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之談 -Very Useful-
《七個時雨澤惠一 Seven sigsawa》 · 合作 · 1.4萬 字
著/和原聰司
繪/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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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原聰司
株式作家和原聰司因業務擴大,招募有在電擊文庫《打工吧,魔王大人!》執筆經驗的作家。內容包括睡覺、室內足球、迷你四驅車、打遊戲、寫作等多分支業務。(錄用負責:和原)。
岡谷
獲第21屆電擊插畫大獎〈金獎〉。現住東京。多摩美術大學畢業後,從事策劃與設計工作。還特別喜歡捏黏土、喫美食、畫漫畫。想要畫得更好,每天忙得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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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漬擦也擦不掉開始都不知已經過去幾年,或者十幾年,又或者幾十年……底柱已經腐蝕的立牌上,還勉勉強強認得出『××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這幾個字。
××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
出於本土歷史的教育與產業增值的目的,由××市教育委員會,於東京奧運會同年的昭和三十九年設立的設施。
這是在戰後高速發展的時代中出現的無數『箱體(※注)』中的一個。※譯註:箱體0;hakomono1;是一日本特有俗稱,指公共事業部門或民間團體、個人建造的功能性公共建築,最初用來揶揄出現在日本戰後經濟高速發展期間超出使用功能浪費稅費超建的公共建築。
看看這塊立牌,再看看那久經風雨已是鏽跡斑斑的房子,沒多少人會注意到這座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還在經營。
參觀費爲成人900日元,兒童450日元。組團優惠滿20人適用,還可支付500日元申請講解員進行館內線路指引講解。
這座資料館還作爲本地人氣景點第四位刊登在旅遊地圖上。
地圖的解說還提到了這座與××市的那位大作家——時雨澤惠一有關的建築的建造原由。原因是日露戰爭時,時雨澤惠一舅媽婆家舅子的朋友來××市治療過蟲牙。
創建首年參觀人數逾八千,在當地引爆話題。在創建二週年的階段,時雨澤惠一本人向市部門與資料館捐贈了大量寶貴資料,再次引爆話題,當年參觀人數暴增突破九千。
展品數量增加了,來館參觀者也變多了,接下來大幹一場吧。
市部門與教育會員會鼓起幹勁,準備超越被稱爲最輝煌時期的第二年。
進入第三年,結果全年參觀人數一下子銳減至三千。
不過參觀人數按日來算平均連一個人都不到,所以要乾的活基本就當做保養清點與館內清掃也沒差。
背稍稍有些駝,身上是大眼紋粗線針織衫與反射熒光燈光的休閒褲,腳上是塑料拖鞋……滿頭白髮的『館長』用佈滿皺紋的手闔上正在看的日報,並扔進因軌道變形而無法完全關上的文件櫃中。
被辦事處的大嬸喚作『館長』的老人,對那即將壽終的熒光燈那刺耳的金屬聲煩躁地乾咳了幾聲,嘀咕起來
時鐘指向下午二時。穿西裝的年輕人都已經很少見呢,而且不僅看了看門票後索要收據,還申請了參觀講解。
「啊,並沒錯。這種情況實在不多見,所以有點驚訝,不好意思」
「是的。那個,是在這裏申請的……沒錯吧」
這位被大家喚作『館長』的老人,是××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的管理人。
館長站了起來,離開管理人室兼前臺,隨手在窗口放下『需要的客人請按呼叫鈴』的提示牌,與一部老舊的呼叫器。
青年說着,掃了眼窗口周圍的提示板。
館長想去回憶這張字條送到的那天,目光落在了日報上。
門票結算完畢之後還跟參觀者對話的情況,上次還是什麼時候來着。
沒錯,是奇蹟。
「230,嗎」
從現狀來說,參觀者大半是附近小學的孩子,爲了完成社會課的課外作業才勉爲其難過來的。
『差不多就接受吧』
「在這個破地方,你就算放上個月的報紙也沒人在意啊」
這樣的罕見場景已經多少年沒有過了。但是放下500日元硬幣的青年卻表現得比館長更加困惑,說道
就算回到家也是。老伴已經過世十年,他在家只能與電視機的聲音爲伴。
那裏夾着一張算不上親切也算不上冷漠的字條。
