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非人之戀
《Strange Strange》 · 淺井ラボ · 7.3萬 字


低頭如外星人般的路燈,向小路投下白光。飛蟲成羣聚集在燈旁。撞擊熒光燈的聲音在夜晚迴響。
結束了在便利店打工大約半年的今天工作,我的腳步匆匆趕回公寓。
車站前有便利店還好說,到了公寓和獨棟住宅排列的區域,便沒了人影。像是藉口般的路燈照射下的夜路,只是無盡地延續着。
飽含令人窒息的潮溼夜晚,以及被汗水粘在皮膚上的T恤,讓本就炎熱的八月夜晚更加難熬。心情就像以前在中華料理店打工時,悶在廚房裏的感覺。我覺得日本差不多快變成亞熱帶了。
我對缺錢的戶田說了早晚班都能上,排班就變了,今天能早點下班。
一想起戶田的話就感到不愉快。那個傻乎乎的戶田居然說:「大宮你啊,總是一副很無趣的表情嘛。」
被年紀小的傻瓜親暱地叫「大宮」也就算了,但他說「無趣」這點是事實,更讓人不快。
能把年輕人常有的、這種「現實好像哪裏不對」的自我逃避想法徹底拋棄掉嗎?從學生時代到現在的打工,對所有事都有種疏離感。總覺得像在玩什麼遊戲,世界輕飄飄的。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大家都能那麼認真地玩「過家家」這種現實遊戲。
我用力踩着柏油路。忘了戶田吧。自己的這種感傷也毫無意義。用腳踩碎它。
對了,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想不打電話突然回家,讓和音驚訝一下。打開門的話,應該能看到和音喫驚的臉吧。
在這輕飄飄的世界裏,只有和音是不同的。不知爲何我這麼覺得。對我來說,她雖然是美得過分又溫柔,但不止如此。爲了和音,我似乎能與世界爲敵。雖然不會斷言做得到,也沒必要斷言。總之非常喜歡。喜歡喜歡超喜歡。
和音作爲一名技術人員在努力。雖然每次搬家都換公司,但她有好幾個資格證,到哪裏都能就職。
相比之下,我在大學期間的求職活動失敗了,沒能成爲正式員工。這對文科大學生來說是個艱難的時代。我也想快點找到正式員工的職位就業。
如同黑暗的夜路,我的未來也不光明。一想到和音的將來,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倒也不是活不下去,但不知怎的就是認真不起來。爲什麼啊?
警車的警笛聲傳入耳中。停下腳步仔細聽,聲音意外地近。
循着聲音走去,轉動視線,從大樓的縫隙間看到了警察的盤查點。警察揮舞着紅色指揮棒讓車停下,正和司機說着話。在便利店休息室看的新聞說,附近另一家便利店發生了搶劫案,警察大概是在設卡搜查吧。
雖然是同行便利店的事,但我並不關心。也許是因爲身在這輕飄飄的世界裏,除了我自己與和音,對別的都沒興趣。
我又開始走在夜路上。腳步稍微快了些。
開始擔心起家裏來了。和音會不會像往常一樣,不管多晚都醒着等我回去呢?萬一和音被逃竄的搶劫犯襲擊了……我的腳步更快了。明知是杞人憂天,但還是害怕。
吐出一口氣,轉換心情繼續前進。反正今晚還有「禮物」,早點回去看看和音高興的臉,打起精神吧。右手提着的塑料袋搖晃着。
穿着鞋踏上金屬樓梯。爬上坡度很陡的狹窄樓梯。這是爲了將來能多少存點錢而選的便宜公寓。金屬扶手上油漆剝落的地方很顯眼。牆壁的灰泥也有地方脫落了。
我的大腦終於開始冷靜地解析現實。
聽說她過敏,蔬菜完全不喫。只喫一點肉菜。而且喫完飯必定要去廁所。交往都一年了,雖然常想着和音的事,卻並不太瞭解她。等會兒問問吧。
「真的?」
「離開這裏。」和音拉開房間角落桌子的抽屜,翻找着裏面的東西。「只帶手頭的錢和隨身物品。」
「你不懂啊—。女孩子嘛,就是會珍惜這種東西的。比如說其他的,來自啓吾的……」和音寂寞地笑着輕輕搖頭。「嗯,那個,你可別對我的健康元氣着迷哦?」
「如你所見。」
在路燈橢圓光斑的外緣,柏油路上,有一隻蟲子的屍體。
裝章魚燒飯糰的塑料袋掉了。裏面的東西撒出來,在地板上滾開。
「啊嗯,好好喫……」
視線順着胳膊向房間深處移動。線鋸、砍刀、柳刃菜刀、切肉刀、錘子、小刀等兇器,在藍色塑料布上被整齊地排列着。再往前,另一隻被切斷的蒼白腳掌滾在那裏。想象着摯愛之人屍體的樣子,我的目光投向窗邊、代替餐桌的矮腳飯桌。
溼潤般的黑色眼眸裏帶着陶醉。從嘴巴到下巴,乃至圍裙罩住的胸口,都染得通紅。
我猛地拉開通向客廳的玻璃拉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它撞碎。
和音寂寞地微笑着。雙手繞到頸後,解開圍裙。我手中的刀,隨着和音的動作,刀尖始終追着她。
「那個」我想起來。「不是那時候沒什麼錢時買的、超便宜貨嗎?你,還寶貝地留着啊?」
和音淡淡地告知。
女人張開了口,但在她出聲之前,我已經預料到了。
心滿意足地,和音握緊便宜的戒指,放進口袋。
忍住想衝進房間的衝動,更加豎起耳朵聽。是女人沉浸在快感中的嬌喘聲。
和音繼續說道。
握着刀站着的我,和坐着的女人在房間裏對峙着。女人臉上略帶怒容。女人將白皙的手伸向地板。指尖染得鮮紅,更加強調着這是現實。我手中的刀反應性地跳動了一下,刀尖指向了血染的女人的臉。
「接下來要被殺、被喫掉的,是我嗎?」
「真的。」
「嗯。」
「你這……」
門裏面傳來聲響。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和音,在喫那個男人。不是男女關係的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真的在當飯喫。大腦後方理解到,她倒也不是生喫,還是經過一定程度的烹飪的。
男性的鎖骨處被水平劃開,從胸口到腹部被垂直剖開。肋骨被折斷,露出了黑洞洞如同洞穴般的胸腔。紅色窟窿的上方,是光澤順滑的長髮。髮梢染着血,滴着紅色的血滴。我正望着那頭顱的頂端。
飯糰滾過的複合地板前方,鋪着一大片藍色塑料布。視野像攝像機一樣,逐一切割捕捉着場景。
若是恐怖電影,該是主角驚慌尖叫逃跑的場景,但我握緊了刀。在被殺之前只有殺掉對方,否則我沒有活路。
「是你,」我強行繼續問,「殺的嗎?」
嘴角上揚着,和音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那是和和音第一次約會逛街時,在攤販買的。銀色的指環上嵌着土耳其石般的藍石頭,但其實是玩具一樣的玩意。
對和音的話,我像往常一樣回嘴。勉強扮演着蒸發的日常。
湧上頭的血迅速退去。手腳末端發冷,像麻木了一樣。心臟怦怦直跳。不知是恐懼還是震驚,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你真厲害啊。好想把你喫掉。」
和音疊好毛巾放在桌上。
「你是誰?是我的和音嗎?」
「囉嗦。」
蟬不可能停在路中間,大概是原本就死在這裏的吧。
上完樓梯,悄悄走過走廊。外牆是不怎麼樣,但內部的隔音還好。即便如此,也不想被耳朵眼睛都很尖的和音發現突然回家。想看看和音因意外歸家而驚訝的樣子。在這無聊的世界裏,只有和音讓我的心怦怦直跳。
到了公寓。用手背擦去從額頭流到下巴的汗。用左手來回扇動T恤胸口想來點風,但幾乎沒用,就作罷了。
「怎麼可能呢。」
矮腳飯桌上,橫躺着一具人的軀幹。脖子以上沒有了。沒有胸部,是男性的身體。也就是說,不是和音。
對自己的邏輯漏洞,和音思考着,視線轉向正面。
正要開口叫「和」的瞬間,感到了不對勁。因爲妨礙通行,我家連接兩個房間的玻璃拉門平時很少關嚴。
冷靜點,我,和音喫人是怎麼回事?遺憾的是,在日本,屍體不會掉在路上,也不會偶然出現在餐桌上,也沒有天葬的習俗。更何況,也沒有喫人類屍體的飲食習慣。眼前餐桌和地板塑料布上的屍體,是剛死不久很新鮮的。也就是說。我嚥了口唾沫。血腥味又在喉嚨裏擴散開來。
和音正坐着,對着餐桌上的男性軀幹拿着刀叉,身體僵硬了。和音的斜左前方,有個盤子。盤子裏裝飾着生菜和番茄,主菜是兩半月形、以及一個帶圓角的三角物體。上面帶着耳朵和鼻子。
「哈、啊?」嘴巴張開了。既然張開了,對眼前的光景總該有點情緒波動吧。「這算什麼啊,血、屍體!? 」
說起來,和音喜歡什麼呢?
運動鞋底傳來踩碎什麼的觸感,我不由得跳開。感覺像是踩扁了一疊薄紙。
「我是喫人,但不想殺喜歡的人啊。就像喜歡喫烤肉的人,也不是想殺牛嘛。」
藍色塑料布的中央,最大的一灘水窪裏,隨意扔着一條長長的肉片。蒼白的皮膚前端是五根手指。確認了指尖有指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不起。」
心裏開始騷動不安。悄悄靠近門邊,想聽清那聲音。
「那麼,我出去了。」
和音用雙手反覆做着向下壓的動作。和音稍稍抬起腰,我的腳就向後退了一步。看着和音有點寂寞的表情坐回去,我後退的腰停在了原地。
說出口的瞬間,腦內警鈴大作。我瞬間彎腰,撿起掉在塑料布上最近的武器——一把刀。手握在生存刀的刀柄上,沾了血的手直打滑。
和音的黑眸中情感翻湧。
「啊,對了。忘了。」
「和音,你、把男人帶回來、不、殺了、不、不對,你在喫他!」
像是惡作劇被發現了的孩子一樣,和音歪了歪頭。和音是個美麗的女人。披肩的黑髮。黑珍珠般的眼睛。像在牛奶裏摻了淡薔薇色般光滑的臉頰。那是我喜歡的和音的臉。
厚實的塑料布上積着大量的紅色水窪。紅色的水浸溼了飯糰。
半個月亮懸掛在夜空中。
我問道。道理上明白,但還是想確認。
翅膀被扯掉,體液在柏油路上滲開。是夏天常見的蟬。
從和音口中說出的話讓人難以理解。在說些什麼啊,我的和音在說什麼,我不明白。即便如此,還是在腦中分解詞語試圖理解。我=和音,食人魔=喫人的人。也就是說,和音喫人。理解了,無法理解,不能理解,但還是……
「要去哪兒?」
和音的右手拿着存摺和銀行卡。左手握着桌上常放的包,把錢包和存摺放進去。記得裏面放着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和音看向我。
血跡消失,露出了和音白皙的臉。是和音。我的刀沒有動。
「但是,啓吾,不殺。不喫。」
「話是這麼說……」
女人的手收回,用擰乾的溼毛巾擦拭着從嘴到喉嚨、再到胸口。一次擦不乾淨,又繼續擦臉上的血。
真倒黴,或者說,感覺真噁心。不禁咂了下嘴。用鞋底在柏油路上蹭了蹭,從屍體上跨了過去。
聲音不止一種。是黏糊糊的聲音,和一個女人斷斷續續的熱切聲音。
「一直隱瞞着的,但食人魔的身份暴露了,已經不能一起生活了。」
屏住呼吸,悄悄推開門,從門縫把身體擠進去。爲了不發出聲音,反手關上門。在廚房兼客廳的裏側,玻璃拉門窗戶對面有個晃動的人影。是和音。喜歡喜歡超喜歡的和音。
打工的同事們也一致認爲「這肯定賣不出去」、「看起來就很難喫,實際上也很難喫」。果然完全賣不掉,估計很快會下架吧。不過,作爲話題倒挺有意思。
和音伸手到架子上。指尖觸碰到架上的一個小塑料盒。從盒中取出的,是一枚戒指。
和音站起身,我的刀又跳了起來。刀隨着我的心意而動。明明知道不該指向她,卻無可奈何。真是軟弱的心。
無論怎麼看,那都是人的手臂。從肩膀以下被切下的右手,滾在塑料布上。斷面可見白色的骨頭、紅色的肉,皮膚下層黃色的、像魚子醬一樣的脂肪層。
可是,我能殺得了和音嗎?不能。但是不想死。刀尖猶豫不決。
「啊咧?有點不對?」
那總是讓我歡喜、與我一次次接吻的嘴脣,連同喉嚨,直到胸口,都被血染紅,變得如同赤鬼。噩夢般的光景。天旋地轉。冷靜點,我。加油啊,我。一呼吸,喉嚨裏就泛起像是喫了半生不熟的肝臟的味道。終於注意到了房間裏瀰漫的血腥味。嗅覺在全力主張着眼前的景象並非虛幻。
和音緩緩抬起頭,像是剛剛注意到我的存在,看向這邊。
「因爲,是啓吾第一次送給我的禮物嘛。」
雖然氣勢洶洶地踏進房間,但責備和音的話沒能繼續下去。
「這種情況下,犯人不是該把目擊者也殺掉嗎?」
「呃—,屍體事後處理和打掃沒能完成,對不起。」
「我,是食人魔。」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放下刀。房間裏橫陳的支離破碎的屍體、血液、內臟。刺鼻的血腥味所代表的現實,在拒絕我相信和音的話。即使理智明白這可能是真相,身體也在拒絕。啊,愛,原來並沒有那麼強大。
「我不在,你就和誰、在、幹……」
在油漆剝落的金屬門前停下,悄悄插入鑰匙。橫向轉動,就那樣推開門。
「和音!」
「大概,就算被啓吾殺掉,我也殺不了你。」
這是幾天前打工的店剛進貨的新商品「章魚燒飯糰」,被店長硬塞的。據說難喫得要命。
「呃—,這個嘛,總之先冷靜。希望你冷靜下來聽我說。」
瞬間,腦子裏有什麼東西斷了。我一直那麼相信她,這算怎麼回事?相遇、初吻、還有初夜。哭泣、生氣、歡笑的過往回憶,在腦中被染得一片赤紅。憤怒、絕望、憎恨,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視野變得狹窄。
如果這是戀愛喜劇,接下來大概是發現她其實是在對着電視上的貓咪或者美食節目興奮,只是聽起來有點色情而已的發展吧。但現實超出了我的預料。
站在塑料布前,站在和音面前,我動彈不得。
黑髮如拖曳着尾巴般,和音低下頭。拾起的臉上帶着微笑。
「屍體的處理方法和打掃要點,我寫在信封裏貼在洗碗槽下面的隱蔽處了,你照着做試試。除臭有竅門的。報警最好在那之後。」和音想到什麼。「啊,說是洗碗槽下面,但不是水槽正下方,是側面那邊。」
爲了指明難找的隱藏位置,和音剛踏出一步,我就向後大大退去。刀仍然指向前方。因我的動作,和音的腳步停住了。
「靠近的話你會害怕,我從窗戶出去吧。」
帶着憂愁般的笑容。是我喜歡的、和音困擾時的笑容。和音的右腳後退一步。笑容也在後退。
「啊,真喜歡過你啊。」
和音喃喃着,右手向後伸,抓住了窗戶。
「那麼」
「等等」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等等算什麼?順便,沒握刀的左手伸向前方。我的手與和音之間,隔着只有男性軀幹的屍體和血窪。兩人之間,橫亙着血淋淋的現實。
屍體是現實。理由不明,但和音殺人、喫人。是邪惡的殺人者,食人的怪物。
該做什麼很清楚。應該報警抓住和音,關進監獄執行死刑。爲了遺屬,爲了社會,應該這樣做。
所以,我抬起腳,踏出一步。踩過塑料布,越過血窪,向和音走去。站在困惑的和音面前,將右手的刀扔在地上。用雙手緊緊抱住和音。和音溫熱的身體害怕似的顫抖着。
「啓吾?」
「先收拾屍體吧。然後再考慮。」
我已經連自己在於什麼、說什麼都搞不明白了。但是,和音的身體是溫暖的。流淌着血液的肉體。是人類的身體。
啊,我是個傻瓜吧。
在我的臂彎中,和音依舊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冷場也很尷尬,於是立刻開始收拾房間和打掃。
和音似乎很熟練,利索地處理着。因爲首、手、腳都已經切斷了,就分別裝入市政府指定的垃圾袋,套兩層,紮緊袋口。我牴觸直接接觸屍體,就去處理解剖用的線鋸、砍刀、菜刀和刀子。按照和音的指示用報紙包好,同樣裝入垃圾袋。地上的藍色塑料布從邊緣捲起,也塞進垃圾袋。和音看向我。
聽說過監察醫制度有效運作的地區有限。即使是命案,只要有明顯的肇事逃逸證據,大概也不會有人去懷疑檢查屍體上的齒痕是不是人類的吧。
能想到的,比如與家人斷絕關係的天涯孤獨者、流浪者、網吧難民、日僱派遣勞動者之類的吧。
車內又陷入沉默。尷尬。
因爲和音在我前面。夜裏的怪物、死者的亡靈,在和音面前都不足爲懼。殺人食人的她纔是最可怕的。是的,我很害怕。
從和音的話裏,還聽不出是什麼原理。
「經驗之談。」
「一次就能拿完哦。」
「那個,要挖多深的坑?」
月光下,和音無言地挖了幾分鐘。我也默默地幫忙。挖到胸口高度後,開始擴寬坑體。
「能問個問題嗎?」
「嘿—,真虧你能找到。」
把腳踩在鍬背上往土裏深插。和音還在刷刷地挖着。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並非玩笑。
「早就這麼覺得了,和音你力氣真大啊。」
和音的手停了下來。
和音的聲音提高了。大概是回憶起事故,有點興奮吧。
第一次看到人類屍體時,衝擊使得身體僵硬。心臟怦怦跳。但時間長了就習慣了。我接過和音遞來的垃圾袋,決定在公寓和停車場和音的車之間往返搬運。用手機看新聞,搶劫犯似乎已經被捕了。現在出去應該沒問題。
「因爲只能喫人。」
和音道歉後繼續說道。
「兩米左右。淺了會被野狗刨出來發現的。」
「既然讓你幫忙埋屍體的剩餘部分了,什麼都回答你。」和音的黑眸望向我。在夜色中,像貓眼一樣發光。「你想問的很多吧?」
「我也知道那只是運氣好。躲在家裏的我不知不覺春假結束,回到了上高中的日常生活。無論上課還是平時,腦子裏都是那時的味道,以及飽腹感。」
和音的話斷斷續續地繼續。
「看到屍體,想着『好可怕』。但只是想想,注意到自己並沒實際感到害怕。覺得不可思議。跪在男人的屍體旁,看着從腹部流出的血和內臟,覺得看起來很好喫。這麼想的瞬間,我的臉已經埋進了腹部。甘甜的血,肉。看起來像牛肉韃靼,但不一樣。忘我地咀嚼吞嚥着肉,抬起頭,才終於意識到。啊,這就是我想要的。」
「加入運動部訓練很辛苦,我是室內派,想看看漫畫打打遊戲,所以沒往那方面發展。」
「作爲食人魔,必須殺人這點是問題呢。」
爲了不漏聽和音的話,我尋找着解決的線索。
「喫飽了再看屍體,就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喫了屍體什麼的,怎麼想都是異常。我逃離了那個地方。」
「和音你,那個,是怎麼變成食人魔的?」
「我知道是肇事逃逸,跑過去想救那個男人。但是,男人已經沒呼吸了,心臟也停了,死了。是剛死不久的。」
炎熱的夜氣中,漏出和音的低語。
在山路中前進,在半山腰停車。確認周圍沒人。我腋下夾着手電筒,和音扛着車上備着的鐵鍬,提着垃圾袋下車。和音一躍翻過護欄。拿着那麼重的東西還能跳過去,什麼肌肉啊。我只能跨過護欄,勉強翻過去。
「生下來第一次覺得媽媽料理以外的東西好喫,肝臟和肋骨附近的肉,大概喫了幾十分鐘吧。」
其實並不知道,但我放下鐵鍬,讓它插在土裏。
和音的話裏有謊言。前半部分的兇惡罪犯的蹤跡,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必然地,後者那些「誰都不需要、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的人」就成了主要目標。
注意到我們像平時一樣對話,不禁毛骨悚然。
和音的眼中,帶着回憶當時的陶醉。
和音搖搖頭。
「對不起。過着這樣的飲食生活,不得不改換戶籍逃亡。叫過高橋洋子,也叫過大田淑子,還叫過山本和代、木山貴美。本名已經討厭得忘了。」
大約一小時後,車子駛入南高山。南高山沒有國道穿過。雖然有六星技研的研究所和公務員的療養設施,但走別的山路的話,不會遇到任何人。
講述的和音一臉恍惚。如同講述初戀的少女,但內容過於異常。鄉間小路,將臉埋入屍體腹部窟窿的水手服少女,簡直是恐怖片的畫面。更確切地說是血漿片。
「假名。」
「報紙地方版塊,只作爲犯人不明的肇事逃逸事件刊登了一下。之後就什麼都沒了。過了一週、兩週、一個月,也什麼都沒發生。警察和法醫大概以爲是野狗偶然發現了被撞的屍體,喫了一點吧?畢竟是鄉下。」
「真是個貪喫鬼啊。」
「那之後,怎麼樣了?」
開上大路,穿過便利店和二十四小時連鎖店的燈光。車子駛向郊外。理所當然的,屍體似乎要扔在夜晚的山裏之類的地方。無法忍受車內的沉默,看向駕駛座的和音,她側臉帶着不安。嗯,說點什麼吧。說點什麼呢。
「從頭說起的話,可是個很長的故事哦?」
「好啊,什麼都行。」
看着和音輕快地跑下樓梯的背影,我也跟着下去了。
「鍛鍊一下的話,說不定能成爲運動員呢,真可惜。」
我還以爲和音是上廁所呢,原來是在吐。我真是太蠢了。像是爲了不讓我責備自己的愚蠢似的,和音露出笑容。
「呃—,首先,佐佐木和音這名字是真名嗎?」
我無法回答。愛着和音,一時衝動容忍了,但殺人是重罪。是最大的罪。協助這樣的自己,腦子也不正常了。
「可這是我的智慧啊。」
一共裝了十二個垃圾袋。垃圾袋下方積了血,變重了。將一個男人、工具和鋪的東西分成幾十公斤,裝十二袋,但有的袋子還是會接近十公斤重。
理性思考,不殺我的理由可以推測。同居的人消失,首先被懷疑的就是和音吧。更何況和音對我的愛意不容置疑。正因如此,我纔會在這裏協助殺人犯和食人魔。大概吧。
我說出了最不合時宜的話。和音也苦笑了。
「知道了,和音。」我特意強調名字回答。
「我,從那時起就是殺人犯和食人魔了,不能那樣拋頭露面。」
「我想聽聽和音那奇特的,或者說,明確的邪惡本性是從哪裏開始、如何成長的。說不定,有治療方法。」
和音立刻回答。我想起公寓裏滾着的章魚燒飯糰。
和音開始講述。
「在啓吾面前儘量不喫。雖然也裝作正常喫飯不讓你起疑,但喫完後,都在廁所吐掉了。」
「對不起。」
「所以希望啓吾叫我現在的佐佐木和音。作爲和音與啓吾共同生活的日子,是造就了現在的我的理由。」
冷漠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旁邊是土堆。以及放在地上的手電,和塞着被分割的男性屍體的垃圾袋。
「這也是經驗之談?」
和音坐進駕駛座,我坐在副駕駛座。兩人無言地,車子駛入了夜晚的街道。
「第一次殺人和第一次食人,哪邊在先來着?」
我拿了四個袋子,和音一次就拎起了八個袋子。
「啊—」
和音急切地講述着。
「知道的。」
「啊,重申一遍,我從沒想過要殺啓吾來喫哦。」
「出生後最初的記憶是,」和音繼續說下去,「眼前有塊看起來非常美味的肉,就咬了上去。好像是媽媽的乳房。因爲咬了好多次,我是喝牛奶長大的。斷奶後的輔食好像也以肉爲主。」
「我那之後躲在家裏看報紙和新聞,但無濟於事。」
還有我這樣的自由職業者。背上掠過一絲惡寒。只要不是傻瓜都能預料到。
只因夜晚炎熱,只下到一樓就冒汗了。
握着方向盤的和音表情陰鬱起來。
「這男的是什麼樣的人?」
「啊—,那個啊。」和音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平時的語調。「好像是吧。從小開始就算什麼都不做,體育也是最好的。隨便就破了縣記錄,接近日本紀錄,自己都覺得可怕,從高中就開始放水了。」
