啪啪!」
呼吸平穩了下來。一害怕喉嚨就幹。又喝了一口,擰緊了瓶蓋。
男人的嘴裏也腫了起來,肉從嘴脣溢了出來。我動彈不得,只能握着鏟子看着。
趴在男人背上的母蜘蛛把腳伸到柏油路上。用它那象腿般的腳,踩碎了一隻剛出生的幼崽。從腳和大地的縫隙間,能看到小蜘蛛的腳在蠕動,青綠色的汁液和藍色體液滲了出來。小蜘蛛的腳停止動作,掉在體液上。
回頭望向身後,靠近南高山的南高市東部已是一片駭人景象。到處火光沖天,橙紅色的火焰照亮了夜的深處。無數黑煙升騰着湧向夜空。夜空中,數十個並非飛機的黑影在交錯飛舞。是那種巨型蜻蜓的同類、還有長着遠古翼龍般翅膀的生物、甚至本該在海里遊的魟魚模樣的東西也在飛。
側臉上有六隻像章魚或烏賊那樣的同心圓眼睛。面無表情,令人噁心。嘴巴變成一根長管,插進了倒地中年男人的後腦勺。
男子身後的中年婦女終於發出「嘎啊啊啊啊啊」的尖叫。
我不想仔細觀看女孩被吞食的樣子,於是把望遠鏡再次向上抬。
倒下的警官身後,立着一個腫脹的影子。球狀頭部。臉上無眼無鼻,只有幾個發出黃光的孔洞,明明滅滅,像天文館的儀器。淡紫色的腫脹身軀勉強塞在派出所裏。長頸伸出,發光的球狀頭部向下探去。骨裂聲。液體潑濺聲。比貓喫生餌響百倍的、溼漉漉的咀嚼聲。
到了這一帶,大部分人都已經逃走了。怪物們蔓延的速度很快。它們像蛇一樣蜿蜒穿過小巷,卻追上了騎電動自行車的我。它們既有動物般的腳程,甚至還能飛。
它們是把人從高處扔下去玩樂。玩弄獵物、殺人取樂,連貓都會這樣。即使是被玩樂般殺死,能摔死即刻斃命也算好的了。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被啃咬、撕碎,經歷長時間的折磨後才被殺死。能瞬間死亡的女孩或許還算幸運的。
移動望遠鏡,看到南邊和北邊也是火海。南邊的大樓間和道路上同樣擠滿了怪物。在大約400米開外,因事故無法動彈的汽車裏,一個男人正抱頭蜷縮。一頭像牛一樣大的紫色四足動物,伸出鰻魚般的脖子,砸破了車窗。它一口咬住男人的頭,在車裏瘋狂甩動。血與肉從車內將車窗染紅。
「嘔……」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我強忍下去。吐出來會暴露,我用右手捂住嘴。把剛纔喝下去的可樂反流物硬壓回胃裏。
朝着人少的方向前進。騎自行車又到了極限。
我猛蹬踏板。全力加速。背後傳來溼重物體落地聲。觸手砸中人行道,緊貼後輪,不敢確認。只顧逃命。
「救……救命……」
在斑馬線前紅燈停下。嗯,雖是非常事態該闖過去,但夜晚仍有車輛斷續通過,硬闖會被撞。都是從東往西逃的車流。在我焦躁旁,婦女兒童也在等。信號燈前車龍漫長。所有人都被焦躁籠罩。
慘叫悲鳴混雜的街道上空也有影掠過。距離感詭異,竟有比人還大的蜻蜓在飛。翅膀非昆蟲透明翼,而是肉翅。頭部似鱷。口器如細針。不明飛行原理。
我動彈不得。異常接踵而至,身體僵硬。動啊,快動啊!
奔向最近的二丁目派出所。想依靠警官和手槍的組合。穿過樓間,看到馬路對面的派出所。側面窗戶玻璃碎了。乾澀的爆裂聲。
前有事故不通。我以右腳爲軸轉動自行車,拐向右方猛蹬。背後怪物吠叫與事故現場悲鳴充耳不聞。拼命蹬車,超越徒步逃亡者。
男人還活着。騎在男人背上的怪物,大小如中型犬,青綠色的皮膚像黏土一樣。它有着類似蛇腹的稍長身軀,上面長着六條短腿。腿像小象的腿一樣是棒狀的,從中年男人的背部纏到腹部。整體看來像只大蜘蛛。
人們尖叫着四散奔逃。灰色獸羣穿過等候車隊追來。四肢着地如犬奔,頭部卻像腫脹氣球,六隻眼洞,無毛,樣貌噁心。車內人們驚叫。領頭的氣球狗飛躍而起。
我喘不過氣,躲進大樓之間的小路里。把自行車靠在牆上。坐在一個黃色的啤酒箱上。放下揹包,取下頭上的安全帽。拿出塑料瓶,喝起可樂。被碳酸嗆到,吐出的可樂弄溼了膝蓋。因爲是防水工裝褲,我用手撣了撣,又喝了起來。甜味緩解了我的疲憊。
既然幾百米外就有怪物,這裏還算不上安全地帶。雖然很疲憊,我還是騎上自行車,再次在街道上飛馳。爲了朝着有一線生機的方向,爲了逃到更遠的地方,我蹬着自行車向西而去。
我朝着西邊逃去。想選擇一條離南高山直線距離最遠的道路。
仔細一看,那隻像魟魚的生物正從腳部朝城市掉落什麼東西。其他怪物也在丟下什麼。下落的物體似乎在動。
背後慘叫。逃亡人羣被觸手抓住了。
它俯衝又升起,觸手般的足纏着一位大叔。空中,蜻蜓的鱷魚頭低下,將管狀口器刺入大叔右眼。管如泵動,吸出眼球、粉色腦髓,清晰可見。
不對。收縮的方向不是從男人頭部指向怪物,而是從怪物指向男人的脖頸。
黑色流線型躍下車,側面六足着地。是怪物。它來到人行道一個金髮運動服男子面前,流線型正面浮現青色條紋,猛然張開。
我停止全力衝刺。路還長。在不勉強的範圍內蹬着踏板。啊,沒駕照不會開車真不方便——爲了分散注意,漫無邊際地想着。前方,逃亡的車輛摩托車幾十輛堵成一列。
慘狀旁邊移動的物體吸引了我的目光。另一個同樣藍色皮膚的雙足生物,右手抓着一個小女孩的腳踝拖行着。另一個個體則抱着一個男孩湊了過去。
人們側臉寫滿恐懼。我大概也一樣。憑藉電動自行車的馬力,衝到逃亡人羣前列。身旁車道,一輛摩托車駛過。
慘叫的男人後腦勺腫了起來。因爲腫脹,頭髮都稀疏了。感覺就像被點中了北斗神拳的祕孔一樣。接着額頭腫了起來。右頰和喉嚨也腫了。鼻子膨脹,和額頭的肉連成一片。右眼完全被腫肉遮住,只剩左眼還能看見。
拐過街角,上了大路。在人行道上騎自行車。
步行的人們奇怪地看着拼命蹬車的我。沒看電視或手機新聞、沒親眼見到死人的話,反應當然如此。我也沒空一一告訴他們那邊剛有警察被殺。
走到小巷盡頭,是個死衚衕,向左右分開。我走向傳來聲音的右邊小巷。聲音來自小巷前面的道路。聲音很小。依然只聽到吧唧吧唧的聲響。
看見了。
派出所窗玻璃映出我的左手。
「啊?」
男子身體懸在半空。纏繞戴頭盔男子的,是條人臂粗細的綠色觸手狀物體。視線順綠色觸手根部向上,連接上方。觸手從右側六層樓頂垂下。
呃,在用管子吸腦髓嗎?
那些怪物襲擊人類,並不是爲了喫人。
我想逃跑,又停下。思考再三,我下了決心。我把裝在自行車上的後視鏡擰下來,拿在手裏。雙手要拿鏟子,所以就插在腰帶上。
我騎着自行車在道路上全力飛馳。
「救……」
六樓頂又垂下一條觸手。目標是我。
最開始那個傢伙舉起了女孩的屍體。臉已被削掉,露出紅黑色的肌肉。新來的那個則展示着抱着的男孩——男孩已經沒有頭了。舉着女孩的那個當場蹦跳着,殺了男孩的那個則懊悔地在柏油路上爬行。它們是在炫耀獵物、一決勝負。那些怪物們確實擁有遠非貓可比的邪惡魔性智慧。
道路前方,又發生了堵車。怒罵聲和喇叭聲吵成一片。事到如今,南高市的大部分人都在逃亡了。
聲音又響了。聲音來自左邊小巷的深處。偏偏是前進方向。是騎自行車逃跑,還是看看情況?聲音很小但持續着,不過似乎只有一個聲源。
該走大路還是小路?大路容易逃跑,但到處堵車無法通行。而且還容易被空中飛的怪物發現。小路不易從空中發現,但因爲我騎着自行車,萬一迎面遇上怪物很難急轉彎。
我無法理解。母蜘蛛發出笑聲般的尖叫,把剩下的四隻小蜘蛛也一一踩死。小蜘蛛們發出短促的慘叫被殺死。
怪物發出歡快叫聲。
聽到悲號和液體潑濺,我只知拼命蹬車。仗着電動自行車速度,僥倖躲過。
我發出了聲音。那隻飛行的魟魚腹部摺疊着像昆蟲一樣的腳。它抓着一個像是深夜演唱會歸來、穿着哥特蘿莉裝的女孩。女孩張大嘴,手腳亂揮。昆蟲般的腳張開了。可愛黑白蕾絲劇烈晃動,女孩掉了下去。
把望遠鏡拉近到300米左右的前方,一個藍色皮膚的雙足行走生物,正騎在一個倒地的女性身上。它那不自然地巨大的頭顱垂下,正啃咬着女性後頸的肉併吞食着。
男人發出怪聲,手腳揮舞掙扎着。騎在上面的蜘蛛怪物身體搖晃,但纏緊的肢體沒有鬆開。黏土色的管子收縮着。男人的眼睛翻白,手腳不停地顫抖。
通道前方,小巷裏趴着一個人。一個穿着T恤牛仔褲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一隻怪物正壓在他身上。
望遠鏡裏看人死是隔一層,但幾米外真人死亡,恐怖程度完全不同。怕人死,更怕自己死。維持治安的警官都如此無力,更令人恐懼。手槍和警棍都沒用嗎?怪物殺不死?
「槍聲?」
直行車司機棄車,穿車間逃亡。被撞司機怒而下車,見怪物立刻逃竄。逃亡人羣在車間縫隙狂奔。黑色巨口與灰色獸羣緊追。
後方側方,街巷各處傳來更多哭喊悲鳴怒號咆哮,一概無視。衝入人行道間小巷,繼續猛蹬。
順便一想,雖然因怪物種類而異,但它們至少擁有貓那樣高度的智商,這也讓人恐懼。
我從揹包裏取出雙筒望遠鏡,調整好倍數。急忙望向空中的怪物。
從情況判斷,從南高山出現的怪物還在不斷增加。本以爲只有幾十到幾百只,但從市內的事故和火災情況看,可能已經增加到數千只了。而且只有繼續增加的可能,看不出有減少的跡象。另外,它們也從南邊來了。北邊也在燃燒,情況應該一樣。
我騎電動自行車爬完了一段長長的緩坡,但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再也蹬不動自行車了。我下車推着車步行。用左手看了看手機,從公寓出來還沒到一個小時。
在母蜘蛛的腳下,小蜘蛛們已化作地面的污漬。
怪物雖然成功生下了孩子,但似乎人類的肉不適合作爲生育的營養,於是它判斷那些是畸形或虛弱個體而殺死了它們。真是令人作嘔的景象。
我強行壓下噁心,把臉探出小巷。左右無人。我收回目光,只見怪物又重新開始喫男人的肉。管子刮肉、吸吮的聲音迴響着。
雖有出乎意料的展開,但大體和預想的狀態一樣。我也考慮過繞遠路避開這條街,但我有件事想試試。
我左手握住鏟柄末端,右手在腋下抓住柄尾三角形的握把。猶豫着要不要後退助跑,但還是從大樓牆邊以最短距離衝向道路。
怪物因自身的吸吮聲沒有察覺。我奔跑。只剩兩步時,怪物察覺並回過頭。它看見我,吸着腦髓的漏斗狀口器張開,我趁勢將鏟尖捅了進去。鏟子刺入頭部一半,藍色血液噗地濺出。
「咪呀呀呀呀呀!」怪物發出淒厲慘叫。鏟子刺穿了它褶皺般的身體,我毫不停留,越過中年男人和小蜘蛛的屍體繼續前衝。六隻小象般的短腿朝我抓來。呃,看到了小爪子。想得美!我把刺入怪物臉部的鏟子向下壓,將怪物砸在柏油路上。藍血四濺,噁心死了!