然後時光流逝,在平成二十五年末的時候,××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的參觀人數變成230人。
在創過去參觀者人數紀錄的第二年,這所資料館所抱有的巨大問題已經顯露出來。
「能保持三位數就不錯了吧」
到這裏要從最近的地鐵站乘巴士20分鐘,然後還要徒步15分鐘才能到達,連個停車場都沒有,根本不能指望市外遊客專程過來。
這間灑着昏黃熒光燈光的管理人室中,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
這天參觀者只有一位。是名年輕男性。
此時
他的業務內容涵蓋面異常的廣,設施經營、館內設施的保養清點、清掃,這些就不用說了,500日元的隨行講解其實也是他在幹。
「……」
作家·時雨澤惠一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著名作家,擁有相當龐大的讀者羣,而讀者羣龐大也必定意味着見多識廣的書迷不在少數。
館長喫驚地睜大了眼睛,在窗口收費托盤裏放的500日元硬幣與這位青年男子的臉之間來回看。
孤身一人管理這座資料館的他,鮮少有和別人對話的機會。
「參觀講解嗎」
「館長,報紙到了,按慣例放五十份了」
※
另外,開館時間是上午10點到下午14點,週一與週六每週休館2天,最要命的是建築物背後還有一大片墓地。
看看這儼然徹底拒絕作爲觀光設施的經營選址方式,也就應證了館長那番自言自語,一年間的參觀人數能達到三位數已經是奇蹟了。
這座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不知怎麼從昭和39年0;19641;撐到平成25年0;20131;都沒垮掉,一直延續着奇蹟。
那名青年穿着一身不協調的西服,今年頭一次個人申請了參觀講解。
館長以與他年歲不相符的犀利目光注視日曆。
然後,他把剛纔扔進文件櫃裏的日報又拿了出來,翻開3月30日週三那頁。
但在最近,也有接觸過時雨澤惠一作品的新書迷誤入這裏,儘管人數並不多。
從機關辦事處過來的中年大嬸將一疊紙投進管理人室的窗口,不等『館長』應答便匆匆離去。
接着,他隨手將上個月的48份報紙扔進垃圾桶。
「請、請問」
「我就是這裏的『講解員』」
「啊,是、是這樣啊。沒關係嗎?要是其他人進來……」
「沒事,今天應該沒人來了吧。都過兩點了」
過兩點和來不來參觀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嗎?青年肯定不明白吧。
「放心吧,有了這些,就算有人來也知道的」
說罷,館長從口袋裏取出似是無線呼叫器的東西。
「哦……可、可要是小偷什麼的」
「這裏沒東西可偷,而且直連警備公司。還有監控攝像頭呢」
館長對頭上的監控探頭注視了一番。
「另外,如果通報了警備公司後三分鐘內我不操作這部對講機的話,就會啓動預先設置的自爆裝置,這座資料館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
「我不是很清楚使用方法,不過管理人室的電腦裏放入了以這座資料館的藏品目錄爲代表的,各種姑且不能夠泄露的數據呢。萬一要是進小偷了,那就不好意思,只能讓他跟這座資料館共命運了」
「這、這話什麼、意思……?」
看到青年真的感到喫驚,館長微微一笑
「開玩笑啦,地方資料館怎麼可能安裝自爆裝置?」
「啊,啊啊啊,也、也對呢。啊哈哈……哈哈」
「真是位較真的青年呢」
「……不好意思」
館長向不知怎地垂頭喪氣的青年投以微笑
「所以我知道的不是太具體。但我記得很清楚,兩年前我去找時雨澤惠一更新合約的時候,沒報銷交通費」
一開口就向全市納稅人全力找碴的內容,聽得青年瞪圓了眼睛。
「不、不過,能在這種設施上花錢,就表示時時雨澤惠一……啊,不,那個,表示時雨澤惠一老師出手闊綽咯?」
「怎麼了?眼睛被晃到了?」
青年被一把一把推進去的地方,似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廣闊空間。
「又不是閃光彈,沒什麼大不了吧。好了,這邊走」
「雖然我被叫做『館長』,但準確說是管理人,而且還是被僱傭的。怎麼說呢,是覺得找個退了休的老人籤個臨時合約就夠了吧。總之就是做零工。當然工資不是政府出,是時雨澤惠一出的」
他總算是適應了亮度,注意到了周圍的樣子,看到了比廣闊空間更加意想不到的東西。
被館長蠻橫至極地從背後一推,青年被推進了光的漩渦中。
被留在原地的青年,對下午兩點來的自己竟然是今天首位參觀者的事實感到詫異,目光在館長離開的走廊與漆黑的門裏頭之間來回張望……
亮度驟變令視野變得一片純白。
館長眼角瞥了眼青年的臉,沒有多說什麼……
但館長沒有多在意,開始娓娓講解
「誒」
館長一邊拖着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嘴裏這麼說着,一邊返回走廊。