「別說得像老奶奶的智慧似的。」
以天空的月亮爲背景,和音眯起了眼。是忍耐痛苦的表情。
「然後,在中學畢業典禮回家的路上,因爲是鄉下,看着夜晚的稻田邊走,看到路上有急剎車的痕跡。前面倒着一個人。一個不認識的穿西裝的男人流着血。好像是肇事逃逸。大概是出差的地方公司職員吧,偶然被鄉下車開得飛快的傢伙撞了逃逸。」
和音扔掉土,又把鐵鍬插進地裏。在我好不容易扔掉第一鍬土的時間裏,和音已經挖了三鍬。簡直是挖掘機。下到齊腰深的坑裏,和音正式開始挖掘。
「雖然算不上辯解,但我儘量找那些兇惡的罪犯,或者那些誰都不需要、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的人,調查清楚後再殺。」
「呃—,食人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啊。」和音搜尋着記憶。「好像是菊地義弘,27歲。專門利用交友軟件找女人,偷拍後威脅,大概幹了四十多起,靠這個謀生。在網上某部分人裏還挺有名的性犯罪者。」
爲了不打擾和音,我在周邊挖着。和音一心一意地挖着。
「你看,剛纔搬了我兩倍重的行李,這麼熱的天卻不出汗,也不喘。」
剷起土扔到一旁。插入鐵鍬,重複。和音以固定的節奏,像機器一樣順暢地挖着土。速度快得像在挖蛋糕海綿。
和音停下鐵鍬,擺擺手。看穿了我懷疑她是爲了殺人喫肉才同居的想法。
「所以我認爲不喫人就會死。那時已經快瘋了,或者快死了。」和音從陶醉中清醒,看着我。「要接着聽高中生和音決定殺人喫人的故事嗎?」
「那,平時和我一起喫飯是……」
「中學是食堂或者便當,我選了便當。但是,不能和朋友在外面喫飯,超級不方便。誇媽媽手藝好的時候,媽媽總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呢。啊,便當是絕對禁止交換的。」
穿過樹林,來到一片開闊地。在雜草叢中前進,和音停下腳步。放下垃圾袋,握住鐵鍬。垂直落下,將鍬頭深深插入地面。
「誒?」
我小心地走着,避免被樹根絆倒,和音卻像能看清黑暗般輕快地走下斜坡。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往下走。在月光幾乎照不進的夜晚森林裏行走,本該害怕的,卻沒事。
「是藏本市的時候,中學時候,十三歲左右吧。嗯—,總之身體需要才喫東西,但學校的伙食也好,外面喫的也好,全都難喫。全都吐了。只有家裏媽媽做的飯沒問題。」和音斟酌着詞句說道。大概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吧。「當時還想,是不是因爲媽媽以前是廚師,做的飯太好喫,把舌頭養刁了。於是,除了媽媽做的飯以外完全無法進食的狀況,就這麼毫無解決地持續着,混過了中學。」
「用大一點的塑料布,不光鋪地,連牆壁下方也蓋住的話,不容易弄髒,很方便哦。」
對於我的回答,和音沉默了。怎樣都無所謂,想問點別的,重要的事。
打着手電,走下夜晚的山中。月光從樹梢間灑落,但森林的黑暗很深。藉着燈光走下雜草叢生、纏腳的斜坡。散發着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手碰到的樹枝折斷,青澀的氣味刺入鼻腔。
當我拿起備用的鐵鍬想幫忙時,她已經挖出了一座齊腰高的土堆。我站在和音面前,把鐵鍬插進地裏。山土很硬。
和音的目光很平靜。
「好啊。」我回答。雖然如同聽異次元怪物的故事,但只能聽下去。
「是更讓人不舒服的故事哦?」
「好啊。爲了理解和音,我想聽。」
已經對她在高中就殺了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上高中時,腦子裏只有自慰、漫畫和遊戲。就算有討厭的傢伙想殺他,但想到殺了人漫畫遊戲會被沒收,監獄裏不能隨便自慰,就忍了。我和和音差別太大了。
「高中時飢餓感加劇,考慮了現在的生活方式。不能在家附近殺。也認爲應該瞄準那些消失了也沒人擔心的人。實際情況是,我當時真要拿出全力,體力強到能接連破日本紀錄,所以無論男女,就算對方几個人也不會輸吧。但是,畢竟沒實際廝殺過,不知道自己有多強。」
「原來如此,和音很謹慎啊。」
「考慮的結果,決定用網絡交友軟件。當時還沒有年齡認證和身份驗證。現在很多地方也還是沒有。然後,只要寫上『女高中生哦~』,就能輕易釣到。於是,在各種交友軟件上表演,和幾十個人聊,找到了『就這傢伙了』的目標。」
眼中帶着對目標的厭惡。
「是鄰縣住的,前暴走族,把欺凌同學致死當笑話講的架子工男人。好像沒有家人,頻繁換工作,消失了也不會被發現。第一個對象選弱一點的比較好,但他體重只有52公斤,加上殺了也沒人在意這點很合適,就定了。」
「然後呢?」我關心後續。
「之後在鄰縣車站碰頭,被他開車帶上山兜風。他問我爲什麼背揹包,我沒理他。」和音淡淡地說。「在長谷山深處的路邊停車,他就吵着要發生關係。就算拒絕他也會想強姦吧,我就說『好吧』下了車。確認四周沒人,坐在草叢裏。那男人以爲我是輕浮的女人,開始脫衣服。」
聽着和音講述過去的事,光是聽着就讓我擔心起來。爲和音的貞操危機捏一把汗。
「我保持着坐姿,有生以來第一次用盡全力,從右往左擊打人的脖子。」
和音像當時那樣揮動右手。剛覺得她動了,手臂已經大幅度揮到了左邊。速度快得驚人。就在眼前看着,卻看不清中途的過程。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只聽到一聲乾澀的響聲,那男人的脖子就橫着飛了出去。脖子骨折斷,僅靠皮肉連着,伸得老長。舌頭吐了出來,眼球也微微凸出。一擊之下,那男人就死了。」
和音的手腕力量實在太驚人了。聽她描述,恐怕得有野生大猩猩或熊那樣的臂力吧。說出來可能會傷到她,還是不說了。
「之後我簡單喫了點那男人,從揹包裏拿出線鋸、砍刀和菜刀把屍體分解了。塞進塑料袋,走了大概5公里山路,換乘電車帶回了家。用打工掙錢買的房間裏的冰箱和冰櫃,把肉分裝在保鮮盒裏保存。非常餓的時候就拿出來喫。」
「把喫剩的東西裝盒帶回來,跟大媽似的呢。」
我終於有了開玩笑的餘裕。也許不該這樣,但不說出來心裏不舒坦。
「也許吧。然後就是餓了的時候拿出來喫。一個人的肉大概能喫一個月,從那時起,狩獵週期就差不多是這樣。一開始覺得很好喫,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烹飪技術有點差。」
持續電擊,女子劇烈痙攣,渾身無力,膝蓋一軟,當場癱倒。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似乎失禁了,裙子下有液體在柏油路上蔓延開。
「那麼,我走了。」
坑已經深得需要俯視了。深度大概有兩米,寬度約四米。挖出的土堆得有小型卡車貨鬥那麼多。難以置信這居然是邊閒聊邊在十五分鐘左右挖出來的。
對和音來說,證據能融入土中最終消失才放心吧。我的手猶豫着。和音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女子掩飾不住動搖,退到了牆邊。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剛剛跑來的夜色道路。
「啊,是刑偵劇裏說的魯米諾反應那種?」
「除了媽媽做的肉菜,喫其他任何東西都只覺得像在喫灰或紙。喫了也會吐出來。我曾以爲是味覺障礙,瞞着食人的事去看了醫生。結果卻是什麼亞鉛不足之類的毛病都沒有,只被診斷爲是心理作用。」
我抓着袋子底部,朝坑裏倒扣過去。分不清左右,一隻沾滿血的手臂掉進了坑底。
「真是網絡時代樣樣方便啊。」我居然佩服起來。這哪是時候。
在坑邊,和音雙手合十。垂下睫毛,連眼睛也閉上了。
「這樣可以了。」
坑對面,和音也同樣倒扣袋子,放下男人的大腿。我們倆默默地一個個解開袋子的結,丟棄手腳、大腿、被分割的軀幹。血淋淋的肉塊落下,噁心極了。心臟怦怦直跳。頭部由和音丟棄。分解用的兇器也同樣扔掉。
這次是兩人一起往坑裏填土。和音依舊用那驚人的臂力揮動鐵鍬。僅僅五分鐘,土就填了回去,草地上堆起了一座小丘。
「你不是怪物。」
幫忙的我也同樣是共犯。我不由得學着和音的樣子合掌默禱。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也不信神,不知該在心裏說什麼好。嗯,大概就是「抱歉」吧。湧起的感情還不如養的貓死掉時強烈。
女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我在看的黑暗夜路。她甚至走到了我身邊。大概是察覺到了異常事態,想着危急時刻必須兩人協力吧。她拼命地看着夜路,幫我搜尋危險。我想起來了。
「很遺憾,只有這一點無法讓步。」
結束了。只剩回去了。回去大概都凌晨三點了吧。還要上早班,真夠嗆。
「嗯,啓吾也要好好喫飯哦。不能總喫便利店便當什麼的。」
「工具不可惜嗎?」
我微微睜眼向前看,和音仍在默禱。我慌忙再次進入默禱狀態。說起來,和音每次殺人喫肉後,都會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道歉嗎?
本以爲她昏過去了,但似乎只是痛得動不了。嗯,漫畫裏都是一擊電暈的。嘛,反正動不了就行。
「救命啊——!」
女子一邊從包裏拿出手機,一邊問道。
回想起我和和音這一年。確實搬過一次家。這麼一想,期間和音竟然進行了十二次殺人和食人。我完全沒察覺到。
「至於報不報警,隨你。別說我埋了屍體,全都推到我身上就好。」
「救、救救我!!」
「哎!? 」
和音的臉上和衣服上濺了泥土。我也差不多。和音用毛巾擦臉和手。也遞給我一條毛巾。我擦了擦臉和手。拍掉衣服上的土。
「對、對了,報警,拜託你報警!我的手機被摔壞了,聯繫不上!」
「必須喫人肉」這種身體上的愚蠢設定,讓和音自身活得很艱難。
「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再放進去。」
我窺伺着背後。看到我的樣子,女子也拼命看向身後的夜路。因爲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我的臉上想必充滿了恐懼和混亂吧。用餘光瞥見,我的恐懼似乎傳染給了她,女子的臉上寫滿了畏懼。
散落在草地上的土,和小土丘。鐵鍬和垃圾袋。順便還有我在這裏。
我和和音都笑了。
雖然被和音的敘述帶着走,但人肉和家畜的肉是不同的。得冷靜思考對策。
小巷裏傳來汽車聲。一輛綠色的小型車駛出,停在女子和我面前。下車的是和音。她的眼神如同鎖定獵物的肉食野獸。
我的話讓女子臉上顯出更深的混亂。如果是自家附近另當別論,在從工作單位回家的路上,誰會知道最近的派出所號碼呢。女子的手抖得厲害,無法順利操作。
而且,明明是作爲生物去殺人喫肉的存在,卻偏偏有一顆會對自身行爲產生罪惡感的心。「愚蠢設定」的平方,讓和音痛苦不堪。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方,和音即便不能算普通,至少也能活得更輕鬆一些。
我們搬運放在一旁的裝有屍體的塑料袋。很重。我想晃動着扔進去。
「我逃出來了,本想和前女友和好……」我喘着粗氣。「結果她還是決定要殺我,拿着菜刀闖進我家!我慌忙逃了出來!」
和音並非喜歡殺人。但是,商業街或超市裏不賣人肉,所以和音不殺人就得不到。也不能去問將死之人,死後能不能喫。就算本人同意,醫院或家屬也不會答應吧。而且,我記得好像有損壞屍體罪之類的罪名。
「啊,如果能上網就用手機查!」我一邊拜託,一邊將手伸向牛仔褲後腰。掏出藏着的電擊槍。對準正埋頭擺弄手機、毫無防備的女子後頸,按下開關。十萬伏特的電壓作用下,女子的脖子向後彈去,背脊後仰。這是提高了安培數的改裝型,威力很強。
我將目光轉回前方,夜路上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女子咽口水的聲音。不對。
女子豎起耳朵。在話音之間,傳來了鞋子踩踏柏油路面的聲音。女子已經無法正常冷靜判斷了。她用雙手緊握手機,拼命按鍵。
「就算是食人怪物也有感情,像普通人一樣行事,在正常人看來或許很怪異吧。」
一想到這,猛然被寂寞侵襲。是啊,我和和音已經分手了。我和那個既是殺人犯又是食人魔、卻會因此心懷罪惡感的女孩,再也見不到了。做愛時會忍不住要大聲叫喊、拼命咬住嘴脣的和音。看電視動物節目看到獅子羣捕食羚羊會快要哭出來的和音。找到了迷路的孩子,結果自己卻一起迷了路,打電話讓我去接的和音。
正如和音所說,殺了人再道歉毫無意義。是對死者的禮節和道歉,是爲了掩飾自己罪行的、徹頭徹尾的僞善。即便如此,和音還是雙手合十,默默祈禱。明明沒必要這麼做。
看來和音本人也曾爲此煩惱,去看過醫生。泥土被不斷地挖開。
「然後,就遇到了啓吾。」
我點點頭。以和音的腳力,翻過這座山用不了一小時吧。
我喫家畜並沒有罪惡感。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但要是真讓我去殺牛、豬或雞,我肯定會猶豫。
到最後指示都很準確。我爲離別的話語而躊躇。
「好像牛和豬也是這樣的。」
「那我覺得喫牛或豬也可以吧?是不是非得喫人不可?」
目光轉向樹林間。已經看不到和音的身影。離別竟是如此簡單。和音是第一個讓我考慮到結婚的對象,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結束。
「有聲音!」
「雖說體質如此,」我只是配合和音揮鍬就已經氣喘吁吁,「真是可惜了,本人對運動和體力勞動毫無興趣。」
「這樣差不多可以了。」
啊,我原來是這麼喜歡和音。失去了真正喜歡的女孩。
我看着和音。不知不覺間,和音一隻手拎起了包。
這是位於車站與繁華街區燈光之間的、都市死角般的道路。運動不足的腿踉蹌着。不僅僅是夏日的暑熱,緊張和恐懼也讓我的臉上、背上冷汗涔沔。即便如此,也必須跑下去。
她抬起頭,我看到了和音的臉。依舊是那個可愛漂亮的人。
「啊,不…」該說什麼好呢?普通點就行了吧。「嗯—,多保重。」
聽到和音的聲音,我也睜開了眼睛。和音的表情恢復了平常的樣子。眼中能看到罪惡感,但最好還是不要觸碰。
「就像之前說的,怕通過體檢什麼的暴露真實身份。」
「用一次就會留下證據,除非用酸處理,否則工具基本都是一次性的。」
和音的手停了下來。黑眸望向我。那眼神像小狗一樣。
昏暗的道路上,終於看到一個人影。大概是剛結束加班吧,一個女人穿着黑色緊身裙套裝,提着皮革包包。她聽到我奔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着走在夜路上的年輕女子。她用一種「怎麼了」的表情看着我。是個狐狸臉的女子,但我沒空理會。
和音可愛的臉上浮現出認真。鐵鍬揮動,挖土的工作重新開始。
「我從這裏翻過山,到對面的鎮子去。車由啓吾開回去。車雖然是架空人物的名義,但報廢手續的文件在洗碗槽下面。」
「請、請冷靜。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林間空地恢復了寂靜。
「拜拜。」
我在夜路上奔跑。在漆黑的夜底,穿梭於辦公樓之間的小巷。路上幾乎沒有路燈,周圍的大樓也早已人去樓空。耳邊只能聽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打110會轉到總局,打給最近的派出所電話!」
「啊,小心點。」
「我拼命通過營養劑、點滴等方式補充營養,但遺憾的是,唯有飢餓感無法解決。感覺就像第二個胃在不停慘叫。一旦那樣,就什麼也無法思考了。感覺像有刀刃一直插在胃裏,無法保持理智。」
和音又揮動鐵鍬拋土。鐵鍬只停了一下。
和音把鐵鍬插在草地上。是我想得不夠周到。從出生起就是食人魔的和音,一直在思考着這些。
和音看着我。
「嗯…就是說,放掉血,用鹽和胡椒調味後再烹飪,會更好喫。」
和音朝我微微一鞠躬。長長的黑髮搖曳,能看到頭頂。光看背影,就像要離家出走的女孩。
「那、那傢伙要殺我——不,差點被殺,他要殺我!!」
「就是那樣。工具嘛,雖然各自有喜歡的品牌,但在同一家店買會引起懷疑,基本都通過郵購。」
「你是我媽啊?」
和音離開了。
和音站到小土丘上,用腳踩實。我也用腳去踩。
「殺了人還喫了,說這個可能有點那啥,但是……對不起。」
「之後,就是隨着家搬到哪裏,就在哪裏殺人來喫。上大學來到東京時是最輕鬆的。畢業後,即使不在附近動手,但在一個地方殺人喫肉,遲早會被人察覺,所以每隔幾年就換一個地方。」
「被你這麼說,作爲男人可不能退縮啊。」
和音原地轉身,背對着我。邁步走去。嬌小的背影融入林木間的黑暗,很快消失了。
「順利嗎?」
「呃—,那個,一直以來承蒙照顧了。」
「怎、怎麼了?」
「如果覺得難受就我來做,啓吾你轉過身去就好。」
我反射性地說道。其實,我對眼前和音所說的「悲傷」感到一種奇妙的違和感。若是直到昨天的和音,我大概不會產生這種感情吧。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說服自己,因爲我喜歡她。
「連塑料袋一起埋的話,腐爛和與泥土同化要花很長時間。所以把內容物倒出來比較好。」
我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類求救。看到我的樣子,女子警戒起來。這也難怪。在夜路上狂奔,渾身是汗,而且我的T恤上還沾着血跡。
「什麼意思?」
和音停了下來,我也停下。雖然還有點隆起,但算完成得不錯了吧。不久下雨後,土會變硬,長出和周圍一樣的雜草。到那時,就再也不會被發現了。這種小土丘在我們有生之年,應該不會因爲住宅開發或道路建設而被挖開吧。
「爲什麼?」
我逞強地解開塑料袋的結。刺鼻的血腥味。即使用嘴呼吸,喉嚨也能嚐到血的味道。人真是血袋啊。
「那麼,開始吧。」
「完美。」
和音謹慎地環顧四周。車子形成了陰影,只能從左右觀察,但她依然很小心。判斷無人後,她從車裏拿出一個黑色行李箱。
「手機電池拔了嗎?會被定位追蹤的,趁現在把電池取出來。」
「對對,我這就拔。」
我蹲在觸電倒地的女子身旁。想拿走她右手仍緊握着的手機,但女子的手指僵直。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終於奪過手機。打開後蓋,取下電池包,放進口袋。處理捕獲對象的手機以防追查,每次都這麼麻煩。
呻吟聲讓我和和音的視線向下望去。倒地的女子在柏油路上蠕動着。
「咦,已經能動了嗎?」
「沒關係。」
隔着女子在對面的和音蹲下身,右手像是道歉般抬起。
下一秒看到的瞬間,手已落在了女子的脖子上。女子的喉嚨被擊碎,雙目圓睜。和音的手彷彿刺入了喉嚨,女子的頭部因槓桿原理浮起。我懷着恐懼與期待注視着女子。
張開的嘴發不出聲音,女子眼中的光芒熄滅,頭顱垂下。手腳微微顫抖,僅此而已。不再動了。
「死了。」
和音確認般說道,收回了手。屍體暫且不論,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人死亡的瞬間。看向和音的臉。雖然是剛殺了人之後,但表情並無變化。
「抱歉,別看太多。」
聽和音這麼說,我移開了視線。兩人的關係岌岌可危。該幹活了。
「嘿咻。」
和音打開行李箱並按住。我將癱軟的女子身體強行塞進去,先把雙膝彎曲,用雙臂抱住那樣的姿勢。是側身的抱膝坐姿。
「關上了哦。」
我合上蓋子,和音將它提起。看她輕而易舉的樣子,簡直像空箱子。將裝着女子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關上門。
我坐上副駕駛座,和音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了。
現在也不知道是第幾次聽戶田講他朋友的事了。他本人以爲是趣事才說的,我也聽過好多回了,但還是陪着笑臉。以爲聊得投機的戶田又會開始另一個話題。我在適當的時機隨聲附和,表演着愉快的交談。
如同堤壩決堤般,漏出了嗚咽聲。和音的手在臉前握緊,骨骼咯吱作響。驚人的握力讓骨頭髮出悲鳴。那是和音的悲鳴。
開車的和音,露出了那時的神情。眼睛吊起,嘴角浮現淺笑。那是捕殺獵物、鯊魚般的側臉。實際上,她大概就是同類存在吧。
我一道歉,和音的脣邊便浮現出小小的微笑。變回了平時和音那柔和的表情。剛纔那邪惡的面容彷彿不曾存在,但我知道兩者都是和音。我想把可怕的對話,強行拉回日常的對話。
「已經沒事了。」
「想隱瞞下去的。」
因爲是常有的事件,大概沒怎麼報道吧。
話題終究沒能變得平和。
「我只是想作爲普通的男女,和啓吾交往、生活下去而已。」
「說起來,不管是這個山村,」我用下巴示意後方的後備箱。「還是之前的菊地,你是怎麼找到的?警察也應該想找出罪犯纔對。也都是偶然?」
「爲什麼?」
「再加上我意外提早回家這個偶然,疊加在了一起?」
「啓吾的話能輕易說到我心裏。能被當作普通女孩對待,我很開心。大概比普通人開心幾倍,甚至幾十倍。」
「對不起。」
說起來,我和和音也是在交友網站上認識的。
「別勉強。要是停不下來,會把啓吾的右手打成肉醬哦。」
「嗯——,山村真澄,32歲。」和音握着方向盤回憶道。「六年前到三年前期間,在關東到中部地區發生的婚姻詐騙案犯人。雖然上過新聞,但我覺得沒人記得了。」
和音的聲音低沉下去。
「好可怕。」
「其實是想隱瞞下去的。」
「啊咧?」不快的想象擴散開來。「難不成我最初也是獵物?」雖說是笨蛋,但也有明白的事。「你看,我既沒家人,當時也沒戀人,沒朋友。再加上是自由職業者又是男的,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擔心或尋找。只會被算進每年一萬失蹤人口中的一個。」
在這家Maruten Chain久阪站前店,能讓我不必費神應付的打工仔沒別人了。自由職業者沉默寡言的山口、被裁員的工薪族尾崎先生,還有品川阿姨和村田大媽,對戶田來說,能輕鬆聊天的對象就只剩我了。話說回來,這店沒問題吧?
