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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神世音》 · 大野木寬 · 6.6萬 字
第一章返回迷宮
1
好久沒有跟大家一起到澀谷來了。我們被擠在人羣裏,只能跟着人潮走。
「往這邊、往這邊。」
朝比奈叫住正往商店街走去的阿守和我。
「如果是要去生活工藝館,走這邊有什麼不好。」
「今天不是也要去109百貨嗎?」
朝比奈敲敲阿守的頭。
「啊,沒錯,沒錯。走吧,綾人。」
總之就是要陪朝比奈買東西。但奇怪的是,爲什麼連我也得奉陪?我對流行又沒什麼興趣,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媽媽買的。
在109百貨裏,我們一樣擠在人羣中逛了一間又一間的店。朝比奈邊喊着「不是這個,不是那個啦」,邊到處找東西。
「喔,這件不錯嘛!」
阿守找到一件大膽的泳裝,發出怪叫。
「就買這件吧!」
「我又不是來買泳裝的。」
「有什麼不好,現在是夏天,就買件泳裝……綾人,你也想看看,要是浩子買了新泳裝,大家就一起到豐島園游泳池玩。」
別把我扯進去啊!
「你看,你讓綾人厭到困擾,而且……」
朝比奈壓低聲音對阿守呢喃着什麼。雖然聽不見她的聲音,但從她壓着腹部的動作看得出來,她是在說我的胎記。算了。當我轉開視線時,一個星形圖案躍入眼中。
那是件正中央有着大膽黃色星形的泳裝。黃色的星星……我好像在哪裏看過。是在衣服上嗎?又是誰的衣服?
「喂,神名。」
朝比奈溫柔地對她說。那是維持生命的裝置嗎?單獨放在房內的病牀邊,擺着各式各樣的機械,從機械延伸出的管線連結到久遠身上。
邊往前走,我無意間看向花瓶。瓶底是乾的,甚至還有灰塵,看來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我和阿守一樣,也討厭醫院的味道。混雜着消毒劑與藥水的氣味,還有種別的氣息。要說是死亡的氣味、疾病的氣味也行,反正就是那種感覺的東西。而久遠的病房裏,還有種更加不同的氣息。
「活像要把泳裝看出洞來似地,你可真大膽。」
久遠是誰?
「喂,就是妳!」
久遠?久遠……久遠……啊,對了。她因爲車禍受了重傷昏迷不醒。真可憐,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聽到她發生車禍時,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在那之後引發了很大的騷動……爲什麼我沒有馬上想起來?
我輕輕嘆了口氣。根本就跟漫畫無關。雖然不是很有把握,不過我確實看過那個圖案。當我拼命要回想起來時,感覺似乎抓住了什麼。好像有海潮的氣息。是在海邊看到的嗎?又是哪裏的海呢?
「要回去了喔!」
「對了。」
我輕輕搖頭。
朝比奈忽然脫口而出。
我無可奈何地說。
後來我們在商店街買棒冰,就在路旁喫了起來。
「因爲真的很熱。」
久遠住院的醫院,在從澀谷搭一趟公交車就能抵達的世田谷公園旁。
他們用一臉「看,惹他生氣了」的表情對望着。
「我討厭醫院的味道。」
都沒有人來探望她嗎?久遠在班上很受歡迎,怎麼會這樣……對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院的?
「還好吧?你好像很累。」
「喔,是這樣嗎?喂!久遠。」
「真是的,阿守,你爲什麼要這樣?」
「怪物Q太郎是爸爸那一代的漫畫,你爲什麼會知道?」
「是在作夢嗎……」
阿守朝天花板喊道。
朝比奈生氣地回頭。
「妳沒參加期末考,已經確定留級啦!」
他們像在嬉戲般爭論着無聊的話題,在兩人身旁的
「喂,要不要去探望久遠?」
阿守不滿地仰望她。
朝比奈轉向她剛剛走來的方向,我們一起看去,卻沒有類似的人影。
「哇,嚇我一跳。」
阿守粗魯地說。
「誰的衣服上也有這個圖案嗎?」
「都是男的,你們在做什麼啊!好惡心。」
「對啊!你也知道吧!對了,就是那個。那個啦!怪物Q太郎(注:藤子F不二雄的漫畫作品之一,星仔是其中的配角。)。在星仔肚子上有黃色的星星。」
「好像沒有心情。就算忽然想要去探望她,又能怎麼樣?」
「既然昏迷不醒,她怎麼可能會知道。」
「好了,去喫個冰然後回去啦!」
「算了。」
「誰在喫醋啊!」
「有什麼關係,久遠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朝比奈敲了阿守的頭。
「喂,等等!」
我不知道。我完全想不起來,久遠是在什麼時候住院的。會有這種事嗎?我還記得聽到她發生意外時,同學們都騷動不已,卻完全想不起來她是什麼時候發生意外,什麼時候住院的。是昨天嗎?還是已經過了一個月以上?
我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看,這是妳喜歡的百合花。」
「笨蛋。」
「因爲我老爸把怪物Q太郎的漫畫當作寶啊!」
雖然我也跟着站起身,但阿守還是坐着。
阿守開玩笑地發出嫵媚的聲音朝我依偎過來。
阿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什麼味道啊?」
朝比奈說着,把花束拿給她看。
我飛奔而出。繞過走廊轉角時,卻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是我看錯了嗎?我環顧四周,她就站在我剛剛繞過來的轉角處。
「怎麼了?」
用指尖抓住的回憶,就像微小氣泡一樣散開消失,再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那是什麼?最近幾年我都沒去過海邊,爲什麼會有海潮的氣息?
朝比奈像在看笨蛋似地瞥了阿守一眼,站起身來。
我回答時猛地感到十分疲憊。想不起來的事情,穿着黃衣的少女。這些事在我的腦中盤旋着。
「哎呀,我也喜歡這種會一直說不要不要的類型。」
我慌忙搖頭。我不是在看泳裝。不過,阿守看了那件星形泳裝幾眼,便皺起眉頭。
「咦?」
「怎麼了?剛說要去裝水卻遲遲沒有回來,我很擔心就出來找你,沒想到你卻臉色大變地從走廊上飛奔過來。」
對了。那是像成熟水果一樣濃郁的氣味。
就在這時,一抹黃色自呆立的我視線一角飄過。
阿守吸吸鼻子。
當我回想到這裏時,阿守突然拍拍我的背。
「剛纔有沒有一個身穿黃衣的女孩子往這邊過來?」
「我去裝水,朝比奈把花束的包裝解開吧!」
朝比奈說着,便挽住我的手臂。等、等一下。
「我不要緊。」
「你們都別這樣。」
我拾起頭,身穿黃衣的少女消失在走廊轉角。是那個女孩。我曾在哪裏見過她。
插圖009
朝比奈似乎有些落寞地動動眉梢。
「夠了。汗味很臭耶!別抱我啦!」
「只是去探望,應該沒關係吧!」
「久遠,妳還好嗎?」
「不、不是啦!」
「好啦!我去。去就行了吧。」
我聽她的話,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
「怎麼了?」
「沒辦法,現在是八月。昨天你也是這麼說。」
「你可以不必那麼冷淡吧!」
「週刊的報導不是寫過嗎?重傷昏迷的患者,靈魂會在一旁徘徊,對周遭發生的事都很清楚。」
「是嗎?」
如月久遠。她曾在什麼時候,在屋頂上彈奏小提琴呢?曲子是《韃靼人之舞》吧,她的口頭禪是「啦啦?」是個純真卻遲鈍的人。現在她卻躺在病牀上,真是讓人難以相信。不久前還笑得很有精神,現在卻像這樣面無表情,連活着還是死了都搞不清楚地躺在那裏。即使親眼看見,還是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她需要保持絕對安靜啊!」
「我們不是來開玩笑的,我們是來探望久遠的不是嗎?」
「喫醋嗎?妳在喫醋嗎?浩子。」
「你一靠近我,熱氣就傳過來了。噓噓,到那邊去。」
「嗯,我不要緊。」
「你就像生了根一樣,一直呆坐在那裏好啦?」
雖然我大喊出聲,但她好像沒聽到,又繞過轉角。我慌忙追上去。繞過轉角時,我差點與朝比奈正面撞上。
「坐一會兒吧!」
「天氣還真熱啊!」
「沒用啦!」
「是不是探病時送的水果爛掉了?」
「我不打算左右你的喜好。不過,真不知道你是有品味還是沒品味。衣服上畫這麼大顆星星是怎麼樣……對了,那個,叫什麼的……」
我這麼說着,拿起放在牀邊的花瓶來到走廊上。洗手間在哪裏?我試着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類似的標示。很想找個人問,卻連個人影也沒有。算了,總會在這層樓的某個地方吧,我抱着花瓶邁開步伐。
「很痛欸!」
「是嗎?那我和神名一起去。」
阿守好像想起什麼。他也看過這個圖案嗎?
阿守帶着一臉覺得麻煩的表情站起身。
「久遠是什麼時候住院的?」
「你忘了嗎?不就是上上個星期五嗎?」
她一說,我的記憶就像拼上最後一塊拼圖般復甦了。沒錯。第一堂英文課的老師一直沒來,大家正在吵鬧時,導師忽然衝進教室,說如月久遠同學發生意外了,因而引起大騷動。就是這樣。爲什麼我會忘掉這種事……不過,如果她是上上星期五住院的,那我手上這個空花瓶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都沒有人來探望她嗎?
「那個,神名……」
朝比奈很擔心地看着我。
「朝比奈……今天我總覺得怪怪的。連久遠何時住院都想不起來……直到妳說出來,我真的忘了。」
朝比奈用手掩住口,張大眼睛。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
我只能無力地笑笑。
「我又不是腦袋不正常。大概不是……」
「不是的。」
她慌忙搖搖頭。
「因爲我也有類似的經驗。」
「咦?」
「最近我很想問神名,你還記得國中的事嗎?」
「我記得啊!當然記得。」
「是嗎……可是國中時的事,我只有片斷的回憶。像是冬天早晨剛到學校時,暖氣設備的蒸汽會發出沙沙聲響。還有教數學的前田老師,總是很在意他稀疏的頭髮。可是,一旦認真回想,感覺就會從指尖溜走了……就算神名和我在國中時代交往過,或許我也會忘掉吧!」
她這麼說着,看着我露出微笑。雖然像在惡作劇,但她的表情有一半是認真的。
「你們在做什麼?」
大喊聲令我回頭,生氣的阿守站在走廊另一端。他就這樣大跨步走了過來。
點燃導火線的是一色監察官大人。真不愧是監察官,打算追究枝微末節的責任問題嗎?
「喔,看來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不是的。」
「綾人……」
「當然可以。就哭到流不出眼淚爲止吧!」
就連我都沒想到會下達這種命令,紫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嗯……如果我又想哭,可以在伯父面前盡情地哭嗎?」
我發出近似嘆息的嗚咽聲。我到底得失去他多少次?到底得看着他從我指尖滑落多少次?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我讓他離開的。不哭着纏他,不懇求他留下,我讓他離開了。雖然清楚後悔也無法改變什麼,但後悔就像針一樣扎入我的胸口。
「紫東上尉,你們沒有預料到這次的事件吧!」
建議?既然妳都說無法保證飛行員的生命安全,那不就只能放棄了?
「那麼,情報部有什麼建議?」
「命令就是命令,我無法實現妳的期望。」
「當時瓦密裏翁正針對昨天的測試飛行訓練所發現的故障進行維修,我只是建議暫緩起飛。」
「好吧!不過,請別忘了,你的頭顱不過是靠一層皮黏在脖子上。得視這次作戰的成敗與否,來決定它會不會落地。」
我慌忙擦去淚水想站起來,但伯父搖搖頭,阻止了我。
一色監察官諷刺地喃喃說道:
「一再要求配備的不就是你們嗎?」
「因爲需要進行全盤維修。」
我反射性地握緊手錶。手錶上已經沒有他的體溫,只有冰冷的金屬觸感。那塊金屬逐漸變燙,因爲我的眼淚落在上頭,正止不住地濡溼表身。我緊握手錶,只是不停哭泣着。
「真的想哭就別擦淚了。」
「預料之外,副司令也用過這句臺詞。」
但是……腦袋雖然明白,我卻止不住濡溼面頰的淚水。
「啊……」
儘管早已預料到,但翼神世音甩開了所有追擊,突入東京木星。所以,我們纔不得不像這樣慌張地協商善後對策。
這一次,我擦乾了眼淚站起身來。
不對,那對他而言是必要的。他必須前往東京,親眼看到東京的真實,並實際體驗東京與外界有什麼不同。不管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都該交給他來選擇。
斷章l八雲總一
我之所以讓他離去,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想法。
雖然是司令的命令,不過那麼短的時間要怎麼策劃?這樣一來,聯合國軍與自衛隊部不會協助我們。況且能派上用場的只有瓦密裏翁,卻得獲得與大君主作戰時相同的成果。作戰內容似乎只需要一行就能寫完。「侵入東京木星之後,捕捉目標,將其奪回。以上。」這根本稱不上是作戰。不過,也只能放手去做了。
「啊?啊,不,由我們這邊的情報得知,神名綾人會奪取姆民族製品等級5A逃脫一事,是在預料之外。」
遭司令催促,遙小姐慌張地環顧四周。她好像總算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在他濃厚得彷佛能用指尖抓住的氣息中,我抱住自己不停哭泣着。
「伯父……」
進入主屋的玄關時,我不禁看向樓梯,彷佛他現在還會邊說着「妳回來啦」,邊從樓梯上走下來。這只不過是幻想。我雖然很清楚,卻像追逐幻想一樣登上樓梯。接着,我站在他的房門前。
就連阿守也擔心地說。我不是在演戲。事實上,當我想站起來的時候,我在窗戶的另一頭看到她。從窗戶的另一頭可以看見醫院另一棟大樓,那個女孩就在二樓走廊上。身穿黃衣的少女,仰望着這裏露出微笑。看見她時,我的身體忽然失去力氣。
「人是不可能不哭泣的。想哭的時候就哭吧,盡情地哭。」
她很清楚。清楚這怪異的事代表什麼樣的意義。
她沒有提到綾人,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財團對他沒興趣?不,不可能。因爲大君主作戰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得到他。那麼,爲什麼?從那次作戰直到今天,有什麼事使財團改變方針嗎?
自從伯父讓麻彌離開以後,已經度過了比養育她時更漫長的歲月。在這段期間,伯父一直盼望她能幸福。就像伐竹老翁不能到月亮上一樣,伯父也無法到東京去。但是,我……
「這代表翼神世音的性能超出我們製作指南時的推測。況且,我得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奉還給您,B13指南已經獲得了聯合國統轄部的正式認可。」
「我們也建議立即讓瓦密裏翁投入作戰。因爲得到翼神世音,不,是姆民族製品等級5A,以及其操縱者神名綾人,是我們最重要的課題之一。」
一拉開拉門,立刻傳來他的氣息。聞到那股氣息時,我像當場崩潰似地蹲下身去。他的氣息。主人已經不在了,只有氣息還像他在的時候一樣飄散着,包圍着我。
「是嗎?能做的話就去做吧!真的想哭,等到事情都做完再哭也不遲。」
一色監察官以冷笑的目光環顧全員。
「謝謝您。」
「瞭解。」
這句話讓我的眼眶再度湧出熱意。
「倒不如說問題出在讓緊急迎擊的瓦密裏翁無法起飛的財團上吧!」
「是誰……功刀司令下了這種命令?」
「B13指南是由TERRA作戰司令部製作的,你們理解這一點嗎?」
「伯父……」
伯父溫柔地拍撫我的背,接着說道:
「真是的,綾人出去就沒回來,連浩子也不回來了,我還以爲去救援的人都遇難啦,沒想到你們卻揹着我在調情。」
因爲我明白他有多堅定。這麼說只不過是藉口罷了。就算明白,但身爲TERRA的情報上尉,我絕不能讓他離去。而身爲紫東遙,我也應該留住他。要是當時我不讓他離開,他會用拒絕的目光看着我吧!即使如此,我也該阻止他……
「情報部方面也沒料到這次的事件吧。」
「輝夜姬回到月亮上以後,如果是那個伐竹老翁,他會怎麼做?如果能到月亮上,他就會去吧!不是要把她帶回來,而是想去看看輝夜姬在月亮上是不是很幸福。」
「我明白了。總一,奪還作戰就定於十天後進行。明白了嗎?」
現在不是拿這些枝節問題說三道四的時候。不,他不可能連這種事都不明白,還打算繼續說下去。他一定是有什麼目的。
遙小姐似乎沒把司令的話聽進去。不妙。這樣一來,就不能期待她會在監察官說出什麼話時幫腔了。
「妳要去把他帶回來嗎?」
「視修理完成的時間而定,我們會立即進行突破實驗。這樣可以嗎?」
「抱歉,是我不太舒服。」
她也只能如此回答。司令點點頭後,將目光轉到遙小姐身上。她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給人一種不可靠的感覺。
「不必理會駕駛的死活。要是抵抗,也允許射殺。」
監察官以別有深意的視線看向司令官。原來剛剛對B13指南缺失的指責是這個話題的前奏。他終於發揮本領啦!但司令完全不理會他。
「財團方面,」她特地停頓了一下,這麼說道:「當然會對奪回姆民族製品等級5A一事進行全面性協助。」
「好了,今後的方針算是確定了.那麼,要由誰來負起這次的責任?」
「因爲這份指南有缺失,纔會造成像這次的情況,不是嗎?」
「那他呢?」
「但是,突破實驗遲早都得進行。爲什麼不能現在進行?」
斷章3艾爾菲-哈迪亞特
「真久。」
他沒有完成這幅畫就離開了。這裏也有一個像我一樣被拋棄了的女人嗎?不知怎地,這個譬喻讓我發笑,但笑不出來的嘴角卻只能顫抖着。
我不禁靠在伯父胸前放聲大哭,竭力把胸中的痛苦哭出來。
雖然監察官冷笑着,但事情麻煩了。就算是爲了司令,也得讓這次的作戰成功。
「的確很像那個人會做的事……」
功刀司令的話令海蓮娜小姐冰冷的表情產生動搖。
「大約十天。」
「那就向監察局報告吧!不論是什麼處分,我都接受。」
「怎麼不是?」
「我什麼都沒說啊!」
精疲力盡地回到家時,天色已將破曉。整合情報部的意見後,結果這超過一星期的時間,都得留宿在司令中心。不過也可以說,因爲忙碌的關係,我得以不必面對他已不在的事實。
當然,遙小姐所說的「我們」,包括了TERRA與財團兩方。這一點似乎也確實地傳達給海蓮娜小姐了。
「不,我收到的命令只有奪回翼神世音與久遠。」
TDD組件是在大君主作戰裏就實際驗證過的系統。然而,他們有什麼理由不讓瓦密裏翁去追擊?功刀司令朝停頓了一會進行思考的我投來責備的視線後,緩緩開口。
明明知道情況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我還答應他這麼做?
「是名叫一色的監察官。似乎是緊急情況時的監察官特權。」
「但是,必須在這次作戰結束後。我認爲繼續執行職務是此刻最適當的判斷。」
「維修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我無意間一望,發現桌上放着他的手機與手錶。那是過去曾屬於我的TERRA手錶。被主人留下的手錶,依舊殘酷地刻劃着這裏與東京、我與他之間的時間。這裏的時間每刻下六秒,那邊就會前進一秒。我們正一刻一刻分離遠去的時間。
「我明白了。」
「何況瓦密裏翁搭載的TDD組件尚未完成最終調整。現在還沒有預定要進行突破絕對障壁的實驗。」
當我爲了搭乘瓦密裏翁走在通道上時,紫東就站在停機坪前。
「就係統來說,這兵器還真是不穩定。」
「伯父……我還有該做的事情。」
「不是的。」
海蓮娜小姐以冰冷的目光回望過來。
斷章2紫東遙
「對我來說也很遺憾,但這件事我一定得向聯合國監察局報告。神名綾人盜取了聯合國的最高機密,逃進東京木星。唉,神名綾人觸犯第一級反叛罪,凡是饒恕他罪行的人,都得接受處分。」
我想站起身,但一個不穩,又頹然坐倒回長椅上。
當我忽然回過神時,伯父已站在身後。
我似乎聽見了輕笑聲。抬頭一看,畫架上有幅尚未完成的圖畫。是圖中還沒畫好的少女在笑嗎?怎麼會?在凝視着畫的我與圖畫之間,只有寂靜流動着。自懸崖上看向海邊的黃衣少女圖。
司令以看透她企圖般的眼神看着海蓮娜小姐。
「喂,你不要緊吧?」
海蓮娜小姐的眼睛閃過惡作劇的光芒。亙理長官的確曾直接向巴貝姆爵士要過那個裝備。
「妳帶着禦寒大衣,露出下定決心的眼神站在那裏,任誰都看得出來。」
「是嗎……不過,帶我去吧!」
「瓦密裏翁只有單人座。」
「構造上的空隙要多少有多少,所以我纔會帶着禦寒大衣過來。」
「妳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吧!我會被降職,妳也得關禁閉。」
「我知道。」
她的回答只有這樣。如果是平常的她,應該會用「妳喝醉的時候,都是誰照顧妳的?」這樣輕鬆的口吻回答。此刻沒有這樣的回答,就能看出她下了多大的決心。
「妳要去把神名帶回來嗎?」
「不,我只是要去看看他在東京過得幸不幸福。」
「這樣好嗎?」
「這樣就好。」
「要是我在執行命令時神名抵抗了,妳打算怎麼做?」
「要是神名是幸福的,我會毫不猶豫地朝妳開槍。」
毫不猶豫地朝妳開槍?既然她已經這麼說了,我也只能帶她去了。
斷章4如月久遠
茫然的意識。無法實現的思念。沙沙沙,沙沙沙。夢的時間。現實的時間。這裏是哪裏?注視着我的眼睛。那令人懷念的色澤與深邃。
「妳醒了嗎?姊姊。」
叫我姊姊,妳是誰?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稱呼我爲姊姊。那就是神名麻彌。只有。只有有有有有。又出問題了?觸突的連結並不順暢。
「好久不見。」
沒錯。我和妳有幾十年不見了。在我沉睡的時候,妳長大了,再也不能成爲奏者。
「在國中的時候,有沒有在音樂教室裏發生過什麼事?」
感到喫驚的同時,艾爾菲的聲音也像在說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幹嘛啦!」
錯誤。錯。誤。失誤。不論重疊多少言語,已發生的事早已無法復原。
「喫過晚飯了嗎?」
「聽了那麼多話,這大概是最接近妳真正心意的話。」
「還沒有。不過,我已經喫了一個麪包。」
小熊很開心地告訴我咖啡豆的種類。我試着喝了一口,感覺卻不像平常那麼好喝。既不香也不濃郁,這樣的咖啡不過是苦水罷了。但是,爲什麼我會這麼想?昨天我還覺得這咖啡非常香醇。
不論曾發生過什麼事,現在想不起來也無可奈何。我拋開想不起來的記憶,踏上回家的歸途。
2
回過神時,無線電響起艾爾菲的聲音。
瓦密裏翁正在突入東京,以機率共鳴力場與構成東京木星的費曼圖相磨合後,漸漸入侵。之前四方田曾說過,這就像爲了潛入女生宿舍而打扮成女裝。
她似乎已在超市買過東西,手裏提着看來很沉重的購物袋。
「這我就不知道了。」
「讀美術大學的事,你有試着跟媽媽商量過嗎?」
「感覺上是要我往數理系方向?」
是朝比奈打來的。
「直到現在,他們只命令我奪回翼神世音。這命令與財團有關嗎?」
「不是,只是覺得很稀奇。」
「如果是這樣,就別再讓他受到大人們的想法擺佈。他該走自己的路。」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事?」
「明明是搭霸王車,還這麼多抱怨。」
麻彌、麻彌,妳應該也擁有的。妳的腹部也有一樣的印記。爲什麼?因爲妳也是奏者。即使妳再也不是歐靈了。
「好了,該啓動TDD組件了,會很難受。」
「妳真的覺得這樣好嗎?不把神名帶回來。」
不只如此,要是被發現有駕駛員以外的人搭上瓦密裏翁,她會因爲違反命令、違反規定與其它問題被關禁閉,甚至降職。即使如此,艾爾菲還是讓我上了瓦密裏翁。我得感謝她。
夠了,別說出動搖我決心的話。
「喔,神名。今天是哥倫比亞啊!」
「我回來了。」
回到家,我在房裏消磨了一會後,玄關的門鈐響起。這是媽媽按門鈐的方式。我解開門鏈,果然是媽媽。
無線電深處,忽然傳來像是笑聲的吐息聲。
「艾爾菲。」
我帶進來的無線電傳來艾爾菲的聲音。
「睡吧!當妳醒來的時候,妳一定也能明白我所作的一切。我已經想起世界是爲了什麼而創造的。」
「總之,未來是要由你自己來決定。」
或許如此。沉沉入睡的人所作的夢,連結上清澈、清澈之色,或許會喚醒封在我靈魂中那奧津城的記憶。或許會發出血色的,憎恨的吶喊。或許如此。麻彌的指尖碰觸我的嘴脣。冰冷的指尖撫摸過我的咽喉、我的胸口,接着是我的「刻印」。
「是綾人喜歡的中式炸雞和炒魚鬆拌豆腐。」
「還活着啊!不過這臺新車搭起來還真不舒服。」
「不,我不知道。你是在哪裏學來的?」
「對不起,我現在就來做飯。」
在那之後我和小熊閒聊了一會無聊的話題,稍微畫點草圖後便離開教室。走在走廊上時,我經過了音樂教室門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只要經過這裏,我就會朝教室裏頭偷看。音樂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最近媽媽常常煮我喜歡喫的菜,總覺得她突然變得對我很好。
「但是,實行大君主作戰就是爲了把他從東京帶出來吧?」
「如果真要說,我想再見他一次,想再看到他的笑容……」
她的說話方式還是單刀直入。我直正的心意到底是什麼,就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只要他幸福就好,還是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從東京帶回來?