「出手闊綽?唔,沒那回事吧」
「亮、亮度太強了……」
「沒錯。不然這個地方大概早在開張第三年就垮掉了」
「……哎呀,不好意思,燈忘開了。爲了節省經費,我們這裏在第一位參觀者來訪前不會開燈喔。即便如此,我作爲一位市民,爲了儘量不浪費稅金,也一直在催人淚下地努力着呢」
不知有沒有接受館長這番話,青年的回答含糊其辭。
「但願是好事吧」
「好過分」
「不過,當時時雨澤惠一請我喫了當地的美食,所以就算扯平了吧」
「咳。這所××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設立於昭和39年0;19641;,除依靠時雨澤惠一的捐贈外,還依賴於不斷吸食市民們的血汗稅以維持運營」
「哇!?」
「藏品以一般市民的視角來說也是貴重物品,拆除也需要額外費用。你來的時候可能已經發現了,這後面有塊墓地」
「哦」
催促青年之後便離開了管理人室。
「你也算是專程跑到這種偏僻小鎮來參觀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對時雨澤惠一或其作品應該感興趣或者很在行吧。畢竟我也是在這種地方工作,跟時雨澤惠一也稍稍打過一些交道,還能告訴你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聽到館長的聲音。
「時雨澤惠一拿出部分經營費用?」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誒誒!?」
「不報銷交通費……但午餐請了客,不,這究竟該怎麼算……?」
館長說得一派輕鬆,但青年卻截然相反,就像帶入到沒得到交通費的館長身上似的,竟臉色發青嘀嘀咕咕起來。
「那麼,就開始講解吧」
這時,黑暗毫無徵兆地變成了光的漩渦。
亞麻油氈地面上有寫着『入口由此』的指引板。按照指引前進後,是一扇莊嚴風格的雙開門。
館長將厚實的門打開,裏面一片漆黑。
青年啞口無言,目光落在從館長那裏接過後就一直捏在手裏的收據上。
「還挺大一塊的。這麼說盡管對不住成佛的各位,不過建在墓地旁邊給人感覺實在不太好,而且就算拆除,土地也找不到買家,難以建造新設施。當然,這個鬼地方得以苟活至今,可以說靠的是時雨澤惠一拿出部分經營費用餵了官員」
面對參觀者很不禮貌的提問,館長直白地回答道
「好、好厲害!!」
那是發自肺腑的驚歎之聲。
「挺壯觀的吧?」
聽到館長得意洋洋的聲音,青年在此刻也只能點頭。
一看到那迷彩塗裝與太陽圖案的威容,就算不太懂軍事的人也能想象到是上世紀日本軍使用的飛機。
更令人震撼的,還要數包圍這個房間的四壁本身。
大概是大理石,顯露出美麗花紋的石頭上,竟密密麻麻直接刻着文字。
「這架水上飛機是著名的九四式水上偵察機。以戰時世界頂尖水平的三款水上飛機而得名。裝有空氣阻力看似相當大的浮筒,卻能飛出277公里的最高時速」
「是、是真品嗎?」
「當然是仿製品啊。但是,螺旋槳的一部分和右側浮筒特意從美國愛好者手中弄到了真品的部件,組裝了上去」
「真厲害啊!」
之前還渾身繚繞着昏暗氣息的青年,面對大尺寸的展品後,果真本性中『男孩子』的部分躁動了起來。
他畢竟是跑到這種偏僻地方來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的人,或許對軍事方面的興趣高於常人。
「捐贈它的人當然就是時雨澤惠一本人了。這座資料館大多數展品是他個人捐贈的」
「捐贈水上飛機……啊!?」
隨後,青年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砸了下手。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我、我明白了,明白了!」
「明白什麼?」
「要說水上飛機登場的時雨澤作品,就是那片大陸系列!」
「到底是少是多,挺微妙的……」
「…………呃~……」
「浪間·達和小魚乾·達和奈奈子·達,您剛纔說了什麼?」
「那片大陸上的故事系列啊!艾莉森、莉莉亞與特雷茲!」
「欸?那這裏的名字究竟……」
「嗯,就是那個」
「欸」
「出場的是水上飛機嗎」
「沒出場」
「不管怎樣,以那個文字的大小,連這房間的一片大理石板都佔不滿」
「您指什麼?」
「班奈迪在艾莉森裏面開飛機……這話說得似乎會在各種方面招人誤解呢……」
青年一時間僵住了。
「奇諾的,很多人名……啊!是那個!把人名全部連起來就是國家名字的,有那樣一個故事呢!?以電擊文庫換算佔了六頁紙!」
「沒有任何以這架水上飛機爲原型出場的作品。誠如所見,它純粹就是一架老式水上飛機。時雨澤惠一因個人愛好購入並捐贈的。很帥氣吧?你在短短兩分鐘前不也那麼說過,興奮起來了對吧?」