「沒事了。」
我把疊在一起的手從右手上移開,向上抬去。這需要如同將手伸向能瞬間殺死自己的獅子般的勇氣。和音愛着我。要殺的話早就殺了。所以沒問題——即使這樣告訴自己事實,還是害怕。
「接下來怎麼辦?」
和音的聲音顫抖。
我的叫喊似乎傳到了,第十次打擊沒有落下。和音的雙臂高舉在空中停住了。和音的膝蓋上,伸着我的右手。
日子過得風平浪靜。
「啓吾愛着我,我很高興。但是,卻讓啓吾捲入了協助殺人、毀壞屍體這樣的重罪。」
與此同時,我拼命不讓心中滿溢的恐懼顯現在臉上。和音失控時,我沒有阻止的力量。這意味着,如果殺人食人魔的和音將其力量對準我,我沒有任何對抗方法。我會像那些被她殺掉的罪犯一樣,被一擊折斷脖子,身體被撕碎。
「當然,啓吾也是我搜尋獵物時釣上的人之一。」
「和音,有時候有點可怕呢。」
見她放任我撫摸,右手進一步伸去,觸碰和音的右肩。只能鼓起勇氣。我將她摟向自己。
手落下。一擊就讓方向盤扭曲,第二擊落在了和音自己的膝蓋上。我慌忙抓住和音的雙臂。驚人的腕力拖着我的制止,第三擊落在了和音的膝蓋上。
「我喜歡的人,我有可能殺掉。作爲理性無法制止的體質,我會任由飢餓吞噬他。所以我下定決心一輩子不去喜歡任何人。」話語從和音的脣間溢出。往事奔湧。「中學時的五木學長、高中時的高田君向我告白,我都把喜歡的心情深埋心底,拒絕了。我是食人魔,他們是人。是不同的種族,絕對不能在一起。」
開了大約三十分鐘,車子駛入了先前也來過的郊外山路。
「大宮兄,這便利店白天真閒啊。」
點貨盤存之後,大多時間只是站在收銀臺前。如果是深夜兩人當班,其中一個可以溜到後面看看監控錄像什麼的。最麻煩的是,要和話不投機的傢伙並排站在收銀臺前。
衝擊性的告白。察覺到了不該察覺的事。和再次感到毛骨悚然的我不同,和音露出了懷念的表情。
無論平時的和音多麼溫柔、多麼品行端正,在殺人食人時都會變得邪惡而冷酷。保持平常的人格大概做不到吧。我嚥了口唾沫。
手終於觸碰到了在駕駛座上沉默不語的和音的頭髮。柔軟的髮絲的觸感。和音沒有殺我,任憑我撫摸。
和音語塞了。
戶田的談話總之就是無聊透頂。大學的事、電視劇的事。以前就覺得無聊,最近尤其如此。叫什麼吉澤的白領女性的露水情緣之類的話題,簡直無關緊要到極點。對於經歷了和音那個衝擊性的夜晚、並繼續度過每一天的我來說,感覺像是異次元的世界。
「沒事了。」
我站在早班的收銀臺裏。眼睛看着時鐘。早班就快結束了。今天下午我有安排。
和音的聲音裏混入了悲傷,沒有說下去。我也閉上了嘴。連我這笨腦子都立刻明白了,和音是說她自己和山村是一樣的。僅僅是食人魔在殺害罪犯這一事實,就足夠痛苦了。
「我試過絕食想着餓死算了!但是死不了!比起死亡,『想殺人喫人』這種生理慾望,輕而易舉就能將理性吹飛!」
原來如此,聚集在網絡或交友網站上的人,大體上都是孤獨的吧。聊着聊着,就能打聽出沒有家人或周圍人際關係的情況。順便,性犯罪者混雜其中的可能性也高。對殺人食人魔來說,真是個好獵場。
「詐騙受害者有十二人。手法是老一套。說想結婚但父母生病不知如何是好,從男人那裏騙錢。結果導致三人因破產和債務自殺,警察雖然懷疑山村,但證據不足未能逮捕。被定性爲自由戀愛的範疇。然後,山村就像我一樣改了名字,一邊過着普通生活一邊物色下一個目標吧。」
把話題拉回現實。
「你看,我畢竟是殺人犯、食人魔。所以如果我覺得自己的戀人或是丈夫,是罪犯或者看起來好喫,我可能會殺了喫掉。」
「唔——」
「好可怕。那樣好可怕。」
和音很謹慎。不能保證沒人會注意到高速公路的機制。
「對了,這女的是什麼人?」
「和音!」
雖然不知道究竟什麼沒事了,但我還是這麼說道。
那時的我,已經不是拼命想討女孩子歡心的時期,只是單純想要個說話對象而已。或許那種自然的狀態反而更好。
和音平淡地回答了。任何血漿恐怖片,對當事人而言都只是作業吧。對我來說又如何呢?不知道。
第六拳、第七拳,擊打聲變成了爆音。包裹和音大腿的牛仔褲因劇烈的衝擊纖維斷裂,露出了泛紅的肌膚。試圖制止她的我的身體,在車內激烈地上下顛簸。
「那是因爲……」
第八拳、第九拳。大腿的皮膚爆裂,露出了肉。血在車內飛濺。我的制止毫無意義,和音的手臂上下揮動。
作爲人,我覺得應該舉報和音的罪行,讓警察逮捕她,在醫院或其他地方隔離起來。但是,和音的食人衝動不會消失。即便是現代的腦科學,也沒有減少犯罪者的方法。最多就是在醫院每天服用鎮靜劑,接受營養輸液,像廢人一樣活着。然後死去。
和音面向前方。
和音繼續說道。
「所以我和啓吾交往了。想着或許能在一起。」
和音長長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別這麼說。我既不是什麼正義的制裁者,也不是別的什麼。而且——」
「和音!求求你住手啊——!」
「確實。」
我不想讓和音度過那樣的一生。我願意爲此不惜殺死他人去阻止。這是愛。大概吧。雖然愛的定義每幾秒都在變,但我強行讓自己接受了。
身邊就有一個隨時能殺死自己、不穩定的和音,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說話纔好。
「但是飢餓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啊!」
「和音……」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夜路上襲擊了人,貪婪地喫肉。是啊,只襲擊罪犯和不需要的人什麼的,是騙人的!我至少殺過喫過一次無罪的人!」
旁邊,同樣是早班的戶田在說話。聽說是附近臺泰市臺泰大學的三年級學生,但作爲一起打工的夥伴,實在算不上愉快。
「拒絕告白的夜晚,我總是會哭。爲什麼我這樣?爲什麼會有想殺人喫人這種不自然又邪惡的慾望?我多少次想過,如果沒有該多好。」
「是個殺了喫掉也不會產生罪惡感的對象呢。」
「嗯——,在山裏找到的小木屋分解喫掉。剩下的再用車運回家裏的冷凍庫保存。」和音考慮着計劃。「骨頭等殘餘部分,之前都埋在南高山了,或許也分一些到附近的八嶽比較好。」
「這樣啊。」
家裏支離破碎的屍體,以及正在食人的和音。將剩餘屍體運到山裏掩埋的夜晚。我追上了和音,選擇了與她共同生活的道路。從那之後一週,上次進食不充分的和音果然又餓壞了。於是,我決定協助她捕獲「食物」。完全是憑一時衝動說要幫忙的。就當是因爲愛吧。
「萬一因爲超速什麼的被拍到,車子在這個時間點和這個女人失蹤聯繫起來就麻煩了。」
但如果真的愛她,我覺得應該阻止戀人的殺人和食人行爲。這纔是理性,纔是人吧。然而,和音不是人,殺人和食人似乎是體質或者說種族本能。即便如此,作爲屬於社會的知性生命體,也應該抑制自己的行爲。
她靜靜地放下手。抓着左臂的我也鬆開了手。和音的臉上恢復了平靜。她把手疊在了我伸在她膝蓋上的右手上。
聲調變了。
她用手捂住臉。駕駛座上,和音的肩膀顫抖着。指縫間有淚水滑落。淚水從臉頰流到下顎。
威力驚人的第四拳、第五拳。即使我用盡全身力氣,也無法阻止和音的自傷行爲。
車子停下。和音看着我。黑色的瞳孔中,蘊藏着如同自身散發出的強烈光芒。現在可不是感嘆美麗的時候。
「與其說是找到……大概都是在網絡的社交軟件或交友網站上尋找獵物。雖然這話有點傲慢,但大概幾百人到一千人裏,總能找到一個符合我標準的罪犯或誰也不需要的傢伙。」
「該我說對不起。」
我先踏出第一步引誘道。和音像是回憶起來似的笑了。
我想出聲呼喚,和音卻在我面前舉起了手。
話題從我沒興趣的愛情劇轉到了現在這個。比我年紀小的戶田給我起的外號是「大宮兄」。或許該對這位毫無敬意、也不用敬語的戶田發火,但我懶得去糾正。戶田看着我。
「因爲愛我?」
和音發出了拼命的聲音。
「話雖如此,你卻輕易讓我看到了犯罪現場呢。」
和音道歉的聲音。
「對不起。」
車內迴盪着粗重的呼吸。攀着我左臂的我,視線前方是和音的臉。眼中流着淚,鼻子裏淌着鼻涕。嘴巴喘着粗氣。
「不走高速嗎?」
「什麼爲什麼?」
「那是當然會怕的吧。」和音用眼角餘光瞥了我一眼。「但別怕我呀。」
「那天在家裏解體,是有原因的。」那是寂寞的笑容。「時隔一個半月找到獵物,把屍體搬上車,結果因爲附近便利店搶劫案,警察設了檢查站,沒法進山。但是,飢餓已經到了極限,所以想着就在家裏趕快喫點算了。」
「孤獨、沒有家人朋友,這些條件確實符合,但聊着聊着就發現你是個好人。實際見面後發現更好。願意聽當時我工作的煩惱和抱怨。就算我說是極度偏食,你也沒責怪我,只說就像口味偏好不同而已。」
「大宮兄,最近看起來挺開心嘛?」
「有嗎?」
無所謂了。
「之前總是一副很無趣的表情,最近倒是活泛起來了。」
「是嗎?」
怎麼可能。和殺人食人的和音一起生活,我恐懼緊張得要死。光是參與現場就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只是爲了和音,不得已而爲之罷了。這竟然被誤解成「活泛」了?
「這麼說——」戶田提高了嗓門,「大宮兄是有女朋友了?」
「啊—,算是吧。不過一年前就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我一直沒發現。」戶田很驚訝。「什麼樣的女的?美女?」
「啊—,普通。很普通。」
根本不普通,但我總不能說是殺人犯、是食人魔。我又看了眼時鐘。快兩點該盤點收銀機了。和白班的人交班的時間也快到了。
「稍微早點,我能先走嗎?」
「行是行,爲啥?」
「要和她約會。」
在戶田進一步追問之前,我走向休息室。腳步輕快。在休息室換下制服。回到收銀臺時,戶田正傻乎乎地張着嘴。
店裏站着一位女性。是和音。
烏黑的長髮。水潤的眼眸。挺拔的鼻樑。比我稍矮一點的和音,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平時不太穿的連衣裙配夾克,顯得很有女人味,十分靚麗。嘴脣不塗口紅也自然紅潤。或許是因爲她喫的東西,那紅色看起來也像是血的赤紅。
收銀臺裏,戶田呆呆地站着。在雜誌區站着看書的學生也看着和音。雖然沒有模特那種耀眼的美,但和音身上有種如同在背陰處靜靜綻放的花朵般的風韻。
環顧店內的和音,那雙黑眸捕捉到了從收銀臺裏走出來的我。肉食動物般的眼中浮現笑意。
「啓吾。」
我聽了,但還是不太明白其中的邏輯。轉念一想,這和和音的情況聯繫起來了。
片名果然如預先聽說的一樣,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VS 殭屍 VS 烏比·戈德堡》。
「哪次?」
「真是暴殄天物。」
「說起來,和音你之前拉我看的電影也夠嗆啊。」我一邊回憶一邊說。「《死靈盆舞》、《蚯蚓漢堡》、《殺人番茄的襲擊》、《巨型蛋糕的襲擊》,還有《拇指》系列什麼的,真是受不了。」
「煩死了。」
「那麼,就先這樣了。」
「說起來和音你確實肌肉結實呢。」
把視線移回前方,和音的臉色有些陰鬱。
「有這種症狀的人,在古代大概都沒活到成年就死了。小孩的大腦成長和神經中樞系統發育需要體脂肪,但肌肉肥大卻需要驚人的熱量。據一個例子說,一天需要喫十幾頓飯,但在過去,大多因爲無法滿足這個條件就死了。」
「你知道沒有的吧?」
「明明摸起來很軟的!」
「最開始的時候也捱過幾次砍和刺。還有被亂槍掃射的時候,那下實在躲不開了,子彈打中了肚子和肩膀。痛死了。」
「是嗎?」
話說回來,人類出現以前是沒有食人魔的。應該是在人類出現之後才產生的變化,但基因要那樣變異,幾千年、幾萬年都太短了,這種說法站不住腳。越想越覺得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那還是初級?」我脫口而出,語氣裏帶着嫌棄。
「但我想着,反正要過來,直接來店裏更快點。」
和音伸出手,揮了揮。白皙的皮膚光滑地動着。似乎也不需要防紫外線和肌膚護理。而且耐力高,恢復力也高得超乎常識。被刀砍、被子彈打中這種程度,只要花時間,連傷疤都不會留。不是人類。
兩人從招牌下穿過,走進小劇院。簡樸的前廳展開,正面是售票處。左右是通往兩個放映廳的路。左右的牆上,鑲着畫框的上映中電影海報裝飾着。只有兩個放映廳,所以電影也只有兩部。一部是美國獨立電影,像是男女公路片。
和音帶着怒氣把胸壓到我胳膊上。嗚哇,這彈性。
「不過,也算明白和音你爲什麼食量那麼大了。是爲了維持那樣的身體不得不喫那麼多啊。」
「和音,你是除了人肉以外,別的肉都喫不了對吧?」
因爲我們坐在用隔斷隔開的裏側座位,聽不清那些高談闊論的學生們在說什麼,我們的談話也不會傳到他們那邊。這讓人能安心聊天。
「不過,你爲什麼專挑恐怖片看?」
兩人走向車站,乘上電車。來到臺泰市,經過站前的多功能影院。我們倆,或者說和音的目標是一家單廳放映的電影院。配合和音的休息日,只有今天有空。兩人都能完全休息的日子,要等到三週以後。我並不想把一個月一次夜間狩獵說成是約會。
「怎麼了?」
從電影院出來,我和和音走進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我們還沒闊綽到能去正式餐廳的地步。唉,年輕人的約會嘛,差不多也就這樣了。
「纔不一樣呢。」和音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是爲了活下去才喫的。是爲了喫才殺。但電影裏的殺人犯和幽靈,他們是爲了怨恨、爲了取樂才殺人的。」
「你看,好像恢復力也很驚人。託這個福,連化妝品都省了。」
「嗯——。還有《食人族VS獵頭族》、阿爾巴特羅斯公司拍的、埃德·伍德的那部《全套大餐》算是中級篇呢。我還想哪天給你看看我特意從印度、泰國、馬來西亞找來的高級篇。那邊的片子才叫厲害,有什麼人們扛着會飛的人在天上飛的鏡頭,超級厲害的!」
「是找一次能獲取大量肉的大塊頭對手好,還是找容易得手的多湊數好呢?」
「啊—,還行吧。」
「可怕?恐怖片有什麼可怕的?」對我的問題,和音把杯子放回桌上。她那如深淵般的眸子裏,透着發自心底的畏懼。
「誒—,這可是《羅密歐與朱麗葉VS殭屍》這部世紀傻片子的更傻的跟風續集,聽說又恐怖又催淚又感人呢。」
和音邁步走去。我的眼睛發現了和音目標電影的海報。
我走出收銀臺旁,站到和音身邊。和音的右手挽住我的左手。
「是喫不了呢。」
「這區別我可搞不懂。」
「看情況。不管多強壯,對我都沒什麼區別。」和音告知。「過去的獵物裏,有拿刀撲上來的襲擊犯,也有用手槍射擊的外國罪犯和混混,但都輕鬆擺平了。那個混混好像還是個癮君子,肉也很難喫。」
「手刀一下就把人的脖子砍斷那次。」
「你看,女孩子不是都喜歡可怕的東西嘛。要的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覺。」
和音除了水分,一天要喫一公斤人肉。也就是說一個月需要三十公斤左右的人肉。不過,也不是說一個六十公斤的人就能取出六十公斤的肉,骨頭、腦子和受損的內臟等,處理不好可能得扔掉四到六成。
「你看,怪物大多是爲了生存需要才喫人。但喪屍不是已經死了嗎?沒有思考,不繁殖、不活着、不消化、也不攝取營養,卻還要喫人。所以很可怕。」
「因爲……它們殺人喫人啊?」
「那殺人喫人的怪物或者喪屍呢?」我稍稍壓低了聲音。
「誒—,因爲啓吾你也看起來很開心嘛。」
漆黑美麗的眼眸中滿是期待。說起來和音是爛片粉絲。
我在腦中整理和音的話。或許,是存在着一種需要驚人熱量的強韌體質,而由此衍生出了必須捕食同族——這地上數量最多的生物——的血脈吧。
懷着優越感,我帶着和音走出了便利店。
和音不知爲何執着於「普通」。不,不是不知爲何。
我邊走邊搖頭。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這些。
「大概吧。」
「看,電影院到了。」
戶田刺人的視線投向我。
「不是說好在站前碰頭嗎?」
回答的和音聲音雀躍。
「那不和和音你一樣嗎?」話一出口,我瞬間下意識地窺探四周。雖然明知別人聽不見,但這終究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話題。周圍沒人注意我們的談話,也聽不見。
和音的嘴脣像是回憶起痛苦般扭曲着。眼中是憎惡。
「說起來,之前那次真厲害啊。」
「這片子,在過去的傻片裏應該也能排上前列。」
我在心裏這麼說,感到一陣寒意。和音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不相信和音的電影品味,不,是相信纔不相信……」
我和和音走在臺泰市的街道上。
我用下巴示意,被糊弄過去的和音視線轉向前面。到達了最初計劃的那家小劇院。時間也剛好。和音加快腳步,我也被帶着走快了。
真是我不想知道的冷知識。和音儘量瞄準社會不需要的罪犯,但那也意味着狩獵危險度的增加。
「誒?」我喫了一驚。和音平靜地走着,我跟了上去。「你被砍過也中過槍?沒事嗎?」
「說起來,和音你身高大概168cm,但體重比我還重呢。」
「有什麼開心事嗎?」
和音把客戶給的贈券遞給檢票的姐姐,走向放映廳。
和音發出帶着鼻音的撒嬌聲。平時的和音就是這樣。我向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的戶田揚了揚左手。
說起來,和音要怎麼纔會死呢?要喫東西,會流血說明也會餓死。要呼吸,會缺氧而死。大腦恐怕無法細胞分裂再生,所以破壞頭部就會死。或者重要內臟受損也會死吧。
「我還是寧願相信電影是更美好的東西。」我懷着怨氣,用刀切着漢堡肉,用叉子送進嘴裏。除了喫,我還能幹什麼呢?
我硬是把頭扭向和音那邊。
兩人背後是殭屍羣。而一切之上,是從夜空中俯視着的烏比·戈德堡的爆炸頭。完全不明白爲什麼《修女也瘋狂》裏的那位黑人歌手會出現在這部十七世紀悲戀大戰殭屍的白癡電影裏。大概用的是替身吧,不會被起訴嗎?
和音拉着我的手向前走。
「怪物可以,喪屍不行。」
標題下方,看似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男女相擁着。但兩人的臉色鐵青,羅密歐的腦袋還在流着腦漿。朱麗葉的右眼連着視神經絲耷拉在外面。
兩人走在站前的路上。路過的男人都看向和音。和音是個美人。看去時,和音正在我身邊微笑着。
儘管如此,那晚的情景還是在我腦海復甦。
「沒事啊。你看我不是好好走着呢嗎?」
「普通啊。」
「真的假的?」
「抱歉抱歉。」
「那都是爲了遷就啓吾你,才選的初級入門篇哦。」和音喝了口水,說道。
和音更用力地把胸壓過來。和音絕對不讓我用騎乘位,大概就是在意體重吧。
「那個那個。」
「開頭是殭屍化的羅密歐和朱麗葉率領殭屍羣,再加上烏比在暗中活躍。光看劇情就有名傻片的預感。這玩意絕對不可能出DVD的。」
「傷疤呢?」
和音的聲音裏帶着悲傷。「即使在現代,食人魔又只能喫人肉,所以大多數也只能死路一條吧。」
「而且,平日能約會不是很好嗎?感覺很普通。」
「那是什麼?」
「真要看這個?」
在家庭餐廳裏進行這樣的對話實在有點超現實。
「好了啦,說點普通的話嘛。」
和音眼裏洋溢着幸福。大概還在回味剛纔看的電影吧。那部片子徹底顛覆了我對「電影」這個概念的理解。我真想從自己的人生裏抹掉這段記憶。真的。
「這個我自己也查過,」和音繼續說,「我覺得這大概是肌肉生長抑制素相關肌肉肥大現象的一種。」
說起來,戶田是說我臉上的憂鬱消退了,但那大概是從知道和音真面目那天開始的吧。可以說從那天起,我就在和另一個和音交往了。和音把我的手挽得更緊了。感受到她並未用盡全力,我反而覺得有種愛意。
「嗯—,以前也說過,我高中時偷懶跑50米也能進5秒。雖然沒跑過100米,但要是跑的話,大概能把奧運紀錄縮短三秒吧。」
我隨便點了個漢堡套餐。和音自從向我坦白了她食人的祕密後,就不再勉強自己正常進食了。周圍坐着些同樣來喫早晚飯的人。遠處一桌是羣學生,正聊得熱鬧。
我在收銀臺內側輕輕抬手。和音也舉手回應。
和音露出嫵媚的笑容。我對和音身體的每個角落都瞭解,雪白的肌膚上一絲傷痕都沒有。
「和音你真是超越人類了。」我謹慎地選詞。
「好像說肌肉生成時,會用肌肉生長抑制素來抑制它過度肥大,但如果是基因變異的情況,肌肉量能膨脹到常人的兩倍。而如果肌細胞拒絕肌肉生長抑制素,肌肉量能達到1.5倍。出現這種症狀的話,好像什麼都不做也跟一直鍛鍊着一樣。」
「嘿—,摻了藥的人肉會難喫啊。」
「只能靠殺人和喫人才能存活的生物,是不是太不自然了?你又不是食草動物,按理說喫其他肉也應該能消化吸收啊。就算不是體質問題,有沒有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覺得,我就是這樣一種生物吧。你看,我的力氣不是也很大嗎?」和音說着,展示了一下手臂。在無數場合下見識過她的腕力,那已經不是用「厲害」能形容的水平了。我覺得那已經超越了人類。
「話是這麼說……你沒問過你父母嗎?比如這會不會是遺傳什麼的?」和音靠在椅背上,沉思起來。
「嗯——。大概在我大學畢業那會兒,工作也定下來了,爸爸媽媽都很高興,說『太好了,希望是個好單位,不過和音一直是個努力的孩子,工作了也一定能做好的』。但那個時候,我已經是殺人犯和食人魔了。」和音的手無意識地擺弄着桌上的糖包和調味瓶。「在我來得及問他們我這樣是不是病之前,爸媽就一起去世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抱歉,提起這個。」我自己雖然也父母雙亡,但並不想勾起她傷心的回憶,儘管我確實有疑慮。
「沒關係的。」和音輕鬆地笑了笑。「啊,順便解釋一下,不是我殺的哦。只是在我回家後,媽媽剛說有事要跟我談,結果他們坐的車就捲入事故了而已。」和音搶先一步回答了我內心的疑問。這敏銳得有點嚇人。
「那……這食人的習性,會不會只是口味偏好或者某種特殊愛好?」我竟能如此平靜地和身爲食人怪力的和音討論着。
「好像也不是那樣呢。」和音接着說。「葬禮的時候,工作人員從火葬場的爐子裏用推車取出骨灰,他們當時都很驚訝。好像說我媽媽的骨頭有點和普通人類不一樣。雖然已經碎了,但我聽到他們小聲嘀咕,說肋骨和骨盆的形狀很奇特。」
「嘿——」我應了一聲,但還是難以理解。
桌上的糖和調味瓶已經被和音擺放得整整齊齊。
「還有,我也看到了。爸爸的骨頭是普通的,但媽媽頭頂部分的頭蓋骨上,有個像小角一樣的凸起。工作人員說可能是其他骨頭燃燒時粘上去的,但怎麼可能嘛。媽媽那邊一個親戚都沒有,爸爸這邊的親戚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談話間隙了片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試着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頭蓋骨上長角?該不會是那種……傳說中的『鬼』吧?」
「哈哈,也許吧。像奇幻故事裏的角色呢。是不是很『萌』?」和音笑着回應。
「萌什麼萌,別瞎扯了。」我一邊說一邊喫着漢堡肉。雖然是半開玩笑的問答,但情況確實很微妙。我背後一陣發涼。這真不是喫飯時該聊的話題。
「現在想起來,爸爸的飯菜,總是和我還有媽媽的菜單是分開的。我曾試着喫了給爸爸做的肉菜,結果和學校午餐、外面喫的一樣,味同嚼蠟。」
「這麼說來……」我漸漸明白了。
「大概吧,我想媽媽也和我一樣。是爲了我,纔去殺人,給我提供人肉的。」和音說出了我預料中的結論。這幾乎可以確定了。和音是遺傳了母親的體質。她很可能,不是人類。
但是,和音無論從哪裏看都像是人類。會普通地笑、哭、悲傷、生氣。畢業於好大學,工作能力也比我強。她待人溫柔、認真,周圍的人都喜歡她。和她一起去商店街購物,店主總會給她優惠。這種事我可一次都沒遇到過。
可是,和音不是人類。被迫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不同,那會是種什麼樣的心情?我不太明白。
如果她不是人類,那麼治療和解決都無從談起了。就像不能要求獅子不喫肉一樣。和音與動物不同,她擁有人類的智慧。理性上,她理解殺人和食人是不對的。但如果遵從理性,和音就會餓死。獅子是無法變成食草動物的。
但是,這樣不行。這樣無法成爲和音真正的、同舟共濟的伴侶。手上殘留着撕裂肉體的觸感。冰冷的血。我咬緊了後槽牙。
我抬起左肩,狠狠撞向男人的下巴。對方的身體終於伸直了。我壓上全身重量,將刀整個捅了進去。刺穿內臟,撕裂肌肉。進去後就攪動。
但是,那並非是不快的跳動。
我從男人手臂下方穿過,撞了上去。藉着體重和衝力的刀刃刺入了男人的心窩。男人的雙手胡亂地抓撓捶打着我的背部。很痛,但我顧不上,用力將刀往裏捅。雖然已經在剜刮腹部的肉,但刀很難深深刺入男人的體內。
「啓吾。」
我爲了應對這種情況,手伸向腰後。身形高大的男人重新站穩。我抽出準備好的求生刀,準備突刺。刀身在夜晚的路燈下反射出暗淡的黑光,男人見狀退縮了。我趁着他想後退的動作,向前逼近。擋開他試圖防禦的手,繼續追趕逃竄的男人。
塑料布像袋子一樣疊好,和音的手收緊袋口。打開後備箱,可以看到裏面也鋪着塑料布。爲了不留血痕在後備箱裏,真是加倍小心地將包裹好的男人屍體放入其中。
情急之下,我蠻力將刀往裏推。男人的內臟彷彿在抵抗般,把刀往回頂。手掌滲出的汗水讓刀柄打滑。我和男人扭打在一起,在原地互相角力。
不能拔出來。拔出來不一定還有機會再刺。不借助衝力,連外套和襯衫都刺不穿。
和音工作更加努力了。我則辭掉了便利店的打工。只有戶田似乎有些不滿。
「嗯,希望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遲來地回應道。
沒錯了。這是事先和和音商量好、選定作爲今日獵物的目標。根據和音的調查,名叫稻葉俊介,28歲。單身獨居。和家人斷絕往來,朋友爲零。有搶劫、強姦前科。不知道爲什麼,據說這種傢伙總喜歡把自己的前科當勳章一樣四處宣揚,所以很容易找到。以罪犯爲目標,罪惡感也能減輕些。
前方走着的男人被我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回過頭。男人外表看上去二十出頭。及肩的頭髮,轉過臉來時,狹長的眼睛裏帶着疑慮的神情。細窄的鼻子,厚厚的嘴脣。穿着邋遢的黑色襯衫、外套和牛仔褲。
「在馬路中間不安全,在小巷裏打!」
粗重的呼吸無法平息。手劇烈地顫抖着。
我思考着。我和和音是命運共同體。這已經不是什麼想不想結婚的層面了。
只用單手揮砍,造不成致命傷。我雙手重新握好刀,置於身體一側,衝刺。
和音理解了我話語的含義。她的眼睛溼潤了。她像理解、像認可般點了點頭。以過於認真的態度,肯定了我的殺戮意圖。
秋天到了。我和和音的生活還算平穩。
我拔出身體,男人滑溜溜地癱倒在地。血幾乎沒怎麼流開。
男人從手機上抬起頭。
和音用雙手展開塑料布,將男人的屍體裹進去。摺疊雙腿,讓手臂環抱住彎曲的雙腿,手法嫺熟,儘量不讓血滴到周圍,一次性就包好了。
審視自己的內心,雖然對父母道了歉,卻沒有向死者謝罪的心情。沒有罪惡感。大概因爲是罪犯,殺了也毫無感覺吧。反倒有種清理掉社會渣滓的清爽感。啊,對了。就像是用吸塵器吸掉地板上灰塵的感覺。不過,這種想法不應該有。
「啓……」
和音站起身,離開了巷道。過了一會兒,車子開了回來。停在堵住巷口的位置,側門開了。和音再次下車。她已經換上了圍裙和長靴打扮。戴着橡膠手套的手裏握着一卷藍色塑料布。
「和打工一樣。我學做事很快的。」處理屍體也會習慣的。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等和音喫完這傢伙後,剩下的肉和骨頭該丟到哪個方位去。
不等我反應過來,男人已轉身就跑,衝向了狹窄的巷道。
「沒事吧?明明說好我來做的……」和音擔心地說,「爲什麼不讓我來?就算他跑了,以我的腳力也能追上,一擊就能放倒他啊?」
「出了差錯,」我的呼吸終於平復下來。「出了點岔子,只能殺了他了。」氣息恢復過來了。「我殺了他。」
「呃……」
還在動? 我想,但沒有遇到抵抗。男人的上半身很重。我抽出了手中的刀。刀身、手、刀柄和袖口都已一片血紅。
兩人坐進車裏。和音握緊方向盤,行駛在夜路上。我將後背埋進副駕駛座的座椅裏。
我殺了人。用刀刺穿腹部和脖子殺了人。屍體就在後備箱裏。
她像安撫年幼孩童般反覆說着,撫摸着我的背。我感覺和音的身體異常溫暖。
肉已經涼了。我並沒有那種纖細到能把它們看成人肉的感性。
和音轉動方向盤,車輛開始加速。穿過南高市進入山區,大概要一小時左右。和音握着方向盤開車。嘴裏哼着小曲。曲子是《忍者哈特利君》(*注:日本經典動畫)的主題歌,唱的是飛躍山川、越過峽谷。實際上我們待會兒也得在精神和物理意義上做類似的事。
和音哼唱的《忍者哈特利君》還在飛躍山川、越過峽谷。究竟要飛躍多少山川、越過多少峽谷,這股勁兒才能平息呢?