腹腔內部像芋蟲或昆蟲一樣,簡直噁心透頂。像一隻被翻過來的藍綠色長蟑螂。六條腿胡亂揮舞,那褶皺的軀體還在動着想纏住我。
我急忙抬起右腳,踩住鏟刃後部靠近肩膀的位置。鏟尖碰到堅硬物,但我繼續施加體重。貫穿而出的鏟尖接觸到了柏油路。
怪物的六條腿失去了力氣,褶皺的軀體也癱軟下去。小巷裏漫開藍血和透明的體液。
死了。我覺得是死了,但還是拔出鏟子,再次朝軀體砍去。用腳踩住,再次刺穿直到觸及地面。藍血咕嘟咕嘟地湧出。連血都那麼臭。
鏟子還插在怪物身上,我拖着怪物屍體回到小巷邊。
就算要逃,我也想先了解敵人。怪物雖是怪物,但既然要進食,就是需要吸收營養、進行排泄的生物。既非無視物理法則的幽靈,也不是恐怖電影裏那樣不死之身。所以我覺得應該能殺死,才發動了攻擊。
周圍沒有其他怪物,大小也就像中型犬。正如從外觀推測的,用鏟子刺入的感覺,體重約10公斤。
不知怪物的筋力如何,但對手只有10公斤左右的話,我覺得總能有辦法。而且從它的腳像象腿來看,我推測它不會抓人。體型小但有爪子是失算。既然是肉食動物,本該預料到有爪子的。
怪物身體褶皺看似笨重,又沒有翅膀,看來不是飛行類型。如果是能跳能飛的類型,鏟子可能根本打不中。從外觀綜合考慮後,我判斷能打贏才特攻,總算成功了。
用鏟子捅了捅頭部的傷口,流出藍色的血液和腦髓。又冒出惡臭,但我忍住了。
我開始冷靜地觀察這隻已完全死透的怪物。
藍色的血,是因爲紅細胞主要成分是銅而不是鐵,這我在電視上看過。按理說在空氣中會變成無色,大概是含銅量太高了吧?搞不懂的事就先不管。
像褶皺又像芋蟲的黏土色軀體,長約1米。如果是有堅硬外骨骼的生物,我根本不會主動攻擊。
「得救了。」
可如果一味花費時間躲避,又會被困在蜂擁而至的怪物羣正中央。
藍色的血,六條腿的溫血動物。這不是我認知裏的任何動物。果然是怪物。但至少確認了對方是生物。
我思考着,決定了前進路線。我返回小巷,摺好鏟子扔進自行車筐。跨上車,再次蹬起踏板。繞個大圈,改變了方向。
「我怎麼可能知道。」
怪物們無需爭奪獵物。即使是南高市這種地方小城,也有數千名毫無防備的人類。它們只需挑美味柔軟的肉喫,再去尋找下一個目標。對怪物而言,南高市就是個餌食豐盛的獵場。
我不認爲這麼大的生物會沒有痛覺,魚類不清楚,但如果是像昆蟲那樣沒有痛覺的,反擊起來就可怕了。我曾想用鏟子確認內臟位置,但還是放棄了。就算知道這種類型的弱點,其他怪物種類太多,也沒意義。只能根據每個個體的外觀來判斷。
「嗯,好吧。」
身後傳來慘叫。公寓陽臺上觀望的一對中年夫婦,遭到空中怪物的襲擊。是隻巨大的、無毛貓頭鷹般的怪物。它拍打着覆鱗而非羽毛的翅膀,用喙襲擊陽臺上的夫婦。兩人逃向屋內,但玻璃窗被輕易擊碎。慘叫戛然而止。正如我剛纔所說,固守非常危險。
「因爲有了車,我就不玩摩托了嘛。」
烏賊的落點,正在全力衝刺的我的前進路線上。我朝着烏賊將懷中的鐵鏟猛刺過去。鏟尖扎進了烏賊的太陽穴。
是西邊。總之,只有逃到南高市西面的久阪市這一條生路了。
「按你的腳力,到這兒得花一小時吧。如果公共交通癱瘓了,你是騎電動自行車來的?」
烏賊落在柏油路上,彎曲着八條腿。有兩條腿因格擋木刀而折斷,使它失去平衡。賢治左肩撕裂,滲出血。他背對敵人,姿勢毫無防備。賢治向前翻滾。躍起的烏賊從空中撲下,落在路邊。
我只贊成他「先確保性命,別玩推理遊戲」的意見。
我俯視着烏賊,也只能這麼回一句。
「那座山有什麼嗎?」
我點點頭。他是根據我有電動自行車和距離推測的。腦子不笨。
我再次確認,怪物既非不死也非無敵。既然是能用物理手段殺死的生物,就沒必要無謂地恐懼。
「只是逃出南高市的路上,正好經過高倉你家而已。」
視線移回公寓樓角,傳來聲響。是怪物的嚎叫。我立刻雙腳着地剎停,調轉自行車想逃跑。公寓已經遭到襲擊了。
那人正是高倉賢治。他上身是襯衫加皮夾克,脖子上圍着一條這個季節還嫌早的圍巾,腳下是安全鞋。身後的地上放着揹包。他雙手緊握木刀,腰帶上彆着求生刀。是一副應對異常事態的裝備。賢治握着的木刀和衣服上,都沾着藍色的血。
既然怪物從三面而來,必須考慮逃跑方向。如果騎車衝進怪物羣,那可一點都不好玩。
我開始害怕起對怪物和屍體漸漸習慣的自己。我蹬起自行車前進。
因爲有痛覺,所以受傷會痛,動作會變慢。破壞大腦就會死。造成大量出血就會死。內臟位置不明,但搗爛塞滿的軀幹應該也能死。達到一定體型,至少像中型犬那麼大的,女人用武器也能殺死。單打獨鬥想幹掉比人大的大型怪物絕對不可能。就算只有中型犬大小,同時來幾隻也死定了。
雖然覺得在怪物出沒、鬧出這麼大動靜的情況下,那傢伙肯定早就逃了,但我還是拐過街角。看到了那棟熟悉的公寓。
「那看來是那裏的人最先被殺光了吧。」
這裏也一樣,到處是發生事故的車輛。轎車撞上了電線杆,散熱器冒着煙。卡車在十字路口撞上了別的車,裝載的箱子散落一地。幾具腹部洞開、內臟外流的屍體橫陳在路上。
我邁出一步,衝了出去。腳步聲讓賢治回過頭,同時木刀指向我。
用鏟子刺頭部和身體時手感堅硬,看來有頭蓋骨和脊髓。現在想想,頭蓋骨太硬,該先攻擊軀幹。它頭比中型犬大點,所以好瞄準,而且我算準了鏟子的破壞力能刺穿,但有兩個誤算。
「貴……子?」
背部被啃食、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藍血漫延的烏賊屍體。抬頭看公寓,有些居民正從窗戶驚恐地張望。是些還沒決定要逃還是留的住戶。真傻。
要是會開車,真想弄輛車逃走,但想到無法穿越堵死的車流,還是算了。
「能打贏烏賊怪物,是因爲對方只有四隻,而且個子小、比較弱。對上一頭牛那麼大的貓頭鷹,而且在狹窄的室內,怎麼贏?」
烏賊沒有立刻斃命,慘叫着橫飛出去,在柏油路上翻滾。停下後,它抬起觸手上的眼睛,但映入它眼簾的恐怕是飛撲而來的賢治。賢治反手持木刀刺入烏賊體內。從柔軟的頭部直貫而下,木刀尖從下方穿透。藍色的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賢治的身體。
一個勁兒地往前。看了眼掛在自行車車筐上的表。已經花了三十分鐘,纔好不容易回到南高市的東南部。竟然特意回到這地獄般的地方,我對自己這犯傻行爲感到無語。
我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的屍體。小蜘蛛的屍體也還留在藍黑色的污漬裏。它們沒有變成殭屍復活。果然怪物是生物,並沒有什麼超能力。
賢治把木刀當柺杖,從烏賊身上站起來。拔出木刀,揮刀甩掉藍血。又用左手手背擦去臉上的藍血。
意見一致。兩人走向拐角。
「背後頭上!」
觸手頂端的藍眼睛跳起。賢治從上而下的重擊打在雙眼之間的頭部。木刀將頭部砸得粉碎,把它摜在地上。八條腿向四方攤開,倒下了。支撐藍眼睛的兩根觸手也癱在柏油路上。
把手機伸出拐角,用屏幕當鏡子查看情況。
十字路口,一輛廂型車與另一輛轎車迎頭相撞。兩車之間,夾着一隻死掉的、蜘蛛般的巨大怪物。想必是巨型蜘蛛正要襲擊時,陷入恐慌的廂型車失控,載着怪物撞上了其他車輛吧。青灰色的內臟混着藍色的血液,從蜘蛛的腹部淌出。
因爲對方身高較矮,這一擊不足以致命,烏賊再次發出刮黑板般的叫聲逃開。路上的藍眼睛瞪着我,嘴部橫向裂開。
記得幕府末年有說法,斬殺野狗算是初段水準。同時來幾隻的話,除非是武裝達人才行。而且我已經有兩個誤算了,不會再戰鬥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賢治又喃喃道。我收回視線,看到他的安全鞋尖正碰着烏賊的屍體。
我拉住要轉身的賢治的手,制止了他。對着轉回頭的賢治,我搖了搖頭。
「我也是。」
周圍是公寓居民的屍體和四隻烏賊怪物的屍體。賢治獨自幹掉了三隻怪物。就算有我提醒,第四隻也是他解決的。戰鬥力很高。
在公寓的陰影裏,我緊緊握住鐵鏟柄,雙腳像被釘住。
烏賊屍體後面,賢治保持着揮刀下劈的姿勢僵住。他喘着粗氣,揚起木刀,扛在肩上。
賢治後方倒着一隻被壓扁的烏賊。腦袋碎了,像青白色臟器的東西掉了出來。看來有一隻是賢治幹掉的。真厲害。
「總之得想好,是儘量往遠離南高山的地方逃,還是固守待援。」
我全靠聲音和雙筒望遠鏡拼命躲避着怪物,但不得不繞遠路,既費時間,人也疲憊不堪。前方大樓的牆壁上,出現了一隻沒有頭的巨型粉色蜥蜴。它張在軀幹上的大嘴裏,正叼着一顆人頭。人頭下方,從脖頸開始的人體垂落下來,雙腳還在搖晃。我慌忙拐進了岔路。
而現在,我正回到這怪物羣的正中央——東南部。我蹬着車穿行在街道上。
賢治的前方和右側,有青白色的怪物在爬行。
忍着惡臭,繼續觀察怪物。靠近軀幹頭部的側面,長出六條腿。我脫下手套。噁心死了,但還是蹲下用手觸摸屍體。還有一點溫度。大概就是大象皮膚的感覺吧。我把手在羽絨服上擦了擦。真噁心。
去年分手的兩人重逢,該說些什麼。至少得撒個謊說是偶遇纔行,我心裏這麼沒底。
賢治望向南高山的方向。
話雖如此,但這情形如同遭遇大量猛獸,基本原則還是該逃。在城裏碰到獅羣或狼羣,沒有傻子會想用鐵鏟或菜刀去對抗。
「吉澤,這些傢伙是什麼?」賢治撿起扔在路上的揹包,問道。