「這上面寫的名字,在奇諾之旅中完全沒有使用。這些都曾考慮過,但並不喜歡,就從頭全部重新來想了」
「是奇諾里的,那個國家名字的候選。從這邊到那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本篇中從未使用的名字」
「以電擊文庫6頁的量來計算,直接換算成字數最大隻有4182。以400字的原稿稿紙來算,是11張就可以放下的字數」
「這架水上飛機,在艾莉森中沒有登場」
「這面牆上刻着人名。描寫《奇諾之旅》中出現的某個國家,需要思考很多很多的人名」
青年感覺館長不理解,便飛快地往下說道
這次輪到館長納悶了。
「總之就是這樣!卡爾·班奈迪在艾莉森裏面開的飛機裏,就有水上飛機!」
青年就像小孩子爬到了高地方,結果梯子被撤走一般的表情。館長背過臉去,接着指向周圍的牆壁。
「啊,你是這樣歸納的啊。我只管艾莉森叫艾莉森,莉莉亞與特雷茲叫莉莉亞與特雷茲,那片大陸上的故事叫那片大陸上的故事」
「啊,這麼說,這些名字是在作品中實際使用的名字吧!?時雨澤惠一把這些直接刻上去了……這真的很厲害啊!呃,贊克·達和塞薩·達和伊柯達·達和凱利·達和……」
「總之,這就是那個的原型水上飛機吧!哇,竟然收藏了這麼厲害的東西,讓我有些喫驚啊!這樣一看,複製品果然也很有震撼力呢!」
「那,梅格塞隆……」
「我看看……亞薩姆·達和依妮耶·達和帕恰·達和阿古雷·達和……什麼啊,這是」
「嗯?」
青年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但還是靠近了牆壁。
「沒有登場」
正讀着壁面上所刻名字的青年,猛地轉頭看向館長。
青年兩眼放光,從各個角度觀察這件頗具衝擊力的展品——九四式水上偵察機。
「好了,接下來該注意這裏。這周圍牆壁上雕刻的東西。那是時雨澤惠一親手刻的」
「哦、哦……」
「開頭在這裏」
「嗯,確實很厲害。如果實際使用的話」
「是人名」
「人、名?」
「這、也對,不過……咦咦咦?」
可是館長看着他天真無邪的側臉,不得不履行館長的職責,投以殘酷的答案。
「……咦?那莉莉特雷……」
『從這邊到那邊』大約佔了這個房間牆壁三分之一。
「後面是什麼?」
「後面是後記的靈感和筆記,奇諾的靈感相當於名字差不多的總量,不過半途就開始只羅列自己想坐的車和摩托,咖喱里加的香辛料、附近好喫的拉麪店、想要的相機鏡頭,經過諸如此類之後,最後以一句『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呢』作結」
「……」
「人越勤奮,越認真,就越摧殘內心。結果在一段時間裏,他糾結於那些名字採用還是不採用忙得亂作一團,最終陷入恐慌,把身體搞垮了」
館長這番話,令青年臉上的血色又喪失了一些。
「那個……身體垮了的話,那工作就……」
「截稿日不等人。不工作,收入就會斷」
「多麼漆黑的現實」
青年的臉色徹底變成了白紙。這並非僅僅因爲展廳的燈光。
看到他的樣子,館長不知爲何揚嘴一笑
「好了,去下一個展室吧」
說罷,他又走到了青年前面開始領路。
下一個展廳也是個很大的展廳,規模與第一間展廳相比毫不遜色。
這裏的藏品似乎以文書與繪畫爲主。
第一間展廳展品聲勢浩大,卻出現了難以言喻的脫節,這令青年萬般戒備。但他看到最近的玻璃櫥窗中所放的樂譜,還有樂譜旁邊記載的說明後,一副理解的樣子點點頭。
「這也是和奇諾之旅有關的東西呢」
「沒錯呢。是時雨澤惠一親筆的真品」
「有好好用作作品中吧?」
「喔?你有些戒備啊」
「絕對是錯誤的……呃,好多眼鏡的畫呢。突出眼鏡特寫的角色,有嗎?」
「奇諾里某國的歌曲,不是合唱曲嗎?」
「……」
「其實知道,時雨澤惠一不是『一個人』對吧」
「我只是想着爲今後的工作作參考」
「我本來無意隱瞞……」
「那種事絕對是錯誤的!」
「也就是說,你本人現在就是『時雨澤惠一』呢」
一陣沉默過後,青年放棄一般垂下了肩膀,坦白了。
「欸!?」
發現館長不知怎的沒繼續往下說,而是一直盯着自己。
「……難道是對《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中略)》中似鳥繪里配戴的眼鏡百般苦惱,最後採用了不在這裏的設計款式?」
青年鬆了口氣,但樂譜讀着讀着,產生了某種不協調感。
「這是新作品的東西」
「順帶一提,眼鏡款式被採用的時雨澤惠一,還是時雨澤惠一喔」
沒有什麼比「啞口無言」更適合形容青年此刻的表情。
館長的這句話,令青年屏住了呼吸。
「這首曲子的歌詞後面有備註。好不容易編好了鋼琴曲,但在最終截稿日三天前負責原稿的時雨澤惠一說了『果然還是想寫合唱曲就作了詞。重寫吧』之類的,作曲的時雨澤惠一勇猛爆肝兩天編好了合唱曲。最終那神速的工作效率不知被遊戲公司還是什麼的給看上,就給挖走了」
「講究的地方還真是……不,講究是該講究,但在講究的分配是不是有點怪……」
「太好了」