我的身體像麻痹般動彈不得。男人的臉仰起看着我。
在我的誘導下,男人幾乎是跳躍般地逃進了樓宇之間的窄巷。雖然看起來粗暴,但這男人沒有抗拒我恐懼的表演。我一邊留意路面一邊後退,自然地佔據了男人身後的位置。然後,拿出電擊槍。
低頭看去,我的雙手和兩隻袖子都沾滿了血。男人抓過的牛仔褲左腳踝也被血浸溼了。順便一提,男人的屍體正從腹部和頸部往外滲血。
「八嶽之前埋過屍體了。」
心臟依然在怦怦直跳。
車子奔馳在夜路上,真實感終於湧現出來。殺死那瞬間的事記不清了。只記得刀子刺入肉體的觸感和血的溫熱。想起好像在哪兒聽過,說大多數殺人犯都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那就從東邊繞過去吧。」
「雖然是爲了和音,但我憑自己的意志殺了人。」是我殺的。明確憑我自己的意志,殺了那個男人。「這樣一來,我們就一樣了。和和音你一樣。」
點頭的和音遞給我替換的衣服。在路邊更換。「在外邊只穿條內褲,像個變態呢。」被和音一說,我「哈哈哈」地乾笑了幾聲。
「啊—,那還是南高山吧,雖然更遠點,但那兒除了六星技研和公務員療養設施外啥也沒有。」
「對、對不起!那邊的那位!」
男人一邊回頭看,一邊慌忙掏出手機。
「吶,看吧,錯的只有我一個人。啓吾沒錯,一點也沒錯。」
俯臥着的男人手動了一下,抓住了我的腳踝。
花了半年時間跑了好多家公司,反覆參加面試,但時值經濟不景氣,一直不順利。不過,託打工便利店店長的介紹,我得到了一家運輸公司的面試機會。
我則窸窸窣窣地繼續喫着我的漢堡肉。
「真希望以後還能有這樣的日子啊。」和音像個天真的小女孩一樣笑着說。和音明明應該比我聰明,但偶爾也會脫線。
「誒——?」
殺人,不像之前協助毀壞屍體、遺棄屍體那樣,是真正的兇惡犯罪。喫人肉對和音來說只是攝取營養,而我殺人卻是毫無辯駁餘地的重罪。要向已故的父母謝罪了。雖然連父母的相貌也不太記得清了。
和音從巷子深處朝我跑來。我決定了。不能讓她來做。我反手握緊手裏的刀,蹲下身。順勢朝着脖子的後方刺了下去。血花小小地濺起。
男人停下撥號,思索着號碼。實踐一次後就明白了,與其冷靜有條理地說明,不如用些讓人似懂非懂的話狂轟濫炸,將對方捲入恐慌更好。之前在搞定山村真澄後又來過一次,這是第三次,我已經逐漸適應了。
從打開的車門旁拿出工具箱,用毛巾擦拭自己的手。袖子的血漬沒辦法了,等下再換衣服。拿出塑料桶,倒在巷道地面上蔓延的血跡上。用刷子刷洗柏油路面,沖刷到旁邊的排水溝裏。再潑上洗滌劑,用力刷洗。用剩下的水沖掉。其實要是能用酸處理就更好了,但在公路上畢竟不行。
和音在我面前蹲下。黑色的眼眸看着我。
關上車後備箱,換好衣服的和音回來了。
「啓吾沒必要感到罪惡感。你殺人是因爲我這麼請求的,而且也是爲了自衛。看,啓吾你沒有錯,不是嗎?」
「是我殺的。」我說出了應該說的話。我的聲音,理應清晰地傳入了和音的耳中。「是我殺的。」
「啓吾!」
「咕嗚嗚……」
人的身體原來這麼難切開嗎?! 電視劇電影裏不都是一下就割開、血嘩啦啦流出來的嗎?!
「誒!? 」
「手法越來越熟練了嘛。」
我們是殺人和損壞屍體的重罪共犯。既然已經做了一次,就無法回頭了。沒法說「我不幹了」這種話。如果和音被捕,我也逃不掉。和音是鐵定死刑了,我要是繼續和她一起,大概也是死刑吧。
和音說着,俯下身。雙手伸出,十指在我腦後交扣。將我拉向她,我們的頸項交錯。和音的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什麼?! 女人!? 」男人也被這驚恐的語氣影響,顯得有些動搖。
我呼出一口氣。
「總之,啓吾你現在狀態夠嗆啊。」
做到這份上,應該沒痕跡了。除非懷疑此處發生過兇殺,潑上魯米諾鹼溶液和過氧化氫的混合液做魯米諾反應測試,或者乾脆做血液鑑定,否則發現不了。這方面的事情我也查過。
我心裏大概有某種分類標準。今天,大的分類已經改變了,再去想那些細小的分類,似乎也沒多大意義。
「明白了。啓吾也和我一樣了。和我一樣。」和音溫柔地對我說。
我的喊聲和粗重的喘息在人跡罕至的夜路上回響。路燈那微弱的白光,更加助長了狹窄道路上令人不安的氛圍。
「打110來不及了,打給最近的派出所!」
男人一邊盯着我,一邊發出呻吟。仰着的臉垂了下去。死了?死了嗎?
「手機、用手機叫警察!」我繼續保持驚慌失措的樣子,拼命求助。
哎?不過,總覺得有哪裏還是不對勁……算了,先不想了。我更在意和音後面要說什麼。沒有喫東西的和音,正望着家庭餐廳的窗外。她仰望着夜空、大樓和樹梢,大概在追憶自己的過去吧。
被說中心事,我沉默不語。
「這次就別去南高山了,去到八嶽一帶吧?」
姿勢不好。對方縮着肚子,還按住了我的肩膀,刀無法深入肌肉。怎麼辦怎麼辦。
和音抬起頭,從正面看着我。我也從正面看着她。那雙如同深邃森林盡頭、無底深淵般的黑色眼眸注視着我。我也凝視回去,如同窺探與被窺探。
我終於能夠站起身來。膝蓋很痛。趁着和音關後備箱的空檔,我走向汽車後座。
我保持蹲姿,一屁股跌坐在地。男人的屍體橫躺着。和音無言地站在那裏。聽到嘈雜聲才發現,原來是我自己的呼吸聲。我呼出火熱的喘息,貪婪地吸入氧氣。喉嚨到肺部都疼。心臟還在狂跳。
頭頂傳來「咕呃」或「噶啊」之類的聲音,那是男人從口中漏出的氣息。我繼續攪動。血浸溼了我的手和刀柄,但我不在乎,繼續攪動。上下左右攪動刀刃,把內臟還是肌肉什麼的攪得一團糟。男人壓到了我身上。
試着想象。自己殺害其他人的情景。殺害熟人。殺害陌生人。殺害女性。殺害兒童。每一種都讓我噁心反胃。
如果和音還沒趕到,就只能我自己想辦法了。
「等着。我來處理。」
「你他媽……」
「啓吾,你在想着自己殺了人吧?」
把髒了的外套和牛仔褲團起來塞進垃圾袋,扔進後備箱。這些到山上燒掉。
該死!絕不能就這樣讓他跑了!放走看過自己長相的人太危險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被抓了,和音也會被牽連!
「出事、出事了!有個拿刀的女人,女人!」我叫喊着。
什麼?!
「快點離開吧。」
同時,我對於和音可能非人這件事,並沒有受到太大沖擊。發現自己內心似乎能接受:如果作爲生物是另一種存在,需要靠殺人食人來生存,那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概是因爲在漫畫和遊戲裏見過太多非人角色,覺得不該歧視?或者說,單純因爲和音是個美麗可愛、我超級喜歡的女孩子,就算被告知「其實不是人類」,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難道該說句「萌死了~」之類的嗎?
和音擔憂地探頭看我的臉,和我對上了視線。
「等等、等一下。這、這怎麼有點像我在網上聽過的套路!? 」
我追上逃跑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男人回過頭來。那張兇悍的臉上帶着恐懼。不愧是犯過搶劫強姦的人,他試圖用暴力解決,揮拳打來。我向旁邊躲避。對方的拳頭擦過肩膀,很痛。我打架是真的弱。但不能後退。
被刀刺成這樣,竟然還沒死。那張臉極其恐怖。那是從心底憎恨着我、想殺我的眼神。心臟狂跳。我人生中還從未被如此憎惡、被如此殺氣針對過。心臟咚咚跳着,我無法動彈。
不知爲何,我和人事部長以及社長都很投緣,他們讓我下個月就開始上班。雖然是和我的學歷沒什麼關係的文職工作,但對我這個一無所長的自由職業者來說,週休兩天、月薪十七萬日元,在中小企業裏恐怕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條件了。我向店長和社長表示了感謝。
和音也爲我就業的事感到高興。
這樣一來,雖然偶爾還去便利店打工,但白天閒着的日子變多了。因爲連續下了三天雨,便利店的打工也休息,成了開着電視打發時間的一天。
真是平凡的日子。雖然殺人和和音的食人行爲並不平凡。但殺人這種事,習慣了之後,也覺得沒那麼重大了。
一個月前的那次襲擊,也是我動手殺人。已經形成了由我殺人、和音食用的固定模式。襲擊那些對社會來說無足輕重的人,由和音解體喫掉。我甚至開始覺得,這和處理牛、豬沒什麼區別。
大概,是我在強迫自己這樣想吧。
按時間算,差不多該在明天或後天進行下一次狩獵了。這次的獵物已經定好,是個叫大島直樹的性犯罪者。他對小孩犯下四起強姦案,雖然被捕過但已經出獄,現在無業,靠着父母的遺產遊手好閒。這種人死了也沒人會爲難。反而能阻止他未來可能再次犯下的性犯罪。
我心裏其實明白。以未來可能發生的性犯罪爲由進行殺害,我和和音纔是惡人。我們倆纔是更不被社會需要的。
無意中看了一眼電視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快晚上九點了,和音還沒下班回來。
光看電視等着也沒意思,我決定去做每日的家務。從壁櫥裏拿出吸塵器,插上電源。握住軟管,將吸頭對準地板。
傳來的女播音員的聲音,讓我正要打開吸塵器開關的手停住了。在九點開始的節目前,正在插播熱點新聞。地方臺的畫面映出的是一個室內游泳池。
「最近在八鐮市開業的這家酒店泳池,在年輕女性中也博得了極高的人氣……」
影像上重疊着新聞主播的介紹。寬敞、採光良好的室內,水面湛藍清澈。觀葉植物四處擺放,池邊放着白色的躺椅。雖然是冬天,卻顯得很溫暖。
爲了每次殺人食人後都會情緒低落的和音,或許該帶她去這種地方散散心。等正式工作穩定了,就帶和音去個好點的地方吧。
「在發生泥石流的八鐮嶽發現了男性屍體。」
新聞主播的話,讓我打掃的目光再次回到電視上。不經意地聽着,一股討厭的冷汗順着脊背流下。
「今天午後,在八鐮嶽山中,一處住宅施工工地,發現了疑似男性的屍體。」
我的眼睛緊緊盯住新聞畫面。
「經警方鑑定,屍體被掩埋已超過半年。推測爲男性,年齡在30到40多歲,身高約170釐米。屍體損毀嚴重,似遭野狗啃食,身份確認工作亟待進行。」
畫面中,用藍色塑料布圍起了臨時牆壁,警察忙碌地穿梭。工人們一臉嫌麻煩的樣子看着,但我可沒心思管那個。
228 名字:路過的臺泰市民
在這個流水線式的留言板上,最上面的一個帖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網站首頁出現「八鐮嶽發現男性腐爛屍體 死後或逾半年」標題的瞬間,我的心跳差點停止。
仔細想想,這似乎理所當然。和音本人就是食人者母親遺傳的。這既然不是獨門祕技,血緣可能已在某處擴散開了。如果數量很多,應該會成爲大新聞,所以估計不會太多。
啊——家裏有人在警察那邊所以知道。算是白骨化或者說腐爛屍體吧。聽說要完全變成白骨得七八年呢
和音的目光掃過那些事件描述,「恐怕,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食人者存在。」
對了,上網的話應該能有更詳細的信息!
據說DNA和之前失蹤的一個男人一致
和音剛纔起就一直盯着電腦液晶屏幕。
殺人還喫人,而且是連環的
發現了三具的話,說明還有更多吧。簡直是怪物啊。
我急忙抓起手機打電話,但無法接通。工作中的和音關機了。真是認真啊,和音她就是太認真了!
我在本地論壇上搜索和音的名字。既然警方目前僅發現了屍體,還未鎖定嫌疑人,那普通民衆更不可能鎖定和音。雖然稍微鬆了口氣,但形勢依然不容樂觀。
和音喃喃自語。我試着提出心中的疑問。
最後寫着:「如有一系列事件、兇手相關信息,請發送至郵箱
[email protected]
。」
近幾年發生在這個縣內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和音所爲。和音雖然謹慎機智,但對於住宅區開發和山體滑坡這類事,也是無能爲力。
真的假的?光是發現的屍體這已經是第三具了吧。
然後是最新更新。
真的嗎!
225 名字:223的八鐮市民〉〉224
「比如沖繩、北海道、東北的一部分,還有九州、京都及周邊。嗯。還有我出生以前發生的案件記錄。」
但是,竟敢把我心愛的和音稱爲怪物,這也太過分了。正這麼想着,一個網站引起了我的注意。
「鑑定結果顯示,全身被利刃切斷。並且大腿骨和肋骨等全身骨骼上都有齒痕。警方判斷爲人類的齒痕。兇手不僅喫掉了屍體,還在啃咬骨頭。當時因爲9·11那樣的大事件,只有部分媒體進行了報道。我開始追查殺害我弟弟的兇手,那個食人的異常者。」
要是平常,我會覺得這不過是一羣年紀不小的傻瓜在網絡上聚會,最後以「腦子有坑」收場。但認識了和音的我,無法等閒視之。這些人雖是業餘的,但對作爲加害者的和音懷着極大的憎惡和長年累月的怨念,正在逼近核心。必須儘快告訴和音,商量對策。最壞的情況,哪怕要搬家,也得轉移到別處去。
「雖然向警方報了案,但因爲受害人生前使用交友軟件,所以(該女子)只被看作其中一名接觸對象,不清楚警方是否就此進行調查。所有受害者都是網民,其中一部分使用交友軟件。兇手似乎是利用軟件約出受害者,或者掌握了其生活規律後進行捕食。近幾年事件變少,並非犯罪間隔拉大了,而是推測兇手作案手法越發巧妙,開始瞄準孤獨的人,從而更不易被發現。」
「沒有。」
這難道是戰後最大的連環心理變態殺人案嗎?是怪物吧
這次就是個意外,八鐮嶽要開發住宅區。大概是地主看周邊城市發展有住房需求,就突然動工了吧。這不僅出乎和音的預料,無論我多麼謹慎,也無法預測經濟發展的具體步伐。
她的側臉顯得蒼白。我坐在和音身旁。
我在搜索引擎的框裏,輸入能想到的「八鐮市」、「連環殺人」、「棄屍」等詞進行搜索。
站主的話在繼續。
「目前,在日本的Y市和N市周圍發生的山中肢解棄屍案,雖被視爲同一犯人所爲,但尚未逮捕兇手。」
下面同樣簡潔地列着條目:「與日本各地頻發的食人事件遭遇」、「事件詳情」、「信息提供留言板」。網站運營了近十年,但不顯示訪問量。恐怕只有用遊戲或動漫相關詞彙搜索時纔會偶然點進來,沒什麼人會看這種首頁吧。
讀完內容的和音僵住了。視線定格在屏幕上,一動不動。
「我的弟弟在藏本市出差期間,從2000年1月起就行蹤不明,我們提交了搜索請求,懷疑是離家出走或捲入了某些事件。我自己也調查了他的交友關係,沒發現什麼糾紛,完全不明所以。弟弟的腐爛屍體在2001年9月12日,因暴雨導致長谷山發生山體滑坡,連同泥石流被衝到國道上才被發現。」
自衛之策在於,必須瞭解目前外界對我和和音的活動知道多少。
只看這次那篇報道的話網上有,但你有消息來源嗎
是和音。要是讓認識和音的人看這張照片,很可能就會認出是她。
查看各事件的詳細信息,配有照片和圖表,還有預測。自從和音的一張照片出現後,調查就轉向追蹤可疑女性視角。領頭人「Kasa」或「mki」似乎是資產家,有時在調查上很捨得花錢。在僱傭專業偵探的案例中,甚至類推到和音用作獵場的交友軟件、每次使用不同的網名之間的類似性,並預測了受害者遇襲的地點。
「見過嗎?」
地區性的留言板怎麼樣?那種地方或許會有從謠言開始的、相關人員或接近相關人士的留言。就算不知真假,也比沒有任何信息強。
標題寫着『★★★未確認連續殺人犯情報 第5部分★★★』。我急忙往下看。
瓷磚圖案的背景,綠色的留言板,上面大大地寫着「八鐮市留言板」。
「發現的間隔沒有規律,參考價值不大。但在關西到中部地區,曾有過一個月內連續發生四起案例的情況,因此可以推測其犯罪基準週期約爲一個月。不僅殺人,還食用屍體。定期採取食人行爲,說明這不是儀式性的或精神異常者的突發行爲,而是基於『喫』這一生理需求所引發的事件。可以推測,兇手是因飢餓而食人,爲此前提才進行殺人。我認爲其更接近怪物,而非人類。並且已確定該怪物爲女性。」
我屏住了呼吸。
「因爲兇手變得更加謹慎,屍體被發現的概率也降低了。但這次的八鐮嶽屍體發現事件,對我們來說是幸運,對兇手而言則是不幸。如果兇手無法改變在一天車程範圍內棄屍的生活模式,那麼可以推測其目前居住在八鐮市、南高市、久阪市、臺泰市中的某一處。」
網頁顯示了日本地圖,標註了事件日期和地點,勾勒出兇手和音的居住軌跡。這大致與我瞭解的和音過去的搬家經歷重合。這個網站的創建者到底掌握了多少事實?
網站還在持續更新近期的內容。
如果警方已開始作爲連環殺人案調查的說法屬實,那各種信息肯定會紛至沓來。一旦受害者周圍的人開始談論他們失蹤前的情況,搜捕網就會迅速收緊。自從我協助她、人手增加後,放風和襲擊都進行得比較順利,但這之前的事情,難免會有疏漏。
我出聲,話卻卡住了。
八鐮嶽和屍體這些詞,肯定會聯想到和音丟棄的屍體。難道和音的罪行終於暴露了!? 還沒關係。屍體上不可能查出和音的存在和住址姓名,我試圖這樣相信。熱點新聞結束,九點開始的綜藝節目開始了。
我扔下吸塵器,坐在地板上啓動電腦。好慢好慢,雖然沒用還是忍不住連敲鍵盤。開了!先打開國內最大的新聞網站。
這是個相當危險的網站。站主在全國範圍內與受害者遺屬聯繫,搜尋和音。即使我們再謹慎,也無法防範與受害者妻子的出軌調查撞個正着的偶然。
「雖然早知道總有一天警察、受害者家屬或相關人員會追查過來……」
結果搜出來一些個人運營的未解決案件網站、過去的新聞報道、留言板上無意義的記錄,但就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信息。看來信息是被海量的其他事件淹沒了,這讓我稍感安心。出於習慣,我還是繼續翻看。
224 名字:路過的八鐮市民〉〉223
這也不行。用假名在她工作地點叫她出來,只會把我的恐懼傳染給她,讓她更擔心。還是等她回家再說。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藏本市的長谷山我有印象,就在和音中學時代的住所附近。從時間上看,很可能是和音,或者甚至可能是她母親犯下的案子。雖然因爲碰巧和世界性大事件同時發生而知名度低,但遺屬是絕不會忘記的。
我握着鼠標的手出汗了。糟糕。雖然是大約半年前的屍體,應該不會留下能追蹤到和音的唾液證據,但我不是專家,不知道什麼會成爲證據。真該更認真地看看《CSI犯罪現場調查》之類的劇。
「調查後發現,雖然山中發現的肢解棄屍案很多,但一件件查下去,幾乎都是普通兇殺案,在沒有法醫的府縣大多也不了了之。但是,遺屬在領取遺骨時,發現骨頭上留有齒痕的奇特案例,近二十年來在日本各地星點狀地發生着。」
「縣警聲明,在Y市發現的遺骨上有齒痕,並非野狗所致,正在進行唾液檢測。雖不排除野生動物的可能性,但我打算嘗試接觸領取了遺骨的遺屬。」
「說起來,和音的媽媽是食人者血脈,但爸爸是普通人,對吧?」
網站名叫「MANEATER HUNT」,上面寫着「追捕連環食人魔」的字樣,讓我的心猛地一跳。
227 名字:路過的八鐮市民
「是這裏嗎……?」
這次好像又在八鐮嶽發現屍體了
冷靜下來點擊文章,翻看頁面。大致瀏覽了一下,似乎沒有得到比電視新聞更多的信息。光憑這個無法判斷是否是和音處理的屍體。
站主推測之準確,以及他走訪遺屬確認的執着,讓我不寒而慄。肢解案的遺屬應該很多,他卻一一跑到當地去確認。
和音用鼠標滾動頁面,然後停下。
「這個……」
「這一連串調查,或許會被認爲是受害者的妄想。但另一方面,在與遺屬們接觸的過程中,我鎖定了一個可疑人物。2008年,在府中市,N·K先生失蹤前片刻,由其妻子拍攝到了一張照片。前景是N·K先生。後面那個是神祕人物,在N·K先生失蹤,並於2009年作爲腐爛屍體被發現後,此人再未出現,私家偵探的身世調查中也未曾浮現。」
網頁展示了八鐮市的地圖和道路狀況,標出了一帶區域。這個站主不簡單。他追蹤了快十年,已經快要鎖定和音的當前位置了。
和音的聲音帶着一絲興奮,「原來真的存在啊。」
網站的文章準確分析了和音爲滿足進食需求的殺人間隔。
打開了幾個不同頁面後,終於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像的。
殺害方法和屍體處理方法也和以前一樣
「是遊戲嗎?」
把屍體埋在山裏的連續殺人案,果然像是同一犯人乾的吧
新聞的詞彙在我腦中反覆迴響。
和音的目光仍專注於屏幕。她動了動手,頁面隨之滾動。
我決定在家專心等待。時間在焦躁中緩緩流逝。
晚上一個人出門好像會被電擊槍襲擊哦
「類似的事件,僅我目前確認的,在全國已有十八起。光是關東地區就確認了六起。從時間上看,兇手似乎是每隔幾年就從關東到九州、中國地區到中部、甲信越地區移動並反覆作案。」
連和音的困惑都被他解讀了。
我點擊了出現的網站名,一個只有黑色背景和白色Logo的網頁顯示出來。風格簡潔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產物。頁面上只有網站內部的導航鏈接。點擊進入後,明朝體的白字寫着「徵集食人事件相關信息」。
這……就算不往那方面想,情況也相當不妙了吧?
「話說回來,有些案件發生在和音你從未去過的地區啊。」
226 名字:路過的高南市民
照片上是坐在車裏的兩個人。在前面開車的是名叫N·K的受害者,後座扭頭看向別處的是個黑髮女子。從妻子是拍攝者來看,這大概是妻子在調查丈夫是否出軌。看那肩膀和頭髮的輪廓,我認出來了。
不行,搜出來的都是過去的新聞報導或匿名留言板的舊帖子。試試換別的關鍵詞?用和音以前提過她住過的城市名怎麼樣?
網站行文沒有偏執狂常有的激烈言辭和憤怒,反而透露出站主的認真。
不然,冒充是佐佐木的親戚讓她接電話?