「這是妳的真心話?」
那是……
「這樣就好。要是神名在東京過得很幸福,這樣就好了。」
第二天放學後,我到社團教室去露個臉。那裏還是一樣飄着咖啡香。
媽媽這麼說着,在外出服上套上圍裙走進廚房。香噴噴的味道立刻從廚房裏飄出。
「我們之前沒談過這些嗎?迷惘的話就畫圖吧!畫是誠實的,老師你這麼說過對嗎?」
「是啊!我們出現在那裏是錯誤的。」
「你在生什麼氣?」
斷章5紫東遙
無線電好一會兒沒有回答。過了許久,我總算聽見艾爾菲的聲音。
「紫東!紫東!」
是在哪裏呢?
自窗戶吹來的風,令紅黑雙色的遮光窗簾沉重地搖晃着。自窗戶射入的夕陽,在漆黑的鋼琴上映出赤紅之色。看到這個景象,讓我似乎就要想起什麼。到底曾發生過什麼事?
鑽錐程序啓動了。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附加在瓦密裏翁腰側,兩片如羽翼般的TDD組件應該展開了。我能聽見那獨特的聲響。既像高速回轉的金屬音,又像女人的悲鳴聲。
小熊笑着摸摸已經很稀疏的頭。
片斷的記憶。音,歌,世界,密室般的宇宙觀,人還身爲人時的記憶,一個已消滅的可能性。
「謝謝妳。」
接着是衝擊感。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雖然也可以在學校裏說,不過總是沒有機會……昨天我們不是去探望久遠嗎?當時有說到我回想不起過去的事對吧?」
「沒錯……」
雖然我不打算生氣,不過因爲是在我難得和媽媽打開話匣子時打來,或許我的聲音有點尖銳。
「嗯,老師。把吉力馬札羅咖啡豆烘焙到失去酸味的程度再喝會很美味。老師知道嗎?」
「怎麼啦?」
「多半有,命令是一色監察官下達的吧?他是財團的人。」
「沒關係。因爲媽媽作的菜都很好喫。」
不過……這……
「是嗎……財團把那傢伙從東京帶走,有什麼企圖?」
我喃喃自語地說。
好冷。已經把禦寒大衣的前襟扣上了,卻還是相當寒冷。因爲有我的搭乘,艾爾菲不會進行太勉強的飛行。不過我鑽入檢查用艙口,這裏當然不會備有冷暖氣設備。外面的寒氣直接灌了進來。
插圖037
「是這樣嗎?真糟糕,我變得健忘了。年紀大啦!」
「你是在諷刺我?」
的確有這一回事。那時因爲阿守過來了,我就沒有深究下去。
「妳還記得姆的世界嗎?」
媽媽的心情看來很好。電話在這時響起。
機率共鳴力場逐漸展開。
「今天喫什麼?」
「是嗎?她希望你讀什麼?醫學系嗎?」
小熊如此說道,還一邊搔着頭。咦?好奇怪。我總覺得好像曾在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對話。
「喂。」
儘管早已有所準備,但沒穿安全裝備就突入東京木星仍是相當難受。不,或許是太魯莽了。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那句話喚醒在我耳中深處沙沙作響的感觸。音樂教室……映照着夕陽的鋼琴。遮光窗簾的黑,被夕陽映照得有點偏褐。沒有照到陽光的窗簾內側,鮮豔得通紅。當時有誰在彈奏某首樂曲。曲名與旋律我都想不起來,卻還殘留着些微的印象。還有,坐在鋼琴前的人影。那是誰?
「最近幾天媽都很認真做飯耶!」
我只能如此回答。沒有人知道,財團的……巴貝姆爵士有什麼想法。
由自己來決定……未來真是這樣嗎?爲什麼我會漠然地這樣想,我也不太明白。
「……感覺。老師我不太喜歡這樣的說話方式。」
我儘可能把身體縮成一團,擺出對應衝擊的姿勢。
「稱讚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喔!」
大概就像她說的。如果綾人要永遠離開我的身邊,那麼至少讓我再看一次他的笑容。
鈍重的衝擊掠過,聲響有了一點變化。大概是鑽錐程序的第二階段啓動了。
「我家的媽媽,感覺上不是個能輕鬆談這種事的人。」
「妳還活着嗎?」
「沒什麼……有什麼事嗎?」
「我還記得,記得很清楚。也許是那份記憶將我們分割開來,並把我們拋進錯誤的時間中。」
「是嗎?」
「沒錯……妳知道聯合國幕後除了TERRA,還有巴貝姆財團的勢力吧.那個作戰也是在財團的授意下層開的。」
「會很稀奇嗎?或許是吧,雖然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
或許是吧,或許如此。吾之魂乃由那卡爾的兄弟們喚醒,汝之魂亦爲那卡爾的兄弟們所喚醒。雖然是出自一體的兩人卻無法合而爲一。錯了。錯了。
「我來接。」
「……我不要緊。」
頭還很痛。我以爲自己已經清醒,甩甩頭,卻是更加暈眩。
「太好了。我還以爲妳死了。」
艾爾菲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對不起,害妳擔心了。」
「沒什麼。瓦密裏翁已經着地,可以到外界去了。」
着地……瓦密裏翁抵達東京了。抵達我成長的城市,那時間停止的城市。
解開門鎖掀開艙門時,熱氣一湧而上。外面已是入夜,天氣卻黏膩燠熱。根來神至已經進入五月,但東京還停留在去年的八月,距離之前入侵時只過了一個月。我把艙門掀得更開,立刻傳來濃郁的植物氣息。
這是哪裏?我爬下機體環顧四周。從樹木縫隙間能看到的風景來看,應該是在多摩丘陵一帶吧!瓦密裏翁正躺在樹木之間。雖然機體施加了環境迷彩,也就是俗稱的變色龍迷彩,但這樣就算隱藏起來了?
「放在這裏可以嗎?」
我對着從駕駛艙降下的艾爾菲說。
「這樣多少算是作了掩蔽,就祈禱別被發現吧!」
沒錯,現在我們最需要的就是運氣。艾爾菲確認過手槍的彈匣後,塞進腋下的槍套裏,緩緩地環顧四周。
「總之得先走下這座山丘。」
「是啊!」
我們走下樹林中的山道。在樹木之間可以看到民家的燈火,毫不出奇的平凡民家。
那裏有人們抱怨着微小的幸福,日復一日地度過平靜生活的模樣。
在這裏也有這裏的幸福……
「妳在做什麼?」
艾爾菲以懷疑的聲音對着停下腳步的我問道。
並不是真的要對任何人發出疑問,卻有一個聲音回答了。
「這些人爲什麼都不在意那些多雷姆?」
「精神支配變得更強了。」
這裏是我的城市。我那一直沉睡在虛僞和平中的城市。如果那沉眠是幸福的,我們有權利去破壞它嗎?
我發出慘叫聲,離開她的身邊。雙腳一打結,我倒坐在地板上。我哪裏也逃不了,就被逼向牆角。媽媽以冰冷的目光俯望這樣的我,以冰冷至極的目光俯望着我。
「要我告訴你嗎?」
這樣的自問自答在紫東的眼中浮現又消失。
3
遙小姐……
「但是……」
微笑的媽媽好恐怖。
「媽媽……請告訴我真相。」
無意間我抬起頭,鏡中映出媽媽的臉。
「背叛世界的傢伙們,現在還在東京。他們應該正在東京總督府裏洋洋自得吧!」
「因爲他是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人……」
像是要打斷我的話,媽媽拿起空的盛醬小碟子走進廚房。但是,我看到了媽媽像露出利爪般緊抓住盛醬小碟子的動作。
「怎麼了?」
那個少女不是爲了自殺而割腕。她說她這麼做是爲了得到活着的真實感。閱讀報導的時候,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心想不必割腕,也會有活着的真實感吧!但是,現在我能瞭解。只有這份痛楚,能給予我存活的實感。只有這痛楚……
「妳知道該去哪裏嗎?」
「就是從媽媽的眼中看起來。」
載着抱持疑問的我們,電車在夜晚的黑暗中奔馳着。紫東的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她的側臉看起來既嚴厲又寂寞。
「九鬼,你也變得很了不起嘛.竟敢違抗身爲東京總督府代表的我。」
「嗯……」
也許是聽見了我的心聲,她微笑着像我一樣咬破嘴脣,用指尖沾起滲出的鮮血給我看。她從背後將手指伸到我的面前。
我使勁把椅子扔向窗戶,玻璃伴隨着巨響碎裂,我看見夜空,看見了虛僞的天空。接着,我也看到不曾看到的東西。就像顏料擴散在水面上,空中能看到好幾具茫然如人偶般的多雷姆。那種東西就飄浮在天空上。這纔是東京真正的天空。
真相就在我的眼前。媽媽身爲東京總督府的代表,身爲姆民族的代表,正以異樣的語言獻上祈禱。
我的血是紅色的。
「國中時代的我是什麼樣子?」
我將目光自畫上移開,再度陷入沉思。媽媽會露出如此冰冷的目光,代表她知道這個家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雖然我不記得,但媽媽記得。
算了,無所謂。
「對了,我有沒有帶班上的女孩子回來過?」
我用手指碰觸嘴脣,指尖沾上淡淡的血紅。紅色。紅色。但,實際上這或許不是紅色,而是藍色的。要怎麼證明我的血不是藍色的?我已經看見這一切,卻都不敢相信。
那是如濁流般的記憶甦醒過來的衝擊感。我回想起從去年生日開始的所有事情。逃出東京、根來神至、TERRA、名叫東京木星的證言,與人們相遇,小惠、八雲先生、功刀司令、久遠、樹先生,還有遙小姐。一切都清晰地回憶起來了。還有,我回到東京的原因。
第二章藍血的羈絆
斷章6艾爾菲-哈迪亞特
晚餐一如往常地開始了,我卻全然食不知味。我在腦海中拼命回想國中時代的事情。能回想起來的,只有和朝比奈所說的一樣片斷的回憶。調皮地用屁股壓住蒸氣口,朋友們的笑聲,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的聲音,自然教室的櫥櫃上積了灰塵的動物標本,校舍在雨天的氣味,還有晴天時從教室望向校庭中捲起的塵土……都是像這樣的小事。
美嶋露出殘酷的微笑,指向窗戶的方向。
不,是我稱爲母親的女性。
媽媽的眉頭忽然皺起。
咦?我抬起頭,美嶋正站在牀邊。
我是爲了找到真相而回來東京的。
不能看。要是看了,就再也不能把目光從真實移開了。我明知道,卻還是緩緩地將頭轉向窗戶……然後,看着。
「真是這樣嗎?」
妳是誰?是我的母親?真的嗎?
斷章1紫東遙
「同行的如月久遠狀況不是很好,因爲長時間沒有穿着維生模塊……」
東京總督府……
夜空中飄浮着幾具形似人偶的奇妙多雷姆。街上的燈光由下往上映照着,多雷姆看來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不論是搭乘電車的人們,或是在月臺上的人們,都沒有人注意到它們。
我停下筷子,儘可能自然地問媽媽。
「美嶋……」
既然這樣,我又是誰?是誰啊!既然自己的記憶不屬於自己,我又是誰?我真正的模樣是什麼?是人類?是姆人?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真相?由謊言構成的世界會有那種東西嗎?就連真實和虛假都分辨不出來了。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唯一的真實存在,那就只有我的身體。這個身軀不會說謊。如果像這樣咬住嘴脣,痛楚就會掠過。只有這份疼痛是真實的。
「沒什麼……」
「但是?」
咦?
從前我曾在雜誌上讀過關於一名割腕少女的報導。
說完後,她再度將視線投向城市。因爲是重要的人?這或許是我至今聽到她所說的話裏,最爲強烈的告白吧。
「是個普通的孩子啊!」
是那樣的畫嗎?雖然女孩子站在懸崖上背向畫面的構圖沒變,但我應該畫得更多?而且畫裏不是像這種不安的天空,應該是清澈的藍天。還是說,只是我的夢中是藍天,就以爲現實中也應該是那樣?
在離開東京以前,我都是由虛假的記憶構成的。
那個人是誰?
綾人會去的地方,也只有他的家。
對這個沒有答案的疑問,我反覆地在牀鋪上滾來滾去,看到放在房間一角的草圖。
「這就是真相嗎?」
那笑容比冰冷的表情更恐怖。
因爲這裏是虛假的城市。
媽媽目光冰冷地回問。
「國中時代?」
浴室的鏡子映出我的臉孔。我以爲是屬於我的臉孔。不過,實際上也許並非如此。要怎麼證明鏡子會映出真實的事物?這真是我的臉嗎?虛僞的臉孔,錯誤的臉孔。要是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卻對我說謊呢?雖然應該不可能有這種事,但在東京就有可能。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爲什麼妳會對神名這麼執着?」
藍色。她的指尖染着淡藍色的液體。
「媽媽……」
我自喉頭聲嘶力竭地吶喊出聲。
這時,一個印象忽然復甦。我拼命地伸長心中的指尖,想抓住那個印象,它卻溜走了。只有心中的指尖,微微沾上一點回憶。
地板就像要猛然升起一樣搖晃起來。
叫聲在虛假的家中迴響着。
在不融洽的氣氛下喫完飯,我逃跑似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我仰望着天花板。媽媽爲什麼會露出那麼冰冷的眼神?纏繞在我指尖的記憶碎片,是一個不清楚是誰的女孩子坐在我家客廳的影像。爲什麼她會在那裏,是高興呢?還是緊張?我完全不知道。只是依稀有個印象,記得她是坐在沙發上。
接着,我追逐他們的目光,看到視線前方所在的東西,然後發出呻吟。
九鬼突然低下頭,躬身致歉。媽媽坦然地接受他稱呼自己爲麻彌大人。雖然不曾聽過,但總覺得有些懷念的聲音在耳朵深處微微復甦。
「我知道。」
九鬼的話被媽媽冷冷地打斷了。
4
她沒有回答,以指尖溫柔地碰觸我的嘴脣。我映在鏡中的嘴脣,滴下了藍色的血。還有媽媽從我背後靜靜凝視着鏡子,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孔。她如同冰冷陶器的美麗臉孔映在鏡中。媽媽的嘴角靜靜地微笑了。
「你想知道嗎?你想知道吧!」
那麼,妳是誰?
「醬料用完了。」
這真實令我想發笑。媽媽是製造出東京木星的元兇,我是她的兒子……還有,我在東京的生活是建立在僞造的記憶上……全都是謊言。我以爲屬於我的記憶,即使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也以爲只有它不會被剝奪的記憶,全都是僞造的。
「之前天空上沒有那種東西。」
背叛了世界……
在窗戶的另一頭,映着奇怪的房間。感覺像是軍隊的司令室,但設計很怪異。房間扭曲了。那是無法讓人類靜下心來的設計。有兩個人影背對着我,一個是男性,另一個是女性。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將頭轉向一旁。九鬼正義,這個名字如閃光般閃過。爲什麼我會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女人也將頭轉向旁邊,她是三輪忍。這些名字都在我心中極爲自然地浮現。爲什麼?
爲什麼?有必要強化精神支配嗎?
媽媽爲什麼會爲這件事生氣?
媽媽的眼睛倏地瞇細,變冷了,冷得幾乎令我肌膚生寒。
是藍色的。妳的血是……
那是我在家裏從不曾聽過的冷酷聲音。
因爲咬得很用力,血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普通?」
「很普通。」
不對。
「我怎麼敢違抗您呢!我只是遵照麻彌大人的意思去辦。」
「可以帶路嗎?」
爲什麼?
紫東以凝重的表情凝視着電車上沉迷於快樂之中,互相依偎的情侶。
媽媽就站在那裏。雖然她穿着奇怪的民族服裝,但那確實是媽媽。
「這裏可是我的城市……」
「我早就知道原因了,只要報告對策與結果就好。」
夜裏空無一人的國中校舍,理所當然般寂靜。白天被歌頌青春的少年少女們喧鬧聲所包圍的校園,現在也沉入夜色中,被冰冷的日光燈照耀出陰森的風貌。
我毫不猶豫地穿越低矮的校門。
「喂,妳要做什麼?」
說歸說,艾爾菲還是跟了過來。
「要是被人發現妳要怎麼辦?」
「這個時間,警衛鈐本先生都在打瞌睡啦!」
「妳怎麼會知道?」
「以前我曾和班上同學一起潛入晚上的校園。那時,我們發現警衛鈐本先生都會打瞌睡啊!」
在那之後,我的人生已度過將近一半的時間。然而,在這裏卻只經過了不到兩年的時間。這段時間很難政變警衛的習慣。
「這裏就是我以前就讀的國中。」
第一次套上制服的衣袖時,那種既開心又難爲情的感覺又回來了。小學是穿着短褲上學,所以不習慣穿裙子。那種由尷尬變得沒有防備的不安感,以及稍微長大點的驕傲混雜在一起的感情,已經不再是記憶,而是回憶了。
「在這裏有好多回憶。大家一起上學,一起讀書……」
「原來是這麼回事。」
即使不說,艾爾菲似乎也明白和我一起做那些事的人是誰。
「往這邊。」
我帶艾爾菲潛入校園。面向校舍背面的窗戶有一扇很難關緊,我們總是嫌麻煩沒有關上。這一點也和我從潛入校園的壞小孩那裏聽來的一樣。從窗戶降下沒有任何人在的走廊,艾爾菲輕笑出聲。
「我想起從前的事了。小時候,在夜晚潛入校園是我的夢想。日本人也是這樣嗎?」
「是啊,夜晚的校園,既恐怖又充滿魅力。」
我們通過靜靜沉睡的教室門前,爬上樓梯來到二樓。二樓的教室也是空無人煙地沉眠着。
「這是我的教室,二年D班。隔壁是綾人的三年A班。三年級因爲學生數量比較多,只有一個班級和二年級排在同一層樓……」
有一天,聰美氣喘吁吁地飛奔向我的座位。
「對不起,不能把聖誕禮物交耠你了。過新年的時候,我會再回東京一次,那時再見面吧!」
這句話打開了回憶之門。對成人來說沒有多大差別,但對國中生而言,一年的差異是很大的。所以,比我高一年級的神名看來十分成熟。到現在我還忘不了,當我們第一次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我剛開始發育的胸膛心跳不已,令我感到害羞。知道他參加美術社,我也開始練習畫圖。好友聰美鼓勵我加入美術社,但我不想把拙劣的畫技拿去獻醜,特別是在他的面前。所以,我一個人在家裏試着練習,卻只明白了我沒有繪畫的才能。
這樣一來,我就越發不能相信她所說的只要神名幸福就好的話。如果看到神名幸福的模樣,她大概就會退出吧!因爲持續思念他十年以上,因爲連他的身影都見不到,她一定會這麼做。這麼做或許很漂亮,我卻無法相信。
別人這麼認真地道謝,我可是會難爲情的。我轉身背對她。
準備晚飯的時候,我心不在焉地回想着國中時代的事。雖然和綾人用電話談過了,卻沒辦法回想起來,儘管我確定在音樂教室裏發生過什麼事。邊想着這些邊幫忙做飯時,媽媽突然發出小聲的慘叫。是菜刀切到了手指,血由媽媽的指尖冒了出來。但是,血是藍色的。就像夏天的天空,是鮮藍色的。
「謝謝妳,艾爾菲。」
「憧憬的學長現在變成小我十一歲的少年。從他的角度來看,我不過是個阿姨……」
「什麼?」
「喂。」
「沒關係。妳願意聽我說嗎?」
「怎麼了,浩子?突然叫那麼大聲,嚇我一跳。」
「再一下子就好。拜託妳。」
那是我們最後的對話。
「妳撒謊。這麼說,就好像格林童話裏的狐狸。」
就在此刻,我第一次明白,溫柔有時也會令人感到胸口難受。雖然我很高興艾爾菲什麼都不問就能瞭解,但是一度解開了封印的回憶,已經開始在我體內狂亂地尋找出口。
朝比奈學姊來了。
「我有專輯,借給你好了?」
我怎麼能容許看他們再度分開。
「那是什麼?」
「如果難受,就什麼也別說。」
沒將話說完的苦澀,也滲入了我的胸中。我似乎對她有所誤解。
她自嘲地笑着,苦澀地低下目光。
還有朝比奈的事。
至於要去哪裏,我們都很清楚。兩人的腳步聲在夜晚的街道上回響着。
她看來很落寞地環顧室內。
我們最初的對話很冷淡吧?但是,那一整天我都既害羞又喜不自勝。在這裏曾有過一段只是小事也能讓我感覺幸福的時光。不,縱使到了現在,那段時光依舊留在這裏。在走廊的亞麻油地毯一角,在教室門板的傷痕上,我的回憶一個接一個被打開了。
「可是,我的年紀已經超越憧憬的學長,變得比他還大了……」
「我喜歡你。一直一直都好喜歡你。」
語尾在滿溢的淚水中消失了。艾爾菲輕輕抱住我的肩膀。
「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決定了那之後十六年的事,就是在這裏發生的。」
「妳真堅強。」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從他眼中看來,我已經是個阿姨了,根本不是談戀愛的對象。」
「妳現在還是喜歡他嗎?」
「這是前田老師要交給佐佐木老師的。」
一口氣說了出來,被我說中的紫東好像被我的氣勢壓倒似地垂下目光,接着無力地搖搖頭。
「好。」
好久沒坐在鋼琴前面了。妳知道鋼琴具有獨特的氣味嗎?我想大概是塗料或什麼的氣味,但感覺並不尖銳,是非常溫柔的氣味。我把那氣息深深地吸滿胸中,讓手指在琴鍵上舞動。
「真的好像國中的時候,感覺就像避開老師惡作劇的小孩。」
「是個很漂亮的女生,我知道她。」
斷章2音樂教室
「怎麼會。」
笑了一陣子之後,紫東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插圖057
「來,走吧!」
當神名學長想追向她時,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接着,我吐出一直都想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均話來。
「摘不到的葡萄一定是酸的。狐狸就是這麼想着放棄。妳就是像這樣欺騙自己。妳到現在還是喜歡神名吧?」
盯上他。那帶有攻擊性的言語讓我心痛。那一整天,我的胸口都絞痛不已。我想那是一定的,像他那麼出色的人,沒有女生喜歡他反而奇怪。雖然我討厭自己憧憬的對象在同性眼中看來毫無魅力,但有情敵卻也很困擾。而且對手還跟那個人同年級,從小學就和他關係很親近。我是處於劣勢的一方。我也想過,要就此靜靜埋葬這份感情。但是,就像被放在陰影處的花朵拼命朝陽光生長芽苗一樣,越是壓抑,我的思念越發朝那個人而去。
「OK繃、OK繃。」
「遙,大事不妙了。」
「別說傻話了……」
屏住呼吸後,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了。接着音樂教室的門開啓,手電筒的燈光虛應故事似地照過室內。我偷瞥了一眼,是個帶着想睡的眼神,看來很軟弱的中年警衛。警衛沒有發現我們,搖搖頭後便走掉了。確認他的腳步聲完全離去之後,我們就像潛入時一樣溜出學校。
從難爲情的感覺中,我明白自己變得異常多話。所以我將話聲一落,自嘲地喃喃說道:「以前我對神名很憧憬。」
「沒錯。Do的音還是有點偏了,就跟從前一樣。」
要不是艾爾菲很擔心地問我,我也許會當場哭倒吧!因爲有她在,我好不容易纔能保持站得住的狀態。
離開學校好一段距離後,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我們都笑了出來.