我也只好用姓回應。心裏其實叫他賢治。即使在這種怪物出現的非常事態,我還是特地從西邊跑回位於東南的賢治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賢治背後,公寓盆栽樹的樹梢上有違和感。綠葉之間,樹幹上纏繞着觸手般的腳。觸手頂端的藍色眼睛,正俯視着下方的賢治。
「他們沒救了!」
我以前買過烏賊處理,記得沒有腦子。地上那隻被打爛的,大概就是類似神經束的腦部替代物吧。總之,中樞神經受損就會死。
周圍的街景變得熟悉。目的地近了。
賢治懊悔地說。
我停下腳踏,左腳支在柏油路上。
我要去的,並非本該前進的西方,而是至今一直逃離的南高市東南部。
「貴……吉澤,你怎麼會在這裏?」
男人的叫喊和擊打聲。因爲聽到了認識的聲音,我又折返回去。停好自行車,端起鐵鏟,向公寓拐角靠近。
賢治打斷了我的疑問。
「南高山那邊鬧起來之後,城裏就到處是火災和事故。周邊居民都在逃,路上能看到屍體。」賢治看着路上人和怪物的屍體。「我決定不能坐以待斃,整理好裝備出來,就遭到這些傢伙襲擊了。」
我在腦中展開地圖。南高山從南高市東部延伸到南部、北部一部分。不僅僅是我看到的地點,如果怪物從山中各處出現,那麼市區已被三面包圍。我所在的位置,南高市中部,已經處於擴散的怪物羣之中了。
「不,只有六星技研的研究所和公務員的療養所。」
「賢……」我趕緊改口。「如果沒事也沒受傷,你來騎,我坐後面。我們輪流前進吧。」
既然是生物,那麼只要破壞頭部就能致死或使其無法行動,結果如我所料殺死了。要進食就有消化器官和排泄器官,會流血就有心臟和血管。有體溫的話就是溫血動物吧。
也有些車還沒熄火。司機似乎是在恐慌中逃出車外時被殺死的,車門倒着一位年輕女性。她的臉頰、腹部和大腿都被啃食過。看來怪物裏也有美食家,只挑柔軟的肉喫。
公寓正門前,有人正在和怪物搏鬥。
「得去救他們!」
藍血噴濺,沾到我的臉和胸口。呃,我用袖子擦掉。
「南高山啊……」
頭部被縱向刺穿的烏賊掙扎着,觸手纏上賢治的腿。驚人的力量勒緊,賢治的面容扭曲。賢治則攪動刺入的木刀,剜碎其頭部。烏賊發出令人噁心的慘叫,八條腿和支撐眼睛的觸手癱軟落下。斃命了。看來摧毀中樞神經或者說腦子,果然會死。
我站起身,把鏟子扛在肩上。
站在柏油路上、靠八條腿立着的兩個傢伙,像是被壓扁的烏賊。它們舉着兩條腕足,頂端藍色的眼睛緊盯着賢治,搖曳不定。無所謂了,反正這些怪物長相就是噁心。
「用車移動吧。」賢治看着我。「你怎麼來的?」
「我覺得留下來會死。公寓窗戶那種程度,飛行的怪物能輕易打破闖入。躲在車裏也會被掀翻。」
「電視上播了南高山出現怪物的新聞。這些東西好像是從南高山呈放射狀擴散的。」我看着漫延的烏賊血。「雖然那山上應該沒什麼傳說或傳承吧。」
賢治張了張嘴,又閉上。我則緊閉雙脣。
「可是!」
旁邊倒着一個穿睡衣的中年男人。他頭破血流,背上的肉被啃掉了。血浸透睡衣,在柏油路上漫開。看來是都這地步了,還想着穿便裝出來看熱鬧結果被喫了。
賢治前方的烏賊發出尖叫。像是黑板刮擦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它用八條腿蹬地,向賢治撲跳過來。賢治向前踏出一步,揮下木刀。命中烏賊頭部,將其打落。碎裂的腦袋裏流出的粘液在柏油路上擴散。
我邊喊邊跑。賢治回頭的瞬間,烏賊從樹梢躍下。木刀迎擊,但只擦過了烏賊的腳。
賢治說,我回答。
「騎自行車來的。最好不要用車,我覺得會堵死動不了。」我沒說我還往前走過又折回來,覺得丟人。「如果汽車不行,你有的那輛摩托車更好。」
「沒時間想這些多餘的事了。」
這種程度的怪物,軍隊動真格的話應該能輕鬆解決。現在雖然混亂,但自衛隊或美軍正式出動的話,用坦克、戰鬥機、轟炸機就能平息吧。這種電影我也看過。
頭被鏟子劈開,露出六隻藍色的眼睛。臉部正面是鏟子橫着砍出的大洞。口器像漏斗,被鏟子砍得豁開大口。口器前端是尖銳的牙齒。像七鰓鰻的嘴。
檢查停車場,車少了一半。在空曠停車場的最裏面,停着那輛熟悉的藍色轎車。
右邊的烏賊已經趁機逼近。觸手像獸足般移動,速度很快。賢治翻轉木刀,步法輕移,躲開烏賊的跳躍,同時木刀砸向空中烏賊的後腦。
賢治的肩膀上下起伏。就算賢治是男人,中學時練過劍道,可高中是足球部,大學畢業後也頂多在健身房活動一下。更何況,這種你死我活的實戰,肯定是頭一遭。他用男子漢的眼神看着我。
還是那麼敏銳的男人,但現在沒空回答。
我把鐵鏟拄在地上,胳膊肘撐在鏟柄上。他本想叫「貴子」,中途改成了姓。
烏賊一共有四隻。
「那個……」
賢治咬緊嘴脣。可不能讓他因男子漢的勇氣而白白送死。
「我們走吧。」
我拉着賢治的手,逃離了現場。我騎上停在拐角的電動自行車,讓賢治坐後面,立刻蹬車出發。賢治只回頭望了一次公寓,我則無視一切,奮力騎車載着他離開。
這次換賢治蹬着自行車,載着我穿行在街道上。我坐在後座,雙手環抱着他的腰。彷彿回到了從前。傳來的體溫令人懷念。
我摟在賢治腰上的手,稍稍用了點力。賢治什麼也沒說。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同時卻也生出一絲冰冷的東西。是什麼呢?
車輪碾過瓦礫,自行車一陣顛簸。我的思緒也隨之飄遠。賢治沉默地踩着踏板。
考慮到空中可能出現的怪物,載着兩人的自行車在狹窄的小路上前進。
周圍幾乎是空無一人的街道。我從自行車後座回頭望去。連綿的樓宇後方,南高市的東部區域,已是一片火海,濃煙滾滾。我住的那棟公寓附近,早已陷入烈焰之中。
「看來逃跑是對的。」賢治低聲說。要是留在家裏,我和賢治恐怕已經死了。留在南高市中部、東部和北部沒逃的人,大概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即將死去吧。
我取出望遠鏡,確認那些作爲災難源頭的怪物們逼近到了何種程度。
街道上能看到燒得只剩骨架的汽車,和倒地的自動售貨機。燃燒的街道上,擠滿了無數的怪物。它們像地獄的惡鬼一樣,爭搶着人們的屍體。
空中飛行的怪物們,已經越過了我們的頭頂。我們和地面怪物前鋒的距離,大概只有四百米了。萬一遭遇,就算騎着自行車高速移動,也甩不掉這些怪物。那些四足肉食獸系的怪物,腳程很快。光靠自行車是逃不掉的。還得繼續逃。
喧囂聲讓我把視線轉回前方。
從賢治的肩頭望過去,能看到街上逃亡的車輛和人羣。已經發生了堵車,車輛和人羣都擠作一團。十字路口充斥着怒罵聲和慘叫聲。連救護車和消防車都來了,道路完全癱瘓了。這一次,我感到胸口一陣灼熱。
「要變得和南高市東部一樣了!別管車了,快逃啊!」我忍無可忍,從自行車後座上尖聲喊道。「救援是沒用的!在自衛隊到來之前,救護車和消防車都不會去的!」
聽到我的喊聲,十幾個人從車裏出來開始逃跑。救護車的急救員也開始倒車。消防車則進退兩難。
身後傳來怪物們的嚎叫和如同歌聲般的異響。原本執着於車輛的幾十個人,也終於開始逃竄。因爲我的話,幾十個人或許能得救。但恐怕還是有十幾個人會死吧。
載着我和賢治的電動自行車,穿過徒步逃亡的人羣縫隙。目標是最遠離南高山的西邊。
穿過一棟棟大樓,不斷前行。中途看到一個穿西裝的男子被空中的魟魚狀怪物抓住,但也無暇顧及了。總之就是穿過小巷,一路向前。賢治累了就換我來騎電動自行車。等我累了再換班。
十米距離轉瞬即至,阿姨的車猛地撞上轎車。怪物發出憤怒的嚎叫,從車頂向側面跳開。安全氣囊保護下,中年女性無恙。嬰兒的哭聲依然洪亮。
一個手握切肉刀的中年婦女。一個提着金屬球棒的大個子中年男人。一個握着鐵管的青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個方向。
看到路標,已經來到了南高市西邊的大高町附近。周圍幾乎看不到人了。遠處南高市外的國道上排着車龍。看來離南高山最遠的西部人們,到底還是有充足的時間逃走。
「光是看電視和電影也該明白吧。」我對賢治說着,心裏思考着。
怪物在汽油火焰中仍在動彈,發出怪異的慘叫。背部嚴重燒傷,肋骨可能也斷了刺入內臟,但怪物還活着。
緩坡結束,經過一個加油站。因爲即使地震火災也不會引燃,所以很安靜。站前停着一輛引擎發動的車。車門開着,血從駕駛座流到柏油路上。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怪物已經到這裏了。周圍已成無人區。
「這說明南高市外面還算太平,至少還能進行電視直播。」在前面蹬車的賢治回應道。只要穿過南高市就好了。是西邊,總之向西逃,離開這個城市。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大叔帶着鼻音說。旁邊阿姨已經哭了。大叔也被引得落淚。兩張被煤煙燻黑的臉上淚水縱橫。賢治仰起頭強忍着眼淚。
即使怪物氾濫,即使世界末日,人還活着。青年雖然死了,但他是爲了救嬰兒而拼上性命的。我和賢治,大叔和阿姨,沒有人強迫,都是依從自己內心的善意行動。這讓我感到高興。
我攪動着頭顱,怪物的臨終慘嚎消失了。死了?死了。死了!