嘛,雖然過幾天會有正式新聞,但警方好像要動真格當作連環殺人案來辦了
223 名字:路過的八鐮市民
不過屍體好像是被刀切斷然後被喫過了
想過直接打電話到她公司請人轉告,但事後可能會被和音責怪。
「警方視爲殺人案件,預計將繼續推進搜查。下面是下一條新聞。臺泰市動物園的獅子幼崽……」
「對於妄想症患者的網站來說,倒是毫無花哨之處。」我苦笑着感嘆其樸實和過時,目光掃過頁面的白色文字。首先是站主的簡單、平凡的公司職員履歷。接下來纔是重點。
說太詳細會暴露身份,具體細節就別問了
〉〉225
我在「八鐮市」後面,加上了記得的和音提過的崎玉縣、神奈川縣、長野縣、宮城縣、廣島、高知等縣名,以及儘可能詳細的市町村名,再結合「連環殺人」、「食人」、「喫人」、「怪物」、「女人」這些具體的詞繼續搜索。
「嗯。」
「身爲食人者的妻子,給女兒喫人肉料理,丈夫不可能察覺不到。意思是,他知情卻默許了?」
「大概吧。」
想來真是不可思議。但我也一樣,正在與食人者交往,參與殺人並遺棄屍體。單憑「愛」是不足以讓人做到這種地步的。爲什麼呢?我忽然想問問那位素未謀面、已然離世的和音父親了。
和音的手指停下。頁面停止滾動。
「這個,是我。」
和音的聲音帶着恐懼。液晶屏幕上是一個黑髮黑衣女子的照片。
「我記得。是通過交友軟件找到的人渣。是個靠偷拍視頻脅迫對方、最終逼人自殺的男人。」
和音繼續說道:「可是,對遺屬來說,他是重要的家人。雖然他說因爲出軌導致夫妻關係破裂,已經沒有家人了……但也正因如此,纔會在出軌調查中被拍下。」
坐在旁邊的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點頭。和音的側臉上寫滿了強烈的不安。
「怎麼辦……」
和音用犬齒咬着下脣。力道之大,幾乎要咬出血來。
「連現在的住址,也快被鎖定到市一級了。網正在收緊啊。」
「我們搬家吧?」
我單膝立起,準備起身。如果要搬家,就得開始打包行李了。看到我的樣子,和音卻搖了搖頭。
「以前一直是這麼做的,但這次不行了。」
「爲什麼?搬到別的縣去,那幫人又得從頭查起。那樣他們就……」
「那啓吾你的工作怎麼辦?」
和音的話讓我語塞。她凝視着我,黑色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對我的擔憂,「你好不容易找到的正式員工工作,對吧?」
我無言以對。在這世道,能定下工作簡直是奇蹟。如果要和音一起逃到別的縣,就只能放棄這份在市區的工作了。
「好喫……肉好喫……好喫」
「和音!振作點,和音!」
這次發生的事,未來還會重演。因此,對於這次的風險程度、需要何種程度的應對才能規避、以及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們的意見無法統一。
「今天雖然停止了狩獵,但總有一天不得不重啓。」
在獅子或老虎這類肉食獸前方兩米處,沒有哪個人類能安然無恙。覺得沒問題的人,大可以去試試能把臉湊近鄰居家杜賓犬的嘴到什麼程度。然後,來和我換換位置。
「對了,暫時不喫東西,試着忍耐一下,怎麼樣?」
「至今爲止,即使罪行沒有暴露,我也每隔幾年就換個地方生活。職業也選的是隨處都能做的那種。因爲這次的事又要移動。但是,如果繼續和我在一起,將來同樣的事還會發生。會一次又一次地發生。」
「一具也沒了?」
人說三天不喝水會死。那麼,人類又能忍耐多久的飢餓呢?食物的話,大概兩週左右吧。爲了陪伴和音,我也在斷食。
斷食第一天沒什麼感覺。但到了第二天,可能因爲低血糖,開始犯困。到了第三天左右,我開始感到痛苦。低血糖讓指尖顫抖,頭痛欲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總在想着喫東西。第四天,胃部開始疼痛。因倦意和飢餓,什麼也無法思考。僅靠水和營養劑維持生命。也許是營養劑的關係,小便呈現出不自然的黃色。
「嗯。」
「一具也沒了。」
桌上,側趴着的和音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和和音的爭論成了平行線。我考慮到食人者和音的危險,只能想到權宜之計。同時,或許也因爲我對自己犯下的殺人罪感到焦躁不安。
我坐在矮電腦桌前,盯着顯示器。大約觀察了「MANEATER HUNT」留言板的動向四天。
我在狹小的公寓裏,拼命尋找逃生之路。跌坐在地的我的背後是窗戶。前面是手臂插在衣櫃裏的和音,再往後是廚房和通往外界的門。出口只有這兩個。從現在的和音身邊溜過去是不可能的。從背後的窗戶跳下去會受重傷,最終還是會被追上來的和音殺死。我怕死。被喫是死後的事,無所謂。但還是怕。不要。
「我自己已經有所覺悟了……但爲了這樣的我,啓吾你要一輩子逃亡嗎?」
老是盯着電腦也膩了。
「把這個喝了!能緩解低血糖!」
我思考着。「即便如此,現在還是儘量忍耐到極限爲好。狩獵只能暫時停止一段時間了。」
原以爲五天前八鐮嶽的新聞會讓留言板活躍起來,但熱烈討論的只有一些新加入的成員,他們只是獵奇地談論食人。相反,核心成員和實際行動人員幾乎不參與對話。
和音的嘴角向上吊起。在鋁架中,瞳孔發光。
我已經理解了。這就是和音曾說過的、因飢餓達到極限而引起的無意識捕食活動。聽她說,一旦變成這樣,連和音本人也無法阻止了。
和音已經動了起來。站在了我的面前。好快。
我無法離開和音。與其說是不能,不如說是不被允許。因爲和音不傻,如果知道她殺人和食人祕密的我要離開,她只能殺我滅口。無論我如何承諾保密,滅口仍是確保安全最徹底的方式。
和音伸直的手的前端,手指摳住了小飯桌的邊緣。指甲陷進複合木板裏,猛地將其抓碎。她的手繼續將木頭捏得更加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脊一陣發涼。
「我們要比以往更加謹慎地行動,先確保一個月份的食物。之後,再認真考慮對策吧。」
最重要的是,和音作爲人類的生活將就此終結。發出巨大聲響後,在公寓後面喫人,必定會被誰發現。唯有這點必須避免。
「他們很可能從至今的受害者失蹤情況以及這次的屍體發現,將範圍縮小到了臺泰市、八鐮市、久阪市和南高市,並即將採取最終行動。或許已經投入資金開始行動了。」
今晚的狩獵,自然取消了。
我滾地逃開。和音順勢前衝,猛烈撞上了鋁製架子。伴隨着巨響,整個房間都在震動。架子上被和音一絲不苟整理好的景品玩偶和書紛紛落下。和音的上半身都嵌進了鋁架裏。衝擊力之大,連支撐鋁架的金屬柱都扭曲了。
「啊啊啊——」
和音對着餐桌板發出聲音。「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這個這個……」
「工作和和音的命沒有可比性。我們應該逃走。」
因疼痛、出血和恐懼,我頭腦充血消退。近乎貧血的症狀讓我幾乎倒下,但我用手抵住牆壁撐住了。在這裏倒下就會死。被殺掉,被喫掉。好可怕。正因爲親眼見過實際被殺被喫的人,才能想象到自己變成那樣的狀態。像理性尚存時的和音那樣,一擊輕鬆解決我的體貼,在現在這種狀態下是別指望了。恐怕會憑蠻力將身體和內臟活活撕碎,在被活着的時候就被喫掉吧。
察覺的瞬間,疼痛襲來。左肩好痛好痛好痛!轉動眼球看去,左肩的襯衫被撕破,露出了紅色的肉。雖然只是皮膚和皮下脂肪被剜掉的程度,但血正涔涔滲出。好痛。好痛,但現在必須思考。不思考就會被殺。
「也許吧。」
討論持續到深夜,最終仍無定論。最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張大到足以埋沒臉龐的巨口。上下銳利的犬齒。看到了閃過的紅舌。看到的瞬間,我以爲她會撲向左邊,於是賭了一把右邊。
我陷入不安的猜想。
視線移回。看到了和音的臉。「咔嚓咔嚓」咀嚼我肉的動作停止,閉上了嘴。喉嚨鼓起,吞下了肉。嘴脣如撕裂般張開,露出了沾血的粉色舌頭。長舌像蛞蝓一樣爬過嘴脣和下顎,舔舐着血液。長舌返回口中。嘴脣動了。
雙手動了,手指抓住身體左右兩側的金屬柱。留着紅指甲的手指中發出「嘎吱」的聲響。金屬管僅憑握力就被捏扁了。驚人的握力。這已不是「花山薰的握擊」那種層次了。
和音的眼睛向上吊起。在鋁架中,瞳孔像貓眼一樣棲宿着磷光。嘴脣到下顎都被染紅了。嘴巴在「咔嚓咔嚓」地動着。
「就當是每月一次的長途旅行好了。」
和音撲了過來。我反射性地向旁邊逃開。伴隨着爆音,塑料、電子零件和木片在空中飛散。
請假在家的和音,趴在小飯桌上。呼吸淺而急促,每次呼吸肩膀都隨之起伏。
「可這次是真的危險啊。就這次,我的工作怎麼樣都無所謂,優先保住和音的命,我們逃吧。」
和音留下了沉重的話語。關於我今後是否會一直和和音在一起這個問題,答案早已明確。儘管可能是年輕氣盛的執念,但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我從電腦前直起身,剛要站起,動作卻在中途停滯。
「這該不會是……相關人員轉而通過郵件交流,或者在另一個封閉聊天羣裏正式開始討論了吧?」
「啊啊……」
「我知道。」
和音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和音的眼睛向上吊起。嘴脣張開,犬齒拉着血絲。瞳孔定住了。用俗話說,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眼中沒有理性的光芒。
鋁架中,和音轉動脖子。和音的臉看向了後方的我。
「就算等到極限,照這樣下去,連去狩獵的力氣都會沒有。不,甚至會死掉。」
啊,竟然冒出自我保身的念頭,我也真是差勁。難道僅靠「愛」果然是不夠的嗎?
落地後的和音的手,一擊就破壞了電腦顯示器。連顯示器下面的桌子也被劈成了兩半。在塑料、木片和電子零件落下的同時,和音的臉轉向旁邊。看向了我。那是瞄準獵物的肉食野獸的眼神。
「如果和音動不了,就由我來行動。我一個人去殺人,一個人解體。當然,烹飪還得交給你。」
喊叫的同時我動了起來。就在看到和音也動了的瞬間,響起了可怕的聲音。木屑飛散的下方,我滾地逃跑,但停住了。和音的右手隨意地伸出,深深刺入了衣櫃。這不是人類能有的力量。我明白了和音至今在狩獵中,無論對手是兇惡罪犯、黑道還是持刀者,都能輕鬆解決的理由。
呼喚也沒有回應。
和音趴在桌上,黑髮下傳來微弱的呻吟。是飢餓過度,和音快要死了嗎?我抓起手邊的果汁塑料瓶,衝向和音。
「但是,這樣斷食根本沒有意義吧?」
「這倒也是。」
我的目光緊盯着「MANEATER HUNT」的網站。至少,在這個網站的相關人員、復仇者和追兵動向平息之前,按兵不動比較好。這或許是最佳選擇。
「故意讓屍體被發現太危險了。反覆這麼做絕對不行。警察並非無能。正因爲不知道會留下什麼證據,我才一直重視不被發現。而且,每次都要把屍體運到足夠遠而不被懷疑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做到。」
無論什麼樣的格鬥技或技術,都無法應對看不見的速度。個人能裝備的護甲,在和音的腕力面前也會被撕碎。能打穿衣櫃、深及肘部的一擊,恐怕能輕易貫穿人類的軀體吧。
話語沉重。
「和音,你沒事吧?」
右手插在衣櫃裏,和音一動不動。和音開始從衣櫃裏抽出右臂。複合木板的碎片掉在地上,發出乾澀的聲響。
臉動了。和音俯視着用手腳撐地、坐在地上的我。黑色的眸子上下左右移動,定不下來。嘴脣緊緊咬着,流着血。是發達的犬齒咬破了嘴脣。跌坐在地的我只能像傻瓜一樣仰望着。眼眸的磷光和伸長的犬齒,一切都變得不同。
和音的頭抬了起來。黑髮在空中飛舞,又落下。被起身的和音一推,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和音!」
在喫。喫什麼?肉。誰的?我的肉。
我擰開塑料瓶蓋,把手搭在和音背上。
我繼續說道,「對方還沒有完全鎖定我們的具體位置。我們可以把殺人後的屍體處理放到其他縣,故意讓屍體被發現幾次。這樣就能引開追兵的視線。」
至於我自己,也已經殺了人。如果和音被警察逮捕或被追兵抓住,我這個共犯也會暴露。在發生殺人和食人事件的時期,與我同住的我,要說完全無關,恐怕這世上沒有哪個傻瓜會信。所以,這早已超越了戀愛感情的層面,我無法抽身。
我的突發奇想果然很蠢。爲了保住和音性命而做的事,反而將她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雖然不清楚對方的動向,但自己先失去行動能力就毫無意義了。我用電腦進一步搜索信息,但仍然無法掌握對方的動向。
「這關乎一輩子啊。」
我直視着和音的眼睛,「光是受害者家屬向警方舉報,就足夠判死刑了。」
「和音?」
不想死。不想死。
商量的結果,我和和音開始了斷食。這並非理性的決定,更像是兩人不知所措之下的輕率妄動。
「不行……」
「和音?」
「停止斷食吧。」
連我這樣的普通人都如此痛苦。對於食量驚人、一頓抵十人的和音來說,四天不食人肉,帶來的痛苦更是難以想象的巨大。
彼此都爲對方着想,意見卻無法統一,兩人都很痛苦。
「因爲說是食慾之秋,就都喫完了,已經一點不剩了。」
看到了站起來的和音的側臉。在凌亂黑髮間,眼中的瞳孔無法聚焦。嘴脣張開着。
「肉……還想喫……肉想喫……更多……肉」
我轉向和音的方向。我所愛的和音仍趴在小飯桌上。黑髮披散在桌面,雙臂伸直,白皙的指尖像蜘蛛腿般蜷曲着。
背脊一陣惡寒。在如今飢餓的和音眼中,我恐怕只是塊肉。好可怕。眼前是將自己視爲肉塊的野獸。好可怕。動不了。
「剩下的肉還有多少?之前有富餘的時候應該保存了一些吧?」
和音則考慮到我的工作,想維持現狀,留在現在的地方。
和音似哭似笑。她大概既爲自己無法理解和控制衝動而悲傷,又覺得只能苦笑了吧。
和音把手臂插在衣櫃裏尖叫着。
「但是,這和和音的命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和音無力地笑了笑。我回以苦笑。
「我……爲什麼偏偏是食人者呢?」
和音無力地笑了笑。
和音依舊趴在桌上。
鋁架吱嘎作響,和音身體向後抽。和音從架子中抽出身體,看着我。那是看肉的眼神。
即使明白,我也動彈不得。在公寓牆邊僵住了。第一次靠預判,第二次靠考慮到對方是捕食者,違背直覺賭了右邊才逃掉。但沒有第三次了。不可能從速度和力量都比我強十倍以上的和音手中逃脫。
「喫肉……更多肉……喫肉」
和音浮現笑容,踏出一步。嘴脣耷拉着口水。我動不了。頭腦在命令快逃,卻因恐懼而僵硬的身體毫無反應。死是這麼可怕的事嗎?我內部湧起巨大的恐懼與快感。快感?
「肉,喫……啓吾的肉……更多肉……啓吾」
在室內前進的和音,第二步停住了。
「啓吾?喫?啓吾?」
嘴脣自問自答。瞳孔上下左右移動。
「喜歡啓吾?喫?因爲好喫才喜歡?爲什麼?」
眼眸的狂亂止住。和音的左手猛地彈起。
「不、不對。不對不對!」
和音的手如鉤爪般抓住了自己的臉。頭蓋骨嘎吱作響。用驚人的握力壓着自己的臉。那用力方式,彷彿是要用握力阻止自己。
在吱嘎作響的指縫間,能看到無法聚焦的黑色瞳孔。手下的嘴正緊咬着牙。被咬破的嘴脣流着血。全身微微顫抖。連帶着沉重的衣櫃也在震動。
黑色瞳孔的移動漸漸停止,聚焦在正面動彈不得的我身上。全身的顫抖也停止了。
可以看出和音臉上浮現出困惑。剛纔還露出的犬齒現在也看不見了。
「不對」
嘴脣低語。
「不對的,這是」
和音的聲音在狹小的室內迴響。聲音在破了洞的衣櫃、扭曲的鋁架、散落一地的玩偶、書本、文具上彈跳。
我緊盯着混亂的和音,腳橫向挪了一步。朝向玄關的門。視線一刻也不離開和音。
我深深陷進椅子。累壞了。總之就是精疲力盡。肩膀的疼痛逐漸轉變爲灼熱感。啊,受了傷是不是還需要抗生素?但是,我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再跑一趟藥店了。
那指向我的暴力是如此駭人。啃食着我肉體的和音,已經完全是怪物了。我所愛過的那個和音並不存在。我可以愛那個殺人食人的和音,但無法愛一個要殺死並喫掉我的存在。這已經無關愛或不愛,純粹是感到恐懼。
憑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和音對抗。她太強了。
那些傢伙是被和音殺死的受害者的家屬,對警察感到絕望,而且是動真格的。如果把和音這個誘餌拋給他們,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地親手來複仇吧。然後他們應該有辦法解決。不用弄髒我的手,就能讓和音消失。
在五個站以外的宮之臺站下了車。以我對地形的瞭解,和音應該不會先來這邊。
錢在不斷減少,輾轉於各家網咖的生活,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而且,從和音的事很容易追查到我,就算警察現在立刻衝進來也不奇怪。
居然因爲和一個想殺掉自己並喫掉自己的人分手而悲傷哭泣,真是太蠢了。但胸口的痛楚確實存在。
快要發瘋了。實際上已經失控過,差點殺了啓吾。甚至連他肩膀的肉都啃了。雖然只失控過一次,但那種狀態不行。這次還算是自覺的斷食,所以中途恢復了理智。但我失去了啓吾。
房間中央,和音呆立不動。
我坐在椅子上,用毯子裹住自己。
「剛纔就好吵,怎麼了?」
我從左邊口袋掏出錢包。裏面只有兩張萬元鈔、四張千元鈔和幾枚百元硬幣。雖然有銀行卡,但餘額大概只有二十萬日元。想到往後,靠住酒店是過不下去的。
左手拿的鞋待會兒再穿。只顧在柏油路上奔跑。到了大路上。我朝着剛好停着的出租車車門衝去。等不及司機開門,就從縫隙鑽進身體。
擔心得我睜開了眼睛,坐起身。拿出手機,跳轉到新聞網站。並沒有報道久阪市某公寓發生大規模殺人或食人事件。至少現在還沒有。
好不容易忍過去,我把紗布按在傷口上,用繃帶從左肩到腋下纏了好幾圈。啊,早知道買點膠帶就好了。弄完後,換上了新的T恤和外套。
我已經不能和啓吾一起生活了。
用匿名方式向警察報案比較好嗎?不,就像之前考慮過的,無法指望只讓和音被順利逮捕並判處死刑。如果和音供出我的事,或者從之前的住處很容易就能查到我身上。
我不想殺和音。但不殺又不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有什麼好辦法,但以我的腦子想不出來。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又陷入了死循環。
我是二十號來的,也就是說,我已經在網絡咖啡廳度過了三天。中途因爲實在害怕,還是去了一趟醫院,讓醫生開了抗生素。傷口做了妥善處理。醫生看到我肩上的傷口時,一臉疑惑,問我是不是養了鬥犬,我完全沒理會。
出了車站檢票口,前面是站前的商業街。網絡咖啡廳、卡拉OK、商務酒店的大樓林立。小喫店和便利店的燈光照亮了夜路。也有行人。混跡在人羣中,我才終於感到一絲安全。溼衣服讓身體發冷。
司機在不明就裏中發動了出租車。後座的我扭着脖子,一直看着後窗玻璃。生怕和音會跑着追上來。
看着想殺死並喫掉自己的我,啓吾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他因恐懼而逃走了。我不恨他。因爲,儘管我是殺人犯、食人魔,他仍然愛過我,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很開心。
「求你了,別走」
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隔間。光是走路就牽動着肩膀疼痛。
我修改着文章。寫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她交往的。並且以爲是幫她才協助的。這倒是實話。把我殺人的部分隱藏起來就好。
恨這個只要飢餓,連愛人都想殺掉喫掉的身體,這個大腦。
但是,我喜歡上了啓吾,愛上了他。爲什麼我會愛上自己不得不殺而食之的人類呢?這不自然。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生物存在,而且偏偏就是我呢?
靈光一閃。我記得有個背景黑色、寫着要「殺死食人魔」之類的網站。
回想起在公寓裏的和音的樣子。光是這樣就讓我不寒而慄。
「快開!總之一口氣快開!」
我正要讓我最愛的人,被他人殺掉。這太不正常了。雖然從一開始就不正常,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或許,和食人魔共同生活,終究是行不通的吧。我曾相信和音對我的愛。但是,非人食人魔的本能,輕易地踐踏了和音的愛和我的信任。「愛」這個標籤,對雙方而言都失去了意義。
十一月二十三日。
從指縫間能看到的瞳孔向上跳起。「肉……肉……不對。不能喫啓吾。喫了啓吾……喫了肉……啓吾就不見了……想喫肉」
回到久阪站,跳上了最先到站的電車。
左肩的疼痛讓我醒來。
和音還在公寓裏嗎?直到自己身處安全區域,我才猛然想到,她會不會襲擊公寓的其他住戶呢?
「請問到哪裏?」
我離開了和啓吾一起居住的公寓。好好地鎖上門才離開。行李是往常的緊急出走套裝和現金。我把戒指和手機貼在胸前。
複製下來,打開郵件客戶端,粘貼到收件人欄位。
我,爲什麼要以這樣的生物身份降生?媽媽爲什麼要生下我?如果是食人魔,我真希望她別生我。希望在我出生前就殺掉我。如果我只是沒有悲傷知性、單純的肉食動物該多好。
左手捂臉的和音,向我伸出了右手。
整個公寓響起了聲音。一樓的窗戶亮起了燈。
「怎麼回事?地震?」
即使和音已經逃離了公寓,保不準哪天會來追殺我。現實地考慮,爲了活下去,我必須做點什麼來應對和音。我自己也犯了殺人罪,所以不能向警察自首。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換位思考,我都不可能相信一個知曉自己殺人和食人祕密的人會保持善意,並對此置之不理。
我閉上眼睛。
「咿!」
繼續在新聞裏搜索和音的消息。
看了看日期。
我再次靠回椅子上。
我離開公寓,換乘電車。在五個站以外的宮之臺站下車,辦了商務酒店的入住手續。雖然不知前途如何,還是先預訂了五天。
「那是誤會。只是因爲飢餓一瞬間不對勁了而已……」
瞳孔又開始劇烈上下移動。我又退後一步,同時彎下腰。左手抓起鞋子,右手伸向後方。
爲了取得信任,我寫下了夏天埋屍的山的位置。只要他們去現場挖出屍體,不可能有人不信。
失血和寒冷讓我頭暈目眩。我衝進一家掛着鮮紅色招牌的網絡咖啡廳。辦完手續,沿着走廊往裏走。
這麼說來,是我被甩了,還是我甩了她呢?
我伸直膝蓋,在全速衝過公寓狹窄的走廊。跑下樓梯,最後是跳下去的。腳踩泥土,我全力衝刺。穿過公寓用地,跑到柏油路上。
啊,不知道和音有沒有幫我把公寓的門鎖好,但這實在沒法知道。如果和音恢復了理智,應該會鎖好吧。那間公寓裏,我沒什麼值得偷的個人物品。不過還是得找機會跟房東說一聲。
在網絡咖啡廳狹窄的隔間裏,不管怎麼睡,疲勞非但沒消除,反而覺得在不斷累積。肩膀很痛。或許該去醫院,但現在我很害怕。
我不由得抬起頭。眼裏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了。
回到隔間,坐在椅子上。喝了咖啡,稍微鎮定了一些。
身體狀況算是好些了,但不能永遠待在這裏。
自言自語脫口而出,在隔間裏擴散開來。我終於明白,這就是和和音的訣別了。再也見不到和音了。
文學創作裏常說,要表現悲傷,而不是直接說悲傷。但普通人哪做得到那種事。我只是因爲和心愛的和音分手而感到悲傷。胸口疼痛。是真的物理上的胸口疼。即使她是殺人犯、食人魔,甚至想喫掉我,但和她分手的這件事,依然讓我悲傷,胸口作痛。
我先進了家藥店,買了軟膏、消毒液、紗布和繃帶。順便在廉價店裏買了換洗的T恤和外套。
「呃,好像有個名字很像的遊戲,叫什麼HUNT……」
我開始寫下至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當然,省略了對我不利的部分,主要寫和音這個食人魔的真面目以及殺人的時間地點。要隱瞞我自己的殺人行爲,同時解釋我爲何知道食人魔的殺人和棄屍地點,這相當困難。
「別走,啓吾,我、我……我」
我想確認現在的日期和時間,手摸向電腦鍵盤。屏幕從睡眠狀態喚醒,顯示出桌面。
「不對,對不起」
殺牛殺豬來喫,誰都不會有怨言。對殺人食人有怨言,只是因爲「誰」都是人類。人類的智力還沒低到對同類被殺無動於衷的地步。
三天來,我一直躺在牀上思考。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輸入搜索關鍵詞。果然搜出來的是遊戲。嗯,食人魔的話,是MANEAT加HUNT吧?輸入後,出來了「MANEATER HUNT」。對,就是這裏。點擊鼠標,找到了上面仔細列出的郵箱地址。
好痛苦,好難受。那些被我殺掉喫掉的人,肯定更加痛苦難受,但我自己也不想這樣。是出於必要,不得已才殺人食人。但這種本能,這絕對的衝動,折磨着我自己。
既然我們是以那種方式分開,對和音而言,我也只是塊肉了。她沒有理由對殺掉一塊肉猶豫不決。我會被殺掉的。
我向後跳開,抓住門把手。打開門鎖,將身體挪到外面。在感受到夜寒之前,只穿着襪子的腳踩在走廊上,用全身重量關上了門。同時響起淒厲的聲響,金屬門向走廊外側鼓脹。整個公寓都在搖晃。是和音的衝撞。並非我的體重贏了,而是幸虧格外結實的金屬門和需要轉動把手才能打開的門栓勉強擋住了。失去理性狀態的和音,連轉動把手這點智力都沒有。
聲音帶上了哭腔。是恢復了理性的聲音,但很可怕。我說的是「好可怕」。
在網絡咖啡廳憋屈的椅子上,我仰頭望着天花板。
從變形的門對面傳來和音的聲音。
左手仍捂着臉,和音轉過身子。眼睛追着我。我又挪了一步身體已經站在了玄關前。
我躺在牀上,但肚子餓得太厲害了。是那種彷彿身體裏只剩下胃的空虛感。
我慌忙刪除了郵件。連帶着整個瀏覽器也關掉了。電腦也關了機。
進了網絡咖啡廳的隔間,坐在廉價的椅子上。再次脫掉外套和T恤,把消毒液倒在傷口上。我用左手捂住差點叫出聲的嘴。接着塗軟膏,又差點叫出來。我雙腳亂蹬地忍着。去死,不知道是誰,但去死吧!