「朝比奈!」
「那個人從小學就盯上了神名學長。」
「不要緊……就是這裏。」
「剛剛的狐狸故事,不是出自格林童話,是伊索寓言。」
遮光窗簾黑色的那一面被太陽曬得發褐,照不到陽光的紅色裏層卻格外鮮豔。用窗簾包住身軀時會有種灰塵的臭味,但總讓人感到安心。多孔隔音牆那廉價的色澤活像紙箱,還有據說在夜裏眼珠會轉動的莫扎特與貝多芬肖像畫,以及罩着黑布的鋼琴,真的都一模一樣。
上課時,我曾無意中望向校園,看見上體育課的他奔跑着。下課後來到走廊上時,他和朋友們正開着玩笑。光是聽見他的笑聲,就讓我的臉頰發燙。
「妳還好吧?」
媽媽也許是外星人。
從那一天起,我感到自己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就連無聊的上學路上的樹木看來也變得綠意盎然,不論何時,只要想到他,我的嘴角就會浮現笑容。那感覺就像一直覺得沒有意義的世界突然變得美好。就像是天動說變成地動說,不,是相反吧!世界開始以我們爲中心轉動了。啊,抱歉。就算聽我說這種戀愛情話也沒什麼用。
啊,抱歉。不是要說這個吧,是要說那一天的事。
一瞬間,我們相握的手就像有電流竄過般,掠過了某種束西。接着,他的手猛然發熱發汗起來。他很難爲情地紅了臉,這麼回答:「我也是……」
「我姊他們班上啊,有個叫朝比奈的人。」
斷章4朝比奈浩子
艾爾菲雖然喫驚,卻沒有責備我。
「——艾爾菲。」
我好不容易纔答出這句話。然後他走進音樂教室,來到我的身旁。那距離近得讓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我已經沒辦法壓抑胸中的激動,沒辦法阻止臉頰發紅。
「不,很堅強。」
雖然她想反駁,語尾卻無力地溶化在寂靜中。這時,我察覺到附近有腳步聲。我反射性地拔出槍,關掉電燈。在黑暗中,只能依着由窗簾縫隙射入的路燈燈光,我將身體靠在牆邊,再抓住紫東的手,把她拉近鋼琴的陰影中。
因爲在新年到來之前,東京變成了那個模樣。於是見面的時刻沒有到來。直到大君主作戰展開爲爲止……
「媽媽!」
音樂教室真的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這是《卡吞的命運》。」
那樣的幸福並不長久。放寒假時,我因爲爸爸工作的關係必須搬家。我難過得每天哭泣。但是,那不是小孩的眼淚所能左右的。我們被拆散了。當然,我們還有用電子郵件與電話聯繫。可是,能說的只有對父母的抱怨,還有對這樣的命運——現在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對園中生來稅,似乎也只能說是命運。能說的只有感嘆。
儘管如此,能夠和他讀同一所國中、呼吸相同的空氣,就讓我每天都感到很充實了。
「那個血……」
紫東終於把漫長的往事說完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那一天,我在放學後來到這裏。鋼琴就像現在一樣,孤伶伶地擺在空無一人的房裏。夕陽下,鋼琴似乎很寂寞,看起來就像想被人彈奏。雖然上了國中之後就沒學了,但從幼兒園到小學我一直都有練鋼琴。我喜歡彈琴,技巧也還不錯。喜歡到父母告訴我上了國中以後要考試,別再學琴的時候,還因此和他們大吵了一架。雖然在父母硬是阻止的情況下,結果放棄了。我到現在還記得,Do是紅色、Re是黃色、Mi是綠色、Fa是橘色,讀幼兒園的時候,老師讓我用手指碰觸各式各樣的模型時,總覺得好高興。而且鋼琴老師也好溫柔……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情報部的傢伙。
「要是被發現了,要怎麼辦啊?」
接着,她掀開鋼琴的琴蓋,手指如輕彈般敲打着琴鍵。安靜的音符如同要滲入音樂教室一般擴散開來。
這麼說着,媽媽窸窸窣窣地翻出了急救箱。
「我知道了。就這樣約定囉!」
我彈奏了當時流行的曲子《卡吞的命運》。那是首不怎麼特別的情歌。不論經過多少時間,我們的愛是永遠的,歌詞就像這樣。我彈奏了那首曲子。接着,他就站在門口。是綾人喔!不,當時他還是我憧憬的神名學長。他很自然地問我:「這是什麼曲子?」我嚇了一跳,不禁瞪大眼睛盯着他瞧。我雖然非常高興,但也非常害怕,因爲我的心情就像被他看透了。
如果是距離遙遠的戀人,也許總有一天能夠見面。但是被時間分隔的這兩人,就連對方的身影也見不到。如果不夠堅強,是無法像這樣一直思念着一個男人的。被相隔在東京與外界的情侶並不是只有她。雖然並非到處都是,但也不少。他們幾乎都當作是命運放棄了,沒有人像她一樣投身TERRA,想回到過去戀人的身旁。
眼淚落了下來。已經過了十六年,但是看到這片景象,就令我起雞皮疙瘩,胸口不禁抽緊了。
不理會她的阻止,我快步朝三樓走去。音樂教室就在三樓。我毫不猶豫地打開日光燈的開關,十六年前的時光就在那裏。
「怎麼啦?」
接下來就展開對話了。喜歡的藝術家,連續劇啦,我們一直談下去。我也對自己能夠這樣平順地說話感到很不可思議。在喜歡的人面前,不是會害羞,然後什麼話都想不出來嗎?但是,當時我卻是真的能極爲自然地和他說話,談得非常開心。直到那個人出現。
「我也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該走了,不能一直沉浸在回憶裏。」
艾爾菲正要轉過身去,我慌忙阻止她。
斷章3艾爾菲-哈迪亞特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勇氣說出口,爲什麼會在那個時間點告白。這隻能說是神賜予的機會。
「嗯,妳是佐佐木老師那班的二年級生吧?」
「真的很堅強。要不然,哪有辦法持續十年以上的思念?」
「我纔不堅強。」
「真是首好曲子。因爲不知道曲名,也沒辦法到店裏找。」
「是、是啊。」
在夕陽照入染紅的音樂教室裏,我們有如凍結般動彈不得。並不是說有誰在和他交往,雖然還小,但我們三個人都瞭解那個情況代表什麼意義。我想朝比奈學姊看着似乎很親密的我們,是感覺到了我們之間有些什麼吧!她張大的眼睛眨也不眨,霎時盈滿淚水。接着,她掩口飛奔而去。
「不要緊,只是稍微割到一點。」
「不是啦,是血的顏色。」
「有什麼好奇怪的?」
媽媽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的血已經變成尋常的紅色。
喫完晚飯,我關在房裏抱着玩偶,壓抑不安的心情。當時的血確實是藍色的。再看一眼,血就變成了紅色。那不是眼睛的錯覺,一定是我的精神遭到控制了。我想起不知何時在深夜看到的B級電影。電影裏上演着外星人不知何時取代了地球人,就連家人也沒注意到。飾演主角的少年在某個時刻目擊父親受到重傷,但第二天傷勢卻復原了,主角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因爲他受到了強力的精神控制。後來主角藉着一個老人——唯一不受精神控制,被周遭人們說成瘋子的老人的力量,解開精神控制,展開人類的反擊。就是像這樣無聊的劇情。但現在在這個家裏發生的事,正是如此。
不應該會有藍色的血液。
而且,我回想不起過去的事。神名也想不起來。雖然阿守都扯開話題,但好像也想不起來。沒有人對這一點感到奇怪。
「我好怕,綾人……」
我緊緊抱住玩偶,但不安的心情一點也沒有變得輕鬆。
這個城市到醫是怎麼了……
1
發出類似慘叫的吶喊聲,我在家中奔逃。接着,我終於被逼進浴室,倒了下來。是因爲撞到水龍頭吧,蓮蓬頭的水淋在我的身上。我思緒混亂地陷入震驚狀態,呼吸急促。太過急促了,就連心臟都像要爆炸。熱水正淋在我的身上,但我卻連站都站不起來,身體縮成一團泡在熱水裏,我看到那個人來了。
是媽媽。
沉默的媽媽,靜靜地俯視我。
媽媽的臉上浮現有如慈愛聖母般的微笑,想抱起我的身軀。如果想反抗她,我也是個高中男生,有自信力氣不會輸給女人。但是,由於處於震驚狀態中,我根本無力反抗,只能任由媽媽擺佈。
「你不必擔心。」
媽媽這麼說着,抱緊了我。冰冷的痛楚在脖子上掠過,她替我注射了什麼。打完針後,我感到舒服,癱着身軀。
「你是個好孩子,從以前就一直是個好孩子。這一點我最清楚。因爲,你是我親手撫養長大的。」
好孩子……
我是好孩子……
沉重的感覺隨着那些話,滲透我腦中各處。
「妳要去哪裏?都那麼晚了。」
一個身穿防衛軍制服,戴着眼鏡的大叔從阿守背後走出來。感覺上他和阿守很熟。
「如果要突擊,這戰力還真充足。」
不知何時,蓮蓬頭的水停了。媽媽是什麼時候關掉的。媽媽正在和誰說話。
美嶋玲香……
「是!」
不,這或許也是僞造的記憶……
「即使我的記憶都是僞造的?」
奏者……這個字眼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但那或許也是僞造的記憶。
綾人大人?爲什麼他要稱呼綾人爲「大人」?
「是的。」阿守有禮地回答。
令人懷念的聲音響起。我抬起頭,浴室的鏡子中映出身穿黃衣的少女。
「是爲了好朋友綾人吧?」
「這是我的世界……」
「但是,你爲了成爲真正的奏者,前往外界。」
「妳打算怎麼突擊?」
「妳覺得呢?」
身穿黃衣的少女俯望着我的臉說:「醒來吧,久遠。」我已經醒來了呀!子宮附近好疼。戰戰兢兢地疼着。順着那波動,一顆漆黑的卵正望着藍天。那是我的卵。是呼喚我的東西。只屬於我的東西。我得呼喚它。呼喚它到這裏來。非得把它喚來這時間流速不同的異世界。因爲,它就像找不到父母的嬰兒。就像思慕着母親、尋求着吸吮母乳的嬰兒。尋求着我,尋求着我的懷抱,夢到自己被擁抱着。我歌唱了。歌唱着《韃靼人之舞》。順着子宮的波動,歌聲會令費曼圖變質,讓思念飛向這個球體之外。距離失去意義,時間不再存在,思念將直達卵中。接着,漆黑的卵會引發量子崩壞,迅速趕來母親的身邊。看到那個景象,那卡爾的兄弟們就會知道我已經覺醒了。但是,這還不是真正的覺醒。完全覺醒的一天即將到來。然而,我的指尖卻還抓不住夢的音色。抓不住世界夢到的音色。所以歌唱吧!爲了呼喚卵前來,聆聽世界之旨。
「與她無關。」
「不、不,怎麼會呢?」
「那女孩沒關係。」
爲什麼他們要這樣喝問我?爲什麼這裏會有士兵?
媽媽的聲音也是,明明就在眼前,感覺卻像從遙遠的某處傳來。
「還是說,你在懷疑我?」
在士兵們回望的方向有個人影。當在逆光下化爲翦影的那個人擠開士兵,來到路燈下時,我叫出聲來。
「那個……我……」
是阿守。
「就是你現在所認爲的綾人,不是其它的什麼人。」
「你是歐靈。」
「我到底……是什麼?」
綾人的媽媽斷然說道。
「還有,也派一些人到醫院去。久遠在唱歌。」
當我喊出聲時,幾個士兵把槍口對着我。
就連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我也不確定那是由我發出來的。
是嗎……我看向掌心,那裏微微滲出血來。是紅色的血。被淋浴的水沖淡的紅色正在滲出。
「你是綾人。」
「伊修特利……」
「妳是誰?」
「這是現實……」
「美嶋……」
媽媽抓住我的手,輕輕用嘴脣貼上傷口。掌心遙遠的感覺,混入了媽媽的溫暖與溫柔。小時候,當我跌倒受傷時,媽媽好像也這麼做過……但是,那或許也是僞造的記憶。
這麼說着,媽媽以冰冷的目光看向鏡中的美嶋。媽媽看得到她,看得到應該不存在於這裏的美嶋。是嗎……這不是夢啊!
「爲什麼?阿守纔是,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綾人的媽媽朝戴眼鏡的大叔喊道。
「但是……」
阿守以瞧不起人的說話方式回答。那位戴眼鏡的大叔似乎也察覺到了。
媽媽沒有特別在意就讓我出門了,就和平常一樣。但是,媽媽的血是藍色的。
「嗨!妳想在深夜揹着男朋友到綾人家來嗎?」
「是神名綾人……真的嗎?」
鏡中的美嶋直直地凝視我,緩緩地微笑了。
「就算你以爲是靠自己的意志離開的,但事實並非如此。是我認爲,爲了讓你成爲真正的奏者有必要外出,才讓你出去的。」
與其說是冷靜下來,不如說是全身直到指尖都變得茫然了。身體就像是別人的,變得十分遙遠。
我們帶着諷刺地互望一眼。
我不安地在晚上的城鎮中,漫無目的地行走。一如往常的街道,一如往常的夜晚。可是,今天看起來卻不一樣。不管是走在一旁喝醉的大叔,在夜裏牽著名貴狗兒散步的阿姨,或是親密交談的情侶,或許他們的血都是藍色的。看得見派出所的燈光了,警官坐在辦公桌前,正寫着什麼文件。如果是警官的話,可以相信嗎?不,不行。要是他的血是藍色的怎麼辦?我快步通過派出所前。家也不行,派出所也不行。那麼,我該去哪裏?誰才能幫助我?
「伊修特利出現了,沒有時間了。出動阿蕾奎特(allegretto)和法瑟託(falsetto),壓制住世音。」
「那麼,要拿這女孩怎麼辦?」
就現實來說,卻沒有什麼現實感。
「現在還是紅色的血,不過馬上就會變藍了,變成和我們相同的顏色。那是成爲真正奏者的證明。」
「這女孩是?」
「所以這個世界改變了,因爲再也沒有必要配合你。你可以瞭解吧?」
她在和誰說話?那是……是九鬼嗎?那個映在貳神先生給我看的照片中的自衛隊男子。世音?是翼神世音嗎?那麼,翼神世音在哪裏?又回到那座神殿裏了嗎?
「我自己清楚。」
「就交給你了。隨你處置吧!」
我們再度窺視路上的情況。就在這時,一個走在路上的少女映入眼簾。十幾年前的記憶一口氣甦醒了,過去曾是學姊的少女依舊不變的身影就在那裏。是朝比奈學姊。
他還想進一步爭論,但在阿守的一瞥之下閉嘴了。這不是我知道的阿守。這不是尋常高中生做得到的。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從玄關走了出來。好漂亮。她是綾人的媽媽。
「再觀察一下吧!」
「如果記憶全部消失了,你就不再是你嗎?就算記憶是僞造的,你也還是綾人,我可愛的兒子。」
「可是,現在還沒有覺醒的報告……」
他的口吻雖然和平常一樣帶着惡作劇的味道,目光卻冰冷到殘酷的地步。他是誰?他不是我所知道的阿守!
我們藏身在能夠俯望綾人家的公寓樓梯轉角,狀況比在大君主作戰潛入時更加緊迫了。過去隱藏起來的警察就像要包圍神名家一般部署着,甚至還有防衛軍的車輛。看來東京方面也很怕綾人被奪回外界。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我還有事要做。」
阿守咧嘴笑了出來。
「九鬼。」
不知何時,我朝綾人的家走去。爬上長緩的斜坡後,防衛軍的裝甲車出現在我面前。
「真希望麻彌大人對綾人大人的照顧能適可而止。」
是媽媽……是嗎……
斷章5如月久遠
斷章7朝比奈浩子
「是腦中一時的電波異常。去阻止世音的自律活動。」
「這是監禁狀態啊,」
戴眼鏡的大叔雖然這麼說,但綾人的媽媽似乎沒有在聽。她立刻將視線投向阿守。
「你是歐靈。」
「爲了我?」
真可憐,這孩子什麼也不明白。媽媽臉上浮現這樣的笑容,接着搖搖頭。
這時,傳來熟悉的聲音。
說完之後,綾人的媽媽迅速回到家中。被留下的戴眼鏡大叔,以一臉想嘆氣的表情轉向阿守。
「我到便利商店去一下,麥可筆沒水了。」
我的意識再度遠去。
「別裝傻。這些軍人是怎麼回事?」
「真可憐。因爲你逃跑了,所以撞到破皮了吧!」
「不對。我……」
戴眼鏡的大叔慌忙搖頭。接着,綾人的媽媽似乎注意到我,看向我的方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人偶或是小蟲子。
「看來這裏不像會有妳所說幸福的綾人。」
戴眼鏡的大叔朝綾人的媽媽深深低下頭。阿守也好,綾人的媽媽也好,到底都怎麼了?
「是可疑人物。要不要進行調查?」
「這世界是爲你而存在的,綾人。是爲你一個人而存在的。」
「咦?」
「說得也是。」
媽媽回到茫然思考着這些事的我眼前。
「她是誰?」
「爲什麼呢?」
斷章6紫東遙
「我是誰?」
這狀況實在很難稱得上幸福。
「你也閉上那張傲慢的嘴吧!要不然,我就去向你的麻彌大人報告。」
戴眼鏡的大叔露出非常不快的表情。阿守的表情寫着,誰會理你這種小角色。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你會認識綾人的媽媽?爲什麼擺出很了不起的模樣?告訴我啊!
「阿守。你到底是誰?」
「嗯,會是誰呢?」
這麼說了,他惡作劇地笑着,目光是我不曾看過的冰冷。
2
我就像被扔在沙發上的衣服堆,無力地坐在客廳。眼前的電視播放着巨人隊的比賽實況。興奮的播報員正說着什麼,但我沒把內容聽進耳中,只當成是噪聲。在電視一旁,能望見庭院的大片玻璃窗上,映出兩個打扮怪異的女人。能清楚看出,她們並不在庭院裏。她們沒有實體,只是映在那裏。我曾在哪裏見過這樣的人。她們看來和過去我被多雷姆吸收,看見東京的幻象時,映在玻璃上的女人很像。她們都戴着相同的面具。幻想中的那傢伙是赤裸的,眼前的兩人則穿着衣服。
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們,完全沒有覺得不可思議或奇怪的想法。感覺就像心變成了一塊平板。這時,媽媽回來了。那兩個人是在媽媽出門後映在玻璃上的吧!
實況轉播的影像突然扭曲,映出翼神世音。它像具被吊起的人偶,飄浮在東京的街道上空,臉孔被羽翼遮蔽着,無法看出它的表情。這時,D1詠歎調響起。我曾看過的,狀似蕈類的多雷姆正歌唱着。而另外一具形似展開的藍色倒三角形翅膀的多雷姆,浮現在翼神世音背後。就像要雙方夾擊般,它們開始歌唱。
如霧氣般的光粒自兩具多雷姆口中射向翼神世音。翼神世音因受苦而扭曲,發出痛苦的吶喊聲。光粒的波濤就像要壓潰翼神世音,就在我幾乎能聽見它的軀體發出被壓扁的聲響時,光芒的波濤忽然消失。翼神世音就像斷了線的人偶墜落下去。一邊墜落,翼神世音一邊自雙手發射無數的光彈。我心中只有好漂亮這樣的感想。光的散彈如扇形般在空中擴散開來。呈藍色三角形的多雷姆迅速閃避,不過類似蕈類的多雷姆則慢了一拍。它的正面喫了好幾發光彈,就像有好幾個藍色袋子在空中膨起,多雷姆消失在夜空中。
這時,其中一名映在玻璃上的怪異女子開始痛苦地扭曲身體。媽媽只是凝視着那光景。我覺得那個女人在痛苦中朝媽媽伸出求救的手,但她卻像脹破似地消失了。之後什麼也沒有。而另一個女人,則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繼續歌唱。
插圖079
接着,電視變成一片漆黑,就連棒球賽的實況轉播也沒了。
巨人隊贏了嗎……
「再見了,法瑟託。」
媽媽靜靜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毫無感慨地喃喃說道。接着,她把視線轉向我。
「冷靜一點了嗎?」
「那是……誰?」
我看向留下來的女人。
「是姆民族。他們幾乎都無法到達這裏,只有很少數的人被拯救出來。現在仍是不與多雷姆或人類同調,就無法存在的藍血人。沒錯,姆民族也是人。不是怪物。」
是嗎?好久以前想把我帶走的那些男人也和姆民族同調了,所以纔會流出藍色的血。多雷姆也是這樣。
「是嗎……所以,妳……」
「奪回翼神世音也算是我們的目的。」
和媽媽一樣的藍色血液。
我緩緩站起身。媽媽似乎連兒子即將出門都沒有注意到。
阿守送我回到公寓前。雖然說是送,其實卻是搭防衛軍的裝甲車。阿守像是要催促我似地,用手指向公寓入口。
不該是這樣的,你居然有無法對我說出口的事。我是如此深信着你。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後門衝了出來。
她用手撫摸手臂上的藍色痕跡,把手掌攤耠我看。她的掌心沾滿了血。是藍色的血。怎麼會……連朝比奈的血都變成藍色了!
爭執中,我的手肘打中了阿守的臉。伴隨着鈍重的聲響,鼻血滴落在阿守的腳邊。是藍色的血。
「什麼事?」
接着,我看到一個女人慌張地奔跑過來。她注意到我,停下腳步。她的眼睛因爲喫驚而張大。雖然她好像知道我是誰,手中卻還緊握着手槍。
「太好了。」
「伯母。」
綾人在呼喚。爲什麼?