我和賢治對着車頂上嘴角顫抖的怪物,揮舞鏟子和木刀威嚇。怪物想喫嬰兒,又嫌我們礙事。但又不願離開嬰兒。怪物的貪婪爲我們爭取了時間。
「你這算什麼戰力分析啊。」
回到哭聲的源頭,電線杆前的車子旁。無視駕駛座母親的屍體。手搭在後車門上。門鎖着,賢治反手用木刀砸碎車窗。再用刀柄敲掉窗框。兒童座椅裏的嬰兒還在哭。
「那樣不行。」我彎腰撿起地上滾着的水泥塊。「不扔Zippo嗎?一次性扔打火機,失敗了怎麼辦?該把布纏在水泥塊或石頭上,多做幾個點燃的火把扔過去。」青年表示同意,我把手帕遞給他。青年也立刻拿出自帶的毛巾開始纏石頭。賢治早已用手帕包好了石頭。他不是整個包住,而是留出一部分像繩子一樣延伸。做成了可以旋轉投擲的類型。這是賢治的巧思,因爲沒法直接用手抓點燃的水泥塊或石頭扔。青年也立刻模仿起來。
俯視着完全動彈不得的怪物。怪物紅色的右眼向上瞪着我。嘴巴左右咧開威嚇,但已經不可怕了。我彎腰抓住鏟柄,拔出。更多藍血湧出。怪物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從柏油路上爬起。賢治也爬起來立刻架起木刀。我把鏟子架在腰際。
怪物雖在地上翻滾,但前爪可怕無法靠近。背後也危險。我們一直在等它因痛苦翻滾露出側腹的瞬間。結果大成功。
我從打破的窗口打開鎖,推開賢治,握着鏟子單膝探進車內。解開兒童座椅的安全帶,抱起嬰兒。收回膝蓋,退出車外。
在引擎依然發動着的車輛前拐彎,自行車停了下來。我放下腳支住車子。
「誒?」青年一頭栽倒。失去臉皮的頭顱噴出的血濺到四周,又在柏油路上淌成小瀑布。手腳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怪物似乎想喫掉失去母親保護的嬰兒,但不懂怎麼開車窗,正用手掌拍打車窗。每當它拍打時,路上的三個人就撿起地上的水泥塊扔過去,並舉着武器威嚇。怪物似乎不想讓到手的獵物被搶走,在車頂上裂開大嘴反嚇回去。賢治的側臉上浮現出決意。
「明白了。」我也下了車。估計離那種遲鈍的怪物追上來還有點時間,而且我不想和賢治分開。雖然對賢治有點火大,但我知道那是不該有的想法。更何況,我明白作爲人,我們別無選擇。
「嗯?」賢治反問我。
「要換車嗎?」
在南高市西端的久阪市交界處,看到了流淌的東坂川。
怪物下方,車輛側面和前擋風玻璃龜裂發白,看起來霧濛濛的。駕駛座上的女人額頭凹陷,側臉趴在方向盤上,抱着爆開的氣囊一動不動。眼球表面有蒼蠅在爬。大概是怪物出現後,她沒系安全帶就匆忙發動車子,打滑從側面撞上了電線杆吧。衝擊力導致頭部側面遭受重擊,可能是腦挫傷死了。膨起的氣囊顯得空空蕩蕩。
藍色血液在柏油路上蔓延。掙扎的怪物動作也逐漸微弱。我持續後退。賢治也遲一步後撤。
自行車沿着混雜着商住樓和住宅區的緩坡下行。便利店和商店也都空無一人。有幾家店的收銀臺被撬開了,但還沒到發生暴動的程度。看來和阪神淡路大地震時一樣,日本人中會恐慌和暴動的人還是少數。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吧。
「車撞上後,怪物會受驚逃跑或者掉下來。拐角電線杆對面的車,逃跑路線只有左邊。從那左邊大樓二樓的窗戶,把後面加油站的汽油潑下去。同時把點燃的打火機扔過去,燒那怪物。估計殺不死,但只要是動物,着火喫痛就會受驚逃跑。」
在疾馳的自行車後座上,我把手機接上了無線電視廣播。南高TV已經沒有信號了。抬頭望去,位於南高市中心的南高TV電視臺已被火焰包圍。看來是毀滅了。換個頻道,全國臺還在播出。
阿姨走向車子。
時速四十公里左右的衝擊,來自兩噸重的車體,威力驚人,怪物被撞得向來路倒飛出去。火焰加上交通事故的傷害,怪物在柏油路上痛苦翻滾。胸口有斷骨刺出。
「請快逃——!大火快燒過來了!」賢治一邊喊着一邊蹬車。喊出聲能救人,但也會把怪物引來。雖然知道在危險地帶不該這樣,但我還是說服自己,這正是賢治的優點。
來到大路上。賢治確認了一下撞死怪物的車。車尾沾着藍血有點凹凸不平,但僅此而已。
「現在是僵持狀態,但遲早怪物的同夥會來這裏,到時候三位好漢加上我和高倉,除了逃跑或被殺,就沒得選了。」我的指正讓三人沉默了。我架起了鏟子。
「如果他們肯拼命堅持到死的話吧。」我喃喃道。
「是啊。有警察的武力在,就算不能完全阻止,至少也能成爲一道防波堤吧。」
「那到底怎麼上啊?! 」青年喊道。車頂上,怪物又張開嘴威嚇。
我也一樣。
「我和高倉負責威嚇怪物,製造車輛衝撞、潑汽油、扔火把的空隙。怪物能逃掉最好,否則就補刀。」對我的提議,賢治點頭同意,架起了木刀。必須近身作戰的我們任務最危險。既然提議了,自己不承擔最危險的任務,就不會有人同意,只會浪費時間等怪物過來。
然後大叔抱着油桶,向左邊的樓房走去。背影消失在樓門口。阿姨在駕駛座繫好安全帶,握着方向盤等待時機。
「要去嗎?」
「堵車和事故車把路都堵死了。只剩一點路的話,還是騎自行車穿過去更好。」賢治說着,進一步加快了車速。我贊成他過了東坂川再找車的方案。
身後傳來汽車聲。旁邊停下的車駕駛座是那位阿姨。副駕大叔下了車,雙手提着汽油桶。他看了看我們仨手裏纏着布的水泥塊,傾斜油桶,往包着的布上澆了點汽油。摻點煤油更好,但沒時間了。
橫跨河流的大橋上,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羣。車輛在橋上行進,人們擠滿了人行道。橋前的十字路口,甚至連警車、押送車、用於鎮壓暴亂的噴水車都來了,構築起一道防線。一旦事態被報道,警察的行動還是很快的。
駕駛座車門打開,阿姨跳下車。「幹掉了?! 幹掉了嗎?! 」
「是啊,我們做到了,賢治。」我也直呼賢治的名字。眼淚滑落。彷彿回到了過去。通過拯救嬰兒,我和賢治之間相隔的時光彷彿也被填滿了。人,就該活得像個人。
跳到路對面的怪物,被樓上大叔傾瀉的汽油淋了個正着。雖然沒淋透一半,但也夠了。我和青年投出了點燃的石頭。我投的沒中,青年的也偏了。賢治投出的石頭擦過了怪物的背部。
再看一遍,體型還是像小牛犢般大小。即使持續燃燒,似乎也沒造成實質傷害。前爪揮擊的力量足以削掉青年的臉。絕不是握着鏟子的我和握着木刀的賢治能對付的。唯一的安慰是燒掉了它幾隻眼睛。
青年答了聲「啊」。
左邊大樓二樓的窗戶,大叔探出了臉。已經打開油桶蓋,準備潑灑。他想潑車頂的怪物,但又怕燒到下面的嬰兒,而且潑到路對面的怪物可能性低。必須把怪物從車上引開。
「大家一起上就行了。」青年答道。他手裏的鐵管看起來靠不住。顫抖的胸前口袋裏能看到柔和七星香菸和打火機。
「等它死透再說。」大叔阿姨也喊道,但我無視了,繼續走。站到怪物身旁。
「那是說,在自衛隊到來之前,那裏的警察會死嗎?」
小巷盡頭,拐角處的電線杆上撞着一輛車,冒着煙。車頂上,騎着一隻怪物。淡藍色的身體,關節反轉的手腳。鳥一樣的頭部嵌着三隻紅眼。嘴巴縱向裂開,露出鯊魚般細密的雙重獠牙。背上排列着許多管子,正在排氣。大小約摸像頭小牛犢。
「怎麼辦?」
正在播放南高TV的影像,內容是一個自衛隊分隊以及一名女記者和攝影師遇害。然後是怪物羣的畫面反覆播放着。鏡頭遠處是陷入火海和事故的南高市,記者用拼命的聲音呼喊着:「收到大量關於危險生物出現的證言!」
怪物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動物的知性,而是更高一等的智能——那種絕不原諒傷害自己者、充滿復仇意味的智能。
「就是現在!」兩人衝了出去。鏟子和木刀架在腰間全力衝刺。不是下劈,而是藉着衝力將鏟尖和木刀刃鋒刺入翻滾怪物看似柔軟的腹部。怪物發出瀕死慘叫。鏟子和木刀刃鋒深深陷入怪物側腹,藍色血液噗嗤濺出。體重壓上,穿透堅硬的肌肉,刃尖傳來刺入內臟的手感。再加把力攪碎內臟。感受到液體湧出。
小巷裏有人影。
怪物嘴巴左右咧開,發出咆哮。它甩掉青年的臉皮,猛地衝過來。
我強壓恐懼,將目光轉回前方。怪物背上、前爪和兩隻眼睛都在燃燒,剩下的一隻右眼死死盯住我們。右前爪的爪尖沾着血。
「那個大小的話,憑個人能拿的球棒或鏟子,五個人一起上總能有辦法。它叫聲不大,說明同類夥伴不在附近。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我環顧四周。身後是我們來時看到的那輛引擎發動的車。「那輛車,能開嗎?」阿姨點了點頭。
我用左手擦去眼淚。用袖子擤了擤鼻涕。賢治先恢復平靜,把木刀扛上肩。
「我衝上去打,大叔你們趁機去救孩子。」
整體看起來像貓科的肉食獸。和我殺掉的那種蜘蛛型、賢治解決的烏賊型怪物,戰鬥力完全不在一個級別。
我回過頭。被油煙燻黑的大叔阿姨臉上雖有恐懼,但最終肯定地點了點頭。賢治也學我的樣子從怪物身上拔出木刀。四人朝車子走回去。中途有青年那張沒有臉的屍體,但也顧不上了。現在活着的人更重要。路上回蕩着哭聲。
「總之先想辦法過橋吧。」賢治似乎難以接受,但還是低下頭表示同意。他把臉轉回下坡方向,默默地開始蹬車。我只是坐在後座上。
「不過遲早自衛隊會出動的。只要有戰鬥機的對地対空裝備,那種怪物一下子就能掃平。再不濟,只要坦克裝甲車大批出動也能贏。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我闡述着自己的想法。「只要到了橋那邊,出了市,我們的噩夢就結束了。」
怪物渾身着火,向我們猛衝過來。賢治拉住我的手,兩人一起滾倒在地。
「我們上。」
我站起身走向怪物。賢治慌忙阻止。「你要去哪?」
「閃開!」女人的喊聲中,我向右,賢治向左跳開。換位之間,看到一輛急速倒車的車尾。猛衝的怪物試圖躲避,但喉嚨到腹部遭到了猛烈撞擊。
「我覺得光靠警察的手槍、路障和噴水車,不可能對付得了成千上萬的怪物。要是有機動隊的MP5衝鋒槍還好,但要從縣中心調到偏遠的南高市,時間不夠,而且一個小隊也解決不了問題。」
怪物咆哮掙扎,但傷重無法站起。側腹插着的鏟子和木刀柄,多次磕碰着柏油路。
我用左手緊緊抱住嬰兒。溫熱的。嬰兒的哭聲響徹無人的街道。
「什麼情況都搞不清楚呢。」
另一方面,一些民居和大樓裏還有留下的人,亮着燈。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或者是不想離開家的老人吧。我已經沒心思一家家去勸他們逃難了。
「不能對小孩見死不救吧。」賢治傾斜車身下車。我也跟着下來。
「幹得好啊,貴子。」賢治笑了。他叫我貴子,而不是吉澤。我胸中湧起熱流,直衝喉鼻。
我舉着鏟子,賢治則繼續用木刀威嚇。青年不斷撿地上的水泥塊投擲,吸引怪物注意力,把怪物的注意力從嬰兒身上引開。同時也順便練習帶火石頭的投擲距離感。
怪物瘋狂甩頭,發出絕叫。倒地的姿勢下,銳爪手足亂揮。我和賢治猛蹬地面向後跳開,一屁股坐下。手腳並用,翹起臀部向後挪。
「只能上了。」
移動了大約十五分鐘,爬上了一段緩坡。
「還能怎麼辦,你說那種怪物能怎麼對付?」像是中年男妻子的女人猶豫道。怪物在車頂上咆哮着。
我把右腳踩在鏟刃上,施加體重。傳來骨頭的觸感,但不管了。爲了施加更大體重,我甚至把左腳也踩到鏟子另一側,跳了上去。刃尖劈開眼眶周圍的骨頭,直抵腦部。我收回左腳,右腳猛踩鏟刃。
「看來臨死前還是動不了啊。」我雙手握住鏟柄,刃尖朝下,對準怪物的頭。「別小看人類啊!」全力揮下。命中怪物臉部,橫向貫穿眼睛的位置。怪物扭動頭顱,但無力抵抗。只發出悽慘的叫聲。
兩人等待時機。怪物在柏油路上揮舞手腳痛苦掙扎。
以及肉和皮。青年的臉皮掛在爪子上,沒有眼睛和牙齒。皮下的肉耷拉着,血滴落下來。
「走吧。大家一起離開南高市。」賢治重新邁開腳步。我也跟上。大叔——不,那位叔叔用袖子擦擦被油煙弄黑的臉,握緊金屬球棒跟上。阿姨也握着切肉刀緊隨其後。
兩人站到了先到的三人旁邊。三人看了看我們,但想法是一致的。即使是身處這等地獄,只要是人,都會想救那嬰兒的。中年男人握緊了金屬球棒。
「在你從安全座椅上解下嬰兒的時間裏,你會被殺,去救人的所有人也都會死哦。」我冷靜地指出。三人看向我和賢治。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前方。
青年打開Zippo蓋,準備着。
從怪物背部到臉部沾到的汽油揮發起來,燃起橙色的火焰。因爲沒毛,火勢沒蔓延,但灼燒的痛楚讓怪物發出怒號,瘋狂掙扎。它在柏油路上打滾,猛撞牆壁。發出巨響,整棟樓都像在搖晃。二樓的大叔慌忙縮回屋裏。
腦部被刺穿,怪物的慘叫逐漸微弱。感受恐懼吧。感受痛苦吧。因爲你和你的同類,南高市的人們死了,勇敢的青年死了,我的生活也毀了。我的生活算什麼來着?總之不可原諒!