「有好好使用。在作品中某國國民唱過。以前還被自稱音大教授的人還盛讚過是名曲」
譜面的五線譜和音串的確是鋼琴曲的風格,在青年的記憶中……
「知道了就不用把標題全說出來。本來就是個特佔字數的標題,搞得解說板的介紹難寫得不得了」
「奇怪?莫非這個樂譜不是鋼琴曲嗎?」
青年驚訝地睜大了雙眼,然後
「……嘁,被你發現了嗎」
「世界並非充滿正義。迫於蠻力而被打壓的道理在這世上比比皆是。好了,請看旁邊」
青年先是喫了一驚似的表情抽搐,但馬上想起自己想說什麼,粗聲粗氣地叫道
一開始捱了那麼大的傷害,怎麼讓人不戒備。
「什麼?」
館長聳聳肩。
「你」
「您爲什麼打算瞞着我啊!?您不是講解員嗎!?」
館長回憶着時雨澤惠一近年出版的書名特別特別長的小說,感到如嚼黃連的痛苦。
青年看着他的臉,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忽然在空中彷徨,就像在看什麼圖表一樣,手指在空中滑動了一會兒。然後……
「厲害啊,你說不定也有成爲時雨澤惠一那種作家的才能呢」
「……」
「我說,還真是那樣嗎!?拜託否定一下啊!!」
「每次字每一句都完全正確,沒辦法否定啊。《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中略)》曾經就因爲那個地方決定不下來,導致一時間毫無進展」
「新作品……啊!莫非是身爲男高中生兼……!」
「哎,還好吧。只是不想把年輕書迷的希望萌芽掐掉罷了」
「不是說了嗎?越認真就越喫虧」
青年對館長的說法點點頭。
「哎,在我講解樂譜的時候你沒覺得不對勁,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
作曲的時雨澤惠一,還有負責原稿的時雨澤惠一。
在那一刻,時雨澤惠一就已經是兩個人了。在說眼鏡款式被採用的時雨澤惠一『還是』時雨澤惠一時,就表示還有設計沒被採用的時雨澤惠一。
不是作家爲隱藏真名而使用筆名,而是冠以時雨澤惠一之名的人本身就不止一個。對這件事,青年坦然地接受了。
「這件事……」
「不會對任何人講的,我也沒有能交談的對象。這裏這幅樣子,你也都看到了」
館長沒對青年說得太透,將岩石一般的手掌高高舉起。
「你是『時雨澤惠一』的話,我反倒輕鬆多了。能講關於時雨澤惠一的真正的軼事,你所不想知道的真相,基本也都能講給你」
「欸?哈?不,那個,我想知道的真相……」
「應該沒有的吧,大概」
「咦……」
光輝再次從青年眼中迅速消散。
「那個,館長您其實也當過時雨澤惠一嗎?」
「不說過是臨時工嗎?我多次接到過邀請,但我不是時雨澤惠一。既然你說你是時雨澤惠一,那你反倒纔是我的僱主。我必須鄭重地爲你做解說呢」
「啊,不,您太客氣了……」
青年眼中恢復光芒,表情之中透出『被當做社會人士對待』的自豪與謙遜。
「好了,言歸正傳吧」
看到青年重新提起精神,館長準備完成對得起工資的分內之事,繼續執行業務。
「總之這無數的稿件未被採用的時雨澤惠一早就不幹了,但畫的眼鏡被採用的時雨澤惠一還在當時雨澤惠一。不過你今後恐怕很難見到那個時雨澤惠一吧」
『動畫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變身鏡頭的個人感想文』
「這是沒可能失敗的事。不過,這不是作品中的,而是真正的世界地圖吧?時雨澤惠一的作品裏關於茶的……啊,這些樣品,是奇諾偶爾在旅行之地喝的茶嗎?」
「完全不想看!」
「……沒有、實體?」
諸如此類強行跟時雨澤惠一的小說拉上關係倒也不是沒辦法的東西倒還好。可是還沒多久……
「那位專門負責休息的時雨澤惠一,也以成爲時雨澤惠一期間無法充分休息爲由,幾年前就不幹了」
然後青年察覺到了這座資料館所抱有的巨大問題。
「你能好好地把茶葉泡成茶嗎?」
仔細一看,發現是按地區對世界各地生產的紅茶進行的展覽。
『不會笑的狗的照片』
「倒是聽我說啊!?」
「是我個人的感想啦。我無意否定他們是人類,當你把對方當人類的時候對方就是人類。就好好珍惜這份理念吧」
在一面很大的世界地圖前面,展示着許多由乾燥茶色物體堆成的小山。
「這黑也未免黑過頭了吧,明明是國語卻聽上去根本不像國語」
「不,不是奇諾。這些在這座資料館中也十分少有,是MediaWorks文庫相關的展品」
之後,對這座廣闊資料館無數展覽的參觀指引依然繼續了下去。
『時雨澤惠一推薦相機鏡頭十選!結合場景選擇鏡頭吧! 爲題的推特打印件』
『想看看整體而買回來卻最終沒有組裝起來的德國陸軍80公分列車炮模型』
青年都快要連自己是誰都認不清了。館長瞥了他一眼眼,指向更前方的地方。
「因爲對時雨澤惠一來說,休息本身就是工作。聽說因爲他把所有人的份都休息了,害人家連喫午飯的時間都沒有,所以當時很多時雨澤惠一不幹了」
青年的眼睛變成了圓點。
「不,不是人數的問題,因爲設計眼鏡被採用的是沒有實體的時雨澤惠一,你想見也很難見到喔」