我是因爲無法再留在根來神至纔回到東京的,如今卻無法再待在這裏。我看到了該看的事實。現在,那個人在我眼前的身影就是一切。
「放開我。放開我!」
「是啊!」
綾人家附近有慌亂的跡象,大概是要對付接近中的翼神世音吧,軍隊的裝甲車發動離開了。好機會。我衝進警備變少的小巷裏,那裏有兩個穿着便服的男人。當他們注意到腳步聲而轉向我這邊時,我已用手刀決定一切。將另一個想反擊的男人踹昏後,我跑過小巷,藏身在建築物的陰影中。從這裏可以看見綾人家的後門。
「媽媽……妳真的是我的母親嗎?」
我低語般喊了她最後一聲。但是,那個人不知道是沒把我的聲音聽進耳中,或是根本沒時間聽,她還不停地與映在玻璃上的姆民族交談着。
所有的表情都自媽媽的臉上消失了,只有如地底湖的湖水般冰冷清澈的眼瞳看着我。
我奔跑着。最近似乎總是在跑步。而且,還是爲了自某種東西身旁逃開而跑。這裏是哪裏?是石神井公園附近嗎?我試着回頭,身後的城鎮一片寂靜。當明白沒有任何人追上來時,我開始感到痛苦,自然地停下腳步。還好吧!又回頭好幾次後,我緩緩沿着石神井公園漫長的牆邊行走。
艾爾菲開始在裝在手腕上的遙控系統上輸入座標。
一瞬間,我們沉默地凝視着血滴。
之後,我要九鬼去調查她,才知道她是六道的侄女。雖然我知道有親戚就在東京,卻沒料到會在這麼近的地方。如果是現在,應該不會造成那種情況。但是在當時,我還沒有掌握權力,也會有像那樣的小失誤。我像個普通的母親,對綾人說了些你還是考生之類的話,但綾人不肯放棄。他大聲地反抗我。綾人對我向來很順從,很少做出那種事來。所以,我讓財團對她父親的公司動了些手腳。隨着父親的貶職,她應該是搬到關西一帶。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媽媽也以嚴厲的表情注視着卵。接着,她轉向映在玻璃上的姆民族開始說着什麼。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是某種類似不同語言的東西。在那裏就連剛剛和我談話的人類氣息都沒有了。那裏是背叛世界,帶來二十億人口死亡的姆民族。媽媽……媽媽甚至不是人類。
我想撥掉他的手,但阿守加重了力道,不讓我這麼做。
「你不是一直在欺騙我嗎?」
「你一直瞞着我嗎?」
「住手!」
「我是六道翔吾的侄女!」
「那,是真的嗎?」
艾爾菲邊讀取系統的數值,邊心不在焉地回答。不能悠閒地等待二十分鐘。翼神世音會朝這邊移動,就代表那個家裏發生了某些事。艾爾菲正全神貫注在瓦密裏翁的起動上,這樣一來,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得衝入他家。解開手槍的安全裝置,我獨自離開了我們潛伏的公寓樓梯轉角。
「媽媽背叛了世界,是導致二十億人口死亡的元兇。」
「需要多少時間?」
三年前,還是個國中生的綾人,曾帶着叫做女朋友的人回到家來。雖然覺得不快,但我還是見了她。那是個留着長髮,臉上還殘留稚氣的少女。因爲要見男友的母親而緊張得發抖的她,我本該覺得無關緊要的,但不知爲什麼,在我心底卻有奇妙的芥蒂。明明是個非常平凡的女孩子,我卻不喜歡她的一舉一動。
他輕鬆地說着,彷佛只是發生了點小意外。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阿守。
不屬於人類的血。
「是神名在呼喚它嗎?」
3
細微的聲音響起,就像被火鉗壓上一樣的疼痛掠過我的手臂。回頭一看,防衛軍的士兵們正舉着槍口。阿守站在他們身後。是阿守開的槍嗎?
斷章10神名麻彌
不,此刻最重要的是快點抓到綾人。
綾人不知何時不見人影。翼神世音正在接近。到了這地步,也不必顧慮形式了。雖然不想這麼做,但非得把他直接「奉獻」出去不可。我聽到了後門的開門聲,綾人到外面去了嗎?當我急着要到外面看看時,卻聽見了叫聲。
走到轉角時,我喫驚地停下腳步。有個漆黑的影子站在牆角。那個人影腳步蹣跚地朝我伸出手,看起來像在求救。害怕的我想逃走,但仔細一看,那個人是朝比奈。
「我就是我,鳥飼守啊!」
「起動之後還得檢查系統,我想需要二十分鐘。」
斷章8朝比奈浩子
下一個瞬間,我背向阿守飛奔而出。我全身都拒絕着他。阿守一片茫然,就連追上我也做不到。
當我想靠近她時,雙手緊握着槍的女人吶喊着。
「我也是姆民族嗎?」
要說回到東京之後的生活不愉快那是騙人的。在這裏既不必戰鬥,也沒有讓人想逃避的事實。雖然記憶被改過了,但只要沒有察覺,就能幸福地過生活。出生成長的家在這裏,還有我喜歡的東西環繞着的房間也在這裏。但是,這些全都是媽媽準備好的。不,是自稱是我母親的姆人準備好的。
和蓋大樓用的起重機一樣的隆隆聲響接近了。我正想着是怎麼回事時,一個巨大的身影浮現在建築羣另一側。是翼神世音。上空有好幾架直升機正在飛行,以採照燈照向翼神世音,令它異樣的身影自黑暗的夜空浮現。
「再動我就開槍了!」
居然叫我「伯母」,妳是誰?
「你是誰?」
胸中深處突然湧出一股厭惡感。
朝比奈突然無力地雙膝落地,我慌忙跑了過去。
「浩子,我……我……」
媽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改變話題。
但是,我沒料到她會加入TERRA,追着綾人追到這裏來。亙理所做的事我打算不管,但這件事得調查一下。
「我要起動瓦密裏翁。」
「你看……」
六道的侄女?啊,是嗎?是這樣啊!我總算回想起來,嘴角不由得爲了命運的諷刺浮現笑容。
「媽媽……」
「睡一覺,把今天的事情忘掉。」
「爲什麼它在移動?翼神世音如果沒有神名的操縱不是無法行動嗎?」
「住口!」
「如果可以,我也想生下你……」
朝比奈仰望着我,輕輕笑了。
真是勇敢。當年在家裏的沙發上緊張得全身僵硬的少女,現在正拿槍對着我。女人舉着槍一點一點地移動身軀,接着飛奔而去。爲了追上綾人。
「我就是……我啊!」
「是翼神世音。」
看着她乞求般的眼神,我無法告訴她真相。
他粗魯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不禁閉口不語。阿守不曾有過的認真臉龐就出現在我眼前。
媽媽背對着我。她的背影在拒絕我。媽媽映在玻璃上的身影,與原本就映在玻璃上,沒有實體的姆民族重疊了。看起來也像是媽媽穿上了姆民族的服裝。我覺得那樣的裝扮對媽媽來說比較自然。
我再也無法在這裏待下去。
「在我小時候去世的爸爸也是嗎?」
雨聲響起。不,那只是開着的電視,發出深夜沒有節目時的沙沙聲。畫面映出某個寬廣的公園。這時,細微的黑色曲線在公園上空浮現,那曲線被閃閃發光的光帶包圍着。隨着那道光帶下降,黑色的曲線延伸,開始塑出一個形狀。是卵。卵出現在夜晚的公園上空。
她仰望着我的眼睛沒有焦黠。
我拼命地奔跑。
「朝比奈,你怎麼了?」
「是有吧!你一直都在欺騙我對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一開始?是這樣對嗎?從一開始就打算欺騙我,對我……」
「爲什麼?」
「我的血……是紅色的對吧?是紅色的吧?」
斷章9紫東遙
雖然聽到了吶喊,但我不敢確定那是不是阿守的聲音。我沒有勇氣去確認。我所擁有的,只有想逃離那個地方的恐懼感。我拼命地飛奔過夜晚的街道。
「綾人!」
無法說出自己是什麼的痛苦,令他的臉孔開始扭曲。
「沒有。」
4
「綾人。」
媽媽……直到今天的各種回憶浮現又消失。一起玩益智玩具的時候,搶走朋友的玩具,遭到媽媽斥責的時候,媽媽的髮香。她既沒有來學校參觀上課,運動會時也從不曾替我加油。上小學的時候,小健還說過:「你們家的媽媽太奇怪了。」害我爲此和他打架。即使我哭着回家,媽媽卻什麼也沒說,我也什麼都沒有講。那時的傷痕還隱約留在膝蓋上。即使如此,媽媽還是媽媽。我以爲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不是這樣嗎……
她的確是遙。是遙啊!
「我所知道的鳥飼守,只是個笨高中生,不會拿防衛軍的車當出租車來用。」
阿守的臉好像很難受地扭曲了。
「我不知道。不過,它朝這裏過來了。」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嗯……是紅色的。」
「綾人!」
我回溯十幾年前的記憶,試着回想他家的結構。我計算着一口氣衝進去,直到抵達綾人的房間需要花多少時間。
媽媽映在玻璃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接着往下垂去。
「我愛你,綾人。」
我好像曾在哪裏見過那顆卵。啊,對了。那是從前久遠出現在翼神世音駕駛艙中時,從天頂能看見的卵。現在,那顆卵正以東京的明亮夜空爲背景,鮮明漆黑地浮現出來。
似乎是安心了,朝比奈突然無力地垂下頭。
「太好了……」
我聽得出她的語尾帶着哭音。她爲了我的謊言哭泣着,知道我在說謊,依然哭泣着。就連我都悲傷起來,感覺胸膛彷彿抽緊了。
背後似乎傳來什麼東西的聲響。雖然回頭看時並沒有發現有任何人在那裏,但我也不能悠閒地待在這裏。翼神世音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我得快點纔行。
「朝比奈,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我不能再待在這裏。」
聽到這些話,她猛然抬起頭。
「我也是!」
「對不起……」
我不能帶妳走。我要離開東京到外界去。不,是要回到外界。妳待在這裏比較好。因爲妳的血是藍色的。
「媽媽的血變成藍色了。」
朝比奈飛撲似地緊抱住我。
「大家都變得好奇怪。阿守不再是我知道的阿守,我也想不起從前的事。」
「朝比奈……」
「帶我走!」
我怎麼能帶妳走。妳以爲在外界妳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大家都認爲姆民族是人類的仇敵。我勉強想站起來,但朝比奈纏着我,指甲陷入我的肩膀。
「帶我走!帶我走!求求你。綾人!」
不只站不起來,我還被她摟住脖子。朝比奈充滿恐懼的呼吸就吹在我的耳際。她緊抓住我的手,就像溺水的人緊抓住游泳圈一樣用力。
「帶我走……帶我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是哪裏呢?因爲不能待在根來神至而回到東京,如今卻也不能待在這裏了。那麼,我該去哪裏?試着想想,朝比奈和我一樣,哪裏也去不了。既不能待在這裏,也沒有地方可去。
既然如此,我們這兩個無家可歸的同伴,就一起悄悄躲在某個地方吧!
「不行!綾人!」
回頭一望,以夜空爲背景的東京木星正刺眼地閃爍着。能看到東京木星的全景,表示翼神世音已來到相當遠的地方。這裏是哪裏?是哪裏都好。只要不是東京木星或根來神至就好。
第三章藍色的朋友
斷章11如月久遠
「讓只有配屬一機的瓦密裏翁在沒有支持下突入東京木星,結果連奪回翼神世音的任務也失敗了。這作戰指揮可真精采,功刀司令官大人。」
我吶喊着奔上通往運動場的階梯,翼神世音已經被頭上的光圈吸入直到腳部。有如要阻止我前往那裏,運動場高高的鐵絲網聳立在我面前。
正當我要說明翼神世音的事時,耳機深處傳來令我難以置信的聲音。
那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反而令人心生恐懼。這是麻彌大人生氣的表現。然而,完全不曉得這種事的九鬼司令卻不懂分寸地插話:「麻彌大人,請對TERRA的機動兵器下達攻擊命令。」
伴隨着低音,瓦密裏翁總算抵達現場。
白蛇依然站着,以輕視的眼神看向司令,嘴角冷冷地彎起。
翼神世音正在上升。綾人正從我的指尖溜走。爲什麼?爲什麼?每當我覺得自己已經牢牢抓住他,他就會從我的指尖溜走。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總要拋下我?
我忍不住吶喊出聲。
5
「是嗎?」
「翼神世音呢?他應該比我們早離開纔對。」
我的決心開始動搖。
所以呢?綾人走掉了啊……
太狡猾了!
「走吧!」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好接近。翼神世音無言地佇立在直升機投射的光芒中。只差一點了。
TERRA本部的雷達捕捉到東京木星表面的量子波。快一個星期不見的瓦密裏翁出來了。雖然因爲量子力場的影響有雜音,但可以通信。
我們搭上瓦密裏翁,揮別了東哀。
「別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對。只要看着麻彌大人下定冰冷決心的臉龐,就能明白她還有什麼深意。像我這種人畢竟無法理解,但麻彌大人一定會有所計劃。一定是這樣的。
麻彌大人總算看向九鬼司令,嫣然微笑。
但是,回答的卻是白蛇監察官。
「這是妳的東西。妳會在那邊與另一個我相遇。」
不行!
斷章12紫東遙
我斥責已經沒有力氣的朝比奈,爬上階梯。翼神世音正在市立運動場的正中央等待我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
「紫東上尉也真讓人困擾。連命令權限都沒有,就躲入身爲我方機密的瓦密裏翁中,而且還潛入東京。雖然在聽到她的報告前還不清楚事情原委,不過依她的作爲,會在曠職問題上遭到質疑也是理所當然的。應該要提交到軍事法庭上吧!」
是外界。
緩緩地、緩緩地,我獨自站在有如渾圓雞蛋般的漆黑地面上。漆黑的卵飄浮在起風的夜空。以保護之名被拘禁的我,待在名叫病房的拘禁室裏,沒有穿着名叫維生模塊的拘束衣,躺在牀上呼喚着我那名叫黑翼世音的卵。普夫-魯-莫諾特斯-拉-基藍德斯-雷梅-克-艾謝-奇拉魯葛伊-拉烏。這不是對它的呼喚,這是出現在我腦中,沒有意義的連續音。連續。我被卵緩緩地、悠悠地呼喚着,不知何時已從病房來到這裏。站在這裏。擁有螺旋槳的機械放射出的光芒,將我們自黑暗中切割而出。被切割而出的痛苦,令我靜靜地流下淚。這時,擁有螺旋槳的機械分別朝左右飛走了。走了,走了,觀世音菩薩。喔喔,金剛菩薩啊,用禰的金剛錘打碎這一切罪惡苦痛吧!意識又開始微微流走。我知道這是爲什麼。因爲那發出騷動聲的藍色邪惡之物接近了,它的波動會污穢、侵犯、玩弄我的意識,不是這卵中胎兒的錯。那是邪惡之物。會帶來與漆黑的污穢之鏡相同的波動。不行。不行。不可以過來。不可以破壞我。不可以破壞卵。彷彿無視於我的吶喊,貌似長了翅膀的女人的藍色泥偶逼近,藉由它頭上的光環發出殺戮的叫喊。毀滅之音被卵的力場擋住,扭曲擴散開來。天空綻放出大朵的死亡之花,無數擴散開的光芒,破壞着腳下的公園。假山、火車頭、噴泉、永遠的和平火炬。直到剛剛都還在那裏,在下一瞬間,看啊,消失了。這也是諸行無常。比喻有形之物總有一天會消失轉變。啊,妹妹,有什麼道理責備我呢?卵的出現是引導,也是命運。神明的咒文靈驗了,即使沒有經過七個月的勞煩,九個月的受苦,那十個月的承擔(注:本段引用日本民間傳說人物小慄判官的出生典故,他是無後的高官向神明求子後誕生的獨子。),這顆金雕玉琢般的卵,依然是屬於我的對吧?纔不是屬於妳的。阿蕾奎特似乎在怒吼。不可原諒。就像在呼應怒火,卵裂開了一部分,漆黑的巨大手臂躍出,伴隨着漆黑的光線放射,剛剛還在那裏的阿蕾奎特遭到時空逆轉,飛向空虛的世界。接着,手臂縮回卵中,曾裂開的殼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再度恢復成帶着光澤的渾圓。我的指尖感受着與阿蕾奎特同調,與我同世界的人意識逐漸消失。我不會遺忘那份悲傷與痛苦。回去吧,有聲音呼喚着我。「不行……我還有事情得和她說。」
即使我聲嘶力竭,那聲音卻沒有傳達給他,翼神世音的身影消失在光圈的彼端。接着,光圈緩緩縮小,終於只剩下好像什麼也不曾有過的夜空。
「爲什麼沒有帶綾人回來?爲什麼綾人不回到我們這裏來?」
好重。我不知道即將失去意識的人會有那麼沉重。雖然常在電視劇或電影裏,看到有人讓受傷同伴搭着肩膀輕鬆走動的畫面,但實際上卻不像連續劇裏看來那麼輕鬆。雖然想過用背的也許會好些,不過一旦放下她,我們似乎都會因此累得站不起來。我邊激勵着朝比奈和自己,邊一步一步地前進。
喀鏘……
「九鬼。」
我一個人呆立在鐵絲網前。
不過,爲什麼?爲什麼要讓世音逃走,還讓TERRA的機動兵器也逃脫?還有久遠大人也是。爲什麼?即使失去了阿蕾奎特和法瑟託,能夠使用的多雷姆也還有好幾具。要是立刻召喚姆人大人,像TERRA的機動兵器,應該能夠順利捕獲。
但是姊姊什麼也沒說。我只從耳機聽見了像是忍住淚水的呻吟聲。
司令抬頭瞥了白蛇一眼。
艾爾菲以令人生疼的力道抬起我的頭,接着甩了我一巴掌。
「我知道了。我會再做指示。」
我們來到東京木星外面,再也無法回頭,我捨棄了虛僞的幸福。
回頭一看,是那個少女。身穿黃衣的少女就站在那裏。她雖然微笑地站在那,但就算被再度折回的直升機用探照燈照射着,她也沒有留下影子。因爲她沒有實體。
我抓住鐵絲網。
自己跑到東京去。
如今只能這樣了……
「快!去追綾人吧!」
我再度環顧城市,環顧着這個有媽媽的「溫柔」城市。城市中有好幾盞燈光,在每一盞燈光下,都有小小的幸福。也許是一家人正看着電視,開懷地笑着。也許是情侶在度過獨處的幸福時光。也許有誰正獨自懷抱着明天的希望。可是,那全都是虛假的幸福。我將目光自那些幸福的身影轉開,仰望光圈。
我一直在忍耐。儘管想去東京,儘管想到綾人身邊去,可是我忍下來了。但是……
是姊姊。
「嗯……音樂教室裏發生了什麼事……?」
接着,翼神世音緩緩地上升了。
太狡猾了。
接着,我吶喊出聲。
「要去哪裏?」
我坐在充滿沉靜水氣的空間中。也許是呼應我的意識,在翼神世音的上空能看到光圈開始浮現。爲了讓翼神世音通過,光圈緩緩地擴展開來。
「我會殺了你喔!」
「看來將會很有趣。」
雖然她在艾爾菲小姐出發同時失去蹤影,我也在想會不會是這樣,但我告訴自己,姊姊是因爲情報部的工作才下見人彭。
「當然!」
那邊,輕飄飄地,下雪了。寒冷的夜晚,獨自躺在雪原上,逐漸被月光溶化。不行,意識又要流走了。得努力保住自我纔行。在想到這點之前,少女溫暖而殘酷的指尖碰觸了我的靈魂,令我無法保有構成軀體的印象。被吸入卵中,在那滿溢着羊水的球形宇宙裏,依靠卵帶支撐的我搖盪着。搖盪的夢是連接着世界呢?或是崩潰呢?這種舒服的感覺。這種快樂。意識溶入羊水中,我就連卵正在發生量子崩壞都沒注意到。量子不可思議地變化着,在一瞬間,就把我送到那座島上。送到那卡爾兄弟的島上。
6
她果然搭乘了瓦密裏翁。
「這裏是阿爾法Vl。已成功脫離東京木星,TDD組件無異常狀態,現在將返回基地。」
「司令,該如何處置?」
不知到底哭了多久,艾爾菲的聲音伴隨着重重的腳步聲落在我的背上。
功刀司令連眉頭也沒動一下。
「別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爬上樓梯。把腳步抬起來,拾起來啊,」
麻彌大人連看都沒看,便靜靜地陷入沉思。但司令把她的舉動想成是單純的無視,明明住嘴就行了,他卻催促似地說道:「麻彌大人。」
要是我的話,現在大概已經一拳揍向那傢伙的臉了。
我再次仰望翼神世音。翼神世音什麼也不說,只是合起羽翼,沉默地站在那裏。它應該是沒有意志的,但看起來就像在問我:「你要怎麼做?」各種思緒一湧而上。
然而我自己很清楚,我做不到。抓着鐵絲網,我當場雙膝落地,放聲大哭。
在我管理下的久遠大人失蹤了。當我爲了報告這件事而趕往麻彌大人家時,那邊也正因綾人大人的失蹤亂成一團。
我站起身。
「振作點!紫東遙!」她粗魯地搖晃我的肩膀好幾次。「妳得振作一點!」
「瞭解。」
「不行!你不能走!綾人!回來!回到我身邊來!」
「總之先對阿爾法V1下達返回命令吧!」
它是一切的開端。如果沒有它,我就會在東京木星裏一無所知地度過平凡的高中生活。在無聊的課堂上打哈欠,與朋友們聊些蠢話,和小熊一起靜靜地構圖。這傢伙破壞了一切。不過,因爲有翼神世音的破壞,我才明白那些都是假的。高中生活,還有我本身都是假的。只是媽媽作出來的,類似幻想的東西。也許不知道那些是幻想會比較好,不過既然知道了,就無法回頭。我不能在東京木星裏生活。可是,外面呢……外面都是些把我當姆人看待,想把我送進收容所裏的人。儘管如此也要到外面去嗎?就算是假的,待在溫和的現實裏不是比較好?不必到一切都既嚴酷又冰冷的世界去吧!
與微笑相反的話語,令九鬼司令全身僵硬。在一旁的我也屏住呼吸。那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因爲麻彌大人的確會這麼做。
我看向右手,蜂巢狀的屏幕擴展到手上,我看見翼神世音手部的影像重疊在自己的右手上。朝比奈正飄浮般躺在翼神世音的掌中。無處可去的朝比奈,還有無處可去的我。今後我們到底該往哪裏去纔好?
聽完我的報告,麻彌大人靜靜地說。
他走了……我的胸中又湧上沒能抱緊他的痛苦。到底得重複多少次……多少次像這樣的事?放棄吧!與其如此痛苦,不如放棄追尋他。
斷章1紫東惠
翼神世音響應我的呼喚,將羽翼左右張開。它沉靜的眼瞳看着我,問我這樣好嗎?很好,我在心中回答它。翼神世音緩緩地單膝跪下,用手載起我們。朝比奈完全失去意識,就像裝滿水的塑料袋一樣沉重。將她留在翼神世音掌中,我被光所包圍,與翼神世音同化了。
翼神世音……
金回望向司令請求指令。
「紫東!」
代替沉默的我,金回答:「十五分鐘前已確認翼神世音脫離東京木星。但是,翼神世音沒有回答我方的呼喚而北上,之後因東京木星的磁力異常失去蹤影。目前空中自衛隊的早期警戒機正在搜索。到底是怎麼回事,請報告目前狀況。翼神世音與神名綾人怎麼了?」
「別說話。」
「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不起來。」
「現在別跟我說話。」
斷章13三輪忍
「到某個不是這裏的地方。」
「這裏是TERRA控制檯。瞭解。」
……我不知道。
「紫東!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快點,」
接着,我邁步走去。走向夜晚的黑暗。
我猛然回過神。沒錯。不管是在根來神至或東京,綾人都待不下去了。他只能孤伶伶一個人,帶着心中淌血的傷口逃到某處。我不能讓他孤單一人,也不能讓他的傷口一直淌着血。我得救他。
「喔,看來你很不滿。很遺憾,你的人事權已經遭到剝奪。而且……」
白蛇特別用戲劇化的動作從口袋拿出一張紙。
「這是聯合統轄部今天早上送達的命令書。功刀仁上校,你的職務從今天起解除,並命你關禁閉直到有後續的指示爲止。可以吧?」
他故意看向司令的臉。好討厭的傢伙。
「此外,要是對處分有所不滿,你有權在三天內申訴。你要行使這個權利嗎?」
「不。」
功刀司令靜靜地回答,白蛇滿足地點點頭。
「那就好。說過不論什麼處分都接受的人是你,就別做垂死掙扎了。」
接着,他折起命令書,塞進司令胸前的口袋裏,再瞧不起人似地從上方輕拍口袋。他的所作所爲真是惹人厭。
白蛇已無視於司令,以討人厭的視線環顧我們。
「這有,藉由監察官的權責,今後TERRA將由我一色真負責指揮。」
嘖,我們得在那種人底下工作嗎?