「幹得好。」旁邊站着大叔和阿姨。我也停止了後退。燒傷、骨折、內臟破裂加出血,怪物的動作終於停止了。手腳和頸部出現死亡的痙攣。
「到那裏就安全了。」賢治安心似的說道,我的嘴角也浮現出笑意。
畫面切換,逃難過來的人激動地說着:「不清楚……好像是什麼怪物一樣的生物襲擊過來……」「那是生物武器吧!」因爲還沒有人能從事發中心區域逃到市外,所以大多隻是傳達在遠處看到的情況。
傳來尖叫聲。看到車後座有兒童安全座椅。嬰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那你說就見死不救嗎?」
所有人都準備好了。交換眼神。我、賢治和青年同時握緊水泥塊向怪物扔去。怪物煩躁地用手撥開。同時,中年女性駕駛的車猛衝過來。青年則爲自己、賢治和我手中那帶繩的投石索點火。燃燒的石頭在肩頭呼呼旋轉。
「那,最有力氣的我去潑汽油。完事可得捎我一段啊。」接着,體重較重的大叔追着前面的阿姨,朝後面的加油站走去。順序有點顛倒了。旁邊站着的青年拿出了Zippo打火機。我握緊了鏟子。
在我倒地的前方,燃燒的怪物狂奔而過。我手撐地想對賢治說「謝謝」,卻停住了。旁邊跪地的青年滿臉通紅。他的鼻子、眼睛和嘴都消失了。血肉模糊的斷面露出失去眼皮的右眼球和臼齒。
「計劃是這樣:開車撞那怪物騎着的車。有兒童座椅,嬰兒應該不會死。」接着我看下青年。「順便問一下,你胸袋裏有打火機對吧?」
「還能開吧?」我們看向隊尾的阿姨。
「只是撞了個怪物而已,能開的,大家都上來吧。」阿姨的話音和笑容消失了。
阿姨的身體倒在車旁的路上。鮮血濺到我的臉、安全帽和懷中抱着的嬰兒身上。
倒在柏油路上的是一具無頭屍體。騎在屍體上的是,一張巨大的、赤紅的蛙類般的臉。沒有眼睛。從那需要雙臂才能合抱的赤紅蛙頭上,直接生出兩條腿,摺疊着。腿長着人一樣的膝蓋和小腿,各有五趾。
赤紅蛙在屍體上吧唧着嘴,啃食着阿姨的頭。嘴裏能看到蛙類不該有的犬齒。嘴角掉出頭髮、腦漿和眼珠。
一小時內目睹了太多地獄景象,但我已到極限了。
「小……小夜子!」叔叔嘴脣顫抖着,掄起金屬球棒。「把小夜子還來!」他向正在阿姨身上咀嚼的雙足蛙砸去。蛙感危機向旁跳開。球棒揮空。我才第一次知道阿姨叫小夜子這個可愛的名字,但我動彈不得。賢治架起木刀擋在我面前。
叔叔揮舞着球棒追趕雙足蛙。「還給我,把小夜子的頭還來!」蛙用雙足笨拙地跳躍。伸直腿身高約一點五米,但巨大的頭部令人噁心。在民宅的磚牆邊,它對着叔叔張開大嘴威嚇。
叔叔前進。他橫握球棒,打算用橫揮打倒它。赤蛙不動。
赤蛙旁邊的巷子裏伸出一隻紫色的腳,抓住柏油路面。
上方是更大的紫色蛙臉。比剛纔的赤蛙大上兩圈。是身高約三米的雙足步行蛙。
巨口張開。嘴角耷拉着像是小腸的內臟。看來在別處喫過人。兩隻蛙喉嚨發出咕嚕聲。恐怕和第一隻是同類,是夫妻吧。分不出公母。
叔叔握着球棒僵住。新來的看起來很厲害。不該上去。
「噢噢噢噢噢!」叔叔咆哮着前衝。大概是想就算打頭無效,打腿也行。他左腳急停,同時全力橫揮!球棒砸向紫蛙的膝蓋。揮空了。
紫蛙屈膝下蹲,俯身至貼近地面。全力揮空的叔叔,雙臂、球棒和身體都因慣性前衝。紫蛙面無表情地張開嘴。膝蓋伸直。
巨口橫向咬住了叔叔的軀幹。慘叫。鮮血飛濺,叔叔手腳亂揮,但紫蛙不鬆口。右手揮舞球棒,卻只砸中蛙頭後方的空氣。
紫蛙又伸直腿。叔叔的身體被扭動,在空中變成橫向。獠牙深陷的腰部鮮血直流。叔叔終於反手握住球棒,將頂端砸向紫蛙的太陽穴。蛙表情不變,只是不停捱打。
瀕死的叔叔又將球棒頂端砸向蛙的面門。蛙厭惡地甩動巨大的頭顱。但察覺已太遲。
空中被甩動的叔叔的腳被赤蛙咬住。它連皮鞋和西褲一起吞下右足,咬在膝蓋附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赤蛙一甩頭,叔叔的右膝以下消失了。血如泉湧。地上赤蛙正連褲料一起咀嚼着人腿。
六星技研是大企業。我只在電視廣告裏見過他們做精密零件、製造衛星和測量儀器之類的。
「剛收到的報告,」主播臉色僵硬地繼續。「新確認在羣馬、崎玉、巖手、茨城、廣島、山口、福岡等十四處也發生了。」
任憑我跑多快,怪物體型更大。才跑幾十米,就被追近了。心臟痛。鼻子無法呼吸,用嘴吸入的空氣都帶着痛楚。
空中嬰兒的頭部被左邊怪物的嘴咬住,腰部以下被右邊怪物吞下。
主播的表情更加嚴肅。南高市的地圖被移開,換上了日本地圖。
「你剛纔……」賢治的聲音顫抖。「知道你剛纔做了什麼嗎?」
面對慘劇,我動彈不得。賢治也是。明明對陌生人死去應該有點習慣了,卻無法接受剛纔還對話、並肩作戰的兩人已死的事實。腦袋像麻木了。
賢治的木刀尖動了。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街上只回蕩着粗重的喘息聲。
賢治在路上沉默下來。雖然覺得不好,但先指責的人是他。
我不想死。也不想讓賢治死。還不能讓他死。
賢治看着我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顯得有些失望,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賢治喘着粗氣開口,肩膀上下起伏,倒吸一口氣。「爲什麼……」
站在街上的兩人相對無言。在這詭異的氣氛中,我試圖打圓場。
猛地將腳跟跺在柏油路上,急停。以腳跟爲軸強行轉身。怪物已迫近至八米左右。看清了兩隻蛙的臉。看到嘴裏排列的鯊魚齒。
紫蛙和赤蛙看向我和賢治。沒有表情的臉,但張開的嘴顯示它們即使喫了這麼多仍感到飢餓。上下獠牙間拉着血和唾液構成的絲。它們有智能。是那種給予人類痛苦並殺害的高等智能。赤蛙踏前一步。到極限了。
我連六星技研具體做什麼都不太清楚,大學教授就更不認識了。賢治的臉色依舊蒼白。
柏油路上,嬰兒已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這種異常生物發生現象,正在日本全境出現。」
主播的話讓我張大了嘴,駕駛座的賢治啐了一句:「真的假的?」
我慢慢將腳跟向後挪。賢治也慢慢後退。兩隻蛙面無表情地繼續進食。快喫完了。
我氣喘吁吁。看向旁邊奔跑的賢治。賢治大概只能多跑幾分鐘。但我若被怪物抓住,他一定會停下戰鬥。然後死去。
「是好幾年前的事了,2008年,在瑞士和法國邊境建成了大型強子對撞型加速器並進行實驗。當時參與的日本學者中,有一位在理論物理學領域據說能排進世界前十。」
聲音尖利得刺耳,我住了口。賢治無言以對。比起全員死亡,犧牲一人活下來,理性思考,這是最優選擇。
「開什麼玩笑……」賢治一邊開車一邊看着屏幕,臉頰僵硬,面色蒼白。
車內長久的沉默。車子在無人的街道上行進。
我直起身,陳述事實。
紫蛙在離地三米的高處將獠牙深深咬入叔叔軀幹,發出幹木斷裂聲。劇痛讓叔叔手腳伸直。是巨大力量折斷肋骨、獠牙直達內臟的聲音。右手球棒脫落,在柏油路上哐當滾動。
對於世界第十這種微妙的數字,我忍不住問:「那很厲害嗎?」
在南高市,不是死就是向西逃,人不斷地消失。再往前一點就能到達西邊的河流,但怪物也追近了。開車的賢治沉默不語,我也猶豫着是否要開口。
不要。我不要那樣死。沒有活着的理由,但也不想死。
「你幹什麼?! 」賢治問。但這不明擺着嗎。
我覺得如果只有赤蛙一隻或許還能對付。但加上更大型的雙足步行蛙,絕無勝算。人類連對付同體型的野生動物都勉強。對手是比我們更大、比野生動物更兇惡的怪物。沒有重武器根本贏不了。
從路邊停着的車側鏡看到背後。
「不知道。」
「關於異常生物發生的情況……」或許是因爲緊急,主播出示了一張簡單的南高市地圖示意圖。用筆標畫出怪物從環繞南高市的南高山三面擴散開來。緊急報道得連製作CG的時間都沒有。
「我想也是。」
「誰知道呢,大概吧?」賢治繼續道。
「那麼,犧牲嬰兒,哪怕只有你和我活下來,也是應該的。不對嗎?」
「等等,」我的腦子突然意識到。迴響在耳邊的話重複着。「真的搞出來了……是什麼意思?」
我咬緊牙關。
「能用廉價的正義感來指責我,還不是因爲靠我的策略你才活下來?想指責的話,死了到青蛙肚子裏去反駁啊!」
「不行。」我的手抓住想要上前的賢治的襯衫下襬。「已經死了。打不贏的。」
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惡意的笑。對於實際在現場的人來說,知道這根本不是擴散,而是毀滅狀態。怪物們已經遍佈全市了。
「不,我也是。」
假裝達成共識,兩人重新開始朝着南高市外前進。電動自行車被丟下了,得找別的代步工具。
「難道大家一起被青蛙喫掉更好嗎?那你爲什麼跟着我一起逃了?爲什麼至少不試着去搶回嬰兒的屍體戰鬥呢?」
話雖冗長,但賢治似乎早就想對人傾訴。
沉默令人難堪,我伸手去找收音機。順手開走的車上很幸運地裝有車載電視,我便打開了。
右轉、左轉、再右轉,不斷拐彎。
我在副駕駛座上茫然若失。邊看新聞邊想,問題已在日本各地發生,隱約覺得世界果然完蛋了。心底隱約的預感被證實了,反而有種終於明白了的釋然。
抱着嬰兒奔跑。穿梭在樓宇間的街道拼命跑。沒時間進小巷。賢治也在跑。心想該把嬰兒給體力更好的賢治,但已無可奈何。下巴帶勒得緊,安全帽歪了影響奔跑。
我將抱着的嬰兒向前拋去。在賢治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嬰兒的笑臉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短小的手腳旋轉着。
繼續拉,腳步加快。
叔叔在空中橫向旋轉,口噴鮮血。三肢朝着不同方向垂下痙攣。沒救了。他死了。
上下咬住嬰兒的兩隻怪物甩着頭。連哭喊的機會都沒有。
然後,心底那團模糊的東西凝固了。感覺像是霧化成了水,又結成了冰。於是下定了決心,只能這樣做了。
再五秒,我和嬰兒就會被咬死。賢治也停下,站到我旁邊。手臂接觸到的嬰兒肌膚部分發燙。
全國臺的演播室裏,主播一臉嚴肅地站着,說南高山異常生物爆發導致的死亡人數已達到了驚人的數字。身後是接電話、抱着文件奔跑的工作人員。
我和賢治警戒着四周,尤其是可能殺了男人的飛行怪物,一邊沿路前進。屍體中年男人的臉少了一半。
我終於能吸進一口氣。吐出。吸入,吐出。
「可是……」
我和賢治兩人,奔跑在南高市的街道上。跑啊,跑啊。
時間彷彿緩慢流逝。
「我任職的大野精密機械,是六星技研的零部件供應商。」
轉角鏡子映出背後。蛙羣已追到身後十米。不到一分鐘就會被追上。聽到背後啪嗒啪嗒的足音。