我想不出解決辦法。每天查看網絡新聞,搜尋和音和公寓的消息,但並沒有變成案件報道。恐怕和音是設法恢復了理智,逃走了吧。每次確認,我都鬆了口氣。
對了,殺人的罪名也讓她扛下吧。那本來就是和音的罪。然後我就可以去下個月開始上班的地方工作,回到原來的生活。好事要快辦,壞事也一樣。
咬住嘴脣。想忍住,但沒成功。淚水溢出,從太陽穴流到耳朵。
從公寓逃出來後,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如果去警察局說「不好意思~我差點被食人女友殺了」,那我和和音至今爲止做的事遲早會暴露,我也只會被逮捕。
我反而憎恨我自己。
人生中思考過成千上萬次的問題,再次浮現。和啓吾在一起時忘卻的、痛苦的問題甦醒了。正因爲啓吾是第一個這樣的人,才格外痛苦。恐怕不會再有人像啓吾那樣愛我了。明知我是殺人犯、食人魔,還依然愛我、幫助我的人,哪裏都不會再有了。
完全是死循環。到底怎樣才能只讓和音消失?我滿腦子都是這個。
啓吾是個奇蹟。而我卻因爲自己的食慾,毀掉了這段奇蹟般的關係。
我走過漫畫架和其他隔間的門之間的走廊,走向飲料吧。照着最近幾天的習慣,接了咖啡,加入砂糖和奶精。用塑料勺攪拌着,開始往回走。因爲一直待在網咖,櫃檯店員看我的眼神都讓我如芒在背。不過我是預付了三天的費用,他們也沒理由抱怨。
看着郵件下方附上的和音笑臉照片,我按下發送鍵的手停住了。
出租車抵達了久阪站前。我把一張千元鈔票塞給司機,連找零都沒拿就跳下了車。我鑽進大樓之間的小巷,脫掉外套和襯衫。檢查只剩T恤遮蓋的左肩傷口,發現那裏被剜掉了一塊。桃紅色的肉上浮起血珠,然後流下。我在停車場後面找到了水龍頭,清洗傷口和外套。水很冷,冷得要命。血大致沖掉後,我強行把外套披了回去。
我的右手動了,拉下從牛仔褲口袋垂下的鏈條。又是撞擊聲。金屬門扭曲,我將鏈條前端的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出租車司機的目光透過後視鏡,不時地瞥向我。我的肩膀正在流血,衣服也沾滿了血跡。
順便寫上和的音身體能力,這樣他們纔不會反被幹掉。附上手機裏存的和音照片。
「啓吾,不對,不對的」
沒有發出聲音,我的眼睛持續流着淚。
出租車駛過晚秋的街道。
電車接近末班車時間,但因爲是從繁華街區駛離,所以並不太擁擠。我混在下班回家的公司職員和正要出去喝酒的年輕男女之中。抓着吊環,我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警惕着和音是否在附近。肩膀很痛。
「啊,原來是這樣。」
放在身體一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握得骨頭都嘎吱作響。這樣的腕力毫無意義。即便能一擊打死人類,能捏扁鐵管,卻沒能握住想要離開的啓吾的手,讓他留下來。
拳頭鬆開了。我已經什麼都握不住了。
如果說沒有愛,僅靠食慾能否度過一生,答案是不可能。
工作、睡覺、起牀、殺人食人、再工作……這樣的人生我無法忍受。至今爲止勉強支撐,但已經到極限了。不可能在孤獨中,一邊撒謊一邊作爲人類的敵人再活上幾十年。
我已經沒有活着的理由了。但是,肚子會餓。
「多麼愚蠢又可笑的生物啊。」
我用雙手捂住臉。只能哭泣。
愚蠢又可笑的自己,流着愚蠢又可笑的眼淚。連這都讓人覺得悲哀。
從指縫間,看到了桌上的手機。
該做的決定,該走的路,已經明確了。
住在網咖的第五天。
又過了兩天,我還是沒想出解決辦法。即使在室內,我也穿着中途外出買的外套。被和音咬傷的左肩仍在隱隱作痛。
我坐在椅子上,緊緊握着鼠標。屏幕上顯示着「MANEATER HUNT」的網站。這兩天裏,我寫了郵件又刪除,寫了又刪。
爲了換換心情,我瀏覽了新聞網站。沒有關於食人行爲或發現帶有食人痕跡屍體的新聞。和音要麼是安分下來了,要麼就是又巧妙地隱藏起來,繼續着殺人食人的勾當。
我對和音的愛並未消失。但和音當時是認真的。她展現出了食人魔的本性。
必須殺掉和音。是的,這不單單是我個人罪責的問題。和音不是人類。雖然在生物學或醫學上尚未被歸類,但她顯然是另一種怪物。一種殺人且只能食人的怪物。人類的天敵。所以,作爲人類,驅除她是正確的。無論在道德上還是法律上,這都是正義。是的,一定是這樣。
我再次訪問「MANEATER HUNT」網站。輸入那封因反覆書寫而幾乎爛熟於心的郵件內容。
郵件大約五分鐘就寫好了。
手指停在發送鍵上,我又猶豫了。這就是所謂的躊躇吧。
只要我點擊下去,和音的真實身份,至少部分身份,就會暴露。那意味着死亡。社會性死亡,以及實際死亡。坦白說,就等於我親手殺了和音。殺人。平時覺得沒什麼分量的詞,儘管我已經殺過兩個人,但一想到「殺和音」這個詞,心頭就感到無比沉重。好可怕。和音的笑臉、柔軟的裸體、可愛的喘息聲、兩人一起的約會……種種回憶在腦海中翻騰。
笠原說完,元木收回方下巴點了點頭。笠原看向我。
我一直睡到中午纔像爛泥一樣醒來,是在網咖裏。大肆嘔吐了一番,試圖驅散宿醉。頭痛。喝了在藥店買的緩解宿醉的漢方藥。會有效嗎?
「誒?」
響了兩聲,接通了。我嚥了口唾沫。
自我介紹的同時,笠原輕輕點頭致意。我慌忙也低頭回禮。
在右手邊便利店前發現了一個電話亭。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會猶豫。我跑過去拉開門,鑽進電話亭。裏面貼滿了交友網站的廣告,無視。
笠原低沉的聲音在酒店的套房裏迴響。我被這股氣勢壓倒,沉默不語。
「那個,是Kasa先生嗎?」
「您是情報提供者先生吧?」對方答道。
沒想到還有這層內幕。
我緊握着鼠標,茫然地呆坐着。
如果不喝醉,我無法承受自己害死和音的事實。我知道酒精對左肩的傷口不好,但卻停不下來。
我在夜晚的街道上衝進了一家酒吧。總之就是拼命喝酒。喝了平時不喝的朗姆酒和波本威士忌。什麼品牌都無所謂,只要是烈酒就行。
我瞬間無法相信。但我打開郵件,閱讀內容。
1003號房。就是這裏。我在門前停下腳步。也許是藥生效了,頭痛減輕了,但一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事,又緊張起來。
我下意識地看向鼠標,自己的手正緊緊握着它。鼠標上面有兩個按鈕,側面也有按鈕。不知爲何,那個通常用作「按住」功能的側鍵,被設定成了確認鍵。
用耳朵和肩膀夾住聽筒,左手打開手機。確認郵件裏的號碼的同時,右手手指在公共電話上按下數字。
菅野把胳膊搭在沙發背上。
「啊,我是情報窗口網站和行動部隊的負責人。真正的主宰者,是三位同樣是食人魔受害者的富豪。一位是擁有數艘船隻的某海運公司會長,一位是東北的大地主老婦人。對了,這附近就有一位主宰者。好像是經營醫院和房地產公司的。」
在鋪着紅色地毯的走廊右轉。頂樓的房門間隔很寬。1001、1002號房。我竟然爲了與願望相反的目的,來到了本想和和音一起來的這種酒店,實在可笑不出來。
終於來了。我發了照片,也告訴了名字。我可能已經被追蹤到了,但都無所謂了。
「我絕不原諒食人魔。絕不原諒殺害我弟弟的食人魔。」
「盡您所能?」
看過網站的我點了點頭。連警察的搜查最終也沒能抓到那個食人魔。
元木再次低頭行禮。在這幾人中,叫元木的男人應該是最強的。正面的笠原把雙肘支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險峻的面容置於指尖之上。最強的是元木,最快的是菅野。但最令人害怕的,是笠原。
面對遺屬的悲傷,我只能低下頭。被我殺掉的兩個人,恐怕也有這樣的遺屬或熟人吧。
報酬很誘人。雖然不清楚酒吧的行情,但我已經喝了很多。第一輪就花掉了近三萬日元。MANEATER HUNT對於情報提供支付十萬日元起,照片則出到五十萬。如果是能鎖定目標的情報,恐怕會超過一百萬日元吧。
「用化名就可以。既然您掌握了真實情報,我們不會讓您爲難。」
「那,暫時就叫我Kego吧。」這化名起得真爛,但總比被叫化名卻反應不過來強。而且啓吾這名字很常見。
「請進。」
我抵達了遠離宮之臺車站的一家酒店。這不是商務酒店,而是普通的酒店,穿過聚集着西裝大叔和旅行團的休息廳。乘電梯到達指定的十樓。
面對我的問題,笠原反問道。我猶豫了。事到如今我還在猶豫。
「這個……大概吧。」
「您看過網站應該知道,我們大多都是被食人魔奪走了家人或愛人的受害者。」
視線回到屏幕時,卻發現發送鍵已被按下,郵件已經發出去了。
「我們甚至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正因爲幫她掩埋過屍體,我才發了那封郵件。」
笠原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房間裏傳來那個手機裏的男聲。我緊張地握住門把手,推開門。
是MANEATER HUNT的代表Kasa的回信。他說一開始因爲偶爾會收到惡作劇郵件,並不相信我的話。但Kasa本人和行動部隊親自去挖了我提供的埋屍地點——南山林的樹林。因爲挖出了屍體,他們才相信了我。郵件末尾附有電話號碼,說很想見面詳談,並表示會支付報酬。
我看着菅野。感覺有點可怕。
我如實告知,帶着迷茫。被咬傷的左肩又痛了起來。
「我雖然是MANEATER HUNT網站的代表,但並不是這個協會的主宰者。」
我不知道。大概是這樣吧。就順着這個思路說吧。當然,要隱瞞自己幫忙殺人的部分。
房間裏充滿了緊張感。
「我嘛,倒是沒有家人、戀人或熟人被殺。」
「您問『不原諒』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次的食人魔是我認識的存在。」
怎麼辦怎麼辦。
酒保往新杯子裏倒入威士忌。
他們真的根據我的情報行動了。心跳加速。
我舉起右手,爲了不讓自己因猶豫而退縮,敲響了門。
「海運業的會長是發起人。據說二十二年前女兒被殺時,他見過食人魔。當時讓那傢伙逃掉了,他一直懊悔不已。」
「好痛……」我自言自語道,「這傷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
「哈啊啊啊?」
看到發件人,我呼吸一窒。
「所以,我知道食人魔的可怕。如果各位是受害者遺屬,我願意協助,想借此擺脫罪惡感。我想到這裏來,盡我所能地協助。」
「您好。是Kasa先生嗎?」我問道。
是來自MANEATER HUNT的。
笠原露出苦笑。
「我們也自我介紹一下吧。」
和音爲了減輕罪惡感,瞄準那些消失也不會被追究的人,但即便如此,有時還是會出現遺屬或熟人。被家人斷絕關係的弟弟的哥哥、女人的前夫……這些斬不斷的關係,此刻正懷着憎惡與殺意集結於此。
等所有人都介紹完,笠原點了點頭。
「我,笠原,在2000年失去了弟弟。雖說是已經斷絕關係的弟弟,但作爲代表,網站上公佈了一系列事實。」
「歡迎光臨,情報提供者先生。」
一個留着精悍短髮、面容精幹的男人點了點頭。他招手示意,我走進房間。笠原左右坐着的兩個男人也站起身,把近處的沙發挪開。
「喂,您好?」
是我殺了她。我等於是在和音的死刑執行令上籤了字。是我殺了她。
我和和音的判斷標準,在旁人看來終究不過是自說自話的尺度罷了。說到底,也只是殺人犯和食人魔。
視線回到屏幕。已發送的郵件無法撤回了。
「在這裏的是MANEATER HUNT的部分負責人。目前只有我們三人來到了八鐮市。確認屍體也是我們三人一起進行的。」
看了眼時間,凌晨四點。快到早上了。從昨天開始,我已經輾轉了三家店,連續喝了十個小時。中途吐了兩次。甚至有一小時的記憶空白,可能是不知不覺睡着了。
「是出於罪惡感嗎?」
「啊,菅野君是中部分部的行動隊員。有拳擊經驗,跑得也快。畢竟沒有年輕人可不行啊。」
我知道內情。和音的目標是罪犯和社會不再需要的人。看起來誠實的笠原的弟弟、元木的前妻,恐怕也都是有些隱情的人吧。
「很好。」
「一開始是覺得食人魔的事很有趣才參加的,知道是真的後,就作爲行動部隊開始活動了。」
我如坐鍼氈,踢開椅子衝出了房間。跑出網咖,投身於夜色之中。
有聲音。是從我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傳來的。查看發現,收到了一封郵件。是從我設置了轉發的Hotmail郵箱發來的。
「請坐。」雖然不安,但我還是橫下心,坐到了準備好的沙發上。
因爲是清晨,酒吧裏的客人也少了。店鋪會在首班車發出的五點半關門,但現在還能喝。我向櫃檯後的酒保晃了晃空杯子:「同樣的,再來一杯。」
被咬傷的左肩一陣抽痛。我不由得半邊臉都抽搐起來。
「我是菅野。啊,雖然註冊的暱稱是nno,不過無所謂了。」左邊的菅野是個年輕男子,茶色頭髮,一副時下年輕人的模樣。穿着黑色皮夾克和牛仔褲。個子很高。
「我……還不知道是否要加入MANEATER HUNT。」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是沉穩的成年男性的聲音。我吐氣,吸氣。
「我叫元木。2002年,在千葉縣柏市發現了與我離婚的妻子的遺體。」
「失禮了。這是大多數會員共有的心情。」
「非常感謝您能來。」笠原也坐到沙發上。「我是MANEATER HUNT的代表Kasa。本名叫笠原修造。」
我離開網咖,聯繫了公寓的房東。回覆如我所料。
「盡我所能。」我用力回答。
我按下號碼,把手機貼到耳邊。不,還是不行。好可怕。用手機打,對方會知道號碼。即使用184前綴隱藏,也無法安心。
「元木先生曾是柔道全國第四名。原自衛官,是關東地區行動部隊的負責人。」
酒店寬敞的房間展現在眼前。大概有三十張榻榻米大小吧,應該就是所謂的套房。正面是一整面窗戶,可以遠遠望見八鐮市和久阪市的風景。窗前放着矮桌,三面圍着白色沙發。
「我是mki,本名叫元木。」右邊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低頭行禮。他長着一張看起來誠實的方臉,戴着眼鏡。身材方正,西裝被撐得鼓鼓的。
「您作爲情報提供者接觸了MANEATER HUNT,是打算只提供情報拿錢就走嗎?」
我搖晃着因酒精而昏沉的腦袋。不是錢的問題。是有必要殺掉和音這個怪物。對。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是我決定要殺她的。
喝到第十二杯,不,大概是第十三杯了。威士忌灼燒着喉嚨和食道,酒精在胃底燃起一團火。就算是單一麥芽,我也嘗不出味道了。
我的心也在搖擺。按時間看,他們應該已經鎖定了和音。但和音大概也已經逃離市區,所以應該還沒被殺掉吧?該不該打郵件裏的號碼?想按下號碼,手指卻顫抖着。
笠原把手放回膝蓋上。
不行。果然,我還是無法下手殺和音。
「啊,我,那個……」
我握着手機,全身僵住。酒保把威士忌杯放在我面前。琥珀色的液體裏冰塊漂浮、晃動。
我讓酒保結賬,用信用卡支付了兩萬兩千日元。呃嗬。走出酒吧,尋找公共電話。最近連電話亭都很難找了。
坐在裏面座位上的男人站了起來。
時間對不上和音,大概是和音的母親或其他人的罪行吧。雖然世代不同,但大概都歸爲「食人魔」一類了。
「會長通過政財界的人脈,找到了另外兩位同樣有家人被食人魔殺害的人。由會長提議,三人成立了組織。尋找有類似遭遇的遺屬,推舉像我這樣的人站在臺前,進一步聚集力量。」
笠原繼續說道。
「而這次,最新的食人魔情報由您帶來了。」
「是的。」終於進入正題了。
「我們要找出她的所在地,解決掉她。所以需要您的協助。」
「解決……意思是,不報警對吧?」
我需要確認。根據這個答案,才能決定我協助到何種程度。
「即使報警,很多時候也難以證明殺人和食人行爲。這次是因爲有協助者才查明瞭棄屍地點,但大多數情況下是做不到的。就算監視食人魔,以現行犯逮捕其殺人和食人,也只會被當作精神異常者送進醫療刑務所保護起來吧。」
笠原眼中燃着火焰。是黑色的火焰。
「我們無法容許。所以要殺掉。」
笠原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神恢復了冷靜。視線筆直地射向我。
「是殺掉啊。」
「殺掉。」確認了。
「把要殺掉食人魔的事,告訴我這個外人,沒問題嗎?」
「您也參與了食人魔相關的事,幫忙遺棄了屍體。第一,對於我們這種規模的組織,您一個人又能做什麼呢?」
原來如此。他們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透露內情,是這個原因。我早已是關係者了。即便如此,考慮到指紋,我還是用袖口擦拭了一下沙發扶手接觸過的地方。
笠原換了個蹺腿的姿勢。
「從您的郵件裏,我們瞭解了近一年左右的情況。那麼,您知道現在這個食人魔的所在地嗎?」
面對笠原的提問,元木放在膝蓋上的手加大了力道。菅野也稍稍離開沙發靠背,等待着我的話語。棄屍已是確鑿證據。通過名字和照片,也確認了和音這個個體。但最重要的是現在的位置。他們不惜重金想要的,就是位置信息。
「那時候我們帶了電棍和泰瑟槍這類能讓人麻痹的電擊工具,本想活捉的。」笠原苦澀地低語。
「莫斯伯格M500霰彈槍。管狀彈倉,能裝六發。」笠原邊說邊把從莫斯伯格槍上延伸下來的槍帶挎在肩上。不知爲何,我看着笠原的樣子竟笑了出來,除了笑,我不知道還能作何反應。
「在哪裏?」
「請稍等。對方似乎也爲了避免留下記錄,做了些手腳。」
笠原用眼神示意,元木一隻手離開方向盤,伸向副駕駛座。他翻過手,將一個公文包遞向後座。笠原接過公文包,放在膝蓋上,轉動鑰匙打開。裏面塞滿了照片和一疊厚厚的文件。
「這是哪裏?預測行進路線是?」對於笠原的提問,菅野陷入思考。
「食人魔,那個叫和音的,手機號碼您知道嗎?」元木開口問道。笠原也緊張地看着我。
「三十七分鐘前的位置在這裏。」
「一分鐘前的位置出來了。」元木的手指停在剛纔的地點沒動。
「停住了?」
聽到笠原的話,管野點了點頭。我對「食人魔五號」這個稱呼感到不快,同時也確信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他們是認真的。五號?看來之前已經有過四個了。
正好在南高山的山中。
笠原正在用手機通話。
房間裏瀰漫着沉默。
「原因無所謂。」笠原的目光投向酒店的窗戶。遠處可以望見南高山。「既然停止了移動,就去狩獵吧。現在出發的話,開車不到四十分鐘。」
笠原伸手取出那疊厚厚的文件,在公文包上攤開資料。最上面一張紙映入眼簾,照片上是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沒什麼特徵,看起來很普通。
菅野遺憾地說。
笠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別回腰間。他抬起手臂,脫掉外套。旁邊的管野也脫下皮夾克,從後備箱拉過來一個金屬箱。一個綠色的箱子放在了我們三人之間。
笠原打開一個黑色的長箱子,裏面是一把差不多有一米長的長槍。
「兩點之間的距離,大約5公里。看來是以人類步行,時速10公里的速度移動。是沒有用車嗎?」笠原分析道。
元木將矮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進公文包。菅野摺疊起地圖。
「最後是我用手斧砍下了它的頭,才終於解決了食人魔。」管野的聲音略帶興奮。他大概很享受殺死食人魔的過程吧。這和出於必要而殺人的食人魔不同。但這種類型的人同時也是優秀的追獵者。不知爲何我這麼覺得。
「是真的。正因爲有過去的經驗,我們纔會像這樣挑選裝備、做好準備。」笠原告知。旁邊的管野也點了點頭。看去時,後視鏡中的元木也正窺視着後方。笠原作爲代表繼續說道:
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正如笠原所說,見識過和音的力量後,覺得只死四個人已經算幸運了。
「通常只有在緊急通報時纔會協助定位。」笠原站了起來。「但是,爲我們組織提供資金的三位,有足夠的人脈做到這一點。」
我話音未落,笠原淡淡一笑。管野又拉過來另一個金屬箱。
「四、四隻?! 」
下一份資料被攤開。照片上是一個茶色頭髮、黝黑皮膚的時髦女性。
「別動隊最快也要三小時後才能到。這次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根據受害者家屬提供的信息,我的前任代表和同伴們似乎幹掉了它。那是個才16歲的食人魔孩子,但爲了解決它,我們死了四個同伴。儘管出動了十名裝備了刀和手槍的成年人,但能成功也只能說是僥倖。」
即使不用GPS定位,手機也能通過銀行扣費記錄被追蹤到。和音爲什麼不扔掉它呢?
「不對,要八鐮市、南高市和久阪市一帶的地圖。」
笠原的手又拿出下一疊文件,像之前一樣在公文包上攤開。上面有一張戴着眼鏡、看起來萎靡不振的中年男子的照片。
「唉,之前用馬卡洛夫可是喫夠了苦頭。不穿甲能力強的託卡列夫恐怕對食人魔效果不大。雖然聽說威力和9毫米差不多,但用着順手更重要。」管野說着,將託卡列夫放入手槍套裏。他又伸手打開另一個箱子,拿出了一件黑色的化纖馬甲。
「這是……」
「我來之前向公寓房東確認過,她……」我陳述着事實和推測。「和音已經不在我的公寓了。所以我能提供的情報就到此爲止了。如果她在我逃跑的五天前也逃了的話,現在可能已經去到日本任何地方了。」
我瞭解到,和音的同類至少有四隻。如果算上和音的母親就是五個。而且既然還有別的食人魔母子存在,那它們或許是不同於人類的生物,或者是某種遺傳病?