朝比奈浩子的日記五月二十四日
外界。
安全障壁……啊,這是絕對障壁吧!我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來到它的外面。而且外面還像這樣充滿綠意,簡直不像是真的。因爲學校的老師都告訴我們,絕對障壁外只有無邊無際的無人荒野。就連呼吸也沒什麼問題。剛剛出來時,我不禁捂住嘴巴,被神名笑了。我很明白他爲什麼想笑。那是我們一直以來相信的事物。說什麼時間速度不同,要怎麼去相信纔好?還說今年是2028年,總覺得像個玩笑。大戰不是在兩年前,而是在十六年前就結束了。十六年就是我至今的人生。這些事就算要我馬上相信,也是無可奈何。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就好像有人告訴我,地動說其實是天動說。讓我好想開口回答:「是嗎?是這樣子啊!」
在感受到寒意時,我心想這些事或許是真的。儘管身處山裏,我也不信八月的盛夏會如此寒冷。說不定綾人所說的都是真的,當時我這麼想着。
回頭一看,夜空中只看得清棱線的羣山後方,可以看到——障壁反射了大城市的燈火,看起來就像在發光——朦朧的東京木星。我忽然很感激現在是夜晚。如果是白天,我的距離感似乎會出問題。遠方的山明明變小了,在山的另一頭卻有比山影還大的物體。我是從那裏出來的。腦袋雖然明白,我心中卻湧不起感慨。
我們站在水庫的堤防上。巨大的機械人——雖然神名說不是,不過怎麼看都是機械人——正在蓄滿水的水庫湖中逐漸下沉。就算神名說我們是搭乘它越過安全……不,絕對障壁,可是爲什麼神名擁有操縱機械人的力量?即使問他,神名也不肯好好回答,只說:「我可以操縱它。」
在東京時,我以爲神名是唯一沒變的,但也許他纔是變得最多的人吧!
還在東京的時候,他應該還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纔不一會兒——如同神名所說,當東京的時間經過一個月,這裏的時間大約已過了半年。但在我的記憶裏,他從來沒缺席過——他就變成這樣了。
「到鹿兒島一張。」
斷章2貳神讓二
「先去喫點東西吧!」
我跟在他身後走下山路。通往水庫的單向道上連一輛車也沒有,當然會讓人感到不安。這裏只有令人害怕的蟲鳴聲,不時能聽見類似口哨的鳥鳴,加上我們的腳步聲。
「首先,我們得去買衣服。」
「十八歲以下的未成年人,需附有監護者同意書」。
「說得也是。」
這時,我聽見他的呼喚。我嚇了一跳,慌忙穿上鞋子。綾人應該沒看到我這不象樣的模樣吧!幸好他正在展望臺上眺望着風景,沒有看向我。
「結果如何?」
真是的,這傢伙真不機靈。
「喂,去這裏的水庫管理處確認,昨天或前天的水位有沒有變化。」
朝比奈笑着說完後,立刻大大打了個噴嚏。
「威脅我們的生活,人類的敵人姆民族!姆民族流着藍色的血液。看到有人的血是藍色的,請立刻向附近警察局通報。打倒姆民族!姆民族是地球的敵人。是恐怖的侵略者。」
我們兩個都已精疲力竭,坐在長椅上肩靠肩地睡着了。當我們被公交車的喇叭聲吵醒時,太陽已上升到很高的位置。在公交車上搖晃着,我們抵達了從展望臺能看見的城鎮——京多市。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做。我是一定要逃亡的,但是神名呢?他不是曾被這裏接納過嗎?他是在逃避某個人吧?神名不肯告訴我。不過,一定與翼神世音有關。因爲,如果不是從軍隊或哪裏偷出來,一個高中生是不會擁有那種東西的。我想他一定是從軍隊逃出來的。
她馬上回答,那回答卻背叛了她的心。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比較好。而我也說不出「沒那回事,絕對是這邊比較好」這種話來。就連我也不知道。
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回想起在東京的事。媽媽的血、阿守的血,還有我的血。不,我的血是紅色的。因爲那時候我流的血是紅色的。看起來會像藍色,是因爲看見媽媽與阿守的血受到驚嚇的關係。傷口上有神名替我綁上的手帕。手帕會是藍色的,是因爲上面有藍色的圖案。
「錢有一半是妳的,等於是妳自己買的吧!」
持續坐在櫃檯三十年,相繼看逼了人生一切悲喜。這個當鋪的老爹就有這種味道。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知道保密這個名詞嗎?」什麼保密,對我來說連個屁也不是。
我臭罵草薙,要他開動車子。
不是前往終點站青森,我們在途中一個叫大竹的城鎮下車。離開溫暖的巴士時,夜裏冰冷的空氣令我不禁打顫。我們已來到相當偏北的地方。後來有輛長途卡車讓我們搭了便車。「私奔嗎?」卡車司機雖然這樣取笑我們,但他是個好人,一路上告訴我們許多有趣的經歷。接着,我們在名叫測穴的城市附近下了卡車。測穴市是個側身於海邊的城鎮。海埔新生地上就像東京灣岸,排滿了嶄新奇特的建築物,不過每一棟都不高,只有一棟像尖塔一樣的高樓大廈。測穴就是這樣的城市。
我仔細凝視神名映在車窗玻璃上的臉孔。因爲,沒有其它東西可以盯着看了。
「我要進入東京時,留下了自己的手錶。這隻表是媽媽在東京買給我的,和妳的一樣,顯示的不是正確時間。」
「總之先出發,走了再說。」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們用非常麻煩的方法搭上深夜巴士。神名說這麼一來可以稍微甩開追兵,但是……他是在逃避某個人吧?不過,那是因爲有人需要他。在這個世界上,有人需要他。
1
我一問,神名回答要暫時藏身在這裏。因爲深夜才抵達,不論哪間旅館都休息了——儘管裝潢誇張的旅館還有空房,但那實在有點……沒辦法,我們進入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電影院。這是我第一次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電影院。進去的同時,立刻傳來一股奇怪的臭味。被灑了果汁還是什麼東西的地板黏答答的,座椅也陳舊不好坐。不過,不能太要求。屏幕上播放的盡是些充滿血腥的B級恐怖片。雖然不喜歡,反正英文可以當做沒聽到,閉上眼睛倒也沒什麼。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腳痠的我在公車站的長椅上坐下。幸虧他正在附近類似展望臺的地方,讓我能稍微把鞋子脫掉一下。這雙鞋的跟有點高,害我腳上長滿水泡。不過,我不會抱怨。不論要到哪裏,我都得跟上綾人。
「是嗎?太好了。」
「收購的價格意外地高。朝比奈的表是本來應該在姆大戰隔年發行的款式,市面上幾乎沒有流通。是很稀有的錶款喔.」
「要到哪裏去?」
諷刺他之後,老爹輕輕嘆口氣,搖搖頭。沒錯沒錯。別和強者作對,這才聰明。
我仔細凝視朝比奈映在車窗玻璃上的臉孔。
當夜色緩緩轉亮,我們總算找到公車站牌。可是一看時間表,字段上幾乎都是空白,只有上午和下午各兩班車。這在東京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收購的價格意外地高。朝比奈的表是本來應該在姆大戰隔年發行的款式,市面上幾乎沒有流通。是很稀有的錶款喔!」
我問他現在的時間,但神名搖搖頭。
那是什麼意思?是指我出錢買衣服,還是指我送她到東京外面來?
朝比奈浩子的日記五月二十四日後續
綾人以清爽的表情看着風景,但我卻很害怕?
她難爲情地紅了臉,點點頭。不管怎樣,先用到手的錢去買衣服。服飾店裏正好在舉行季末特賣會,我們買到了很便宜的衣服。朝比奈是毛絨絨的連帽風衣,我則是運動外套配鴨舌帽與眼鏡。眼鏡是沒有度數的玩具眼鏡。我看着自己映在街上櫥窗中的倒影,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變裝,猛一看倒也還能矇混過去。
老實說,我被當鋪宰了一頓。老闆徹底地檢查手錶,邊說那是在2022年發表過的生產用樣品,卻沒有出現在市面上的稀有表,卻不肯出高價。只要向他抱怨,那個老爹就沉默地指向廣告牌。廣告牌上大大寫着「十八歲以下的未成年人,需附有監護者同意書」。可惡。他看透了我的弱點。不過,不管怎樣我都得弄到錢。無可奈何之下,我只能忍受那個價格,要他換成預付卡給我。
我看向她,但朝比奈背對着我,看不到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想着這些事,我睡着了。
「這是證物。別想它們會回到你手裏。」
我指向桌上的舊式ID檢驗機。
「我知道你用那個東西檢查過ID了。」
雖然很麻煩,但這樣就能稍微躲開追兵了。這不是我自創的方法,是從前在廉價偵探小說裏讀到的。不是我自誇,我可想不出這種手法來。
到了明天,得找個旅館藏身起來。暫時得躲在這個城市裏。暫時是多久?說要藏身,會變成兩人獨處吧!儘管充滿不安,我卻有點開心。我討厭這樣。自己好像變成了骯髒的女人。昨天之前,我還有鳥飼守這個男朋友,現在卻想象着和神名一起生活,還覺得有點開心……
雖然在這裏並不正確,那卻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時間。
是不是把帽子壓低一點比較好,當我看着櫥窗調整帽子時,朝比奈注視着櫥窗中的我。
把我們的時間託付給他了。
但是,我現在也只能跟隨他。我能依靠的只有神名。
「嗯,就這麼辦。」
在深夜巴士的車窗彼端可以看見黑夜。京多市真是個小城鎮,巴士纔開了十分鐘便離開市區,不一會兒窗外便都是田野。僅僅偶爾有路燈掠過的單調風景無邊無際地延續着。車窗玻璃映出朝比奈的臉龐,她隔着走道坐在對側座位上。她的側臉看來好不安。
當我小心地不讓指紋被擦去而用手帕包起手錶時,老爹出聲抗議。明明是狠狠殺價,便宜買下稀有貨,就別裝出一付了不起的模樣。我緩緩地用手指敲向老爹面前的注意廣告牌告訴他。這不是特地寫得很大嗎?
「到車站去。」
怕那應該是很溫暖的街燈……
走出當鋪,朝比奈就坐在公路護欄上.她不安的模樣,就連看着她的我胸口都要跟着抽緊了。看到我時,她的臉龐幾乎令人悲傷地明顯放出光彩。我……一定得保護她。
「對不起,車上只有導航系統。」
大概經過不到二十分鐘,感覺上卻像經過了兩個小時左右,神名總算從當鋪回來。結果如何?我問道。
儘管我問了,神名卻無法明確地回答我。看來他也不太清楚。
「開車。」
邊碎碎念,我邊操作着導航系統。山裏、山裏……喔,岡崎水庫。大概就是這裏了。
我在京多站的綠色窗口前問道。大都市似乎比較喜歡乘客使用信用卡付錢,而不是預付卡,但這裏並不會如此。
「給我看他典當的東西。」
我們交換了虛假的笑容,互相點點頭。
我走向展望臺,在那裏能將周遭景物盡收眼底。在朝霞密佈的羣山之間,是個還殘留着夜色的盆地。就像寶石箱翻倒了,盆地上閃爍着燈火,閃爍着人們的生活。
外頭正下着傾盆大雨。照我過世的老爸喜歡的說法,就是「雨大得像車軸翻過來似地」。爲了搭上草薙的車,雨大到我才一收傘,肩膀就溼透了。
而且他告訴我了。他說血是紅色的。我相信他。
「不一樣,是神名送我的。」
「光是一具翼神世音,應該不會讓水庫的水位上升……」
但是,我想不起來那是怎樣的夢。那就像手上沾滿了黏稠藍血的惡夢。當我喘着氣抬起頭時,「政府宣傳」的字樣出現在屏幕上,接着播放起連小孩子也畫得出來的簡單卡通,還配上旁白。
老爹一瞬間遲疑了。正當我想以聯合國的權限亮槍時,老爹放棄似地嘆口氣,緩緩拿出兩隻手表。典當品是手錶?把時間都賣掉了,看來他真的很缺錢。不過啊,目標等級一,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因爲我正在追蹤你。
我到東京外面來的時候,表情也是這麼不安嗎?遙小姐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着我呢?那時候,我得知曾經相信的世界都是虛假的,且被丟進了無依無靠的世界裏。遙小姐溫柔地鼓勵我。我明明是個姆人,在根來神至,她卻像對待家人一樣地對待我。是因爲我能操縱翼神世音,她纔會如此溫柔地對我嗎?至少,我覺得遙小姐並非如此。
「所以說,我們要去哪裏?」
妳在這裏等一下。說完後,神名把我留在當鋪外。路上的行人們邊走動着,邊不時瞥向我。感覺就像被視線刺中一樣,我心想會不會我是東京人的事被發覺了,因此心跳加快起來。事實上是因爲我穿着夏裝,大家覺得奇怪,纔會看過來。可是神名不在的時候,我就非常不安。好幾次都想衝進當鋪裏,卻還是沒這麼做。是他要我在這裏等的,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得等下去。
她一字一字地說着,還配合心情蹦蹦跳跳起來。是嗎?收到別人買的禮物,會這麼開心啊!
「您要到哪裏?」
「這是哪裏?」
「朝比奈,這樣真的好嗎?」
「混帳。開車是需要導航系統,不過地圖可是搜查的必備用品啊!真是的。」
「謝謝你送我。」
「不要緊。要藏起一片葉子,就要藏在樹林裏。人要躲起來,就要躲在人羣中。俗話是這麼說的對吧?待在人多的城市會比較安全。」
神名突然說。我問他要做什麼時,他回答我要拿去當鋪典當。當時我們只穿着身上衣服就飛出東京,也沒有錢——帶出來的一點零錢,剛剛拿去搭公交車了——高中生的身上,也不會有其它看來值錢的東西。所以,我脫下手錶交給他。
在窗戶的另一頭只能看見黑夜。我感到非常不安。
「你爲什麼老是說些多餘的話。有那麼大的東西沉下去,當然會掀起巨浪。閉上嘴繼續開車吧!」
沒戴帽子也沒戴眼鏡,我故意用從東京出來時一樣的打扮去買車票。這是有目的的。朝比奈立刻拿着那張車票到票券商店(注:廉價販賣車票、機票、回數票等票券的商店。)去,換成別張預付卡,買了前往青森的深夜長途巴士車票。接着,我戴上帽子與眼鏡變裝,故意和朝比奈在不同時間上車,裝作我們並不認識。
「禮-物-呀!」
好殘酷的旁白。神名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摸不着頭緒,但在這裏,東京的人們全都是殺害了二十億人類的姆民族的同夥。
神名說道。我想那是謊話吧!從他的表情看不出有高價賣出的感覺,況且那手錶雖說是爸媽慶祝我升上高中的禮物,卻是便宜貨。不可能賣到高價。不過,我盡全力露出微笑,感謝他的辛勞。
「手錶可以借給我嗎?」
「應該就在這附近。5A大概在山裏吧!喂,給我地圖。」
這種說法加上她的背影,她應該是在後悔來到東京外面吧!
「像你這樣的善良市民,應該不會從事違法行爲吧!」
草蘿很愧疚地說。
雖比不上東京,但這裏也算是個多人的城鎮。到處都是陌生人,因爲太不安,我緊緊抓住神名的衣袖。
根來神至上的人現在怎麼了?他們一定很生氣吧.我隨便帶走翼神世音,進入東京後又飛出來,當他們以爲我要回去的時候,我卻像這樣到處逃亡。如果我是八雲先生他們,是絕對不會原諒我的。儘管如此,我卻非得到處逃亡不可.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朝比奈能依靠的只有我。
「不好意思,我想買長程車票,可以用預付卡嗎?」
「總之先走到城鎮,總會有辦法的。」
我看向鄰座,神名正睡得香甜。小心地不吵醒他,我悄悄握住他的手。只有這雙手的溫暖,是我現在所能相信的一切。剩下的這個世界都對我抱有敵意。我該怎麼辦纔好?
然後,我發出接近慘叫的吶喊聲驚跳起來。我作了惡夢。好可怕……
這沒什麼大不了,我想說的是這個意思,但朝比奈卻忽然停下腳步。
他只是這麼回答我。不過,我想光是能說出這種話,就代表他很堅強。我是怎麼也沒辦法說出那種話來,只會感到害怕。
「沒關係。沒關係的,這樣就……」
JR京多站就在附近,但進入車站時我又淋溼了。算了,如果有逮到獵物的話,這次就連乾洗費都能申請到。我讓購票口的站員看了照片,他證明目標的確來買過車票。
「髮型就是這種感覺。他穿着短袖,讓人想問他不會冷嗎?」
還穿着短袖?有問題。
「有戴眼鏡或是變裝嗎?」
「不,和這張照片一模一樣。」
「他買了到哪裏的車票?」
「他買了往鹿兒島的車票。很少見啊,從這裏過去的話,搭飛機會更快。」
沒錯……我還以爲他是個聰明的獵物。短袖,鹿兒島,短袖,鹿兒島。這兩個字眼異常地牽動着我。向站員道謝後,我再次淋了一身溼衝進車內。
「找到了嗎?」
「……這城裏有票券商店嗎?特別是不太在乎身分證明的那種。」
草薙說了句包在我身上,只見他敲打着鍵盤,一瞬間列出幾家店的清單。在第三間店就賓果了。的確有人在那裏賣掉前往鹿兒島的車票。不過,賣方是個少女。她自稱是大藪芳子,但那八成是假名。真不愧是會賣票券給未成年人的商店,老闆只記得少女穿着連帽風衣與留着一頭短髮。我們也前往剩下的店家,確認他們有沒有收購前往鹿兒島的車票,不過除了第三間就沒有了。
他好像聰明瞭點,不過還有同伴啊,有攜伴的話,在逃亡上會比較困難,對我方來說是個方便。我回到車上,立刻用手機向人聯絡。
「神名買了前往鹿兒島的車票,大概就潛伏在附近吧!不會、不會……那麼就先這樣。」
嘖。他還是一樣,是個很討人厭的傢伙。
「你打給誰?」
「一色那傢伙。」
「啊,那條白蛇啊!」
就連草薙都稱呼他爲白蛇,這讓我不禁想同情一色。
「發出暗號聯絡聯合統轄部……說目標假裝前往鹿兒島,正往其它方向逃亡中。正持續調查。以上。」
「是……思,TERRA那邊怎麼辦?」
「那個……」
我在長途巴士的車站打聽。爲了等待詢問長途巴士的司機,時間不停逝去。對方開車來回一趟就得花上一天,視情況而定,也有人會在目的地住一晚纔回來。坐在候車室帶着溼氣的廉價座椅上,我不停抽着煙。草薙他們負責從市內的出租車公司開始清查。唉,我不覺得沒錢的人會奢侈地去搭出租車,如果他把5A沉入岡崎水庫,會不想離得太遠是人之常情。當然,想要儘可能離得越遠越好也是人之常情。正因爲人之常情是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我現在纔會坐在這裏仰望着雨……不過,這椅子坐起來真是讓屁股發疼啊!
「妳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放着不管也沒關係。
「朝比奈!回答我!妳不舒服嗎?」
「他在哪裏下車?」
我慌忙抓住門把。要是神名現在進來,我是姆民族的事就會被拆穿了。雖然想着得回答,聲音卻卡在喉嚨裏。
面向海面的房間感覺很舒服,但房裏只有一張大牀。沒辦法,兩張單人牀和雙人牀的價錢是不一樣的。沒關係,因爲我們是兄妹——在住宿名冊上是。
「看到有人的血是藍色的,請立刻向附近警察局通報。」
今天早上醒來,神名已經穿上衣服準備出門。他說要去打工,似乎是做領日薪的工作。
「從國道北上的話,會經過神樂而抵達青森。南下則是宮前、測穴、三之下……」
神名正在說些什麼。但是,我無法回答,只能搖搖晃晃地離開洗手檯,靠在浴室門上。
「你要不要喫一點蛤蜊意大利麪?」
「騙人。」
他這麼一說,不禁讓我心跳加速。看到我有點喫驚的表情,神名楞了一會,但似乎馬上就察覺原因。
回頭一看,朝比奈正佇立在路上。
她靈巧地用叉子替我捲成一口份量的意大利麪,喫起來鹹鹹的。那是朝比奈淚水的味道。
「要喫什麼?啊,不知道附近有什麼店,走一走總會有什麼能喫的。」
當我打算踹飛這張可惡的椅子時,前往青森的司機總算回來了。剛纔用網絡聯絡過,他說的確載到一個少年,是有力的候選人之一。當司機打算下車,一腳還踩在踏階上時,我逮住司機,讓他看了目標等級一的照片。
車子總算抵達大竹。這是個依附在JR車站旁的小鎮,一個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能夠清楚地看出,她的臉像凍結般僵住了。
「嗯?」
朝比奈浩子的日記五月二十五日
話尾還飄蕩在兩人之間,我已經飛奔而出。找到痕跡的獵犬可是很迅速的。我邊跑邊聯絡草薙,要他開車過來。我鞭策草薙,用無視於時速限制的高速在路上奔馳。都開了這種休旅車,誰會搞什麼安全駕駛啊!我年輕的時候,還是汽油車全盛時期,只要一加速,引擎的低音就會愉快地在腹部迴響。不過,我對電動汽車實在很不滿。不論加速到多快,都會響起汽球漏氣似的咻咻聲。
「那副眼鏡滿適合你的……可以借我一下嗎?」
朝比奈自蛤蜊意大利麪的餐盤抬起頭。我們正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意大利麪店裏喫遲來的晚餐。
她避而不答。她不想談關於阿守的事。離開東京之前,朝比奈曾說過:「阿守不是我所認識的阿守。」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在櫃檯的住宿名冊上寫下名字。神名毫不猶豫地寫下「三島守」,看到「守」這個字,令我的胸口有點發疼。我則在神名的名字下面寫了「三島綾」。
「打倒姆民族,姆民族是地球的敵人。是恐怖的侵略者。」
我得打電話給警察纔行,因爲我看到藍血的人類。那個人就是我……要是我這麼說的話會如何?警察會衝入這裏射殺我嗎?還是說,大家會拿着石頭與木棒追打我?
「多謝啦!」
「大竹?」
我們彼此交換了刻意的笑容,點點頭。
「狐狸越聰明,獵犬就會越有幹勁啊!」
騙人。神名明明說過我的血是紅色的。這條手帕也是藍色的圖案。我戰戰兢兢地解開手帕,底下有一道小傷口。
好了,狐狸殿下。你能讓我享受到什麼程度?
我說了謊。因爲不想遭到這個世界的人們攻擊,我說了謊。因爲不想被神名拋棄,我說了謊。不,這也是謊話。事實上,我是不想看到神名知道我是姆民族時眼中浮現的厭惡之色,纔會說謊。
「喂。」
進入房間後,神名溫柔地問我。
「沒什麼。」
2
「威脅我們的生活,人類的敵人姆民族!姆民族流着藍色的血液。」
「真是的。那我們到哪裏喫點東西吧!」
她在眼鏡深處的眼神帶着無法隱藏的不安。
「他有同伴嗎?」
他的表情是有這麼回事。
「啊!」
「什麼事啊?」
「看,適合我嗎?」
走出電影院時,天色已經全亮。雖然兩人都睡在狹窄的座位上因而腰部痠痛不已,但清晨的空氣讓人感覺非常舒服。我們在城裏的觀光導覽處問到幾間廉價旅館。因爲沒有多少錢,只能一間間走過去問。這城市雖小,走起來卻很大。第一間旅館回絕了我們,第二間旅館只剩下昂貴的房間。在尋找旅館的過程中,天色漸漸轉向黃昏,腳步也變得疲憊。不過,總算找到願意讓我們住宿的廉價商務旅館。
我總算發出聲來。
我照他所說的先去洗澡。不過,洗澡前得先刷牙。好久沒刷牙了,感覺很不舒服。我拿出旅館準備的牙刷來刷牙。旅館的牙刷很硬,我不小心刮傷了口腔。當我想要漱口而取出牙刷時……
「別管那邊。」
搖着頭的朝比奈臉色看來不太好,是因爲被行人號誌的藍光照到嗎?