「請堅持時雨澤惠一是人類的底線!」
提示到這裏,青年還是沒發現。恐怕他的思考此刻光集中在小說內容中。
「說點個人感想吧,我覺得現在的時雨澤惠一中,有兩個很難稱得上是人類」
「連他人的休息時間都搶走了還有什麼不滿!?」
「我不是在談那種哲學的話題!」
實在沒興致具體去數,把聽說過沒聽說過的加起來大概五十種左右,似是很無趣的展覽。
「『極限不是由自己決定的』『有我負責休息,就有人能爲喫飯而工作』」
「我目前還只見過一位,時雨澤惠一有那麼多位嗎?」
「這個展廳的展覽以文書、繪畫爲主。這是決定《待茶送到之前》封面上茶的顏色時,當時專門負責休息的時雨澤惠一以最大限度弄到的東西」
「好了,接下來請看這邊的展櫃……」
青年聲嘶力竭的喊聲,響徹除他與館長外空無一人的空間。
「你沒什麼可不放心的。因爲你是人類」
「不知道嗎?有本叫《待茶送到之前》的書對吧」
「嗯……啊,難道!?」
「身爲時雨澤惠一的小輩我有話要說。我知道在表現上容不得馬虎,但凡事總該有個限度。另外,『專門負責休息的時雨澤惠一』是啥?有存在意義嗎?」
「該說保質更優於保量吧。哎,後面都也是關於《待茶送到之前》的展覽。治療某疾病的藥應該用怎樣的膠囊來裝,對這個問題百般苦惱,然後將全日本可以弄到的水溶性膠囊全都……」
這應該就是收集這些茶葉的時雨澤惠一所作的反駁。
「這不就是把工作推給別人嗎!」
「MediaWorks文庫?」
「幹嘛說得好像我在懷疑我自己啊!再說,欸!?您說還有不是人類的,莫非是動物或者機器人之類的!?」
「感覺像是世界名茶展覽來着」
『時雨澤惠一推薦進公司第一年應該學會的編程語言與交流術! 的電子書版儲存的微型SD卡』
『時雨澤惠一推薦明太子老店十選與參觀山笠隱藏地點特輯! 刊載這些內容的ru〇bu福岡·博多』
『時雨澤惠一推薦網遊中識破人妖的二十條曾以紫色文字浮現過的盥洗臺老鏡子』
『時雨澤惠一推薦想講給孩子聽的童話十選。 這些字已經很難辨認的,灑滿紅黑污點的書店目錄』
『時雨澤惠一推薦獻給獨當一面的男人的帽子特輯! 爲標題的不曉得爲什麼刊登着鍬形武士頭盔照片的海外雜誌的剪取報道』
『時雨澤惠一推薦應該趁現在看看的戰後廢墟五十選! 爲題的裏面夾着死了的小蜘蛛的老相冊』
『時雨澤惠一推薦打工助手京王線沿線版! 爲卷頭的加入有快餐店招聘特輯的求人雜誌』
諸如此類,已經不知道想要向參觀者傳達什麼,連時雨澤惠一到底有沒有真的推薦都搞不清楚,根本沒有統一性的媒體展品大量出現。從半途開始,青年已經被逼到若不把館長的解說完全左耳進右耳出就無法保持精神平衡的境地了。
青年差不多也已經懂了。更進一步說,××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過去所有的參觀者都在途中發現了這所資料館的真面目。
然後,幾乎所有察覺到真相的人,都不再踏入這所資料館。
這所資料管裏的一切東西,淨是『與時雨澤惠一問世的小說沒有直接關聯的東西』。
喜愛超人氣作家時雨澤惠一的作品的人們,一定是以爲能在這裏看到奇諾、漢密斯、師父、西茲、芙特、艾莉森、維爾、莉莉亞、特雷茲、梅格、塞隆、木乃、『我』、似鳥繪里等大批時雨澤惠一小說中登場的極富魅力的角色們以及故事相關的寶貴資料。然後,花了時間和交通費來到這裏,卻是這樣的結果。
昨天在網上看到的差評恐怕正確地向世人傳達了這所資料館的本質,今後參觀人數恐怕不會增長了。不只是館長,就連今天第一次來的青年也這麼認爲。
「這座資料館,有存在下去的意義嗎?」
「嗯?」
在準備去最後的展廳時,青年向館長問道。
「與作品沒有直接關係。在書迷來看也不覺得有趣。這所資料館所能傳達的,無非只有時雨澤惠一有着怎樣的思維。給讀者帶去那種印象,實話說,只會給時雨澤惠一的形象打折扣」
「嗯」
「聽過展品的軼事,也淨是過去大批時雨澤惠一的努力因爲其他時雨澤惠一而付諸東流而已。那種故事,只會讓新的時雨澤惠一情緒低落。不說別的,對時雨澤惠一本人帶不來任何好處,這種設施有經營下去的意義嗎?」
青年對館長半怒視地說道。
「雖說都是跟小說沒有直接關係的資料,但你一路走來,沒有感覺欠缺什麼嗎?」
館長沒有責備語塞的青年,繼續自己的工作。
話音剛落,館長開啓了最後的展廳的大門。
需要如此之多的槍械來創作的小說,在時雨澤惠一的作品中曾經有過嗎。
對這位受到震撼的青年,館長忽然表情嚴肅起來,說道
「從時期來看,就是最近的事情。是與打造某網絡遊戲的企業合作的作品,大概是在你正好忙於就職活動時出版的。讀讀看就知道爲什麼需要這麼多槍械資料了」
的確就像館長所說,牆邊和房間中央都有展櫃,的確是個寬敞的房間。但現在,這個房間裏看不到一件展品。
「你說的沒錯。這座資料館裏的東西確實淨是『從結果上』與小說沒有直接關聯的東西。但是,在挑選出小說相關的小小一個要素的背後,有着許許多多不爲人所見不爲人所知的事物、道具與資料」