「最後一次清除,是2009年2月20日的食人魔。」
車窗外,景色從高樓林立的街道逐漸變爲山野。樹木綠油油的葉尖被夕陽染上了一層橙黃。
菅野在矮桌上鋪開縣內的道路地圖。元木一邊通着電話,一邊坐回沙發。他對菅野搖了搖頭。
「一開始我們不知道有效的裝備和打法。」
不知爲何,我也覺得必須跟去,於是追了上去。
「那傢伙是我殺的。」在顛簸的車內,握着槍的管野說道。「根據情報在岐阜縣發現了那傢伙。我、元木先生、笠原代表,再加上中部和關東的九個人,一共十二個人動手。我們往食人魔身上澆汽油點燃,然後所有人一起用輕武器連射。即使這樣,還是有一個同伴被撕掉腦袋死了。」
「因爲之前的事件減員,活動暫停了一段時間。下一件是1998年12月5日。這傢伙一直逃亡,終於在廣島縣被逮到,據說他喫了會長的女兒。由六名受過戰鬥訓練、裝備了刀和獵槍的人,把這個中年男食人魔打成了蜂窩,最後用砍刀斬首殺死。即使這樣,還是犧牲了包括前任代表在內的三個人。」
「另一個例子是2003年4月11日,在大阪的事件,我至今難忘。」笠原的聲音帶着怒氣。「我從這次開始參與。從這次開始,我們才摸索出對抗食人魔的方法。首次嘗試了先用卡車撞倒年輕的女性食人魔,再用槍械從遠處打成蜂窩的模式。裝備也加強了,不再是手槍和獵槍,而是換上了弩、軍用霰彈槍、衝鋒槍和防刃背心等。另外,元木先生這位前自衛官的加入也很關鍵,行動部隊的格鬥技術和武器操作水平都提高了。」
調出和音的號碼,給元木看。元木一邊看着我的手機,一邊開始撥號。向接電話的人報出和音的手機號碼。
「使用槍械,意思是,真的要,真的要……」
元木和菅野幾乎同時發出疑問。笠原雙手撐在矮桌上站起身。我,以及元木和菅野的目光都向上看向笠原。
「嗯?這個我知道,但是……?」
「但是,第三者能隨便查嗎?不是需要電話公司應警方或親屬的請求配合纔行嗎?」
「哈哈,難道說那是……」
笠原轉身,朝向房間出口。三人快步向外走去。
笠原打開箱蓋,裏面塞滿了長短不一的黑色金屬箱。
「現在是什麼情況?」
「即使是用假名和購買的戶籍活動,目前也沒有僞造護照逃到海外的先例。就算還在日本國內,這也等於沒線索了。」
「不過我也聽說託卡列夫有走火的可能。要是能有把格洛克就好了。」
照片是三名犧牲者的屍體。被斬首的中年男屍體、身體被劈成兩半內臟流出的年輕男子屍體、頭顱被劈開大腦外露的巨漢屍體。慘狀如同和音發狂時被毀壞的傢俱。
管野則顯得興致索然。聽着兩人的對話,我心生疑問,忍不住開口問道:
「位置出來了。」
看着正在武裝的三人,我終於能插話問出這一連串異常事態的核心。
管野打開箱子,從裏面拿出一件化纖厚馬甲。
笠原注視着我。
笠原接過馬甲,伸手放在了副駕駛座上。正在開車的元木輕輕點了點頭。後排的笠原和管野各自穿上了馬甲。那看起來像是電影裏見過的防彈衣。
管野打開小一點的箱子,裏面襯着黑色海綿墊,上面放着手槍和子彈。管野握住槍,插入壓滿子彈的彈匣,熟練地拉動套筒。笠原也面不改色地取出槍械,裝填子彈。
旅行車的駕駛座上坐着元木。笠原和管野坐在後排。我坐在他們對面靠前的座位上。兩人身後,旅行車的後備箱裏放着好幾個巨大的金屬箱。隨着山路的顛簸,金屬箱發出嘎噠嘎噠的響聲。
「話說回來,在山裏的和……」
「七分鐘前在這裏。」是距離剛纔地點約500米的地方。因爲進了山,和音的速度慢了下來。而且偏離了山路,待在一條河附近。
元木拿出自己的手機,離開座位,站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旁邊。我也站起來,拿出手機。
「到目前爲止,我們已經殺掉了四隻食人魔。這次的目標將是第五號。」
「抱歉。」我也只能道歉。
管野接着遞給笠原的是一條皮質腰帶。笠原將皮帶挎在雙肩上,雙手固定好,變成了從肩上垂下的槍套,是用來放槍的裝備。管野也以同樣的方式裝備起來。
「十個武裝的人對付它,還死了四個?」
看到我的視線,笠原補充解釋道:「元木先生的短機關槍是H&K的UMP,管野的手槍是託卡列夫。」
笠原點了點頭。管野繼續整理裝備。他脫下牛仔褲,換上野戰服。笠原把霰彈槍立起來,披上野戰服。
「啊,我們要殺掉食人魔。」笠原和管野整理着裝備。笠原脫下鞋,屈膝穿上靴子。管野已經換好了野戰服。後視鏡裏看到的元木也脫下了西裝外套,鬆開了領帶。笠原繫好靴帶,把腳放回地板上。
駕駛座上的元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點了點頭。笠原又攤開一份資料,公文包上已經堆起了紙山。照片上是一個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
「我不是問這個,我不是問種類……」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槍吧?」
「能告訴我們的話就幫大忙了。」
笠原的目光投向元木。元木仍在傾聽着電話。
我改口道,「那個食人魔,手機真的能定位到嗎?」
笠原看着我。「最近的手機幾乎都帶有GPS功能,可以大致定位位置。」
想都沒想,我就搖了搖頭。元木抓膝蓋的手鬆了勁。稍微前傾的菅野也靠回了沙發。笠原只是輕輕吐了口氣,沒有顯露內心的失望。
「先給元木先生。」
「最早的一起是在1992年7月14日。」
「不明白爲什麼不用車。更奇怪的是爲什麼過了五天還在這麼近的地方。而且從行進路線看,是在南高山裏相當曲折地移動。」
笠原握住槍身,將其架在膝蓋上,開始裝彈。他抬起槍,將前方的機匣向後一拉,傳來子彈上膛的聲音。我張着嘴,看着他們。
「走私販子手裏沒有啊。只能期待下次了。」駕駛座上的元木笑道。
「南高山一帶有小木屋和露營地,如果在那附近的話,是可能的。」笠原一邊聽着電話,一邊回答我的問題。「OK。食人魔五號的位置相對之前有點移動,但還在誤差範圍內。」
「爲什麼?是累了嗎?」
「怎麼會……」我喫了一驚。不明白和音爲什麼不扔掉手機。
「嗯,根據基站接收到的信號,誤差可以縮小到10到20米左右,所以位置相當精確。」手指停住了。「一小時七分鐘前的位置在這裏。」
「是的,是槍。我們的一位贊助人是搞海運的。利用財力和渠道,能搞到一定程度的武器。」笠原回答着,又從另一個箱子裏取出一把短機關槍,輕輕放在副駕駛座上。管野手裏則握着另一把手槍。
笠原將資料收進公文包。
「笠原先生,給。」
「你雖然還不是正式成員,但我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加入,所以先跟你說明一下。」
他一邊和電話那頭說着,手指一邊向北移動。
「Bingo。」元木嘴角浮現出笑容。「食人魔似乎沒有扔掉手機。」
元木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我驚訝的聲音在車內迴響。我知道除了那個女人之外還有別的食人魔,但沒想到笠原他們已經殺了這麼多。我壓低聲音:「真的嗎?」
「不。」
「果然還是不行啊。」笠原對旁邊的管野說。我的疑問也被暫時擱置了。
菅野更換了地圖。笠原和我也湊到矮桌前看地圖。八鐮市、南高市和久阪市,距離很近。和音沒有離開縣內,而且就留在電車可以到達的範圍內。真不明白爲什麼。
所指的位置是久阪市旁邊,南高市北端的偏僻處。元木的手指繼續在地圖上移動。
加速行駛的旅行車駛入了山路。
「相關者裏也有醫生,我們讓他檢查了2003年以後幹掉的兩隻食人魔的屍體。」
「結果……怎麼樣?」我和那個女人都想知道醫學如何看待食人魔的真面目,我不由得從座位上探出身。
「如我們所料,所有人都有肌肉生長抑制素相關肌肉肥大的症狀。」
「啊,那個啊。」和音本人曾調查並向我解釋過。
「您知道就好,那就簡單了。我們還檢查了肌肉以外的全身,包括內臟、大腦等等,都和人類沒有區別。遺傳基因上也和人類無異。」笠原的聲音裏摻雜着類似懊悔的情緒。「只是,血液中的紅細胞發生了變異,能攝取更多氧氣。而且最重要的是骨骼的一部分,」笠原的手指指向自己的頭部,「頭頂部和額頭一帶有骨性突起。因爲它們不會像角一樣刺破皮膚伸出,所以藏在頭髮裏幾乎不會被注意到。」
食人魔五號的母親也有這個症狀。
「像鬼一樣……是嗎?」
「就是鬼吧。」笠原斬釘截鐵地說。我繼續追問:
「食人魔到底是人類,還是不是人類?」
「不知道。」笠原搖了搖頭。「醫生的診斷是,這或許是人類會患上的遺傳病。」
我又問笠原:「食人魔……大概有多少隻呢?」
笠原告知:「估計有幾十人,最多百人左右吧,但這完全是我的臆測。日本全國每年大約有一萬人失蹤,其中一部分恐怕就成了食人魔的食物。」笠原的話裏推測居多。「有說法認爲,大型哺乳動物要維持種羣基因多樣性的個體數量下限大約是三百。我只希望食人魔的數量沒有超過這個數。」
「那……」
「食人魔在遺傳上,已經是走向滅亡的種族了。如果各國都有的話,在中國、印度那種人口大國或許還能勉強維持數量,但畢竟他們是殺人食人的怪物,同類之間不可能互相聯繫、抱團。雖然不該僅憑五個例子就下結論,但食人魔似乎不會羣居。」
「但是,和音……」我改口道,「食人魔五號的母親雖然是食人魔,但父親好像是普通人類?」
「看來是能和人類交配的。但是,從小就被食人衝動支配的純血種,因爲無法獲得異常肌肉肥大所需的營養,大多都夭折了。純血的食人魔以後恐怕不會再誕生了。血脈會越來越稀薄,最終消失。到時候,大概就只剩下比普通人更容易出現點肌肉生長抑制素相關肌肉肥大症狀的生物了吧。」笠原冷靜地說。
「但是,這不能成爲原諒現存食人魔的理由。罪責必須由本人償還。即使作爲種族會滅絕,也在所不惜。」
笠原的目光再次捕捉住我。
「你也最好換一下衣服。」
笠原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從箱子裏拿出防彈背心和野戰服遞給我。我老實地開始更換。穿上管野遞過來的靴子。哈哈,簡直像戰爭遊戲。但這是賭上性命的戰爭遊戲。
「但是,我們不想錯過這個既能定位食人魔,它又身處遠離人煙深山大好機會。」笠原也點頭同意元木的意見。
我雙手握着刀和手槍,呆立着。
「地形上我們有利。」笠原把手放在地上,從左到右畫了條線。線的前面畫了三個圓圈,一個三角。接着在線的前端又畫了一條線,前面畫了一個叉。是標示我們和食人魔位置的簡圖。
如果那個女人看到拿着刀和槍的我,會怎麼想?會覺得被背叛了嗎?還是會把我當成敵人襲擊?爲了活命,食人魔必須同時對付三個全副武裝的男人和雖然是外行但同樣持械的我。
「我們不認爲是殺人。食人魔雖然接近人類,但它們是不同的物種。」
「如果不參加,在這裏等着就好。」笠原的眼中帶着嚴厲,也有一絲溫柔。「我不會責怪你無法對昔日的戀人下手。」
我手指的方向,是環繞露營地的森林。林木間的灌木叢,有不自然地被踩踏折斷的痕跡。泥土路面上有嶄新的鞋印。
「誒?那爲什麼給我槍?」
「是用來自絕的。當你被食人魔撕掉胳膊掏出內臟沒救的時候,給自己,或者讓我們給你個痛快用的。」管野輕描淡寫地說着,開始向山路走去。他追着笠原的背影,走下山路。元木也握着衝鋒槍開始前進。
元木陷入沉思。
「別玩槍,危險。」駕駛座的門打開,換好野戰服的元木正在穿靴子。
「抱歉。如果我會的話就好了。」最擅長操作槍械的元木道歉道。
「如果可能,最好是從遠處狙擊,打飛腦袋或擊穿心臟。」笠原吐了口氣。「可惜我們的同伴裏沒有狙擊手。」
「我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笠原看着我,雙手伸向自己腰間,走了過來,在我面前停下。伸出的手裏,是一把手槍和一把帶鞘的生存刀。鈍色的金屬塊突然有了現實感。
昏暗的山路前方,夕陽斜照。穿過山路,看到了一條河。鋪滿大小石頭的河灘展現在眼前。河水從左右向右下方流去。
身後傳來聲響,是管野從車上下來,放下一個金屬長箱的聲音。
笠原向前走去,獨自一人走進了山路。我握着槍和刀,呆立不動。剛纔我沒細想,覺得既然都到這兒了就應該參加。但拿着這個去,就意味着我要參與殺死食人魔。
一行人來到露營地。元木和管野左右散開,持槍前進。夕陽已落到與樹梢齊平的高度,夜晚臨近了。
「食人魔背後是河,沒有退路。河左邊是瀑布,對面是懸崖。而我們這邊有樹林和灌木作掩護。因爲是下風處,聲音和氣味也能很好隱藏。這種好機會不會再有了。」笠原用壓抑着興奮的聲音說。「就在這裏包圍並先制射擊吧。」
一行人在僅由泥土夯實而成的山路上前進。穿着靴子踩在緩坡上。裝備着槍械和刀刃,身穿野戰服和靴子,簡直像一支軍隊。
「不,可是,我、我沒開過手槍啊……」
「啊,那個……」我出了聲,所有人的視線先集中在我身上,隨後被我指引的方向吸引而去。
彷彿無視我的感傷,元木和笠原用眼神交流。管野後退,我也後退。元木和笠原也後退。元木率先開口:
笠原踩着砂石的腳步加快了。
笠原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元木和管野則將槍口對準各個方向。
打頭的元木停下腳步,後續的兩人和我也停下。所有人耳中都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是從右邊傳來的。
「既然要來,有總比沒有好。」
「是人類嗎?不是。」
笠原斷言道。「我們不知道是否該給非人之物人權。儘管它們智商如人,能對話有社會行爲,但那是食人的害獸。」笠原沿着河岸向上走。「即使殺了食人魔,我們也只認爲是驅除害獸。」
笠原看着手機屏幕,似乎爲了不堵住耳朵聽動靜,換成了發信息的方式。
啊,我又沒經思考就行動了。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結論。
瀑布與河川的水聲中,混雜着人聲。河邊,坐着一個女人。是佐佐木和音。
「爲什麼……」和音帶着鼻音。「爲什麼你們要出現……我好餓,我想死,爲什麼這些人要出現……」
「別動隊是叫了,但要兩個半小時才能到。等到那時,食人魔早就移動逃走了。」元木告知。「確實戰力不足,而且夕陽西下,夜晚臨近,對我們不利。」
將目光拉回近處,在昏暗的林木間,可以看到泥土裸露的山路。道路前方一片漆黑。穿過這條山路,應該就是小木屋林立的露營地了。
和音又殺了人,正在喫。她似乎在爲喫掉而後悔、哀嘆。
「對付人類另說,這個距離下衝鋒槍的集束性難以對食人魔造成致命傷。」
「根據定位,」笠原的左手從左向右揮動,「食人魔直到十分鐘前還在這一帶。如果它離開電波範圍,我們就找不到了。」
「你最好也拿着這些。」
笠原在元木面前蹲下,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用樹枝撥弄炭火,炭火深處還有餘燼。
捂着臉的手和袖口,染上了並非夕陽顏色的紅色。
「我的槍就更別提了。」管野告知。「看來像以前那樣,先接近,然後用槍火力壓制,等它虛弱了再用斧頭、砍刀或小刀解決的老戰術行不通了。」
哭聲斷斷續續。從隻言片語推測,和音是來山裏自殺的。在她想死的時候,那對登山男女出現了。飢餓導致意識不清的和音穿過灌木叢,壓倒樹木追趕兩人,在河灘上殺了他們並喫掉了。喫飽後,和音又恢復了理智。真是無可救藥。
被夕陽照亮的光景,透着不祥與絕望。
聽到笠原堅定的聲音,元木和管野點了點頭。我落後一步,也跟了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元木注視的前方。從風吹過的灌木叢縫隙看出去,在和音開闢的山路盡頭,上坡結束後,有一處像小懸崖的地方。
和音身旁,掉落着一條人的手臂。只剩下肘部以下的部分,骨頭露出來,流着血。卵石河灘上,滾落着軀幹。是穿着羽絨服、牛仔褲和登山鞋的男女。從朝向我們這邊的臉來看,是一對中年登山夫婦。微胖的男人右臂和左腿被切斷。女的則身體被撕裂,內臟散在河灘上。從兩人身體流出的血將卵石河灘染成深紅,滲入河中。河水因血微微泛紅,隨即又恢復原色流淌。
「我覺得你還是換成那種霰彈槍或者衝鋒槍比較好。」拉上靴子拉鍊的元木站起身,腋下用槍帶掛着H&K UMP的黑亮槍身。管野停止了轉槍。
管野的意見讓另外兩人點頭表示同意。管野扛着斧頭,望向山路方向。
「我派不上什麼用場,就三個人沒問題嗎?」不安促使我開口問道。「聽剛纔那四個例子,感覺每次都是十幾個人一起上的……」
笠原等三人停下腳步,舉槍警戒着觀察四周。向右看去,能看到一個涼亭和水泥磚砌的竈臺,散落着鋁製飯盒。是露營地。更遠處山腰上,能看到用木頭搭建的小木屋。
「那麼,我和管野君從灌木叢迂迴,封鎖右邊的逃路。用衝鋒槍和手槍牽制。雖然只能造成少量傷害吧。」元木的手伸向地面,在代表食人魔的叉的右邊畫了兩個圈。接着在正面又畫了另一個圈。「但左邊是瀑布,所以請笠原先生從正面偏左的位置出來,用霰彈槍逼近。這樣就形成了交叉火力。之後就全力掃射,壓制它的行動。食人魔大概會舉手護住心臟和頭部,等它虛弱了,就用斧頭、砍刀和小刀解決。」
視線轉向前方,可以看到南高山連綿的山峯,從山腰到山頂。森林的樹木可見,其間有河流蜿蜒。是座大山。
那個女人——和音,就在這前面。明明才分開了五天,卻感覺像一年沒見了一樣。
「要一起去嗎?還是留下來等別動隊到來?」
看着哭泣的食人魔,我胸口作痛。爲什麼會有這麼可悲的生物。
元木和管野左右分開,在河灘上前進。元木端着衝鋒槍,管野也舉着手槍,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行走。他們緊盯着林木間的黑暗處,搜尋着和音。笠原則沿着河中央前進。我慌忙跟到笠原身旁。
「呃……」說起來我是半推半就跟着來的,還沒決定要怎麼做。如果笠原他們要殺和音,跟去就意味着我也要幫忙。別動隊到來恐怕是幾小時後了。
所有人沉默地在灌木叢的斜坡上向上爬。打頭的是元木,接着是笠原和管野,我殿後。因爲食人魔感官敏銳,必須儘量安靜移動。
笠原的手握住了肩上斜挎的霰彈槍槍身。
三棵有人脖子粗的樹木,從中段折斷,倒向前方,劈開了灌木叢。大概是食人魔的腕力折斷的,但三棵在同一高度,說明是一揮手間同時折斷的。
她本人也因無法控制的食人衝動而痛苦。雖然是出於種族本能襲擊了曾是戀人的我,但和音當時也因極度厭惡而痛苦不堪。
「錯過這個機會,它換了手機就再也找不到了。只能靠現有的槍械和刀劍硬上了。」
「先從上游開始吧。它可能在露營地和小木屋那裏偷了什麼東西。」
「真的要做嗎?」
管野扛着手斧從我身邊走過。
元木也把手伸進後排座位的箱子,抽出一個長方形物體,握住一端的柄,拔出刀刃,是把砍刀。元木確認了一下刀身,插回刀鞘。只見笠原也在胸前和腰後別了兩把生存刀。
我再次認識到和音的可怕。笠原等三人臉上的緊張神色更濃了。就算是最有經驗的笠原,也只和食人魔交手過兩次。絕不可能輕鬆取勝。
「終於要開始了。」管野單手從腰間的槍套拔出手槍,滴溜溜地轉着。
但是,我正在做出選擇。我來到了這裏,換上了野戰服,拿着武器。無法辯解。又出現了那種疏離感。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笠原和元木互相輕輕點頭。管野則哼了一聲。
在林木間的灌木叢中,我聽到和音的哭聲變成了話語。
「大概是食人魔用過的吧。」笠原說。我看着那擺放整齊的樣子,竟覺得這很像是和音的風格。不行不行,現在是要來殺那個女人的。不能對食人魔產生什麼人性化的聯想。
穿過灌木叢,來到一小片草原。草原側面能看到樹木。
「對霰彈槍來說是個難受的距離。就算開槍也基本沒效果。」笠原握着莫斯伯格。元木也把UMP端在胸前。
「笠原先生,這裏。」元木的聲音讓其餘三人回過頭。只見並排的水泥磚竈臺最裏面,元木站在那裏,UMP的槍口指向竈臺。走近一看,有燃燒過的木炭和煤灰,金屬網上放着水壺。周圍整齊地立着速溶咖啡包和塑料杯。這個季節根本沒人會來露營。
「我用不慣那種重的,這個就行了。而且這是我最拿手的武器。」管野側身將手伸進金屬箱,收回的手握着一把木柄斧子,就是那種劈柴用的斧頭。
「那個,Kego先生。」聽到笠原的呼喚,我回過頭。
「我們就是來殺食人魔的。爲此才聚集在一起。」元木和管野也點了點頭。笠原的目光變得銳利。他們果然是動真格的。事到如今還問這種蠢話,是因爲我的猶豫嗎?
「現在不是講這種大人式的客套話的時候。等食人魔離開別莊地帶和露營地帶,手機定位就沒法用了。」
「到了。」元木說道,車停了。笠原拉開車門,下了車。我跟着又開始撥打電話的笠原,也下了車。駕駛座有動靜,元木似乎也在換衣服。
那個女人,和音是殺人食人魔,這是事實。但是,我曾經深愛過她。我們一起笑過哭過。最後甚至幫她處理屍體,參與了殺人。
她坐在石頭上,用手捂着臉。穿着連衣裙和薄夾克,不是冬天臨近該上山的樣子。讓人覺得,對了,像是要去約會一樣的穿着,讓我感到不快。
「外行人開槍也打不中的啦。」
「食人魔,必須殺掉。」
「幹得好,Kego君。」笠原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朝向灌木叢方向。元木和管野持槍跟上笠原。所有人臉上都帶着緊張,我也一樣吧,雖然緊張的原因和他們不同。
「可是,這說到底還是殺人吧?」
獨自待在夜幕臨近的山裏很可怕。我也跟上去吧。
「從灌木叢邊緣到食人魔的距離大約60米。」
笠原像是強塞似的進一步把手伸過來。我接下了刀和槍。笠原鬆開手,接住的雙手一沉,這重量是現實的重量。
「剛用完不久。食人魔應該往這個方向去了。」
「是往上游找還是下游?」
我摸了摸腰後彆着的手槍柄。那個問了自己無數次的問題再次浮現——我,真的能殺死和音嗎?
左側是一個小瀑布,夕陽映照下,泛起淡茜色的水沫紛紛落下。瀑布下的水潭泛起小漩渦,蜿蜒緩流。
我看着遞過來的武器,刀和槍,都是殺人的兇器。對耐力超強的食人魔可能效果不大,但打中頭部的話還是能致命的。
「沒關係。」笠原打圓場似的說。「光是能請您指導我們槍械操作,我們就已經幫了大忙了。」
「但是……」
元木改變行進方向,轉向聲音來源的右邊。他貓着腰在灌木叢中前進,我們跟在後面。元木停下,所有人接連停下。聲音清晰可聞。
行進在山路上的車開始減速。看向窗外,世界已被染成茜色。針葉林勾勒出的棱線上,夕陽即將沉沒。
「但基因是一樣的。只是血液、肌肉和骨頭有點不同。」
「很簡單。」笠原用握刀的右手握住槍,左手撥動槍側的一個小槓桿。「已經裝上彈匣,膛裏也有一發子彈。只要這樣解開保險,扣動扳機就行了。就當它是和長矛差不多距離的武器。」
「可是,我……」我的目光從槍和刀上抬起,笠原朝我點了點頭。
對於管野的提問,元木有些猶豫。
「好,趁對方還沒動,動手吧。」笠原點頭同意。元木和管野一起退入灌木叢,向右邊的山路前進。
首領笠原向左前方移動。我也跟着笠原。我沒有被算作戰鬥力。但至少能提供點掩護射擊吧?我能做到嗎?
穿過灌木叢,一邊望着遠處的和音,一邊走下一個小陡坡。下了坡,笠原貓着腰前進,藏在一塊大岩石後面。我爲了不礙事,蹲在笠原背後。笠原緊握着霰彈槍。從這裏還有40米。霰彈槍的射程應該更短,需要元木和管野先開槍。
坐在河灘上的食人魔依舊不動,只是雙手捂着臉嗚咽。我能感受到它的悲傷。
我又在想多餘的事了。我強行將視線拉回近處。食人魔周圍滾着那對登山客的屍體。我重新下定決心,提醒自己那是殘虐的食人魔。
一直在顫抖的食人魔肩膀停止了抖動。它抬起臉的同時,乾澀的聲響和轟鳴聲炸開。食人魔舉起的胳膊上濺起紅色血霧。
下游河邊的灌木叢中,元木單膝跪地,用UMP射擊。稍遠一點的地方,管野也用託卡列夫開火了。輕快的點和沉重的點射聲交織。
食人魔已經向後跳開。子彈追着它,卻追不上女人的速度。一旦它動起來,單發槍械根本捕捉不到。管野的託卡列夫只能起到牽制作用。
我前面的笠原從岩石後動了。他抱着莫斯伯格,縮短距離。我遲了一拍,也跟了出去。
河灘上,元木和管野一邊前進一邊射擊。食人魔奔跑躲避,每次落地都踩得河灘碎石飛濺。
元木子彈打光。趁這間隙,管野用託卡列夫射擊。試圖向前的食人魔急停。元木更換彈匣,掃射。子彈潑灑過去,食人魔舉手抵擋,左臂和白色連衣裙的腹部濺起血花。
「嘎啊啊啊——!」食人魔向後大幅度跳開。
預判了落點而向前逼近的笠原,單膝跪地,扣動霰彈槍扳機。伴隨着轟鳴,河灘碎石飛濺。空中揚起血肉碎片。
「嘎啊啊啊啊啊——!」食人魔在落地的同時毫不停歇地邊跑邊發出悲鳴。霰彈槍的散射彈片轟飛了女人的左臂。肘部以下像是被胡亂啃過的手翅,骨頭上的肉耷拉着,佈滿孔洞。
奔跑的女人眼中流着淚。即使是食人魔,中槍也會痛。而且它不會像漫畫裏那樣高速再生。笠原一邊跑,一邊拉動套筒裝入下一發子彈,再次射擊。
食人魔大幅度跳起躲開。第二發因爲瞄準了奔跑移動的和音,沒能將其納入有效射程。
「去死吧!」食人魔轉入反擊。它大幅度橫向跳躍,向前猛撲。目標是火力較弱的管野。
「哦喲!」因爲距離足夠,即使是食人魔的超高速移動,管野也反應了過來。他左手繞到腰後,扯斷繫着的繩子,同時向前揮出手斧。食人魔舉起右手防禦。帶着離心力的斧頭深深嵌入女人右臂,撕開皮肉後拔出。
疼痛讓食人魔動作一滯。管野用右手的託卡列夫連開三槍。因爲是極近距離開火,子彈全部命中。和音的腹部、胸膛、腿部中彈,發出慘叫向後退去。
因爲距離拉開,元木的衝鋒槍子彈命中了食人魔的腿。女人更加拼命地在河灘上逃竄。
「怪物……」
笠原和元木無法回答。我的目光也無法從食人魔身上移開。所有人都因恐懼而動彈不得。
食人魔保持着野獸的姿勢,衝進了元木的近身。手槍雖然對準了她,但女人的手臂已經揮完。元木的右臂變成肉塊飛走了。
「哦哦哦哦哦!」
比之前想要喫掉我的時候更甚,食人魔的理性已經完全飛走了。在她試圖自殺的時候,因爲飢餓襲擊了登山客,陷入自我厭惡,接着又被槍械射擊,身負瀕死重傷。她的理性和大腦恐怕已經過熱過度載了吧。
就像被串刺一樣,笠原被舉了起來。笠原發出悲鳴。食人魔仰視着對方。側臉上帶着笑意。大量的血從笠原身上流出,浸溼了食人魔的身體,腳下變成血海。
「元木先生……他的前妻被殺了啊!」
管野說道。
伴隨着鈍響,元木被撞飛出去。那威力大概相當於被全速的摩托車撞上。元木腳着地。腳下掉着彎曲的砍刀。元木已經拔出了備用手槍。
大家手中握着的槍械,此刻感覺就像是無比不可靠的玩具。面對這種超越人類的怪物,外行的我們怎麼可能贏得了。可怕。恐懼感不斷湧上心頭。
簡直就像被踩碎了一樣。
所有人的槍口都冒着硝煙。食人魔已經不動了,但三人沒有放鬆。
俯視下來的女人的眼睛,是怪物的眼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笠原先生,左邊!」
食人魔的遠嗥在山間迴響。樹木搖晃,樹葉沙沙作響。音壓向我們、向笠原他們壓迫而來。耳朵發痛。
俯視着管野的和音,右手向右伸展。不是揮動前,而是揮動後的姿勢。下方能看到管野的右手。手肘反向彎曲幾乎斷裂,骨頭都露了出來。握着託卡列夫的右手朝着地面。能空手劈斷樹木的食人魔的一擊,打在人體上,就會像撕紙一樣將人撕裂。
又有多發子彈擊中。槍聲停了。槍聲在山谷間迴響,最終消失。
食人魔一躍飛過十米,越過人類頭頂。又踢踏樹木,跳上了離地十米高的樹枝。這肌力異常到連野生動物也望塵莫及。
食人魔跳了起來。着地的聲音讓視線向右移動,只看到崩落的石塊,女人已不在原地。
「食人魔……呃……」
我喊道。但是笠原沒有開槍。他無法連同被食人魔咬住的、同樣家人被食人魔殺死的元木一起射殺。此時不開槍更待何時?我舉起了槍。將槍口對準元木和食人魔。心臟怦怦直跳。即使會打穿元木也要開槍——雖然這麼想,但果然還是扣不下扳機。爲什麼開不了槍!