我催促她,她的臉上浮現不成形的笑容。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同伴,不過有個相同年紀的女孩和他一起下車。」
「可以嗎?」
「不會。」
昨天看過的政府宣傳短片在我腦海中復甦。
草薙說出不得了的蠢話。目標等級一可不是受過求生訓練潛入外界的姆民族。他不過是個小鬼,哪會逃進峯頂還積着雪的山裏啊!
簡直像沾到顏料……我立刻扔掉牙刷。
「好了,該去磨磨鞋底了。」
司機說着,用手比向掛在車站牆上的陳舊運行地圖。由站牌來看,是在青森的前兩站。
草薙打開地圖。
「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雖然有戴眼鏡,不過我想應該就是這孩子。」
「神名,那個……我……」
「很累吧?」
「就在青森前面。」
斷章3貳神讓二
朝比奈看來很沒精神。唉,到處走來走去已經累了,又餓到頭暈的程度,這也是無可奈何。
是南下還是北上?這種時候腦袋就派不上用場,而是腳該出場的時候了。
我得儘可能避開姆民族和阿守的話題。現在的她,就像細薄的玻璃風鈴一樣脆弱。要是再受到傷害,也許就會壞掉了。
賓果。總算找到你啦,狐狸殿下。
「喫蛤蜊意大利麪好了……」
朝比奈浩子的日記五月二十六日
牙刷的前端染着藍色。
帶着喊肚子餓的朝比奈,我們來到夜晚的街道上。
「怎麼了?那麼鄭重。」
會要我進行對觀察目標,現在變成追蹤對象等級一的搜索,代表統轄部打算不透過TERRA直接運用5A。哎呀,這不是下面的人可以判斷的。要是輕舉妄動被捲入政治中,那我可受不了。
「我現在不想喫肉。」
「他們會去哪裏?」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頭昏。一定是肚子餓了……」
「妳先去沖澡吧?」
神名滿臉通紅地慌忙否認。他像這樣脫線的地方,我很喜歡。
「阿守怎麼樣了?」
「好,先打聽看看。」
號誌變成紅色。朝比奈雖然對我說了些什麼,聲音卻一下就消失在經過的大卡車聲中。
神名開朗的聲音刺入我的背脊,令我痛得溢出淚來。
「嗯,當然要囉!」
傷處口染成一片藍色,背叛了我的期盼。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幸運。如果他們是待在這裏,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了。要是逃進山裏,那就有點麻煩。」
「豬排飯怎麼樣?」
「在大竹。」
「混帳。要是兩個男孩女孩逃到這種地方,那纔像是科特迪瓦的日本人一樣顯眼。他們是從這裏開始搭便車旅行吧!」
其實我的腳已軟弱無力了。
「是嗎?」
她看來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貳神先生看來很高興呢!」
雨持續下着。真討人厭,就算是女人的眼淚,也未免哭得太久了。
剛剛也是這樣。在行人號誌那邊時,我能想象得出她想說什麼。她在想着自己是姆民族。要回答她「妳是姆民族」是件簡單的事。但是,萬一她像我一樣並不知情,萬一她緊抓着「自己是普通人」這個謊言的話……我不想和八雲先生站上一樣的立場。
「就交給神名決定啦!」
草薙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
「那就喫點清爽的東西吧!烏龍麪和蕎麥麪哪個好?」
我問他。雖然神名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昨天他把牀鋪讓給我,自己睡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應該沒睡多久。
「不要勉強自己。我也可以工作。看,是女生賺得多對吧?」
就算我說出「賺得多」,神名似乎還是不明白我指的是什麼。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得說出「就是晚上的工作……」。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我以爲他會打我,但神名只是拉起我的手,溫柔地拍了拍。
「別說這種話。要是妳賺得比較多,我會很沮喪的。」
雖然他是笑着這麼說,眼神卻非常悲傷。對不起,神名。我再也不會說那種話了。對不起。不過,我是認真的。爲了你,要我變得多骯髒也無所謂。
「別勉強自己喔!」
「我知道。我走了……」
話說完他便出門了。我從旅館窗戶一直目送着神名的背影。
沒有神名的房間變得非常寬敞,總覺得有點寒冷。我被孤伶伶地拋在這裏。打開房裏附設的電視,大戰前經常在連續劇裏看到的少年演員變成大叔出現在電視上,讓我嚇了一跳。之後開始進廣告,又播出了那個政府宣傳短片。
「威脅我們的生活,人類的敵人姆民族,姆民族流着藍色的血液。」
我慌忙關掉電視。電視一沉默下來,寂靜就從窗戶溜進來。就像要被寂靜給壓潰了,我想着要是又播那段短片再關掉就好,於是再度打開電視。電視上正播放着早上的綜藝節目,但陌生的主持人一直在說八卦,一點都不有趣。每次進廣告,我就爲了這次不知會不會播出那個政府宣傳短片而心跳加速,無法忍耐地關掉電視。這麼一來,寂靜卻又悄悄接近。當我討厭這樣而打開電視時,寂靜便消失了。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舉動,我終於扯下電視的插頭。
倒回牀上也無事可做。時間延伸到令人討厭的程度,每回看時鐘,時間都還過不到一分鐘,這不禁讓我生起氣來。
我想了許多關於東京的事。阿守的事、媽媽的事、國中時代的事……音樂教室的影像再度浮現。我確定在那裏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大概是和神名一起吧!我還想不起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不過,會留下那麼清晰的印象,一定是好事。
一定是好事。絕對沒錯。
真希望神名快點回來.
敲門聲響起。好像是他回來了。太好了。
神名正在睡覺。他把從碼頭現場要來的紙箱鋪在地上,好像要用毛毯把身體捲起來似地縮成一團。雖然他沒有說得太清楚,但他做的似乎是勞動工作。對身分不會太囉唆又能夠領日薪的,或許也只有這種工作。
要是他發生了什麼事,我該怎麼辦?
3
已經是星期天了。才只工作兩天,我就精疲力盡地一直睡到中午。醒過來時,朝比奈正注視着我的臉。
「怎麼啦?」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這是男人的面子。也就是所謂的逞強。所以別管我了。」
手機裏傳來草薙喫驚的聲音,我聽見有什麼巨大的物體甩掉大量的水在移動的聲響。
「不要緊。這個房間太安靜了。從東京出來以後,妳會因爲寂靜不知所措,對吧?」
笑着說道的朝比奈,一定是在醒來後也屏住呼吸沒有出聲吧!
「是嗎……雖然身體很疲倦,我卻睡不着。」
外頭下着小雨。
「歡迎回來。對不起,我睡着了。」
「怎麼,不用在意我,妳先喫就好。」
我在寫日記時睡着了,醒過來時已經是晚上。從窗口射入的月光將房間映成一片蒼白。我明明什麼也沒蓋就躺在牀上寫日記,睜開眼時身上卻披着毛毯。咦?我心想着,是綾人回來了。
我是姆民族。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
「去哪裏都行。雖然這麼說……但不是這裏的某個國家。是離這裏很遠的地方。」
「沒有。」
「什麼!」
「可是,還有面包啊!」
在外面解決掉早餐兼午餐後,我們在商店街上閒逛。生活相當辛苦。在東京,媽媽爲我準備的一切,還有在根來神至時遙小姐和小惠替我做的許多事,在這全都得靠自己。這件運動外套差不多該換了。當我邊想着這些事邊閒逛時,清脆的鈐音響起。我們同時停下腳步。掛在一間雜貨店前的玻璃風鈴隨風飄動。
「根本不用買的。」
「快詳細說明。」
「騙妳的。」
「……往……方向……」
我喃喃說道。外國吧,大概是歐洲或非洲,綾人告訴我。
這樣的生活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很明白,這段日子就像這脆弱的玻璃一樣。但是,我希望它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這麼一直下去。風鈴再度發出悲哀的玻璃鈴聲。
風鈴搖晃着。
事實上,如果睡在牀上,我想我會因爲疲勞睡死到早上還爬不起來吧!
「那艘船要開到哪裏去?」
斷章4貳神讓二
發出沉靜的聲響。
可惡。最近這陣子我一直是個雨男,在八戶和三之下也一直下着雨。測穴今天的氣象預報明明是陰天,卻在我抵達時開始下起小雨。
我看向放在牀邊的麪包,似乎不曾動過。
逆光站在月光中的綾人溫柔地微笑。
「嚇到妳了?」
我們前往港邊。海潮的氣味傳來,港口雖然有個類似臺場海濱公園的沿海公園,但因爲下雨幾乎沒有人影。就好像是我們把公園包下來一樣。我們在附屋頂的長椅上坐下,在這能夠近距離看見往來的船隻。那艘是瓦斯船,那艘是巴拿馬籍的貨船,綾人一一向我說明。據他所說,他似乎是在這幾天纔對船隻熟悉起來的。好像是在港口工作的人數了他很多知識。
「要去哪裏?」
不過,要是綾人的話,我不在意……
「以後換神名睡牀鋪吧!我睡地板就好。」
「不要啦。那樣太奢侈了。」
「不要緊。這關係到男人的面子。」
「什麼?」
他正在睡覺。這篇日記是藉着牀頭燈來寫的,。
她很明顯地是一直在等我醒來。
「沒關係。這樣我就能看到朝比奈的睡臉啦!」
星期一我到港口去時,工頭喫驚地說:「像你這樣不中用的傢伙,我還以爲星期一就不會來了。」或許他很驚訝吧,那天的工錢比平常多出一點。買完生活必需品,付清住房費後,似乎還能剩一點錢。好,就去買吧!
「我的睡相。」
不管怎樣,既然追到這裏,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不必考慮他們從這裏前往其它地方的可能性,因爲我長年來的直覺,告訴我他們就躲在這裏。但是,測穴市雖小,要讓兩個人藏身也很足夠了。要從哪邊開始着手呢?從市內旅館找起,還是周租公寓找起?測穴是個港口都市,一定會有與港口有關,不太仔細覈對身分的日領工作。就從那裏找起?在那之前先填飽肚子吧!我記得測穴的白湯拉麪很有名。
已經過了六天。不過在東京卻連一天都還不到,我對這一點還不是很能掌握。
「怎麼了?」
可惡,有噪聲讓我聽不清楚。5A開始移動了嗎?
綾人沉默了一會。
目標等級一與其同伴就在這個城市裏。這幾天,我們真的像要磨平靴底一樣地四處奔波。上面的人每天都在說「快點報告」、「提出成果」,既然如此,就增援更多人力與資金啊!這麼一來,只要一天就能找到讓他們搭便車的長途卡車司機了。既不出錢又不出人,光會出一張嘴。
「喫過飯了嗎?」
難爲情讓我臉紅到耳根。
「要買嗎?」
「沒有,我只是在看神名的睡臉。」
是爲了白天獨自留在房裏的我而買的嗎?我好開心。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還是不行。要是那麼做的話,我……我……」
今天早上出門後,綾人很快就回來了。似乎是打工的地方預定入港的船還沒回來,就說今天不必做工,要他們回去。鬱悶地待在房間裏什麼也不能做,我便邀綾人到外面去走走。
就在這時,綾人輕叫一聲,將手指放入口中。他似乎被木製長椅的尖端給刺傷了。
「到外面去喫吧!」
朝比奈浩子的日記五月二十九日
「我也一樣,我只是比妳早一點明白。」
「買這個還不要緊啦!」
「咦?」
「港口,那也不錯。」
突然這麼問我,我也沒有答案。
說完,綾人在紙箱上蜷起身軀。他那麼累了……看到他那模樣,我好心痛。
我試着朝手機大吼,但回答的只有噪聲。可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仰望降下傾盆大雨的沉重天空。
「謝謝你。」
「我沒那麼餓。」
「到神名打工的地方去。」
我朝下起大雨的外頭飛奔而出,邊向手機大喊。
「真是的。就算是開玩笑,有些話也不該對女孩子說吧!」
汽笛發出非常悲傷的聲響。被小雨淋溼的海鳥,停在公園的扶手上歇歇翅膀。我突然好羨慕海鳥,因爲牠們可以用翅膀飛到喜歡的地方,我卻沒有那樣的翅膀。也沒有能讓我搭乘,帶我往某個不是這裏的國家去的船。在這個地球上,不會有國家不會說我是姆民族,也不會有國家不追捕我。
「5A起動了。」
朝比奈浩子的日記五月三十一日
很難受地說出這些話後,他蓋上毛毯轉向一旁。他的背影在拒絕我。不,那身影在拒絕着自己的慾望。
我感到悲傷起來。
「不用啦,太浪費了。」
「騙人。」
「你到這邊來睡吧?」
「不好意思。」
「咦?」
「朝比奈有想去哪個國家嗎?」
「很糟糕嗎?」
我把朝比奈從座位上拉起來,帶她到外面去。戶外的春天陽光十分炫目。
雖然那只是個繪有青鳥,非常普通的玻璃風鈴,不知爲何卻在我們兩人心中迴響着。朝比奈在我出門的時候,爲了不被發現,得連一點聲音都不能出地待在旅館房間裏。那個房間太安靜了。掛個風鈴或許不錯。
聽來也像悲哀的聲響。
如果說只有一個的話,那就是東京。但是,我不能回到那裏去。
「不是的,這是雙人牀,一入睡一半不就行了。」
「很糟糕。會磨牙,又會呻吟,很嚇人啊!」
看起來很好喫的白湯拉麪啊,不能喫你真是對不起。我付完帳後,拿了收據。即使喫不到,至少也要算到出差費裏。
就連買一個風鈴都會說太奢侈的朝比奈,可憐到讓我想緊緊擁抱她。
「好可愛的鈴聲。」
「真好。不久之前,我都還相信世界上只有東京。」
當我鼓起臉頰時,有陣鈴音響起。咦?那是什麼聲音?仔細一看,昨天下午在店裏看到的風鈴,正隨着空調的微風搖晃。
雖然有帶傘,但綾人讓我一起撐在他的傘下。在旁人看來,我們一定像是一對情侶。
綾人說總有一天要到美國或非洲。美國我是瞭解,但爲什麼想去非洲?我這麼問他。他似乎是想去看看影響了畢加索與其它藝術家的非洲藝術源流。想象着非洲熱帶草原上與獅子站在一起的綾人,我有點想笑。感覺好久沒笑了。
「從事肉體勞動的人只喫麪包沒力氣。來,走吧。走吧!」
我實在搞不懂男孩子的這方面。
「別客氣。好啦,該睡了。」
「沒什麼。好了。」
「那是……哇!」
走進店裏喘口氣,當拉麪總算送上時,草薙來電。
這麼說着,綾人又笑了。
準備起身時,肌肉的痠痛令我皺起臉。美術社的人果然不適合港口的勞動。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去舉重鍛鍊體力。靠搭乘翼神世音不可能培養出體力啊!
「因爲很便宜,我就買下來了。」
「讓我看看。」
我說要幫他把刺挑出來,綾人若無其事地讓我看了他的手指。指尖正像被針刺到一樣,緩緩地泌出鮮血。
是紅色的血。
是與我不同的血。
我感覺看到了流動在自己與綾人之間的深河。
我忍不住落淚,放聲哭泣起來。
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是孤單一人。就連唯一可以信賴的綾人,也是紅血的人類。
這實在太令人感到悲傷了。
4
「妳在寫什麼?」
「沒什麼。別在意。」
朝比奈慌忙合上記事本。她的眼睛還紅紅的,聲音也因爲哭泣而有點沙啞。
在公園裏,傾盆大雨就像配合着朝比奈的淚水一樣降下。我拉着不停哭泣的朝比奈回到旅館。雖然撐了傘,我們卻都渾身溼透。我要她去衝個澡,朝比奈卻坐在牀上,只是搖着頭。雨不停下着。無法忍耐這種氣氛,我去沖澡了。讓熱水從頭淋下,當我拿起肥皂時,指尖一陣刺痛。我看向又緩緩染紅的指尖,心想一定就是這件事的關係。她介意自己的藍血。
我很後悔沒有和她談到這個話題。
因爲兩個人都在隱瞞,所以一直避開這件事。但是,再也不能敷衍下去了。下定決心要與朝比奈好好談談後,我走出浴室時,她正認真地在記事本上寫着什麼。朝比奈回過頭來,還有點溼的頭髮閃爍着光澤。
「要衝澡嗎?」
「現在不用。」
「會冷嗎?」
「不要緊。」
我在牀鋪的另一頭坐下。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談起,我該怎麼辦纔好?
「那個……」
多雷姆的嘴角浮現溫柔又冰冷的微笑,自城市上空緩緩接近這裏。
「不要緊。我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妳在這裏等我吧!」
就在我們的嘴脣即將相疊時,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息而坐起身來。
雨持續下着。雨聲充塞在屋內,那聲音卻只能加重沉默。這片死寂,是在東京家中的死寂。對了,告訴她媽媽的事吧!不管怎樣,只要說話,至少沉默會消失。
「朝比奈……不可以。」
依然朝我伸出手,如同藍色翅膀的光影落在拼命吶喊的她身上,看來就像天使。
我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我的聲音既沙啞又無力。
「朝比奈……」
我將手交疊在她的手上。她的手還像淋到雨時一樣冰冷.我緊握住那雙可憐的手。如果我的手能給她溫暖,那我想一直握着她的手。
唉呀,怎麼會這樣,竟然就在街上開打。以城市爲舞臺對峙的5A和多雷姆,這可不是東寶電影公司的怪獸電影嗎?雨停了是不幸中的大幸。
翼神世音咆哮着,爲了戰鬥而歌唱。
朝比奈的臉就在我的臉旁。她的髮梢傳來香氣,那是她的味道。
朝比奈的表情因爲歡喜而垮下,她泫然欲泣。
「我……」
「在音樂教室裏發生了什麼事?」
這句話令我再也無法違抗自己。
「所以我要去戰鬥。我要去打倒那傢伙。」
她的心跳聲傳了過來。
「我……我想要和綾人說更多的話。」
在大人眼中看來,這的確是像扮家家酒一樣的生活。
翼神世音在保護我們。不過,如果沒有翼神世音,我就不會被多雷姆盯上了。這種諷刺令我不禁彎起嘴角。
與正在接近的多雷姆不同的聲音響起。正以驚人的速度飛來的影子映入視線角落。那是翼神世音。
「這是真的。我是姆民族,所以沒辦法待在這裏,逃回了東京,卻也沒辦法在那裏待下去……和妳是一樣的。」
如果媽媽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帶我回去,我會戰鬥的。
但是,這是我無法逃離的命運。我只能去做。只能去仿了。
彷佛要介入多雷姆與旅館之間,翼神世音在空中停住。接着,它擋在多雷姆面前。
「朝比奈……在東京,我以爲自己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
那是朝比奈的身軀。我聽見她微小的啜泣聲。
不知道是誰先倒向牀鋪的。回過神時,我們都已倒在牀上。朝比奈就像覆在我身上一樣地擁抱住我。這時,我才第一次明白什麼叫人體溫柔的重量。第一次明白,人的身體可以這麼熾熱。
「朝比奈……」
「來吧!」
被拉向翼神世音,我的身體穿越窗戶。朝比奈所在的旅館窗戶漸漸變小了。
「敵人……」
「那個媽媽告訴我,你的血總有一天會變成藍色。」
用開朗的口吻說着,朝比奈看來很難過地嚥了口氣。
我知道背後的朝比奈回過頭了。
眼眸深處映出了我。她也映在我的眼中嗎?
沒錯,是敵人。這兩個字清晰地刻上我的胸口。
朝比奈用哭音說道。
「神名……綾人你,好溫暖。」
纖細的手臂環住我的胸口。
她的脣就在眼前。濡溼、帶着熱意的豐軟脣辦就在那裏。
「但是,並非如此。我還有得保護的東西。」
我也爲了抓住她而伸出手,卻只有差點碰到她的指尖,沒能碰觸到她。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
「所以神名……綾人!」
我也是。但是,我的身體已經被翼神世音散放出的光緩緩升起。
朝比奈就像要依靠我似地抓住我的衣服。
翼神世音開始放出接受我的光芒。
溫柔但熾熱的團塊就像撞擊我的背部似地壓上來。
冰冷的手疊上我的手。但是,在冰冷底下卻藏有呼吸的熱度。我彷佛就要溶化在那熾熱中。
「不過,一定是好事吧!絕對是。」
我試着向她開口,卻說不出接下來的話,只有笨拙的言語隨意滾落在牀鋪上。
「怎麼了?」
「是多雷姆。」
「我會等你的。我會永遠永遠,永遠等你的!」
街上人們都茫然地仰望着它們,也有人拿起攝影機在拍攝。經過十年以上,人們都遺忘了多雷姆有多恐怖吧!當然,他們先看到的是5A,也搞不清楚哪一邊纔是好人。
「我只想着自己,卻沒有替神名想過。」
「只有你的溫暖。」
也許它建築在欺瞞的沙堆上。
「是這樣沒錯吧!絕對、絕對發生過好事。所以我纔會忘不了。兩個人都沒有忘記,一定是因爲那裏曾發生過對我們來說很棒的事。」
說話時,我想起媽媽的臉龐,想起她溫柔地微笑着的臉龐。
在她的呼喚聲中,我被吸入翼神世音裏。等我,我一定會獲勝歸來。
我得保護浩子。
厚重的雲層在窗戶彼端延展開來。這時,窗戶玻璃開始微微震動。閃電般的光芒緊接着在雲中閃過,伴隨着碰地衝擊聲,旅館晃動了。雲呈圓周狀分開,從缺口處可以看見滿月。以滿月爲背景,黑色的巨大身影浮現。是多雷姆。看起來好像穿着裙子的多雷姆,就像朝向我似地展開雙手降下。
她伸出手。
思緒遭到打斷的朝比奈發出喫驚的聲音,但現在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我飛跳下牀靠向窗邊,打開窗簾。
「對不起。」
「我會在這裏等你的!綾人!」
「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訴你。」
開始刻劃出屬於兩人的時間。
多雷姆也回應般地開始歌唱。
「我要保護妳。我想要保護妳。」
「浩子!」
「多雷姆?」
斷章5貳神讓二
「是啊,絕對是好事。」
我的呼吸聲也傳了過去。
是媽媽。要找我回去的,不是隻有TERRA。媽媽也在找我。爲了讓我再次回到東京。
「我的媽媽其實不是我真正的母親。雖然她很冷淡,但也有她的優點。我有點說不上來,但我以前很相信她。」
我緊握住朝比奈的手好幾次卻又放開。
你卻想破壞這份幸福,讓浩子感到悲傷!
我看着她的眼眸。她眼睛的顏色有這麼深邃嗎?從讀小學就在一起的,我卻對她一無所知。
她把臉埋在我的背上,聲音也變得含混不清。我知道背上正因爲她的淚水發熱。她的難過透過背脊傳達過來,連我也想掉淚了。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起來。」
插圖155
戰鬥開始了。
「那是什麼……」
她的呼吸聲傳了過來。
「神名……」
「我想不起從前的事,就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相信。我只有神名你了。除此之外,我都無法相信。我能信賴的……」
朝比奈拼命地想改變話題。
也許它是很脆弱的東西。
好難受。腦袋裏明明想着不能做這種事,心卻不肯聽從。
玻璃風鈴叮噹作響。對了,翼神世音的光看起來就像風鈴上畫的青鳥。
但是,雖然渺小,我們卻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別說話。現在就讓我這樣吧!」
「是我們的敵人。」
「綾人!」
「很好笑吧.她居然不是我真正的母親。我的親生母親在哪裏……我到底是什麼……我爲什麼會誕生到世上來?」
朝比奈心事重重地看着我。
我取下玩具眼鏡回過頭。看來很不安的朝比奈,站在翼神世音散發出的光芒中。
我的心跳聲也傳了過去。
我中斷了苦澀的言語。說真的,我爲什麼會誕生到世上來?