「是、是嗎……」
「啊啊……」
「因爲寫小說需要了」
「曾有七百把」
「……!」
「欠缺什麼?」
「在之後師父、維爾、班奈迪等用槍的角色不斷成加速度式增加,每次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地把槍買個夠,而每次沒被採用的槍就被存放在這裏。最過分還要數木乃登場的時候。這裏的收藏品有一半是拜那個能從小小腰包裏無窮無盡掏出槍械的木乃所賜」
「這是……」
青年感到不解,館長痛快地給了個提示。
「不,都說了……那個『曾經』是怎麼回事?」
「爲了3把槍收集50把已經綽綽有餘了啊」
「你對成爲時雨澤惠一感到後悔嗎?」
面對年輕人的叫喊,老人只是露出平靜的微笑,並簡單一問
他的內心沒有對問題給出答覆,這便是明確的證據。
館長一邊說着,一邊把右手抬至肩高。
青年倒吸一口涼氣。而且,他並沒有立刻反駁。
時雨澤惠一青年似是想起了什麼,深深地點了點頭。
「下個展廳就是最後的展覽了」
「這裏,曾經是什麼展廳?」
青年禁不住轉起圈,環視這間空蕩蕩的展廳。
「這裏被背後的墓地包圍着,根本就形同墓地吧」
「彈弓、燧髮式手槍和火繩槍就不說了,最新的第五代突擊步槍,乃至電影、動畫裏出現的那種徒具形象的儀仗槍,應有盡有。過來回收的時雨澤惠一當時還興奮地念叨着這些或許還不夠喔。這個房間裏除了槍械之外,還放了防具、攜帶式兵器之類的,結果一點不剩全被搬走了」
「你就聽着吧。這個房間,曾經展出過歷代大量時雨澤惠一傾盡最大力量收集到的藏品」
「需要……700把槍全都需要?」
「我說啊」
他大拇指筆直立向上方,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彎曲收起,最後伸出食指筆直指向青年。
「槍……」
「七百……!?」
「但是,爲什麼現在又轉移到神奈川總部了?」
儘管無法推測曾經是怎樣的展覽,但想象一下數量如此龐大的槍械塞滿這個房間還是感到眩暈。
「最初的開端是爲了描寫奇諾使用的加農、森中人與長笛而作爲參考資料購買收集的氣槍、模型槍。然後沒有被採用爲作中登場原型的槍便被存放在這裏。在那個時間點上,還只有50把左右」
「是時雨澤惠一的小說……不,是時雨澤惠一本身所不可欠缺的要素。那一切,全都彙集於這個房間」
都到了這一步,館長還準備繼續講解,這令青年越來越煩躁。但館長用滿是皺紋枯瘦的手製止了青年。
青年眨了眨眼。
「您……」
時雨澤惠一青年看着老館長那滿是年輪一般深深皺紋的臉,問道
「您,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從事時雨澤惠一相關工作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館長托起下巴。
「我幫老爹第一次跟時雨澤惠一做買賣,還是在停戰三年前呢……」
「您究竟多少歲啊!?」
現在快到戰後七十年的八月,老人與時雨澤惠一第一次工作是在停戰三年前。這讓青年怎麼能忍得住不喊過去。
「不值得驚訝。記載時雨澤惠一存在的記錄,著名的最早還要追朔到從公元前兩千年埃及中王國時代遺址出土的石板。看看這些,就覺得我跟時雨澤惠一的歷史相比還是太年輕了」
「不,這種話怎麼讓人信服啊,再說那是真的嗎,公元前」
「騙你的。總之在四十多歲的時候一度弄壞身體,不得不放棄跟時雨澤惠一共事。儘管在那之後的漫長時間一直遠離一線,但三十年前因爲這裏的管理人必須由認識以前的時雨澤惠一的人來擔任,於是受人拜託,無奈之下就承接了這份工作。哎,也不是什麼波瀾壯闊的人生」
「……」
且不談隨口說出埃及云云的謊話來戲弄人,儘管戰前的年輕人與現在的年輕人之間存在精神年齡差距,但館長當時幫助父親的工作與時雨澤惠一發聲練習的時候,可以想象年齡至少在15歲左右。
於是粗略推算,館長現在的年齡有85歲。
名爲時雨澤惠一的工作,竟不得不將如此年邁,且不是時雨澤惠一的老人束縛在這種偏僻的資料館中。對此……
「到底多黑暗啊……」
青年甚至產生了恐懼。
「就算那樣,能夠徹底管理這些未被使用的可愛資料的人,如今也只有並非時雨澤惠一的我了呢。在仍有市政府與時雨澤惠一總部的資金投入其間,我不希望這裏垮掉。因爲,老人需要安身之所」
館長的這番話,絕沒有注入特別強的力量。
但青年足以感受到,其中積澱的歷史有多麼沉重。
「把這麼點理所當然的事情當做救贖根本毫無意義,另外『由時雨澤惠一全額負擔』這說法可以解釋成各種意思吧!!」
「即便如此還是買來收集了,時雨澤惠一就是那樣的傢伙吧。我覺得,這是份沒有情懷就幹不了工作」
「我還沒打算進棺材,希望你能好好努力,儘量多掙點版稅來維持這座資料館。雖說這是個充滿各種危險的職場,不能太逞強就是了」
「黑得這麼徹底,反而覺得清爽了」
但據館長所知,現在時雨澤惠一正面臨人數意義上前所未有的人才不足,也認爲應該由他那樣的年輕人來引領時雨澤惠一的未來。