笠原被食人魔的手臂刺穿了。
我不由得喊出了名字。
霰彈槍的轟鳴。我動彈不得。笠原叫喊着。
食人魔揮開支撐着元木的手。元木像垃圾一樣被扔了出去。脖子被大口啃掉的元木,在河灘上痙攣着。這是大出血和休克狀態下的舞蹈。脖子下方已成血海。看着看着,動作就停止了。
子彈打光了。在元木前方,石頭彈起。食人魔正四肢着地直線衝來。比起更換彈匣,元木選擇了拔出砍刀。在他身前提起的砍刀,與女人右手利爪激烈碰撞。
「別放棄!」
曾經美麗的頭髮被血和水浸溼凌亂,幾縷斜搭在臉上。
對於管野微弱的聲音,食人魔揮動了右臂。從縮起的上身延伸出去的——管野的頭部以上部分消失了。
管野的脖子猛地向右伸長,幾乎斷裂。頭部落在砂石上。接着,拖着長長脖子的軀體倒下了。斷手揮動着,管野的腳還在痙攣。看向他的頭,不僅是左眼,連右眼珠也連着視神經絲飛蹦了出來。舌頭從嘴裏伸出。頭骨破裂,桃色的腦髓和血流了出來。
「散開!」
後方的石頭爆開。接着樹梢作響,所有人向上望去。
笠原動了。他向更利於射擊的位置移動。
眼睛橫向移動,看向了我。
「笠原先生!要動手就只有現在了!」
被子彈追逐的和音在河灘上奔跑。這已經是虐殺了。
所有人都動彈不得。
所有人的槍口抬起。食人魔向上跳去。以驚人的彈跳力越過我們頭頂。
元木憑着毅力用衝鋒槍射擊。子彈穿透樹葉,擊斷樹枝,但因爲距離太遠,又被音壓影響,根本無法命中。
管野和元木的槍口向上抬起,對着飛越而過的女人連衣裙的裙襬縱向掃射。無法追及超過直角的敵人,所有人慌忙轉身面向後方。
「所以我要殺掉她!絕對要殺掉!就算我死了也要殺掉!」
黑色的眼睛凝視着下方的我們。消失了。只有作爲跳躍起點的樹枝在夜空中搖晃。
「啊……」
鬨笑形狀的嘴脣僵住了。上吊的眼睛恢復正常。刺穿笠原的手臂在顫抖。眼中恢復了理智。
「和音……」
「即使是食人魔,喫了這麼多子彈也該死了吧。」
笠原單膝跪地架起霰彈槍。開槍。預讀到此的食人魔向旁邊躲開。子彈擦過手臂濺起血花,但並非致命傷。
霰彈槍再次轟鳴。淚水流過臉頰。
打完子彈的元木裝入第三個彈匣,立刻拉栓上膛。管野退下託卡列夫的彈匣,換上新的。我前面站着的笠原也給霰彈槍裝填新的子彈,拉動套筒上膛,立刻將槍口對準倒下的和音。
元木的連射和笠原的霰彈,打在卵石河灘上。
和音四肢着地高速移動,不斷跳躍飛撲。人類是無法瞄準高速移動中的物體的。眼睛能追左右移動,卻幾乎無法適應上下的動作。
食人魔的遠嗥停息了。
「ke……go君……幹……得……好……」
笠原他們保持着一定距離,不斷射擊。即使有超出常理的耐力,食人魔也沒有反擊的機會。
和音的動作慢了下來,最終膝蓋一軟,跪倒在河水裏,雙手也撐住了水面。子彈射向女人的後背,白色連衣裙上被子彈擊中,血肉爆開。食人魔發出絕叫,倒下了。上半身浸入河水,長髮在流水中搖曳。從黑髮下溢出的鮮血染紅了河面。
子彈削過管野的屍體。
又開一槍。霰彈掀翻了河灘。但食人魔早已跳開。
管野的側臉因劇痛而扭曲。舌頭吐出,體內的壓力讓左眼球凸出。耳朵鼻子都在流血。
元木和管野亂槍掃射。笠原也發射霰彈。彈雨右側五米處揚起塵土,能看到頭髮和染紅衣服的一角。笠原向前上方發射霰彈。
「太遠了!」
手腳的動作停止了。管野的褲襠處染黑並膨脹起來。大概是死後失禁了吧。好可怕。
「已經不行了……」
是元木用衝鋒槍掃射了。但食人魔早已預讀躲開,不在那裏了。子彈從屍體打到河灘的砂石上,留下彈痕。預判着食人魔的移動路線,笠原的霰彈槍也開火了,但只是打在空中消散。槍聲在山間迴響。我終於也舉起來復槍,將槍口對準食人魔。
對着正面衝來的食人魔連開三槍。子彈削過肩膀,命中腹部,但第三發打偏了。
食人魔的雙腳,狠狠踩碎了管野的鎖骨和肋骨。野戰服鎖骨附近,甚至穿出了管野的大腿骨。驚人的力量和衝擊,讓管野的身高彷彿都縮短了。
在這種即使休克死亡也不奇怪的狀態下,管野舉起了右手。
管野蠕動着黏糊糊的舌頭,語無倫次地發出聲音。
什麼也沒做的我問道。我的目光無法從食人魔身上移開。女人倒下後一動不動。
我幾乎要哭出來了。
深山裏的河灘,驟然安靜下來。這才讓人意識到剛纔的槍聲是多麼嘈雜。回過神來,耳朵像麻木了一樣。明明不是我開的槍,但巨大的噪音似乎震動了鼓膜。心臟怦怦直跳。彷彿對殺人感到了恐懼。彷彿?說不清,有種莫名的感慨。
上、下、右、左、右、左、上、右——食人魔奔跑跳躍的前方,笠原和元木的子彈追逐着,但總是慢了一步。儘管身中十幾發子彈,女人的動作卻比受傷前更快。限制器解除後動真格的食人魔的速度,根本追不上。
「但是,對家人來說,他們是無可替代的人啊。而這個,而這個怪物,卻把他們殺了!喫掉了!」
我握着槍呆立原地。厲害。血呀肉呀。人像傻瓜一樣死去。
元木的脖子被連根挖掉,頭向右倒去。從元木的左肩上方,現出了食人魔的臉。
笠原左手拉動槍身下方的套筒,排出彈殼裝入下一發。我用槍口追逐着食人魔,卻無法鎖定,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上下搖擺。食人魔在河灘上跳躍。笠原的槍口也在猶豫中開槍。轟鳴聲前方石頭飛濺,但食人魔早已跳開。
「啊……又來了……」
咬住的食人魔甩着頭。比夕陽更鮮豔的血沫飛濺空中。
「死了……是嗎?」
接着近處左側傳來聲音,又是石屑飛濺和塵土揚起。即使以我們的動態視力,穿着高跟鞋的食人魔動作也快得超乎尋常。
「在旁人看來,他們或許是人渣!我弟弟反覆利用交友軟件詐騙,元木先生的前妻是騙婚的搭檔。其他的受害者大多也是類似的罪犯或者社會不需要的人,這些我都知道!」
管野受驚扣動託卡列夫扳機。子彈打偏,擊中遠處河面。
「總之開槍!」元木用衝鋒槍射擊阻止和音接近。食人魔朝我們這邊逃來,笠原用霰彈槍射擊。女人不得已逃向河邊,濺起水花奔跑。因爲穿着高跟靴,速度還算好的。
槍口迴轉的速度,遠不及食人魔手臂的一擊。右臂陷入腹部。悲鳴。
笠原的側臉被硝煙燻黑。眼角有淚。那是對於正義無法伸張、對於荒謬不公的憤怒淚水。
「居然能到這種怪物程度嗎?」
在流着血的元木頸邊,女人張開了嘴。合上。銳利的犬齒貫穿野戰服的衣領,咬進了脖子。元木的慘叫。笠原雖然用霰彈槍對準了這邊,但因爲食人魔把咬住的元木當作盾牌,無法開槍。槍口搖晃着,猶豫不決。
「怪物……」
他開槍了。託卡列夫擊中了食人魔。肩膀的肉被削開,但也僅此而已。
樹上的食人魔張開了嘴。那是一個塞滿了他人和自己鮮血的紅色窟窿。犬牙外露。嘴裏的舌頭伸了出來。像一隻羽化的血芋蟲。
笠原、元木和管野開始前進。要射擊倒下的食人魔頭部,必須全員一起到河下游去。距離30米。全員槍口對準。距離20米。食人魔的手臂彈了一下。
和音臉上露出了快要哭的表情。沾滿血點的嘴脣,因後悔和對自身的恐懼而顫抖。
女人嘴巴以下染滿了鮮血。下顎動着,正咀嚼着元木脖子的肉。在夜幕降臨的薄暮中,只有眼睛顯得格外大。那是黑色的深淵般的眼睛。
伴隨着喊聲,元木和笠原從原地猛地跳開。我向後翻滾。
在管野的屍體上,女人依然保持着右臂向左揮動的姿勢。食人魔只是揮了一下右臂。僅僅如此,人就死了。太可怕了。
「我的弟弟……被殺了啊!」
抓住樹幹的右手用力,手指像抓豆腐般摳破樹皮,陷入木頭。握力驚人。
「但是還不能放心。必須打穿頭部或心臟。」
在離地約十米高搖晃的樹枝上,是女人的靴子。高跟深深嵌入樹枝。食人魔像是依偎着粗大樹幹,蜷縮着身體。連衣裙破損,白色的布料染得通紅。被霰彈擊中的左手已變成一團爛肉。滴落的血順着赤腳流下,從靴子落到樹枝上。
笠原不斷射擊、裝填、射擊、裝填,站立着。即使死亡顯而易見也沒有逃跑,而是持續噴射着彈幕。
「好險。帶了斧頭來真是太好了。」管野說着俏皮話,把託卡列夫插回左腰,拔出右邊的手槍。
食人魔低下頭。兩人的臉接近了。女人的側臉如同惡鬼。管野一邊瀕死痙攣一邊向上看。
在我們下來的灌木叢上方,傳來樹木被踢的聲音。追過去的視線向上移動。森林樹木的枝條劇烈搖晃,樹葉沙沙作響。
白皙的臉因食人而口鼻以下一片血紅。眼睛大大地睜着,充血的白眼仁中央是黑色的瞳孔。是理性全無的那雙眼睛。
起身時看到的,是食人魔着地的瞬間。她的下方,是承受了女人從樹上跳下攻擊的管野——曾經是管野的東西。
是笠原的聲音。笠原抬起頭,凝視着和音。不知何時舉起的右手,將霰彈槍插在了自己和和音之間。
在和音察覺並行動之前,爆炸了。血霧。霰彈槍在超近距離下發射了。和音一聲沒出地向後倒去。笠原當場癱倒。他單膝跪地,用左手支撐着身體。
腹部中彈的和音一屁股坐在地上,倒下的上半身用撐在後面的右手勉強支撐着。
她睜大眼睛,張着嘴,一臉驚愕的表情。
臉慢慢抬起,看向自己的腹部。被血染紅的連衣裙腹部,開了一個洞。被霰彈撕裂的肉,血如泉湧。
和音就那樣向右倒了下去。右頰貼在河灘上,擴散開的血將其浸溼。呼吸急促。還活着,但完全動彈不得。在現代兵器面前,即使是食人魔也贏不了。
倒下的和音右手想抬起來。又落下了。她想抓住河灘的石子、抓住大地試圖移動,但手肘顫抖着動不了。和音還想逃跑,還想活下去。
傳來嘔吐的聲音。在和音面前,單膝跪地的笠原從嘴裏吐出血。內臟被刺穿,從食道和氣管逆流上來的血從口中溢出。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因失血變得蒼白。
失血加上內臟破裂的重傷。但是,車就在附近。抓緊的話笠原還能得救。
我向笠原跑去。
「笠原先生!」
「沒……事……。只是……側腹……被帶走……一塊……而已……」
他將左肘支在立起的左膝上,支撐着自己的上半身。右手還握着霰彈槍。
「食人魔……要殺掉……」
血又從笠原口中流出。笠原保持着彎腰的姿勢,移動着霰彈槍。用左手固定,靠移動身體來拉動套筒排出彈殼。最後一發子彈裝填完畢。
「把頭……轟飛……。這樣……就結束了……」
左手動不了的笠原,移動着彎曲的身體,使霰彈槍的槍口水平移動。槍口對準了躺倒在地的和音。調整槍口,從身體移到脖子,對準頭部固定。
在槍口前方,倒地的和音微微笑了笑。
「我……果然還是……不行呢……」
被血染透的頭髮,垂在蒼白的額頭和臉頰上。
「什麼?」
我伸手觸摸和音的臉頰,還是溫熱的。想起最初和音要離開家時,曾暗示除了戒指還有重要的東西,大概就是手機裏的回憶吧。
「在各種場合看到人死的時候,我注意到了。剛纔的戰鬥中,元木先生和管野先生被和音殺掉的時候也一樣。然後,在和音快要死的時候,我確信了。心臟在怦怦直跳。然後,握着槍站着的我想到的是——」
「啓吾?」
「不知道能不能止血,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忍耐一下。」
「所以笠原先生,你已經是多餘的了。」
「爲什麼?」
我望着倒在地上的和音,甚至想對她眨眨眼。
笠原已經拔出了備用手槍。糟了。在霰彈槍落地的聲音響起之前,我已經胡亂開槍射擊。笠原也開槍還擊。耳邊傳來霰彈槍在河灘上滾動的聲音。
硝煙散去。
發問的和音眼神,是平常的和音。不,不對。兩者都是和音。無論是被飢餓支配的和音,還是平時的和音,都像捻合在一起的繩子、混合的液體一樣,本質上都是和音。
「我和和音是一體的。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才最完美。雖然完美得近乎瘋狂,但只有這樣我才最安心。」
「所以說,」
整理一下思緒。我轉向笠原。
不過我也中槍了。
「謝……謝。」
「打、打中了。」
我反問道,「爲什麼沒扔掉手機?都是因爲它,我們才被追到這一步。」
聲音已變成嗚咽。「我想帶着……我第一次愛上、也是第一次愛上我的人……的某些東西離開。」
「是被食人魔……同化了嗎?」
我當場跪了下來。腹部一陣灼熱。用左手一按,溫熱的血不斷湧出。嗚哇,開始劇痛了。笠原腹部被手臂刺穿還能站起來,現在想想真是個硬漢。我就不行了。感覺快要昏過去了。槍都快拿不穩,但還是憑一股勁兒插回了腰帶。
和音聲音哽咽。
我不禁窺看和音的臉,她正勉強擠出笑容,臉頰卻在抽搐。
我把左臂伸到和音右肋下,和音伸直膝蓋,試圖站起。在我攙扶下,總算勉強站住了。果然肌肉密度高的和音很重,但我沒表露出來,怕傷到她。
笠原的眼神告訴了我。
在我臂彎中,和音的眼眶溼潤了。「甚至會想喫掉喜歡的人,這已經沒救了吧。從今往後,我再也喜歡不了任何人了,好痛苦……」
我脫下野戰服外套,墊在和音腹部的傷口上。用肩膀撐起和音,向後挪動,把兩隻袖子在她背後打了個結。
腹部很痛,原本感覺溫熱的血已經變冷了。
「爲什麼,該我問你纔對,」
和音說道。肯定很痛吧。我才腹部中了一槍就痛得要死了。身中十幾發子彈、還被霰彈擊中的和音,疼痛該是我的幾十倍。破傷風或感染也很可怕。需要消毒藥、抗生素、紗布、繃帶,可能還得輸血。
我踉踉蹌蹌地向前走。
「——殺人真是心情舒暢啊。」
河灘上散落着兩名登山客、管野、元木和笠原的屍體。這都是我和和音乾的。是我的快樂與和音的食慾所引發的最惡劣的殺戮。不能忘記。
啊,我果然是真心喜歡和音的。我檢查着和音的傷勢,左手已經破爛不堪,最重的傷在腹部,被霰彈槍直擊開了個大洞。約會時穿的連衣裙和夾克也滿是彈孔。儘管是和音,沒能當場死亡也算是個奇蹟了。此刻我必須堅強。
「所以只帶着戒指和手機……當然,爲了不給啓吾你添麻煩,我本來打算把手機藏好後再死的。」
笠原的右手用力。我扣動了扳機。後坐力從槍傳到我手臂。轟鳴。子彈貫穿了倒地的笠原的右臂。似乎是因衝擊而扣動了扳機,霰彈向着河面發射了。
「就算和我在一起……也只會重蹈覆轍哦?」
回到停車的地方大概要三十分鐘。然後開車去市區。醫院不行吧?槍傷會被上報的。啊,家裏的急救箱……但家大概也暴露了。嗯,看來只能去八鐮嶽那個用於處理屍體的木屋了。好遠。啊,等等,如果開車下山,可能會和增援撞個正着。看來只能步行翻山越嶺了。
「和音!」
我的脣邊想必浮起了笑意。
其實,我也有點依靠着和音。
我用無聊的笑話強忍疼痛,試圖振作精神。順便用手按住傷口,掙扎着單膝站起。「但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加油啊,小子。」
「真的可以嗎,啓吾?」
「再過兩小時左右,笠原的同夥就要來了。得在那之前逃走。」
「一起走吧。」
「嗯——」
和音淚眼汪汪地笑了。
漂亮地命中了兩個要害。我該不會是個射擊天才吧?
痛苦之中,笠原一臉不可思議地問。
「嗯,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越來越瞭解自己了。」
「我已經受不了了,當食人魔太痛苦太討厭了……」
「雖然想說這算怎麼回事……」
夜幕降臨的河灘上,斷斷續續迴盪着和音的聲音。
「沒錯。」笠原的聲音很冰冷。「所以去死吧。」
雙手握着的槍傳來硝煙的味道,撲鼻而來。
「想來,多虧和音你帶着手機,我才能追蹤到、阻止你自殺,這算是超級幸運吧。」
和音點了點頭。我邁出一步,和音也跟着邁步。兩人踉踉蹌蹌地前行。中途我彎下腰,伸出右手撿起霰彈槍,轉動槍身,將槍托拄在河灘上當作柺杖,繼續前進。
我呼吸艱難,好在肺沒穿孔。「對不起啊,和音。」
說着說着,心情舒暢了起來。
「對我來說,是幸運的意思。」
「因爲……」
「拜你啓吾的幸運所賜,疼死了。這真的……好痛。」
和音強忍痛苦,繼續說道,「啓吾你的郵件和通話記錄……就全沒了。那樣……那樣我不要啊。」
「所以我本來想死的。但是,如果要死的話……」
終於來到和音身邊,跪了下來。我把左手伸到和音背後,扶起她的身體。和音的黑髮凌亂污穢,額頭到臉頰濺滿了血,嘴角到下顎也沾着暗沉的血跡,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我大概也差不多吧。
「爲什麼?」
手臂中槍的笠原苦澀地低語道。「怪物……只會招來更多的怪物……真是諷刺啊。」
笠原前面的和音也一臉驚訝。最喫驚的,是我對自己的行動感到最驚訝。
「忍着點,我知道非常痛,但請忍耐一下。」
我用愉快的聲音告知。笠原的臉上,濺上了血點。
鮮血從她張開的嘴角滑落。
「得逃走。能站起來嗎?」
「但這個殺人犯食人魔和音還活着,我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
我能坦然地說出這些話了。用手指擦去和音的眼淚。
笑的時候,和音的臉扭曲了,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痛。
我向前走,和音的腳步遲緩地跟在後面。兩人並肩而行。
「幸好和音你沒自殺。幸好趕上了。手機也沒壞,真是太好了。」
「kego君……爲什麼?」
「喜歡和音想幫她是一回事,但不止如此。」我像剖析一般分解着自己的內心。「最初是爲了幫和音而嘗試殺了人。很可怕,也很噁心。因爲殺死和自己一樣的人,是最大的罪啊。」
和音仰頭看着我。黑色的眼眸中,食人魔的瘋狂已經消退。
笠原仰頭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無法理解的東西。
微弱地,如同嘆息般細微的聲音。
「因爲要是扔了手機,」
我用手臂環抱住和音的身體,用力勒緊袖子。我的腹部也在痛,但和音強忍着沒出聲,咬緊了嘴脣。顫抖的嘴脣動了動。
我將槍口轉向笠原,扣動扳機。本該是自然的動作,笠原卻翻滾着躲開了。我移動槍口追擊,他卻把霰彈槍扔了過來。我用左手擋開。
女人的眼角徹底決堤,淚水如洪水般湧出。流過沾滿血污的臉頰,滲入乾涸的血跡。和音舉起右手,無名指上戴着那枚玩具般的戒指。
「什、什麼嘛……」
「爲什麼?」
笠原的胸口和額頭被子彈開了洞。他一聲不吭地向前倒下。口中漏出嘆息般的最後一口氣,再無吸入。笠原眼中浮現的疑問神色漸漸黯淡,瞳孔中的光芒消失了。笠原死了。嗯,死了。
「笨……蛋嗎……你……」
「嗯,該怎麼說呢,我好像特別喜歡殺人。莫非是這方面的才能開花結果了?」
「明明是個殺人犯、食人魔……還想喫掉啓吾你……」
在我臉旁,和音痛苦地低語。
和音咬緊嘴脣,彷彿想阻止血從口中湧出。
「……不疼哦。」
連和音都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果然我還是喜歡和音。」
「當鮮血湧出,皮肉撕裂時,我的心會怦怦直跳。當殺了人,生命消逝時,會有種強烈的悸動。而如果和音願意喫掉它,我就會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充實感。我甚至能錯覺地認爲,自己所做的事也算爲了某人。」
「痛!」
「殺人犯……食人魔……果然……是應該被殺掉的……呢」
我看着這樣的和音,覺得她很是可愛。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並非只是因爲喜歡她,或者喜歡殺人,才覺得有幫助和音的意義。
笠原的眼睛瞪大了。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要不是遇到和音,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覺。但這感覺纔是真實的我。殺人就是我的本性。」
穿過笠原的屍體,繼續前進。每走一步腹部都疼痛難忍。
「我會殺人……喫人。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失控……」
和音輕輕咳嗽着。「又會……襲擊啓吾你哦?」
「是啊,很有可能。」
我繼續向前走。以兩人現在的狀態,怕是爬不上坡了。沿着河流下山再說吧,之後的事太麻煩,懶得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過嘛,反正我是殺人犯,而且有槍。」
腰間的手槍很沉,作柺杖用的霰彈槍也越來越重。但若扔掉,我恐怕一步也走不動了。
「如果和音你襲擊我,我會用槍反擊的。你看,我是個快樂殺人犯,說不定在你襲擊之前,我就會因爲覺得殺掉超人的和音很有趣而先動手哦。」
「真可怕呢。」
「當然可怕。我和和音都害怕着彼此。」
兩人笑了。然後閉上嘴,咬緊牙關握緊槍身。另一隻手拄着槍托前行。
「殺人犯和食人魔,豈不是天生一對?」
對我的話,和音沒有回答。
兩人默默蹚過河流的淺灘。和音呼吸急促。我們依着柺杖,以我的右腳、和音的左腳、我的左腳、和音的右腳的順序艱難走着。太陽早已西沉,天空一片羣青色,山巒已化爲漆黑的剪影。
我看着和音的側臉,蒼白如紙。
我把臉轉回前方,繼續行走。支撐着和音的肩膀,一味地前進。
「以後也一起活下去吧。」
我們踏入森林的樹木之間,四周一片漆黑,瀰漫着綠植與泥土的氣息。哈哈,說起來,之前鼻腔裏全是血腥味,現在才聞到。
「去別的地方吧。溫暖的南方,比如沖繩之類的就不錯。」
我隨口說着,描繪着突然想到的畫面。
「兩人結婚……生個孩子……」
哈哈哈。毫無希望。未來一片漆黑。
我攙扶着和音,又向前邁出一步。我笑了。身旁的和音也微笑着。
即使活下來,留下的證據也太多了,笠原的同夥很快就會追來。下次來的會是幾十人的隊伍,動真格地要來殺我們。我們死定了。
但是,兩人在一起很快樂。感覺無比完美。
和音的父親是普通人,卻愛上了食人魔。他大概也幫忙殺了人、處理了屍體吧。很可能。我也一樣。僅靠愛是不夠的。大概他也和我一樣,有着超乎扭曲的癖好吧。
「還不如死了好吧。」
我們走下山路,每一步都牽動傷口。
「恐怕……我們是這世上……最不需要存在的人了吧。」
「然後呢……讓他去殺人……喫人嗎?」
「這樣……不也挺好嗎。」
和音應道。
爲了本能食慾而殺人食人的和音,與只有通過殺人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真實的我——究竟哪邊更不像話呢?和音是有知性的、專門針對人類的食肉動物,而我是個快樂殺人犯。
「對世界而言……我們大概只是令人困惑的存在吧。」
和音也笑了。是啊,兩人都糟透了。全世界的人都會覺得我們還是死了比較好。只有我和和音這兩個怪物,還在反抗着,想要活下去,步履維艱。
恐怕,我和和音在下山前就會死掉吧。即使僥倖活下來,和音總有一天又會被飢餓支配,襲擊最近的我吧。而我想要殺掉和音的念頭,也終會到來。必定會來。甚至現在,在我內心的角落裏,就已經存在着想殺掉和音的念頭了。畢竟和音曾喫過我的肉。
和音在急促的呼吸間費力擠出這句話。
雖然大錯特錯,但事實就是如此。
兩人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
我繼續漫無邊際地想着。「孩子要是男孩,就從我的名字裏取個『啓』字;要是女孩,就從和音的名字裏取個『和』或『音』字吧。」
但願這短暫的時光,能再延長片刻就好。
腹部好痛。子彈真是要命地痛。得想點別的,用思考轉移對疼痛的注意。
「作爲一家人……環遊全國也不錯。」
我笑了,儘管牽動了腹部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