「沒關係。」
啪擦啪擦……
火花進散般的聲音響起,城市裏的燈光搖晃着。仰頭一看,我有點喫驚。那是什麼?高樓大廈的窗戶有些地方暗了,有些地方亮起,開始排出形狀。看,就像在年底還是什麼時候梅田(注:大阪著名的鬧區,百貨公司與高樓層辦公大廈的聚集地區。)的大廈會用窗戶燈光排出聖誕樹一樣。文字就像電子佈告般浮現。
「午-安-你-好-嗎?」
這是怎麼回事?環顧四周,並排擺在電器行門口的電視也映出相同的文字。最後連我的手機螢幕上都出現了。
「綾-人。」
什麼啊!爲什麼在對目標等級一說話?難道說,是那具多雷姆在說話?
「住-手。」
這樣一來,事情可就不妙了。
「目標等級一!不,神名!現在馬上住手,」
我竭盡全力地大喊,但他不可能聽見。就算聲音能傳達到,現在的他或許也聽不進去吧!
5A吶喊出歌唱般的聲音,接着一口氣攻向多雷姆。
兩人的歌
「我要保護妳。」
綾人的話直到現在還熾熱地在我胸中迴響。但是,我希望他不要因爲戰鬥而受傷。要是他爲了保護我而受傷,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那個叫多雷姆的東西,就在我眼前與綾人搭乘的翼神世音對峙着。翼神世音背對着我,而多雷姆在另一頭。多雷姆看來就像穿着壓低的斗篷,應該看不到眼睛,我卻知道它的眼睛正露骨地注視着我。
我的背上突然爬滿雞皮疙瘩。
好難過。
無法呼吸。自緊咬的牙關呼出氣,我感到胸口像是抽緊般疼痛。
不行。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是不行。
我明明拒絕了,但伴隨着內臟被掏出的不快感,它榨取了我的靈魂。
從我的口中發出了像要對抗D1詠歎調的吶喊聲,讓翼神世音一口氣攻向多雷姆。看來像穿了裙子的多雷姆逼近眼前。
我讓翼神世音向前飛去,一口氣縮短了與多雷姆間的距離。
眼前的翼神世音變成了兩個。
我知道笑意正在我的臉上擴展開來。那會是很棒的笑容吧,令我也想讓綾人看見的笑容。
騙人。
少女再也不會移動的軀體倒在牀上。她的遺容非常平靜。我知道這是因爲驚訝的關係,不過就算把她的手交疊到胸前也不會怎樣吧!我把她的手擺好,再悄悄雙手合十,喃喃禱唸要她昇天成佛。好了,剩下的就交給日本政府的對姆部隊來處理,我可得奪回目標等級一纔行。
騙人。
但是,只有你不可饒恕。只有爲了破壞我們渺小的幸福而來的你,不可饒恕!
有誰正壓在我的背上,正奪走我的意志。我拼命令原子筆移動,也只能寫出小學生似的顫抖字跡。
這樣下去,會撞到浩子所在的旅館!
討厭的聲音響起。
我抬高聲音,他總算注意到我了。
糟糕!
但那個招式已經沒用了。
插圖169
然而,我卻以多雷姆的右臂揮向翼神世音的腹部。
「我要保護浩子!」
「我要保護她,我要保護她。」
於是,翼神世音的拳頭擊向我的胸膛。
伴隨着怒火,翼神世音的拳頭陷入多雷姆的胸膛。這一擊就像要打穿它的身軀。
救救我。別讓我做出這種事來。
不會痛……
悲鳴聲迴盪在城市中,迴盪在海上。那悲鳴足以讓月色無光。
Dl詠歎調襲向翼神世音的身軀。
我的吶喊化爲歌聲響徹在夜空。
這一拳是爲了浩子!
我咬緊牙根,握住原子筆。
已經夠了……
「我想告訴你真相。」
我不想做這種事啊,綾人。我不想傷害你。我真的不想傷害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我不想做這種事……」
也不會難過……
在那寂靜中,我最後聽見的,是窗邊風鈴搖盪的鈴聲。
接着,啪嘰啪嘰的聲音響起,翼神世音的拳頭粉碎了多雷姆的手臂。
我討厭那樣!但,不管怎麼叫喊,聲音都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我勉強睜開眼睛,記事本就在眼前。
這時,風鈴的鈴聲響起。
我得告訴他……我得告訴他……我得告訴他……告訴綾人。告訴他我真正的心情。
回過神時,我已吶喊出聲。
那一瞬間,翼神世音手臂上的多雷姆爆開,藍色的液體灑落周遭。全身噴濺上藍色的液體,翼神世音——我,有如凍結般動彈不得。
它輕鬆擋下翼神世音彙集全力的一拳。
那是翼神世音的軀體傾軋的聲響。衝擊力也直接在我體內迴響。
多雷姆發出悲鳴。
「綾-人……永-別-了……」
「我想和你說更多的話。」
騙人!
我拼命爬起身,想握住原子筆。但是,痛楚令手指不聽使喚,筆掉落下去。我得撿起來。得撿起來,然後告訴綾人。
多雷姆悲傷的聲音響徹夜空,接着,我知道力氣正漸漸從它的體內流失。有如被抽去軸心的人偶,多雷姆已停止動作。活該,我邊喘着氣,邊瞪着遭到破壞的多雷姆。我贏了。我保護了浩子。
當我揮起右手,多雷姆的口部開啓,強烈的D1詠歎調襲來。
「來,我們走吧!」
「嗚喔喔喔喔!」
咦?我環顧四周,高樓層大廈躍入眼中.
「我-最-喜-歡-你-了。」
我發出慘叫。
我彙集全身的力量舉起右手。
糟糕。再這樣下去我會被打倒。
騙人……
「我得告訴他……不說不行……告訴綾人……」
可惡。很行嘛!
就無法保護浩子了。
讓驚愕得雙眼圓睜的經理在外頭等,我打開房門時,立刻傳來一股血腥味。不論在什麼時候,那都是討人厭的臭味。即使是藍色的血,氣味也和人類的血一樣。
多雷姆同時以右臂擊向翼神世音的腹部。
那隻代表了一件事。我就是多雷姆。
一瞬間,差點令我昏眩。
目標等級一就像死了似地呆坐在血海中央。他手中那本帶着少女氣息的記事本上,以雜亂的字跡寫着「永別了」。大概是在寫下最後一個字時去世的,「了」字好似眼淚般長長地流下。目標等級一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本記事本,就像僵住般動也不動。
但是,手指卻……劇痛令我眼前發黑,我仍撿起筆繼續寫下文字。寫下我最後的思念……
在它狀似裙子的喇叭型外殼下,有像蜜蜂腹部般膨起的部份。長針就像吐息般,在那個部位時隱時現。針的尖端看來像淬了毒一樣濡溼。多雷姆大概是想用那根毒針刺向翼神世音吧!
告訴他。
多雷姆舉起右手。
周遭全都濺滿了藍色的血。
屏幕上映滿了迫近而來的多雷姆。
風鈴的鈐聲自某處傳來。
就像被人毆打,我的身體從桌旁被撞飛出去。太強烈的衝擊令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我倒在牀上,好一會兒只能呻吟。可是,我得站起來纔行。我得站起來繼續寫下去纔行。我拼命地爬起身。
綾人,這一個星期我真的好開心。就像作夢一樣。
在大廈的牆面上,窗戶的燈光排列成文字。
我用翼神世音的拳頭揍向多雷姆揮來的手。
「站起來!」
龐大的質量壓在身上,令翼神世音的軀體往地面下沉。
我的吶喊聲化爲翼神世音的聲音,翼神世音全身放射出光芒,以衝擊波撞飛多雷姆的軀體。
你還打算爬起來嗎?
一個背對着我,另一個面向着我。
「貳神……先生。」
一瞬間,周遭劃過如白晝般的閃光,所有的一切都被光與影所覆蓋。
多雷姆的右手還頂在翼神世音的腹部,形成下半身浮空的姿態。
房內一片寂靜。不合季節的藍色風鈴,發出脆弱的鈴聲。
只靠一擊,D1詠歎調就能打飛翼神世音,好可怕的傢伙。
害那傢伙如此悲傷,都是你們不好。
我儘可能用最溫和的聲音說,還伸手去扶他,可是目標等級一這傢伙,卻像具無力的人偶一樣渾身沒力。
看來很痛苦的多雷姆,似乎靠着最後的力量舉起手臂揮來。
「我決定了。我決定了……我要保護浩子!」
「綾-人……」
衝擊波掠過操縱席所在的水面,甚至在我腦中攪動。
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操縱翼神世音,總算在旅館前煞住身軀。
斷章6貳神讓二
我回頭朝旅館瞥去。我們的房間窗戶點着燈。我得保護那盞燈火。
大廈牆面上的文字還在繼續。
那衝擊力十分驚人。
失去平衡的翼神世音往後倒,被彈飛出去。
拳頭與拳頭互相撞擊。
告訴他。
壓在背後的重量,令我撞上窗邊的桌子。我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我,而是被某種東西替換了。綾人曾說過,姆民族在別的世界,如果不與人類同調,就不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姆民族,正附在我身上。
寂靜擴散開來。
這樣一來,我就不必傷害綾人了。可以放鬆了。
爲什麼你還要起來?就這樣倒下去好了。
它要讓我與綾人交戰。
我將渾身的憤怒化爲歌唱,擊向爬起身的多雷姆。多雷姆就像人偶般被拋出去,猛地撞上港口的大型倉庫,把倉庫撞得半毀。活該!
「好了,站着。」
我讓目標等級一站起身。雖然有很多事想做,不過看到他茫然又溢滿悲傷的眼神,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我默默地把從當鋪沒收來,應該屬於他同伴的女用表交給他。我也是有人情味的。這種手錶就算拿走一隻,對大局應該也沒什麼影響。
茫然的目標等級一用顫抖的指尖抓住手錶,目不轉晴地凝視着。
他發出細微的嗚咽聲。接着,無法壓抑的感情就像潰堤般爆發,令他開始哭泣。去掉能操縱5A,是東京總督府神名麻彌的兒子這些事,這傢伙只是個孩子。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體驗到親近的人去世吧!何況,那個人還是自己親手殺害的。
不過啊,人生活得越長,就越能習慣那些事了。就只有現在而已。你能夠盡情哭泣的時刻,就只有現在。
我也有點難過地別開視線。哼,也許是我老了吧!
牆上掛着一幅畫。那是馬格利特的畫作《大家庭》的仿畫。陰沉的天空中有切割成鳥型的藍天。好個一擊定江山的點子。
這幅畫的確是馬格利特晚年的作品吧?不過,這幅畫的題名爲什麼是《大家庭》?是飄浮在切割成鳥型藍天中的雲朵是大家庭?還是因爲從周遭的天空被切割分離出來,所以是大家庭?難道這裏有鳥?還是隻有藍天?
就像在嘲笑着那些解釋,畫中的鳥展開藍色虛幻的翅膀,永遠地飛翔着。
我拉着目標等級一走出旅館。
且慢,我可不喜歡外面等着迎接我的人馬。一身黑衣的男人們舉槍對着我,就連草薙都被槍口比着舉起雙手,擺出歡呼的動作。你啊,既然被槍指着,就別一副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啊!
一個美女站在那羣男人的中心。這可不得了。巴貝姆財團的魔女海蓮娜。巴貝姆大人居然親自出馬?
魔女看着我,輕輕一笑。
「辛苦你了,貳神先生。」
嘖,被擺了一道。還以爲財團都沒動靜,原來是在監視下讓我行動,等着像剛剛那樣的騷動發生。真不愧是財團,效率真好。不會像個笨蛋一樣去磨平靴底。
這樣一來只有放棄了。
放棄獵物,還有抓到他會有的年金。
「獵犬是不習慣被別人追逐的。」
第四章彩飾之人的戰鬥
斷章1金湖月
謝謝妳,艾爾菲。
惠小姐從剛剛就拉長脖子在等你耶!
在我經過時,艾爾菲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也不與她目光相對。無所謂。反正我這個女人是個傲慢的背叛者。
我明明在生氣,小總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來。昨天我到他家去,把鑰匙放回信箱裏。但是今天早上他卻只對我說了聲「早安,金」。我被拋棄了嗎?對你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不過,這也是情非得已。
「歡迎回來!」
如果我不這麼做,綾人就會被送去姆民族收容所。
即使聽到功刀司令被關禁閉,神名還是一動也不動。彷彿那些話都穿過他的身體流走了。
「初次見面。聽說你很會畫畫,下次請務必讓我看看。」
和陰沉的綾人是個好對比。
「這是誰?」
我孤伶伶地坐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裏。五味與四方田雖然笑着走進來,但看到我時就垂下視線離開了。金則是用露骨的輕蔑眼神瞥了我一眼。這是當然的。因爲我已經變成趕走功刀司令的一色司令心腹。
我好不容易點點頭。
小總介入兩人之間。什麼叫「纔剛回來」啊,簡直像個插科打譚的丑角。你那種德性,我真是看不下去。
遙真是的。雖然不知道在東京發生了什麼事,但回來之後她就晉升爲一色司令的直屬情報解析士官,而艾爾菲中尉卻得關禁閉?中尉不過是讓她搭乘瓦密裏翁吧?可是卻只有遙沒受到責罰。
尷尬的沉默持續着。我無法忍耐地站起身,打算經過她的面前走向司令室。
真是的,他在做什麼啊?
但是,最讓我難受的,卻是剛剛見到綾人的時候。他看到我站在一色身旁時的眼神令我好心痛。在他眼眸深處的驚愕與輕蔑,讓我好難過。求求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雖然好想對他說,但如果我這麼做,我知道一色會立刻做出怎樣的決定。
啊,是打開玄關的聲音。
「我特地請了年假,你可以再多感激我一點嗎?」
「太好了,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巧遇到你。」
手中的購物袋猛地變得沉重起來。
「看來你很喫驚。」
沒關係。既然他回來了,什麼時候都可以問。
阿守很懷念似地說着。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揭發我的罪狀。聽起來像在告發,沒有保護好浩子的人就是你。
我想逃走。
「怎麼啦?因爲太巧所以嚇到了嗎?」
「功刀司令由於管理能力遭到質疑,被解僱了。現在正在家中禁閉。」
斷章2紫東遙
這是什麼意思?
在東京發生過什麼事情吧!
「什麼嘛!你該說句我回來了吧?」
「果然是你。」
「司令,我帶人過來了。」
叫做什麼?司令以目光詢問着,少女的嘴角微微彎曲。
背對着我們的一色司令緩緩轉過頭。好做作的舉動。不需要背對我們吧,
在搭乘瓦密裏翁時,我已經做好站上軍事法庭的心理準備。就算任務成功,我的軍籍也會遭到剝奪吧!自東京離開時,我也打算即使被剝奪軍籍,也要獨力去尋找綾人。
是阿守。
別人這麼說,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會馬上發火,不是回嘴就是揍人。但是,神名一動也不動。
「由妳來決定吧!」
沒錯。這不是遙少尉嗎?昨天才介紹過的,我怎麼會忘記了。因爲她是會令人印象深刻的類型,我還胡塗地擔心起小總會被她吸引呢,
我以爲在一色真背後的財團,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會放開綾人。還擅自以爲財團不會放開綾人,等於會讓他留在TERRA。不過,如果是一色真,他或許會這麼做。不論在TERRA或到收容所去,財團一定都不會放開綾人。
「你怎麼了,綾人?」
嗚嗚,真是好酷的一幕重逢啊!
我衝到走廊上,要跑向玄關時,卻因爲心急而誇張地向前摔倒。
是綾人。
我沒有保護她們。
玻璃風鈴與手錶在我緊握住的購物袋裏互相碰撞,發出討厭的喀嚓聲。
司令的嘴角浮現炫耀着勝利的笑容。但是,現在的神名應該不會理他。他的臉上連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只是用不知道有沒有焦點的眼神仰望着一色司令。
回到TERRA時,等待着我的一色所說的話在腦海中復甦。
「美嶋?妳是美嶋吧!不是嗎?」
最近這陣子,我都沒和小總說話。在功刀司令遭到免職,一色當上司令之後,小總就像搖着目巴的小狗一樣黏着一色。再怎樣也不該這麼做吧!功刀司令明明是小總的恩人,就算我這樣追問他,他也只是笑着矇混過去。要是有什麼內情,不找我商量就實在太過分了。要是什麼也沒有,抓就更過分了。
「爲了保護喜歡的人,妳真的什麼都做得到啊!」
我沒有保護朝比奈。明明答應了樹先生,卻沒有保護好久遠。我的力量只有這種程度嗎?
在對興奮冒失的自己感到悽慘之前,我唰地抬起頭,朝他嫣然微笑。
1
他有一頭可能是自然鬈的微鬈頭髮,猛一看還挺帥的。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不要這麼說嘛,司令官。綾人才剛回來。」
遙少尉和氣地對神名微笑。
啊,對喔!這個笨蛋連我的留言都沒聽就飛走了。就連我通過TERRA的職員測驗都不知道。
「沒錯。她是新來的TERRA幹部候補生,名字叫……」
啊……不,難道說……不過……我心裏並不是沒個底。
他說話的聲音莫名地無力,臉看起來也瘦了些。
我催促着,綾人回望向後方。接着,一個我不曾見過的男生,一臉不好意思地自綾人身後出現。這是誰啊?
謝謝妳,艾爾菲。
碰!
艾爾菲既像驚訝卻又溫和的話語傳到我身後。
「你引發了那麼大的騷動,應該能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吧.不論你是不是姆民族,我本來就討厭你。不過我一向很公平,只要有利用價值的東西我就會利用。所有的人際關係都不過是利害關係罷了。是我讓你活下來的。」
「我、我回來了。」
我都跑到下面的便利商店,連點心都買好了,他卻一直沒回來。
爲了保護他,我甚至可以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事實上,我已經出賣了。我已成爲一色真的心腹。
「我的朋友。」
「現在正有人在追捕我,你能不能把我藏起來?喂,我們是朋友吧?」
幾乎在我倒在走廊上的同時,綾人進門了。
腳步好沉重,感覺快被無力感壓垮了。不,被壓垮也好。那樣或許會比較輕鬆。當我邊想着這些事邊往前走時,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這傢伙可真開朗。
神名這麼說着走向少女。他認識嗎?不過,少女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回望着他。她的眼眸迅速轉動,看向司令。司令露出既像是赫然回神,又像是想起什麼事的表情。
我只能這麼做。但這件事卻不能公開。儘管這麼做會讓我在司令中心內如坐鍼氈,會讓我受到五味他們與金的輕蔑,我也不能說出口。
我佇立在當場目送她離去。
只要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噁心。雖然小總的事也有影響,但最近我的身體也不太好。總覺得相吐。心想會舒服些,我喝了汽水又喫下酸酸的檸檬,在喫的時候是很好,但馬上又覺得不舒服。
仔細一看,艾爾菲正坐在稍遠的地方。我對她做了過意不去的事。不過不管怎麼道歉,那也無濟於事。
「別發呆,快上來。」
「神名得進收容所。那裏可是個好地方,完全不考慮什麼人權。到時候妳的軍籍也會遭到剝奪,得因爲各種罪名站在軍事法庭上。如果討厭這樣的話,就發誓效忠於我。效忠於我這個一色真。」
一色司令以冰冷的目光看着綾人。這時,另一個我最近也沒說上話的傢伙從旁出現了,是遙。
當我將手伸向侵入者警報的按鈕時,神名動了。
不過,我無法逃開。
「啊,我是鳥飼守。請多指教。」
我走在回家的歸途。逆向走在與前往東京時同樣的道路上。那時,久遠也和我在一起。不過,現在她不在了。那時,我兩手空空。不過,現在我卻提着便利商店的小購物袋。袋子裏裝着風鈴與手錶,還有記事本。裝着朝比奈的回憶。被裝進這種廉價的袋子裏……太可憐了。但我沒有勇氣丟掉購物袋,公然抱着它們走路。
我沒有選擇餘地。
斷章3紫東惠
「我是遙。」
當她站在一色司令身旁時,神名的目光總算移動了。看到他好不容易被引出的反應,司令浮現出可說是計謀得逞的笑容。啊,不過,不對。神名的目光並沒有看向遙,而是看着另一側。咦?什麼?一個長髮少女不知何時已站在司令身旁。雖然她穿着TERRA的制服,但她是誰?就連司令都以喫驚的神情看着她。
「年假?打工的人也有嗎?」
我將身軀微微沉入休息室的沙發中。
綾人雙眼圓睜。
因爲這已經是太久之前的事,他不知道喫驚的人反而是我。居然還有人不知道啊!
「如果不想遵從我的命令,你就和前司令一樣,暫時關禁閉一陣子吧!」
是誰?那聲音我曾聽過。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一個人影從樹林中出現。
當我喫驚地回過頭時,艾爾菲已經站起來,背對着我。她的背影在理解一切之後原諒了我。
小總帶着神名來到司令中心。
又不是小學生,他不會在路上閒逛吧!
阿守抓住我的肩膀,然後窺探般地環顧四周。
雖然悲傷,但我沒有辦法。就算遭到誤解,就算被憎恨,也只有這麼做纔是最好的。
雖然我沒看到,但據說藉由財團之手把他找回來時,神名陷入震驚狀態,無法做出正常反應。在那之後他應該住院了四、五天,但還是給人心不在焉的感覺,飄怱不定得無法掌握。
不與我眼神交會,艾爾菲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啊,你好。我是紫東惠。」
我慌忙重新坐好,然後瞪着綾人。
如果要帶朋友來,就先說要帶人來嘛,這樣的話,我就不用做出那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第一次接觸了。
「他也許會暫時待在這裏。」
綾人雖然這麼說,不過暫時待在這裏是怎麼回事?
對了,爲什麼會說那傢伙是綾人的朋友啊?除了在東京的人之外,綾人還有其它朋友嗎?
「伯父呢?」
「他出去了,去找朋友。」
難道這是說會有忽然跑出門的伯父,也就會有不認識的傢伙突然跑來嗎?
斷章4功刀仁
好久不見的六道老師突然造訪我家。
「喝蘇拉維西咖啡可以嗎?」
「嗯,可以。」
仔細想想,我有多少年沒像這樣磨咖啡豆,緩緩地濾出咖啡了。將壺中的熱水划着圈緩緩地注入濾紙,咖啡粉柔軟地膨脹起來,深沉的香味開始飄散。
「不好意思,你那麼忙,還特別讓你招待。」
「您這是在諷刺我嗎?正在關禁閉的軍人,根本就無事可做。只能默默地讀書,找出從前的唱片來聽。」
「這和我的生活沒有多大的不同。」
「這可真是失禮,是我說錯話了。」
我這麼一說,坐在窗邊長椅上的六道老師笑了。
「你不該這麼嚴肅,放輕鬆些吧!」
「不過,雖然沒遭遇到那些事,但我也是千鈞一髮地逃過來的。老實說,幸好當時遇見你。不然的話,現在我……」
「嗯!雖然有絕對障壁。」
「小惠和浩子有點像呢!」
「怎麼會呢,爲了他的生命安全,你費盡苦心。我都聽說了。」
我聽見隔壁的綾人,不,歐靈正在做什麼事的聲音。看到我走出樹林,他的表情真叫人受不了。他露出既像驚訝,又像愧疚的表情。
財團與貳神先生都固執地追着我,就算TERRA派瓦密裏翁追到東京,也沒什麼不可思議。而且,他們或許是爲了要把阿守當成實驗素材才帶他出來的。功刀先生或許不會這麼做,要是一色那傢伙,也並非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你可以相信我。」
難以啓齒的話尾堵塞在半空中。
阿守從旁加入。
斷章6鳥飼守
阿守開着玩笑,誇張地低頭道歉。但當他抬起頭時,臉上卻帶着一絲不安。
啊,爲阿守準備洗澡水吧,這樣一來小惠又會加分了。
小惠瞥了阿守一眼,比出要我到外面談的動作。告訴阿守我要離開一會,我們兩個來到走廊亡。
這一次,就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承諾變成謊言。
「是嗎?我也遇到了不少事。」
2
我這麼一說,小惠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件事對姊姊而言也是祕密。姊姊雖然追着綾人到東京去,現在卻緊緊黏着白蛇,分數很低。不過,我卻有「兩個人的祕密」,因而拿到高分。
「沒有人是擅長生活的。」
喫飯?