青年離開時,比來時的表情更加僵硬。
「那是說全力以赴去創作吧!?不是要面臨性命危機的意思吧!?」
但有違與這樣的想法,至少這座資料館只會在他心中植入對未來的不安。
他今後能不能延續時雨澤惠一,館長並不知道。
「哈啊」
「由這樣的我所一直照亮的資料,不久前全都被搬出去在小說中採用了。人生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雖說不上具體何時,但我覺得這是有所回報的,很不錯的……時雨澤惠一這工作」
「而且?」
「就算那樣,700把絕對做過頭了。凡事要……」
離開了空蕩蕩的展廳,館長毫不留情地在年輕人的前途之上,展開一幅荒野圖卷。
「是時雨澤惠一某部小說裏登場人物的名字」
「時雨澤惠一是寫小說對吧!?您說那也有危險嗎!?」
青年最後露出的表情,是混着幾分看破紅塵的笑容。
「哈啊啊啊……」
「瓦爾塔……?不,一下子想不起來」
「嗯?」
「可是……」
老人嚴肅的面容放鬆了些,點點頭。
「這是爲什麼呢……還是因爲喜歡時雨澤惠一的小說吧。不是時雨澤惠一們的故事就喜歡不起來」
「有限度。我當然知道」
「我曾是其原型的候補。雖說因爲側臉不夠精悍,結果一下就被別人替代了」
「情懷,是嗎」
「任君猜想。時雨澤惠一從來就是那樣,從來沒有根本性的改變。啊,唯獨體檢會由時雨澤惠一全額負擔,你就放心吧」
「您?」
儘管這裏許許多多……倒不如說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讓人無法釋懷,但時雨澤惠一青年唯獨對一個事實,清楚地理解到了——在自己完全無法比擬的漫長時間裏,眼前這位老人長久以來一直守護着,名爲時雨澤惠一的這份工作。
「要組建勞工工會的時候你再過來這裏。我把在我爸跟時雨澤惠一做買賣的時代,把爲組建工會而徵集的保證金全額挪用去買真貨湯普森衝鋒槍的時雨澤惠一的日記拿給你看。只會讓印象惡化,現在我先封存」
「發獎金啦~之類事聽都沒聽說過」
「給年輕人聲援不要用抽象的精神鼓勵,要提出具體的待遇!」
「沒錯。拿了收據也不能作爲經費報銷」
「就因爲喜歡,是嗎?」
「有沒有能力就不好說了。我自己又沒寫過小說,而且……」
「你已經知道,這裏是『未被採用之物的集合體』了吧?我也是那種東西啊。正因如此,我才能若無其事地一直待在這裏」
「沒有出現在燈光下的資料,是嗎」
青年猜不出館長的言外之意。館長馬上揭開了真相。
※
「你聽過瓦爾塔·馬克米蘭這個名字嗎?」
「您爲什麼跟時雨澤惠一共事這麼久呢?雖說這麼講可能不太合適,只要去老齡人材諮詢所,正經工作要多少都……」
「哈哈哈……哈啊」
「不是常說,創作活動就是賭上性命嗎?」
「作爲講解員,失職了啊」
刻意給難得到來的參觀者造成不安,這讓館長感到幾分後悔。
或許也就因爲這樣……
看到與青年擦身而過進來的郵遞員遞過來的信封時,館長感到似是命運安排的感覺。
信封上寫着『××市立鄉土時雨澤惠一資料館 管理室收』,而寄件人是神奈川時雨澤惠一總部。
契約更新應該還早。姑且打開來一看,一張手寫的一筆箋闖入館長的視野。
『差不多就接受吧』
這種話……並沒有寫。
雖是沒有特徵的字,但應該出自真人之手。
摺疊起來藏在那一筆箋中的信紙上,寫着一條以某位『作家』署名的訊息。
『自本日起截至當期四月十日前,提供一個支持未來時雨澤的新系列的點子』
今年度最後的開館時間即將結束的下午3時50分。
館長下定決心,拿起了管理人室的電話。
「照亮漆黑的前路,是講解員的工作」
爲了不讓時雨澤惠一之火熄滅,爲了照亮新的時雨澤惠一的前路。
來自時雨澤惠一總部的通知。
截止四月十日前,將超越《奇諾之旅》的勁爆作品的點子提交總部。
因爲決心下得太慢,時間已所剩無幾。
即便如此,館長蒼老的眼睛仍像MK13狙擊步槍瞄準鏡逮到遠處獵物一般,燃起細微卻強有力的光輝。
「啊,喂喂,我是××市資料館的……嗯,是的。嗯,收到了……。我接受了」
光是感到電話那頭傳來些許喫驚的氣息,館長便心滿意足。
「沒有情懷可幹不來啊。真是的」
簡短地對話完後,館長掛斷電話。
「沒想到這把年紀了,還願意去做時雨澤惠一這種麻煩的差事」
館長嘴裏像是抱怨,臉上卻透着幾分開心。
本應跟平常一樣纔對,然而不知爲何,早已見慣的資料館的走廊,彷彿一眼望不到盡頭般正閃耀着光輝。
這句話,沒準是對那天來過這裏的,年齡相差懸殊的年輕『前輩』說的。
「是。若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我願意接受『時雨澤惠一』的使命」
離關門時間還有十分鐘。館長跟平常一樣,度過了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最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