「快跑!」我和賢治轉身。雙手抱住嬰兒逃跑。叔叔阿姨已經死了。既然如此,抱着嬰兒的我和賢治,只能向前跑。
我和賢治避開有怪物的路,以市外西邊爲目標。只要到達那座橋,只要到了橋那邊,我們就得救了。只要能去到人類獲勝的世界,就能活下去。
嬰兒的身體輕易被撕成上下兩截。血和細小內臟飛散空中。怪物們開始爭奪對方口中的殘骸。
「去六星技研的時候隱約聽到些傳聞,」賢治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你知道臺泰大的中田利一理論物理學博士嗎?」
不能快動。只能儘量拉開距離,然後衝刺。十米不夠。至少還想再拉開五米、不,三米也好。
正用腳跟悄悄拉開距離,嬰兒哭了。
接着畫面切換到政府官邸,日本首相正在講話。說着什麼深表遺憾,決定將此事定性爲自然災害,派遣自衛隊救援部隊。關於戰鬥機、坦克的動員,則持慎重態度,表示要先確認當地狀況。也就是說,在我們還活着的時候,自衛隊大規模展開的可能性很低。全國一百三十七處出現怪物,等待又有什麼用呢。
「這……真的搞出來了嗎?」
叔叔被舌頭引導着滑入紫蛙的巨口。蛙白色的喉嚨隨着吞入腳、腰、胸而膨脹。手被卡住,紫蛙又動了動嘴。整個人體被囫圇吞下。腳下赤蛙也同樣吞喫着右腿。
被追上就會被喫掉。至今所見人們的死狀在腦海掠過。被咬、被撕碎、被虐殺、被產卵、被吞食、死去。
我抓住賢治的手。
面對我的再次追問,賢治張了張嘴,又閉上。等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
「抱歉,說過頭了。」
旁邊伸來一隻手,遞給主播一張傳真紙。
「嬰兒……嗎?」我也還沒緩過氣,呼吸不暢。「犧牲了……他?」
嚥下口水。內心反覆告誡要冷靜。地獄景象已看得夠多。既然如此,必須思考生存之道。
然後兩人全力衝刺。狂奔過街。知道賢治邊跑邊用可怕的眼神看我,但無視了。單手解開安全帽下巴帶,扔掉。後方安全帽砸在柏油路上的聲音,被我們的腳步聲掩蓋。
柏油路上蔓延的血海。又發現一具屍體。一箇中年男人內臟外溢,倒在人行道上。
我移開視線,探身進入敞開的車門。無需確認,引擎確實還轉着。兩人分別從左右上車。賢治像是要拒絕整個世界般猛地關上車門,踩下油門。車子駛入荒涼的街道。
畫面上,日本地圖被覆蓋上一層透明的薄膜。從北海道到東北,關東到中部,關西到中國地區,四國到九州、沖繩,佈滿了紅點。據說全國共一百二十三處。
主幹道果然如預料般堵死了。不見人影。只有人們的屍體和幾隻食腐的怪物,所以我們避開了。
「他們用對撞機產生的數據計算什麼質量粒子還是暗物質來着,那位中田博士似乎是以近乎外行的身份參與的。回國後,在日本兵庫縣播磨科學公園都市有個叫Spring-8的類似設施,之前就在進行的實驗,中田博士也參加了。」
「知道。所以纔要逃啊!」我喊着開始跑。賢治還看着後方不動。再拉他的手,腳動了一步。我身體前傾,兩步。
我氣喘吁吁,每次呼吸喉嚨都陣陣作痛。
「那……」
一邊朝市外走,街道已空無一人。偶爾街角倒着屍體,圓滾滾的怪物用長喙戳刺着,或是大型犬大小的蜘蛛在爭奪男孩的頭顱。空中飛行的怪物、腳程快的肉食系怪物,已經蔓延到這裏了。
「別沉默,回答我好嗎?」
失語的賢治,下一刻迅速伸手關掉了電視。
我抱着嬰兒,慢慢移動右手,先卸下背後的揹包放在腳邊。接着輕輕放下鏟子。賢治也放下揹包,把木刀放在上面。武器、防具、食物都已無意義。現在需要的是速度。唯有速度。
紫蛙開合着嘴,變換位置試圖吞下人體。它將牙刺入叔叔腰部,仰起頭。紫色的舌頭伸出,捲住叔叔的肩膀。
身旁賢治張大了嘴。
狂奔變成了快走,最終只能步行。側腹劇痛難忍,我停下了腳步。賢治也停了下來。兩人在無人的街角,手撐着膝蓋,粗重地喘息着。
賢治挺直了背。雙方說的都不是真心話。假裝道歉。假裝理解。但若不如此,在這地獄裏便寸步難行。
賢治的眼神和語氣裏,都帶着無聲的指責。這種指責的邏輯,和公司那個山口課長如出一轍。這讓我火大起來。
旁邊是引擎還未熄火的車輛。大概是觀望情況留下的男人,終於想出發時遭到了襲擊吧。這類情況在全市都在發生。
「但如果就那樣抱着他逃,」我吸着氣,斷斷續續地說。「會被追上,三個人都被喫掉。」
「在博士主導的產業或學術實驗中,像往常一樣撞擊伽馬射線什麼的時候,得出了奇怪的結果。」
賢治說的詞我大多聽不懂。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期待我露出驚訝,但我完全不知驚訝點何在。賢治放棄地繼續說下去。
「據說在那裏,發現了來自異空間的奇妙方程式。什麼重力會傳遞到異次元,什麼雷梅修還是迪烏斯方程式之類的。然後,好像在南高山的六星技研設施裏進行了重現。」
「什麼意思?」
「我怎麼會知道!」賢治說。
「但我覺得,只能是這個原因了。」
我終於明白了最初那股違和感的來源。異變發生時,自衛隊出現在有實驗設施的南高山,是因爲國家在某種程度上介入了。
「是說在那個實驗設施裏打開了次元洞口,那些怪物就跑出來了,是嗎?」
握着方向盤的賢治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意見被否定,有點來氣。
「那日本全國發生的同樣現象,是連鎖反應嗎?」
「所以都說了我只是個外圍供應商,我怎麼會知道!」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已經發生的事情,追究原因對我這種普通人來說,根本無所謂。
車子前行了相當一段,接近南高市西邊。逃亡的車輛被棄置在小巷裏。路上的鮮血和屍體又開始增多。
空中傳來怪聲。赤黑的天空中,怪物羣在飛舞。鳥、魟魚、烏賊成羣結隊,化作數百黑影佈滿天空。它們以未知的航空原理飛行,正向南高市東側降落。
城鎮四處火起,悲鳴四溢。逃亡市民的隊尾被怪物羣追上,殺戮再開。
賢治慌忙改變行車路線。雖然繞遠,還是設法橫穿主幹道出去。主幹道西側,可見赤紫色的獸羣。急忙驅車,穿過路上被棄的車輛縫隙,離開了主幹道。
身後一聲巨響。車輛彈起。
從副駕駛座回頭望去,白色煙塵籠罩了主幹道。煙塵中可見灰色的尖角。主幹道上有部分樓房坍塌了。切落的樓頂部分還能看見欄杆,供水罐滾落在路上。
更大的聲響。車內和前方的道路暗了下來。原本就是夜晚很暗,但陰影蔓延到連月光和街燈都遮蔽了。
刀尖指向跪地的賢治。這笨蛋還是一臉不明白的表情。真是個蠢貨、白癡、混賬男人。
「到此爲止了。」
我緊貼在副駕駛椅背上。巨響震得耳朵發痛。身體還在顫抖。賢治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流着血。
車子向左急轉。飛來的樓角擦着向左逃竄車輛的右側車頂,落在旁邊。
有關節的腿在空中移動。巨腿碰到大樓牆壁,牆壁崩塌。其他腿跟上,大樓的崩壞持續。遠處傳來墜落聲。
「賢治,那個。後面。」
不可能贏。
我和賢治,像傻瓜一樣仰望着空中行進的怪物。
「嗚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殺別人的孩子,根本無所謂。世界要完結了,我不想再顧忌了。忠於自己的內心,幹掉讓人火大的傢伙,只有現在了。」
無視從車內仰望的我們,巨大球體的腿在移動。遠處傳來腳步聲。
我再次架起菜刀準備迎擊下一個。賢治正用求生刀對付前面來的六眼類人猿。
是痛覺遲鈍嗎,它毫不在意,觸手纏繞上來。或許有刺或毒,但羽絨服沒破。在受傷前,我將刺入水母的菜刀向下拖拽。傳來割開硬果凍的手感,不顧一切,一直劃到軀幹下部。半透明的體液和內臟灑落地面。支撐身體的觸手失去力量,被切成兩半的軀幹落下。柏油路上漫開半透明的體液。散發着海水腐壞般的惡臭。
我將刺入賢治側腹、卡在肋骨間的出刃菜刀深深插了進去。賢治終於意識到我要殺他,揮動求生刀橫掃。我已放開菜刀向後退開。
「我明白了。是因爲非常討厭你,才一直耿耿於懷而已。」
魟魚和水母,大概是在捕食被球體踩死的對象吧。一隻觸手如翅膀般張開的水母向球體飛去。我從副駕駛座探出身。水母的下腹部抱着一個小學男生大小的男孩。
「賢治。」
車輛在街道上停住。是爆胎導致了急停。
賢治環顧四周。
飛行的小水母們向男孩撲去。看着男孩因恐懼而圓睜的雙眼,後續不過是重複,我移開了視線,不再看那慘狀。
仰望着我的賢治眼中,充滿了疑問、痛苦和憤怒。
求生刀掠過粘土般的手臂,藍血飛濺。類人猿發出慘叫向後退去。滴着藍血,逃進了小巷。看來意外地怕痛。賢治看向我。
賢治的聲音,我沒有回答。
他揮舞着手,但我已抽刀退開。我站在趴倒在地的混賬男人面前。柏油路上,從他側腹、手腕和肩膀流出的血漫延開來。不會立刻死,但失血致死是肯定的。活該。
我吐出惡毒的話語。聽到我悲慘的處境,男人的求生刀力道減弱。刀刃分開了。
無視茫然失措的賢治,我拔出腰間的出刃菜刀,向前架起。
耳邊悄悄潛入的,是觸手粘滑的聲音。咆哮聲。我面前的小巷裏,出現了水母怪物羣。這次是三隻。看來是仗着數量多囂張起來了。
我要說出來。今天不說就沒機會了。
利刃相抵,兩人相互瞪視。
我將菜刀指向後方的水母。
賢治猛踩油門加速。像是要逃離陰影般高速前進。我的眼睛向上看着車後方。高空有樓房正墜落下來。灰色的混凝土牆和窗戶玻璃清晰可見。一棟六層樓正倒塌下來。墜向逃竄的車輛,窗戶越來越近。窗內還能看到一張女人的臉。大概是害怕怪物氾濫的街道,留在了樓裏吧。
「真是沒完沒了,到哪裏都會冒出來。」
賢治靜靜地回應。不認爲能戰勝怪物活下去。六眼類人猿和水母逼近過來。我握緊了菜刀的柄。
男孩張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太遠聽不見。水母將男孩按在球體表面的凸起上。凸起處伸出數十條小觸手。抓住男孩的身體,拖拽下來。觸手根部,冒出一個半透明的小球體。
我笑着變換菜刀的方向。重新握緊纏着布膠帶的刀柄。
太棒了。在世界末日,做到了想做的事。做了該做的事。已經毫無遺憾了。
「一開始是惦記着你,纔回到這地獄。還以爲那是愛情。但和你一起逃的時候,處處讓我火大。在這種狀況下不尋找生存之道,動不動就冒出奇怪的正義感,說些不過腦子的話,讓我煩躁不堪。」
我的目光從倒塌的大樓,移向更遠處的夜空。開口說道。
不明白水母是如何漂浮的。
我的笑聲停了。
繁華街大樓的上空,一個巨大的球體正在飄浮游動。在離地約七十米的夜空中,一個直徑恐怕有五十米的球體橫穿而過。表面如同岩石。球體下方延伸出八條樹木般的腿。
「幹得漂亮。」賢治舉着求生刀笑道。