「像啊.在氣質上……啊,好想遊過這個海洋,回到東京去。」
「我知道了。不過,總有一天你得好好對伯父說明喔!」
「我越來越覺得那傢伙很幸福。不只是你,許多人都爲他做了很多事。真是厭激啊.」
手錶停止了。是我讓它停止的.
回到房間,阿守正從窗戶看向大海。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
我這麼說服自己,把手錶和留下朝比奈臨終遺言的記事本一起放進手提旅行包裏,再把手提旅行包塞進壁櫥深處。
「真羨慕老師,好像完全不在意血的顏色。要怎麼做才能像老師一樣?」
「是的,我撒了謊。非常抱歉。」
「不至於有什麼槍林彈雨吧!」
看到消沉的我,阿守吐槽。
拿到高分了!
「我也不在意。已經變得不在意了。」
當時我也在「指揮者之間」裏。在你擊倒維布拉特(Vibrato)時,浩子的慘叫聲就在我耳中迴響。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站在麻彌身旁,看着你把浩子玩弄致死。我要讓你嚐嚐我當時的無力感與絕望感。
「這大海會延續到東京去吧!」
正把過濾好的咖啡注入杯中,我的手稍微頓了一下。亙理長官也真是多管閒事,明明不必特地讓老師知情的。
「鳥飼,你喫得下嗎?」
阿守說他累了,正在儲藏室裏睡覺。說得也是,他在沒有任何人能依靠的土地上四處逃亡,好不容易纔抵達這裏。
「很簡單。你也一起來喫頓飯就知道了。」
待會再問遙小姐吧!不,什麼遙小姐,她現在是直屬於一色的情報分析士官,剛剛連看都沒看我,很難對她問出些什麼。至於小惠……那傢伙看來什麼也不知道。
我已經不在意了。要是我在意自己是姆民族所以如何如何的話,朝比奈就太可憐了。就算血變成藍色,她依然是她。血的顏色根本無關緊要。
「喫得下,喫得下……還有啊,叫我阿守就好。朋友們都這麼稱呼我。」
目送她走下樓梯,我心想小惠真是個好孩子。
我從書桌抽屜裏拿出朝比奈的手錶。
你殺了浩子,還沒勇氣說出口,表面上裝成是我的朋友。什麼叫「你可以相信我」啊,誰會相信你這種人。
「藏匿從東京來的人,我不想給他添這種麻煩啊!」
「我跟你說,我不會在意的。綾人是那個……」
他說出我曾說過的話。
老師把它當成自己的事一般心懷威謝。要怎麼做才能達到那樣的境界?我到現在都還難以抓準與神名之間的距離。
「綾人,我可以進來嗎?」
兩個人的祕密這句話聽起來真不錯。難得請了年假,伯父也不在家,他卻帶着朋友回來,剛纔的不開心簡直不像真的。
「對不起,我是個對生活很笨拙的人。」
「我會找機會和伯父說,現在就暫時當成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吧!」
「對,就是那個。他們硬是要我搭上那臺叫什麼的機器人,要把我帶進設施裏,不過聽說你好像在這裏,我就躲開監視溜過來了……鑽過槍林彈雨,避開追蹤者,還穿越地雷區……」
呼呼。
斷章5紫東惠
和神名一起喫頓飯或許不錯。
還是老樣子的阿守讓我露出苦笑。
單純的笨小惠。
「真虧你能逃出來。」
「聽說綾人回來了。」
「瓦密裏翁?」
小惠笑容滿面。
玻璃風鈴響起。
突然很想哼首歌。
惠不知爲何露出喫驚的表情,接着臉頰有點泛紅地別開了視線。大概是我多心了。儘管說是祕密,也不是什麼需要那麼高興的事。
六道老師仰望着我,接着嘴角輕輕浮現笑容。
啦啦啦啦!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回去的。」
要對阿守說嗎?告訴他,是我殺了你的女朋友。
「謝啦,受妳照顧了。小惠。」
會露出那種表情的話……就把浩子還給我啊!
「喂,你該不會是要去守靈吧?」
「我是姆民族的事嗎?」
表面上,我是以調查TERRA組織的名義被送來這裏的。不過啊,歐靈。我來到這裏是爲了讓你痛苦。我要讓你痛苦再痛苦;然後慢慢地殺了你。
沒錯,遺是先問他的事吧!
「隔壁的儲藏室還空着,你可以用那個房間。不過有些灰塵味就是了。」
「還有啊……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也許真的沒有人擅長生活吧,但是,既然會有看起來擅於生活的人,就會有像我這種怎麼看都很笨拙的人。
「啊,他果然是東京人。」
我非得這麼做纔行,這是爲了阿守好。
小惠端着點心走進房間。她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高興,爲什麼?
這麼做是爲了阿守。我得像遙小姐把我從東京帶出來時一樣,一點一點地告訴他各種事。那個時候,如果她一口氣告訴我全部的真相,我一定無法保持正常。
現在還不能說。我實在做不到。
「那麼,我得去做晚飯了。」
「絕對障壁?那東西也擋在我和浩子之間。」
「怎麼啦?」
阿守總是那麼興高采烈,小惠也難爲情似地笑了笑。
「會、會像嗎?」
3
「問得好。那可是趟大冒險。我是被一個叫什麼TERRA的組織帶出來的。有一臺從沒看過的機器人,叫瓦、瓦什麼的。」
「不是啦……只是發生了很多事。」
說不出口。我不可能說得出口,至少現在辦不到。得再冷靜一點,等我做出心理準備。而且如果不等到阿守習慣外界的生活並且安定下來,以他現在的心境一定會無法接受。
「爲什麼?都到了現在,即使多一個食客,我想伯父也不會介意的。」
而且啊,大概是因爲阿守在的關係,那傢伙對我說話時親密多了。也許他自己沒注意到,不過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對我。
「喔,可以看見海,這房間很不錯嘛!」
與在東京時相同,阿守用輕鬆的口吻說。我拿着風鈴的手頓住了。把湧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我將風鈴掛在窗邊,接着再把手錶與記事本放進書桌抽屜裏。要是放在這,一個不小心或許會被阿守看到。待會再好好想想要藏到哪裏去吧!我戴起放在桌上的手錶。TERRA的手錶正持續刻劃着兩種時間。外界的時間與東京的時間。不,是這裏的時間與另一個地方的時間。
咦?小惠喫驚地抬起頭。她的表情在說,正是如此。
「我知道。」
「嗯,真是爲難你了。」
「我可以相信嗎?」
從阿守的口中說出那個名字,令我胸口一帶抽痛起來。
「阿守的事,妳可以對伯父保密嗎?」
「這沒什麼好謝的。」
「沒錯,出生成長都在東京。」
斷章7艾爾菲-哈迪亞特
我無事可做地在飛行員休息室的桌旁坐下,目送起飛展開熟悉飛行的瓦密裏翁。機體似乎是在我不在的期間配給的。
看那動作應該是卡西操縱的吧!她急速下降時的角度還是太深了。這樣在敵人攻擊時要拉起機身得耗費時間,喫了一擊後的應對也會變得遲緩。
在另一頭的一定是東尼。看到那過於謹慎的確實動作就能明白。
我察覺到身旁有人的氣息因而回過頭,巨匠正在那裏。他手裏端着兩杯咖啡。
「妳懷念起這裏的難喝咖啡了?」
我默默接過紙杯,啜了一口。真的是很難喝。我被關禁閉,而瓦密裏翁被配屬給卡西他們。有個沒變的東西在也不錯。
「在關禁閉中還是很在意部下們啊!」
「不,有巨匠在,我不擔心。」
「雖然這麼說,但妳看着卡西他們的眼神卻很擔心喔!」
「不是的,我只是在關禁閉中無事可做。」
巨匠注視着我的眼睛,接着輕輕搖頭。
「不只是如此,妳的表情在這麼說。發生了什麼事,妳說說看吧!薔薇。」
巨匠真不愧是我的教官。儘管如此,我也無法下定決心該不該說,爲了拖延時間,不停喝着難喝的咖啡。當咖啡喝完見底,我只得開始說起。
「我加入聯合國軍是爲了與姆民族作戰,而來到TERRA的目的也一樣。我想打擊姆民族,讓那些傢伙得到殺害二十億人類的報應。但是……我在東京所看見的,卻是人類的生活。在大君主作戰時我並不知道,人們在東京裏平凡地生活着。雖然有怪異之處,但大家都平凡地笑着,平凡地過日子。可是我知道,那些人的血是藍色的,知道他們是姆民族。」
「妳還在介意神名的事嗎?」
我的嘴角不禁浮現苦笑。巨匠真的很敏銳。在他說出來前我都沒注意到,但我的確還在介意神名是姆民族這點。
巨匠輕輕點個頭後,把掛在腰上的鑰匙串放在桌上。上頭的鑰匙圈是顆二十咖的機關炮彈。
「這是我唯一一次中彈時的子彈。那是在姆大戰結束後的內戰時期,大概是紀錄上最後一次戰鬥機之間的纏鬥吧!」
原來如此,所以彈頭纔會癟成這樣。大既是未爆彈。
她看不到這片風景了……
由帕斯卡爾札爾電磁投射炮發射出的高速子彈全數被光盾彈飛。
「不對!等一下!」
要戰鬥嗎?不,那是多雷姆。不是姆民族。何況,受到傷害滿目瘡痍的神名又會被逼上戰場。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得阻止。
「好痛、好痛、好痛……」
「喂,那是什麼?」
「等我一下就好!」
「去駕駛翼神世音。我再也……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他邊這麼說,邊用足以令我皺起眉頭的力道緊抓着我的肩膀。但肩上的力量卻突然放鬆,阿守用讓人以爲他脖子斷掉似地猛力垂下頭去。他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每次遭到攻擊,多雷姆就發出慘叫。與浩子相同的文字排列成形。
我的胸口又抽痛起來。微風吹過風鈴,發出輕微的鈴聲。
「住手!」
「不要緊,我馬上就回來。我一定會保護你,這次我一定會做到。」
接着,電漿的洪流集中發射在翼神世音的光盾上,就算是光盾也無法完全防禦。驚人的衝擊力也襲向操縱席上的我。多雷姆同時由背後展開攻擊。這傢伙果然是……不,那時候也一樣。即使浩子不願意,多雷姆還是會攻擊我。
施恩似地准許小惠休年假的不就是你嗎?
「好像掉進後山了。」
「我不想做這種事。」
是這樣嗎?明白了他想說的話,我的胸口變得輕鬆起來。欣喜令我的眼眶發熱。
「由於正在進行熟悉訓練,帕斯卡爾札爾炮只裝載了模擬彈,目前正換裝中!」
瓦密裏翁猶豫地朝翼神世音舉起帕斯卡爾札爾炮。
現在的阿守看起來就像能盛在掌心上一樣渺小。我得保護這傢伙。
我還在關禁閉中,就算想戰鬥也無法戰鬥。就連晨星也不能操縱。
「你想做什麼?」
我回過頭,卡西小姐他們的瓦密裏翁正舉起帕斯卡爾札爾炮。
4
你就在戰場上受苦吧!
多雷姆不斷毆打着翼神世音。
「D1迅速接近中!」
「自從大戰爆發之後就沒看過水平線了。真想讓浩子也看看。」
和我一樣。我也是看着水平線,即使心裏不願意,也明白了這裏是外界。
「紫東惠今天請年假。」
「救救我……」
斷章9鳥飼守
「你真正想做什麼?」
住手!
急忙奔向停機坪的腳步無力地停頓下來。
「危險!」
我無法忍受地吶喊。即使我吶喊出聲,文字卻沒有消失。胸中被抽緊般的疼痛與苦痛感受,令我緊緊握住的拳頭微微顫抖着。
一色司令近乎慘叫地大喝。
阿守指向天空一角。我望過去,好幾道看來像折線圖的複雜飛機雲在天空上延伸。
還真敢講。一定會保護我?直到現在,你不是連那個約定都無法遵守嗎?
我拉倒茫然的阿守,讓他趴下。墜落聲變大了,幻影戰機近得就連細部構造都看得很清楚。
「阿爾法小隊,發射帕斯卡爾札爾炮!」
風鈴的鈴聲自某處傳來。
我又聽見美嶋的聲音問我。
「喂,你怎麼了?」
「綾人,你要去哪裏?」
我反射性地展開翼神世音的光盾。
斷章8金湖月
是幻影戰機!
「好痛、好痛、好痛……」
「發射這顆子彈的男人……現在是我的好友。」
「綾人……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眺望大海的阿守這麼說。
住手……這不是和浩子那時候一樣嗎?
多雷姆揮下雙臂,翼神世音撞擊海面,大量的海水一口氣化爲波濤,逐漸將翼神世音吞沒。
五味先生吶喊着。
「看到水平線的時候,我才感到已經離開東京了。被蒙上眼睛帶到這裏來,就算告訴我這裏是外界,我也搞不清楚。他們讓我看到水平線後,我才終於接受事實。」
多雷姆發出悲鳴。就在此時,文字開始在屏幕上飛舞。
「她在幹什麼!難道是在大白天跑去洗澡嗎?」
巨匠什麼也沒說,他收起鑰匙圈,然後啜了口咖啡,因爲難喝而皺起臉來。
「這裏的風景真不錯。」
搭乘翼神世音衝出來的我,在看到多雷姆時愕然不已。
5
瓦密裏翁不是隻在旁邊看着,它們接二連三地發出攻擊。
多雷姆在斗篷下能看得到的嘴角如微笑般彎曲起來。接着,它再度舉起手。這時,帕斯卡爾札爾的電漿貫人多雷姆的手臂。
是嗎?是這樣嗎?雖然他什麼都沒說,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被帶出東京時一定有什麼事。有什麼事會使他像這樣因爲恐懼而顫抖着。
「阿爾法小隊在做什麼!」
「妳是浩子嗎?」
「不對!聽我說!」
這是?是美嶋的聲音。
在片刻的寂靜後,驚人的爆炸聲響起,令房屋晃動起來。
因爲太難受,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紫東惠在幹什麼?」
這次我一定要保護阿守。我不想要有更多悲傷了。
「我……我再也不要讓那樣的悲劇發生了。」
雖然心裏這麼想着,我還是遵照命令撥打她的手機。但她沒有回應。
柱子與牆壁都啪啪震動着,抖落灰塵。
「你要去哪裏,綾人?別丟下我不管。」
「謝謝你,巨匠。」
似乎遭到不安與恐懼纏身的阿守突然緊抓住我。
然而,我卻連反擊也做不到。
是多雷姆?我想到這點時,被壓縮到可見範圍內的D1詠歎調朝幻影戰機一掃而過。爆炸的閃光碰地一聲掠過空中。接着,一架機翼受損的幻影戰機發出尖銳的聲響,朝這裏落下。
翼神世音的軀體開始發出嘎嘎的傾軋聲,劇痛令翼神世音屈起身。
「在這種非常時期請什麼年假。看來她當上正式職員的資歷還太淺啦!」
好像穿着裙子的多雷姆……那是浩子的多雷姆。怎麼可能?
「你這傢伙!你打算背叛嗎?」
我解開阿守纏着我的手,自房間飛奔而出。我衝下玄關時,圍着浴巾的小惠從浴室跑出來。
巨響如飛掠般通過屋頂上方。
「囉唆!阿爾法小隊,把翼神世音和多雷姆一起打倒!」
小惠正在洗澡。說不用洗澡的阿守,結果因爲太累反而睡不着,又爬了起來。
我回答後,司令憤慨地敲擊操縱檯。
就在此時,重新擺出架勢的多雷姆自翼神世音上方壓下,手臂揮擊而來。翼神世音的軀體逐漸陷入海中。痛楚自我身上掠過。
我俯望阿守,他正抱頭顫抖着。
我別開視線。配合我目光的移動,文字追上了我。
「讓幻影戰機出動,」
司令大聲命令。
我衝向門外。
我站起身來。阿守抓着我的腿不放。
就在這時,D1警報在休息室內響起。
三具帕斯卡爾札爾炮喀擦開啓,電漿加農炮的閃光躍動着。
一色在通信機彼端怒吼。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窺視着外面的情況。幻影戰機似乎還在與多雷姆交戰。因爲雲層的關係,我看不見多雷姆,但幻影戰機正接二連三地墜落。我伸長脖子一看,一股輕煙正自後山升起。
是多雷姆!
「救救我!我不想就這樣死掉!」
「我想保護他。」
「保護誰?」
「保護阿守……保護大家……」
「你真正想保護的人是誰?」
咦?
聽到那句話時,遙小姐的身影瞬間在我腦中浮現。
我張大眼睛。
文字在屏幕上躍動着。
「綾人……住手!」
多雷姆冷酷的笑容,就在因爲衝擊力而震動的屏幕彼端。
「不對……不對.你不是浩子!」
風鈴的鈴聲自某處傳來。
我拋開迷惘。這傢伙不是浩子,浩子已經死了。這傢伙是玷污她回憶的東西。它只是利用我與浩子之間的回憶,想打倒我而已。我用翼神世音的拳頭揍向多雷姆。多雷姆發出悲鳴,身軀因痛苦而扭曲。它的背部膨起,裏頭冒出擁有藍黑色手腳的細長多雷姆。
沒錯!這傢伙喬裝成浩子的多雷姆。
這傢伙玷污了浩子的回憶!
我絕不原諒這種人!
斷章10八雲總一
剛纔還被揍個沒完的翼神世音抓住多雷姆的手臂。
手臂在翼神世音的掌中破碎散落,爆出藍色的液體。多雷姆發出慘叫,退後一步。翼神世音緩緩站起身,牢牢盯着多雷姆。它激烈的眼眸彷佛燃燒着怒火。我第一次看到翼神世音這個樣子。
多雷姆再度衝來。翼神世音閃身而過,將拳頭朝失去目標的多雷姆背後揮下。多雷姆濺起大量水沬,沉人海中。翼神世音跨騎在多雷姆身上,不停毆打它。那攻擊就像要把憤怒砸向多雷姆般激烈。
「我知道了。神名的處分就暫緩。不過,你要把這件事明確記載在報告上。」
在此送上《翼神世音》小說版第四集。
說到一年那可真長。是三百六十五天,是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雖然沒有特地用電子計算器去算,也還是段相當漫長的時間。這段時間足以讓去年產下的螳螂卵孵化,讓無數橡皮擦屑般大小的幼蟲誕生,讓它們在夏天捕捉蒼蠅與飛蛾,成長到和雙親一樣大,再拼命產下卵後死去。就算在這段時間裏不小心先有後婚,生下小孩後被親戚說:「好可愛的寶寶,可是時間好像不對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心想今年一定要讀,趁着衝勁開始讀起卻只看完五頁就擱下的《卡拉馬伕助兄弟們》,就算在這段時間積滿了灰塵也不奇怪。去年進小學的小孩……還是適可而止吧!不管怎樣,是段相當漫長的時間。
金冷靜地報告。聽到她的聲音,我也赫然回神。
時間在轉眼問就消逝了。
我的眼眶發熱。
這樣一來,我不就和那個多雷姆一樣?和那個踐踏浩子回憶的傢伙一樣。
哇,我已經與翼神世音相處超過一年了。
爲什麼會寫與季節有關的文章,沒有其它原因。爲了寫小說版,我整理出自己寫的腳本,第十四集的構想是出現在去年的十月三十一號(順便一提,現在正好是十月三十一號)。
我儘可能把風鈴的碎片收起來,在庭院裏挖個洞穴埋葬它們。這是那小小風鈴的墳墓。
但願接下來的這一年,對各位讀者來說是個好年。
「這是你身爲副司令的建言嗎?」
後記大野木寬
活該!
是在五月的時候吧!我開玩笑地對監督說:「當監督真好,電視版結束後就沒事了。我今年要忙的都是翼神世音。」不過監督應該也正忙於電影版的工作吧!
接着我雙手合十,在心中道歉。對不起,浩子。我沒有保護妳。就在這時,美嶋的話在我胸中復甦。
翼神世音的身軀離開時,多雷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也許是還有戰鬥意志,它朝翼神世音舉起未遭破壞的手臂。翼神世音對準多雷姆的胸膛揮出拳頭。衝擊波擴散開來,兩具軀體都停止了動作。片刻之後,光劍自多雷姆的背部穿出,一直延伸到天空彼端。接着,多雷姆就如脹破般爆炸了,藍色的液體飛散四周。
直到最後都不想負起責任嗎?
「多謝。」
「剛剛他應該只是察覺了什麼危險的徵兆。況且,他打倒了多雷姆。這要稱作背叛未免……」
「快點確認駕駛員的安全……他可以用吧!」
6
哎呀,天氣忽然變冷了,當各位讀者看到這段文字時,應該會更加寒冷吧!
掛在窗邊的風鈴隨風搖晃,開始發出鈴聲。
我硬是把風鈴扯斷,從窗戶扔出。喀鏘!乾涸的聲音響起,風鈴碎了。
斷章11鳥飼守
「是的。」
又有一個關於浩子的回憶消失了。
我以視線一角看見遙小姐正用手捂住嘴巴。不要緊,這邊就交給我。我以眼神示意後,她點點頭。那就拜託你了。
「怎麼能用?那傢伙背叛了我們。神名該被送去收容所。」
真難相信,自電視版播映結束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我在行禮之後看向遙小姐,她輕輕眨了眨眼向我道歉。不會,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遙小姐……我想保護妳。我想成爲能守護別人的男人。
螳螂在鄰居的庭院裏產了卵,卵的位置比往年還高,今年東京也許會有大雪來臨。
被我連珠炮似地一問,還在茫然中的一色,一瞬間露出迷惘般毫無防備的表情,立刻又恢復平時的他。
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裏,我走在庭院中時,突然響起啪擦聲。仔細一看,鞋底下是碎裂的玻璃。那是浩子的風鈴!我抬頭一望,窗戶是開着的。一定是我沒把風鈴繫好,它纔會被風吹落,或是因爲剛纔戰鬥的衝擊波掉落下來。
但願對我來說,這一年也是個好年。
鮮豔的藍色在碧藍海洋上擴散開來,還散發着憤怒波動的翼神世音正佇立其中。那個模樣,令司令中心裏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我難受得將目光從墳墓上別開。當然,阿守的事就交給我了。但是我已經明白,我真正想保嘩的人是誰。明白是哪一個人的身影在我心中。
「你真正想保護的人是誰?」
多雷姆-薩菲羅佐沉人海中。浩子的幻影被殺害了,沒什麼好高興的。還得讓你受更多苦纔行。我想讓你一點一點地感到痛苦,把你重要的東西一個一個奪走,默默聽着你的哭叫聲。聽到浩子的慘叫時,我只覺得痛苦,但聽見你的慘叫聲一定會很愉快吧!
「D1完全消滅。」
這風鈴吵死人了。每當有什麼事,綾人就會看着這個風鈴。雖然不知道里頭有什麼回憶,不過只要是你重視的東西,我都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