「這現象在日本全境發生。就算出了南高市,也是一樣的狀況。」我靜靜地說道。「剛纔你也看到了吧?那種怪物到處都是。正以驚人的速度喫人、繁殖。」
飛行的怪物們,似乎是在這巨大到感覺遲鈍的球體上築巢,託付卵和孩子。它們在增殖。那些傢伙在不斷地增殖。
「還問爲什麼,你這混蛋!」
「怎…」賢治的話墜落在腳邊。「怎麼回事……」
我用菜刀牽制。賢治跪着用求生刀格擋。我翻轉菜刀,划向他伸出的右手腕。鮮血飛濺,賢治縮回了手。求生刀再次格擋住進一步逼進的菜刀,火花四濺。
是被混賬男人屍體的血腥味吸引,周圍的怪物聚集過來了。死了也是個混賬男人。我丟掉右手的柳刃菜刀,撿起混賬男人掉落的求生刀。左手的出刃菜刀反手握好。
握着兩把菜刀的雙手顫抖着。全身都在顫抖。
「不逃不行了。」
賢治將刀指向前面。用眼角瞥着我。大概是在警惕我會不會像捨棄嬰兒那樣,捨棄他自己逃掉吧。理性思考的話,他或許重新考慮過,捨棄他自己我也活不了,於是重新凝視前方。
「是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向前邁出腳步。
「貴子,快逃!」
賢治從駕駛座回頭。話沒有說完。
「孩子……」混賬男人茫然的聲音,滾落在路上。
隔着車子,我和賢治僵立着。揹包和手中的武器都已失去。
賢治將油門踩到底,車子進一步加速。車後方大樓墜落。難以想象的巨響砸在車身上。大樓徹底崩塌,揚起白色煙塵。
「快逃!」
發出低吼聲。六隻眼睛下方的大嘴張開,咆哮着。街道的空氣和我的耳膜都在震顫。
球體如空中移動的城堡般行進,飛行的怪物追隨其後。
「因爲現在就是世界末日了啊!」
「爲什麼……」鮮血從他嘴角溢出。看來刀尖已經到達胃或肺部,造成內臟出血了。幹得漂亮。
水母怪物們前進過來。搖晃着觸手,縱長的嘴裏流下涎水。眼睛盯着獵物,卻仍毫無感情。
對自己的態度苦笑。一個人對四隻怪物,怎麼可能贏。沒有逃路,只會被怪物們輕易殺死,屍體被爭食吧。我根本沒有存活的可能性,還擺什麼架勢。殺了曾經戀人的我,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意義。混賬女人也死在這裏吧。
「只能儘量多活一秒了嗎?」
賢治踩下油門。但爆胎的車子幾乎動彈不得。賢治焦躁地粗暴推開車門,跳下車。
「幹……幹掉了……」
巨大生物毫不在意腳下的樓房,繼續前進。
「所以說什麼……」
我笑了。
「往哪裏逃?」我站在車旁反問。
「放過現在,你也會被怪物殺死。所以我現在殺了你。就這樣而已。」
「幹嘛?」
旁邊賢治抬起了頭。我的嘴有些不聽使喚。
「交往的時候就讓人火大。啊,想起來了。第一次做愛之後你說『要是處女就好了』這事我還記着呢。午飯錢按日元AA,有我在還看AV。真是火大得很啊。」
是歡喜的戰慄。臉和身體雖被血污覆蓋,但在混賬男人的屍體旁,心情卻無比暢快。真想跳起舞來。情動之下,不由得踢了屍體頭部一腳。髒血濺了起來。
「賢治,左邊!」
表面有巨大的孔洞,向四周放出黃色光芒。沒有眼睛鼻子和嘴。球體周圍,長着腿的魟魚和半透明的水母伸展着翼狀物漂浮着。發出嘰嘰嘎嘎的怪聲,追隨着球體。
「但是,軍隊的話,自衛隊或者美軍的話,能打贏那些傢伙的。」
我雙手分別拔出插在混賬男人脖子和側腹的菜刀,向後退開。男人的身體向前倒下,趴在柏油路上。頸部的傷口血流如注,在柏油路上漫開成紅色的污漬。
「我們還活着。別放棄。」
我向前邁出,揮動菜刀。菜刀砍中男人右臂內側。劇痛讓他手指脫力,求生刀掉落。我對毫無防備的左肩揮刀砍下。刀尖陷入男人的皮肉。男人發出慘叫。
身後又傳來聲音。回頭一看,爆胎動彈不得的車子後方,倒塌大樓的瓦礫陰影裏,是半透明的身體。低空漂浮的,像倒扣水桶的水母。果凍狀的軀幹下垂着觸手。粘液滴落。軀幹上的眼球毫無表情,左右位置上下錯位。嘴縱向裂開,排列着細密的獠牙。
沉重的低音。衝擊使車輛彈起橫向打滑。賢治猛打方向盤,我在副駕駛座死死抓住椅背抵抗着在車內肆虐的慣性。聲音帶來衝擊。天旋地轉。猛地傾斜,車子滑行。
剩下的只有穿着的衣服,腰間的求生刀和兩把菜刀。面對能破壞大樓前進的怪物,毫無意義。
我拔出腰間的柳刃菜刀,擺好架勢。側腹插着菜刀的賢治用手按住傷口,單膝跪地。菜刀刺入側腹約十釐米,鮮血從傷口滲出衣服,不斷滴落。這樣都不立刻死掉,真是頑強啊。
「怎……怎麼會……」
「去年你搞了別的女人甩了我。我大受打擊,在公司工作連連失誤,被上司山口說三道四,被老女人田崎欺負,一直拒絕上班。估計這個月內就會被辭退吧。」
「爲什麼……」賢治沾滿血的嘴蠕動着。「怪物……還在……你幹什麼……剛纔……我們還……互相幫助……不是嗎?」
怪物們動了。我的雙手抬起。用菜刀和求生刀割喉的話,在被喫掉前就能死。對混賬女人來說太便宜的輕鬆死法。見過那麼多被怪物喫掉而死的人。唯獨不想那樣死,想死得痛快。
投入戰鬥機、坦克、導彈、核彈頭、重武器,如果怪物只從一處出現,半天就能結束。即使大量出現,現代武器遲早也能驅逐怪物吧。但是,在那幾天或幾周,甚至可能更長的期間裏,我們能否活着逃出這座城市,已無需多言。
後方也有腳步聲。粘土色的類人猿回來了。手裏握着不知從哪裏拔來的路標。是把禁止通行標誌當斧頭用了。怕痛的類人猿傢伙,拿着武器也囂張起來了。
水母怪物先接近了。我比水母前進更快地踏出一步。全身重量刺出水母一刀。剜開它柔軟的身體。
我刺出出刃菜刀。刀刃刺入了旁邊賢治的側腹。賢治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將菜刀砍向倒地的混賬男人的脖子。刺入了左側頸部。頸動脈被切斷了吧,鮮血噴湧而出。熱乎乎的血濺到我的臉和手上。混賬男人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最可恨的是,和你分手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兩個半月了。不能生下來,去年夏天打掉了。別說別人的孩子了,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殺過了啊。」
我望向後方。不知道樓裏死了多少人。街道上白煙瀰漫。
白煙中彈跳出一塊灰色巨塊。卡車大小的樓角飛了過來。直衝後車窗而來。
我也從副駕駛座出來。燃燒街道的熱浪遠遠地推湧到這裏。怪物們的嚎叫混雜着人們的悲鳴。
彷彿與聲音重疊,前方商住樓的小巷裏,伸出了一條腿。接着是青白色皮膚的怪物。不是四足行走,而是雙足步行。像從猿到人進化中途的形態,長長的雙臂垂在身前。沒有脖子,軀幹上直接長着頭,上面有六隻紫色的眼睛。
我決定了,做我該做的事。
「可不是嘛。」
我舉着菜刀再次逼近,賢治揮動求生刀牽制。險些被砍中,我又退後。
賢治的手動了。從腰間的鞘中拔出求生刀架起。我將菜刀指向前面的怪物。要用菜刀和求生刀,對抗前後夾擊而來的怪物了。
對自己的喉嚨是切是刺,猶豫不決。怕死。即便如此也不能不死。但還是害怕。爲了阻擋怪物而殺了嬰兒,殺了曾經愛過卻背叛的男人,即便如此,對於自己的死,依然感到恐懼。
類人猿發出怪聲前進過來。有洞的頭顱,發光的紫色斑點。心中毫無慈悲的六隻眼睛。
不快點死就會被咬死。兩把利刃抵住左右頸動脈。冰冷。只是拉動而已,只是拉動而已,手卻不動。
水母來到我面前。大小及腰。無力的無法動彈的獵物面前,伸來了覆蓋半透明粘液的觸手。觸手內側不是吸盤,而是排列着黑色的爪。
被那觸手抓住拽倒,被那張着大嘴的一羣啃食。很痛。而且無法輕鬆死去。
觸手掠過我的脖子,開始纏繞。
半透明的粘液飛散在空中。
我右手的求生刀已將觸手斬斷。發出如黑板刮擦般難聽至極的慘叫。我的身體動了。
左手的菜刀插進水母無表情的右眼,同時揮開的右手收回,刺入左眼。雙刃直達半透明身體深處的腦部,向外一扯。半透明的體液和淡藍色的腦漿飛濺。我跨過向左倒下的水母,向前邁進。
剩下的兩隻水母還在前進。對同伴的死毫無反應的眼睛。從上襲來的觸手。我側身避開右邊的觸手。再踏前一步,左邊觸手襲向肩膀。
通過前進錯開打擊點。觸手內側的爪子刺入羽絨服,劃開布料。左肩劇痛。恐怕連襯衫都破了見血了,但沒傷到骨頭,不管。雙手分別反握求生刀和菜刀柄,刺向水母的嘴角。
觸手的爪子更深地刺入左肩,但我的雙刃刺得更深。直插腦部,拔出。在飛舞的體液尾巴下,水母當即死亡。
最後一隻水母,即使兩個同伴死去也毫不在意地過來。從左橫掃觸手。我向旁躲閃。後方粘土類人猿也回來了。
幾隻觸手橫掃過來,我舉起菜刀和求生刀格擋。手肘被擊中,身體被打飛。肩膀猛撞上商店櫥窗玻璃。玻璃破碎,我倒栽進店內。
玻璃碎片從上方落下。剛纔被觸手擊中的左肩出血。額頭流下的溫熱液體大概也是血。頭痛。世界扭曲。腦子在晃,是腦震盪吧。混蛋,哪邊是上。搞不清自己是站着還是趴着。
握着菜刀的左手向上伸,抓住地面。這邊是下。也就是說,頭那邊是上。一邊腦震盪一邊確認上下。手撐地面防止摔倒。
爲了爭取恢復時間,我在玻璃散落的店內爬向深處。戴着手套的手用刀刃撥開玻璃,手腳並用地前進。店內沒有貨架,只有櫃檯、嚴密的玻璃櫃和塔型貨架。平衡不穩的我前進時被貨架絆到,撞倒了書本和商品。
身後玻璃破碎聲。翻身回頭,透過破碎的玻璃,水母正把身體擠進來。它後面是用手捂着臉的粘土類人猿。看來是和水母爭奪時,觸手抓傷了臉。
水母的觸手伸進店內。支撐身體的觸手踩在散落地面的玻璃上。果凍狀身體被碎玻璃劃傷,但它毫不在意地進入店內。
想殺死我喫掉的慾望,超越了肉體的疼痛。果凍狀身體裏淡藍色的大腦,兼具高等動物的殘酷和原始動物的貪婪。
用等腰三角形般粗壯的腿一步跨過東坂川,向久阪市走去。頭部位置有個大洞。放出黃色的光,像探照燈一樣照亮夜晚。頭部上方枝杈分明,像觸手一樣搖曳。
抬起視線,望向一路走來的方向,南高市的東邊。燃燒的街道照亮了夜空的底部。被黑煙籠罩着。南高市從東部到中部,似乎已經完全毀滅了。
橋的周圍,粘土類人猿揮舞着棍棒和道路標誌。砍下人的頭顱,將其砸碎。類人猿們撿起被切碎的人體吞食。
發現我的怪物,頰囊鼓脹着發出咆哮。玻璃、店內的櫃檯、櫥窗、貨架乃至牆壁都在震動。連我的肺都在共鳴,聲音巨大。
我看着有章魚的橋桁,腳步沿着道路前進。我的右邊,從大樓間的小巷裏傳來輕微的聲響。一隻四足的藍色野獸正跑過來。
嘴脣裏不斷湧出過去的怨念。在我的世界終結之日,還有什麼必要客氣。工作單位、政府、法律遲早都會失去意義。人類或許會倖存,但我的世界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怪物的頭虛弱地抬起。箭一般的舌頭顫抖着,虛張聲勢地威嚇。對着鳥一樣的腦袋補上最後一槍。脖子以上化作藍色的霧氣消失。
想找句像樣的、獨白般的遺言。果然還是想不出來。
我從變得一文不值的混賬男人的屍體旁走過,沿着柏油路前進。
在搖晃的視野中定睛向前。在窗邊被霰彈擊中的怪物,從肩膀到胸口都炸開了花。開了無數洞的藍色皮肉翻卷着,噴出藍色的血。
前方是怪物羣。粘土類人猿和地上爬行的水母們,從人類的屍體上抬起頭。嘴巴、獠牙、胸前都被血染紅。眼睛和觸角捕捉到了獵物的接近。
在橋上車隊上方、橋桁的黑煙中,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怪物,臉頰兩側的頰囊無力地鼓動。
接着怪物的左腿後退,右腿也後退。在路上踉蹌着臀部着地。接着手臂垂下,握着的路標掉在柏油路上。
「在世界末日,我到底在幹什麼?」
獵槍最強。立刻折斷槍管,重新裝填霰彈。周圍沒有敵人蹤影。像玩戰爭遊戲一樣。
前方是橋上的殺戮景象。要去久阪市或八鐮市那些有謀殺目標的白癡們所在的地方,必須穿過那座橋。穿過去也是死。做什麼都是死。
「別小看人類。人類的憎惡在你們這些怪物之上。遠遠在上啊!」
我淡淡地笑了。並不快樂,但只能笑。架起獵槍。怪物們咆哮着,開始奔跑。
只看一眼,我胃裏的東西就逆流而上。強烈的噁心感和惡寒。
肩關節發出吱嘎聲,手臂發麻。耳朵痛。
我上前雙手握緊山刀。對準水母頭部從上揮下。一擊劈開半個腦袋,連縱長的嘴帶腦子一起劈開。拔出再砍第二刀。縱嘴兩邊高低不一的眼珠像睡着般合上。觸手落下,身體也左右倒下,咕啾咕啾地漏出半透明體液。
我將槍口對準怪物們。怪物們邁開腳步。搖晃着觸手。嘴裏是沾滿血的獠牙。涎水落在柏油路上。
是山裏用來砍樹枝開路的山刀。約四十釐米長的厚刃,加上體重能斬斷人臂。水母的果凍觸手更是一擊兩斷。
「所以又怎樣?」
是獵槍。本該鎖在牆上玻璃櫃裏的獵槍,掉在了櫃檯。
我手向後撐,腳蹬地向後退。腦震盪差不多好了,但情況絕望。
「嘛,怎麼說呢。」
我的嘴脣在笑。
「對我拋媚眼的那個傻瓜戶田,對了對了,還有捲款逃跑的竹內,那個推卸責任的原崎,都得幹掉。不能讓怪物殺掉。絕對應該由我來殺。」
地鳴是複數的。兩頭同類的巨體、樹木般的怪物在更遠處行進。每次低音響起,我的腳底和肺都在震動。歌聲也在持續迴響。
我架着獵槍,腳步邁向火焰中的街道。穿過倒地的無人冷藏車旁邊。
我很冷靜。懷着冷靜的憎惡與殺意,幹掉了賢治,殺死了怪物。同時也在發瘋。冷靜地殺掉賢治和怪物,這本身就不正常。
接着,櫃檯映入眼簾。破碎的玻璃間,櫃檯橫躺着一具暗色的長形物體。從槍管到機匣,下面有扳機。最後是木製槍托。
搜尋記憶中漫畫裏看過的槍械知識。拿起獵槍,右手手指將上面的卡筍橫向撥開。槍管折開。上下雙管的槍膛裏,填入藍色的子彈。裝彈後,合上槍管,擊錘自動抬起。
地鳴。肺和腳下都在震動。接着是歌聲。
在異形的中央,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像旗幟般佇立。看起來像人類,但頭部卻被替換成了麻袋一樣的東西。她以巨獸爲玉座,如公主、如神明般站立。
一個粘土類人猿用雙手舉起人類。左手抓着男人的頭,右手抓着腳。驚人的臂力讓左手向前,右手向後運動。
河上橫跨着金屬的橋樑。橋上排着的警車、噴水車、以及試圖逃跑卻堵死的車羣都在燃燒。火焰與黑煙籠罩着橋。
被霰彈擊中的疼痛,讓怪物的右腿向後縮,退到了店外。右手和作爲兇器的路標撞上,店的玻璃破碎落下。
纏繞着橋的大章魚背後,有更巨大的物體在行走。是身高恐怕有八十米的、過於巨大的黑色樹木。
看向水母身後進來的玻璃窗,有「長谷」字樣,隔着破碎的櫥窗還有「銃炮店」。考慮空着的空間,大概是長谷川銃炮店之類的吧。得救了。左肩雖痛,但現在還不能倒下。
穿過樓宇之間,來到沿河的道路。路上因擁堵動彈不得的車輛排成長龍。有幾具人的屍體。看了看車,裏面空無一人。大概是堵車時棄車逃走了吧。
在行走的巨樹分枝的觸手上,附着着數百隻飛行的怪物。大概是聚集起來吞食巨樹殺死的生物吧。能聽到歌聲。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小看人類啊,白癡!」
扣緊扳機,槍聲在街道上轟鳴。
將槍口從頭部對準軀幹,扣下扳機。
「雖然是殺掉了賢治這個混賬男人,但還有好多讓人火大的傢伙沒殺呢。得幹掉那個混蛋上司山口,還有那個老妖婆田崎。那些傢伙住在久阪市或八鐮市,應該還沒被怪物幹掉。」
我的世界早就完結了。一直在持續終結。沒有發生好事的希望,也沒有發生壞事的絕望,只有拖拖拉拉延續的日常。誰也不愛,也不被任何人愛。
店門口,站着粘土皮膚的類人猿。紫色的斑點發着光。右手握着道路標誌。看來是把這武器當斧頭用了。
扣動扳機的同時轟鳴聲響起。肩膀和手臂受到衝擊。這次沒那麼痛了。耳朵嗡嗡響,僅此而已。
就算怪物出現社會崩潰,就算恢復原樣,世界也毫無改變。只有是間接殺人還是直接殺人的差別而已。我也什麼都沒改變。就算被殺也不會改變。只是我和蠢貨們活着的社會死去,我和蠢貨們死去的世界延續下去罷了。是恐怖電影和IQ75以下角色的世界。
水母晃動着觸手進來。身體撞到店內的櫃檯和裏面的貨架,商品落下發出聲響。水母揮動觸手。我低頭躲過。觸手猛擊在牆上,掛着的商品落下,在地面發出硬響。
在店內搜索,發現櫃檯下面有個揹包。把霰彈紙盒和用品塞進去。爲了能快速取用,放了八發左右的子彈到羽絨服左邊口袋。店主不在,說明早就逃了或者死了,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直到幾小時前還無法想象,但這裏是地獄。在地獄裏活着直到最後死去,即使冷靜地發瘋也沒什麼奇怪。本該如此。
我追着怪物,也走到店外。站在路邊的怪物面前,架起獵槍。
自言自語脫口而出。
「救命!」
一隻十幾米長的紫色巨大章魚的觸手正纏繞着。軀幹或者頭部開着大洞,發出黃色的光。是從下方、頭部側面伸出的觸手抓住了試圖跳橋自殺的女孩。從這裏都能看到少女絕望的表情。
上班族的身體被扭轉。脖子和腳被擰轉,血滴在類人猿身上。下面匍匐的水母和無頭蜥蜴正用嘴接住滴下的血。類人猿進一步扭動手臂。衣服破裂,各處飛出被血浸溼的肋骨。縫隙間湧出更多大量的血和小腸,被仰起頭的類人猿張口吞下。
在車流和人潮的前方,看到了流淌在南高市西部與久阪市之間的東坂川。
眼前怪物的腦袋被打飛,藍色的肉像花一樣綻開。淡藍的腦漿和藍色的血濺在柏油路上。上半身倒下,肉花中也流出藍色的體液。
啊哈哈,世界正在順利地走向滅亡。
我憑着記憶將獵槍抵在臉頰旁。左手扶住槍管,右手握住握把,槍托貼緊臉頰。槍口指向類人猿。
玻璃破碎聲。
「那是誤會。」
店內是水母的屍體和半透明體液的海洋。惡臭也已經不在意了。跨過去走到外面。街上是賢治的屍體和水母、類人猿的死屍。爆胎停下的車橫在那裏。
看到行走巨樹上那個穿紅連衣裙的袋頭女後,我確信了。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甚至連絕望都不被允許。世界從始至終都充滿了瘋狂與不合理。
大概是店員慌忙拿出幾把槍,帶了一把在手上逃走了。沒人收拾,剩下的槍就這麼掉着。這是何等的幸運。
我拿起地上滾落的紙盒,放到櫃檯上。手伸進玻璃縫隙,握住獵槍。沉甸甸的。重得大概有三四公斤,但現在沒時間驚訝。
轟鳴聲中,藍色的血和內臟四處飛濺,怪物的肩膀到胸口被打飛。上半身後仰,倒在小巷裏。狹窄的小巷,啤酒箱和垃圾桶之間漫開藍色的血。
我重新面向前方。折斷獵槍,填入兩發霰彈。合上後扛在肩上。
我放開左手菜刀,握住物體中部,拿到前面。丟掉求生刀的右手握住柄,一邊拔出一邊站起來。厚實的刀刃將逼近的水母觸手一刀兩斷。
怪物踏進店內的同時,我扣下扳機。震耳欲聾的爆音中,槍口猛地向上跳起,衝擊力傳到手臂和肩膀,我的上半身向後一晃。
被火焰照亮的夜空中,鳥、水母、魟魚般的怪物在飛。遠處傳來怪物的嚎叫。車輛相撞的金屬聲。人們的悲鳴和絕叫也隱約可聞。現在所在的西部遲早也會毀滅。
在火焰聲和爆炸聲中,人們的悲鳴和怪物的絕叫越來越近。大概是驚慌逃竄的人類和怪物在近處接觸了吧。
無法相信那種巨大生物能夠存在。按理說應該會被自重壓垮。但它們卻存在着,活着,行動着。那些怪物,從分子結構就和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不同。
「吵死了!」
被吊在空中的女孩向上望去。
在狹窄的店內,水母慘叫着,揮舞着變短的左觸手和完好的右觸手。右邊一擊猛擊在商品貨架上,貨架向裏倒去。明明是水母,難道也有痛覺嗎?
悲鳴和爆炸聲迴響着。夾雜着地面的震動。
我強忍噁心,移開視線。看到那個女人的瞬間,我確信了。
「完了,世界完了!」
我向右旋轉90度,將槍身貼緊臉頰,進入射擊姿勢。沒眼睛的狗形怪物跑過小巷的身影。看到了箭一般的長舌頭。它吠叫着。
我將獵槍扛在肩上,一動不動。被逃跑的人們留下,我站在車輛擁堵的河邊道路上。
「這樣就行了吧。」
前方還延伸着暫時安靜的西部。
從車裏逃出來的人們正從橋上跳進河裏。
地獄,向來存於現世。
那東西似乎在率領着怪物們,但那樣不行。太過邪惡了。
腳步在前進。怪物爲了娛樂而殺人喫人,而我因憎惡與嫌惡感殺人。纔不會喫掉。只是殺掉而已。
從小巷這種左右無路可逃的地方直線衝過來的對手,就算是白癡也能打死。
腳下滾落一個小紙盒。從紙盒裏散落出幾個藍色塑料連接金屬的小筒。半透明塑料筒內可見金屬小塊。
我後退的右手碰到硬物。右手求生刀碰到的物體前端。明白了。
我轉身回到店內。插在腰間的山刀搖晃着。從破碎的櫥窗裏取出槍油、清潔套裝、槍脂。
一個水手服女孩不顧裙子翻卷,縱身躍下。大概是覺得淹死也比被怪物喫掉好。下落的途中,女孩停住了。在河面上空靜止的少女身體上,纏繞着紫色的帶子。
在最深處,移動的巨樹之上有多個影子。定睛一看,是長着女人臉的人偶和長着男人臉的青蛙在跳舞。那邪惡的歌聲是這些傢伙唱出來的。
從它們身上,能感受到一種以活生生的對象爲食,並樂在其中的邪惡魔性智慧。
還在被噁心和惡寒籠罩的我身邊,倖存的人們正在逃竄。
巨大章魚其他十幾根觸手的頂端,也都抓着人類。觸手翻轉,朝向上方。像張開的食蟲植物般的嘴裏,被扔進了一箇中年女人。接着是剛纔被抓的水手服女孩。章魚在捕食人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