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祈禱、詛咒與奇蹟

第三話 Rainy Blue Story

《只有神知道的世界》 · 有澤真水 · 1.2萬 字

這回的攻略打從一開始就毫無前例可循。在雨中,桂馬突然說道:

「我喜歡你。」

而他得到的回應是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巴掌聲響徹雲霄。

「……不要纏着我。」

他們站在欄杆前。

在他們腳下,反射着灰暗天空的深灰色河川潺潺流過。

除了雨聲與流水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響。

「……」

「攻陷之神」桂馬按着自己捱打的臉頰,目不轉睛地回望那女孩。他的臉上既無怒意,也沒有驚訝的神色。

他只是直盯着那女孩觀察。

然後,

「請收下吧,」

再次試着接近她。

也就是說,

「玫瑰很適合你。」

桂馬跪在泥濘的地上,將身旁的玫瑰花束遞給那女孩。順帶一提,他身上穿的是白色燕尾服。

他也不管衣服會弄髒。

「請收下吧。」

只是一心一意地說道。

桂馬常會困惑地深鎖眉頭,雙手抱胸。因爲桂馬這副模樣比較少見,於是艾魯西她,

「對。」

家庭成員只有父母和她三個人。

「她果然是個『天才』。」

桂馬以偵探社也甘拜下風的手法,很快便調查出這些資訊,然後開始對攻略對象展開清查。具體而言,他採用的方式是先藉由巧合與對方稍微接觸,然後查清楚她的行動模式與嗜好,一點一滴地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她伸出又白又小的手,

「……」

「清查完畢。」

「……」

然後,

她沒有撐傘。

「……你之前也問過這問題。我只回答一次,沒有第二次了。」

她經常不去上學,幾乎足不出戶,反倒是父母幾乎都不在家。

「……呵。」

「因爲我,」

桂馬點點頭,表情相當複雜,

「你還好吧?」

「那女孩真過分!不但暴力,還把人家特地準備的花扔掉。嗚~!」

那女孩叫做風瀨青羽。

「走吧,不要再讓我看見你這張臉。」

她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

這招魔術完全是爲了表演給這女孩看才學的。

少女停下腳步,然後轉過頭來,

扔進了河裏。

無論是桂馬還是那女孩,艾魯西都完全無法理解。

說完便抓起那束花、把花揉成一圃,揉得小小的,

感覺沒什麼情緒波動的女孩從旁走過,桂馬原本只是隨便斜眼看了幾下,這時艾魯西,

「神哥哥……」

她大概是擔心桂馬捱了那女孩巴掌的臉頰吧。接着她似乎有點生氣,

這時桂馬他,

「……不要纏着我!」

「嗯。」

「……要說幾次你纔會懂?我不需要其它人。」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

「我會試着融化你的心,無論要花多少時間。」

桂馬凝視着女孩的臉蛋,然後露出苦笑。

她推開桂馬的肩膀,想要離開這裏。桂馬並沒有反抗,而是任她把自己推到一旁。

桂馬一臉不可思議地笑着。

桂馬笑了。

於是女孩又邁開步伐,在雨中繼續前進。

她住在跟桂馬家相隔一個車站的街上,和桂馬一樣就讀舞島高中二年級。

艾魯西小心翼翼地問。

這時艾魯西從天而降。

她居然將花對着欄杆的另一頭,

他將手一揮,雖然沒有剛纔的花束那麼多,但指尖上出現了一朵玫瑰。

「我不要。」

疑惑地如此間道。

「……」

桂馬低聲喃喃自語。接下來令艾魯西訝異的是,桂馬居然突然開始發動可說是魯莽的「愛的告白」作戰。就跟下雨那天青羽在橋上所說的一樣,桂馬每天變換自己的角色。

「你是笨蛋嗎?」

她的眼神毫無感動。

她一點也沒有被桂馬鹹動的模樣。她留着一頭淺灰色短髮,五官端正,白皙的肌膚晶瑩剔透,是一個出色的美少女。但她的表情卻欠缺了人類應有的感情,因此給人一種簡直像是人偶在走動、說話的印象。

「一無所有,沒有什麼是值得珍惜的。」

「看來我猜得沒錯……」

當時桂馬輕輕嘆了口氣。

直到那女孩走了一會兒,桂馬纔打破沉默,輕輕搔了搔頭,問:

『欠缺的部分就等於是可以補救的部分,也就是無限的可能性!』

「原來如此。」

那女孩眯着看不出情緒的眼眸,

「發生什麼事了嗎,神大人?」

他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表情充滿了幹勁,

少女略低着頭,穿過桂馬身邊。

凝視着水面上那束漂流而去的鮮紅玫瑰。

『女孩攻略入門』

「唔唔,爲什麼青羽同學會是天才呢……」

女孩默默注視着桂馬,嘆了口氣。

「我覺得你是,要不然就是瞧不起我。三天前你哭着想博取我的同情,前天你裝出一副嚇人的模樣,昨天又換成運動員,這次又是什麼?專情的紳士?還是魔術師?」

「我不是笨蛋。」

就這麼任雨淋溼。

開了這樣一個講座……

那身手簡直巧妙到令人訝異。

「神哥哥。」

兩人之所以會邂逅,只是因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女孩名叫風瀨青羽,是桂馬和艾魯西在街上(出門買遊戲)與她擦身而過時遇見的。

這句話揭開了神奇的美少女玩家誕生於世的序幕。

桂馬穿着白袍,站在白板前奮筆疾書。艾魯西坐在白板前方的座位上,一臉困惑地,

「……」

桂馬一直默默目送那嬌小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橋的另一頭爲止。不久便深深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淡淡的少女體香飄來。她的頭正好到桂馬的肩膀附近,仔細一看纔會發現她的身形相當嬌小。

「……現在在下雨,你爲什麼不撐傘?」

「是個天才。」

「請、請問。」

「這傢伙是怎樣。」

那女孩默默地注視着花束。

「……」

桂馬手插口袋,仍舊望着女孩離去的方向。

「……我走了。」

「……」

卻如此喃喃低語。

「啊,神大人,有反應!」

「!」

過沒多久,桂馬便將她調查得一清二楚。

每次都落得捱青羽巴掌的下場。艾魯西覺得十分驚訝,不過桂馬他,

「查出來了嗎?」

他十分冷靜。

「唉。」

「……」

按住嘟嚕嘟嚕響了起來的骷髏髮飾大喊。

他轉頭望着艾魯西,一臉認真地說道:

「……」

「風瀨青羽……那女孩,」

那時,他只以爲又有新的攻略要開始了,就僅是如此而已。

她的舉動使在遠處觀察的艾魯西不禁啞口無言:不過,桂馬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她的眼神毫無鹹情。

邂逅,接觸,增加交談的機會。

舉起了手,但桂馬完全視而不見。

「開始上課。」

他拍了拍手,完全是一副講師的模樣。

「要把女孩子做分類的話有幾個切入點,例如個性。舉個代表性的例子,所謂傲嬌就是平常說話帶刺,獨處時卻又嬌羞臉紅……這是一般的認知。另外還有端莊的班長型、大姊姊型,可以歸類的種類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現在我要將焦點放在『欠缺的部分』上。」

「……」

「……欠缺的部分,是嗎?」

艾魯西已經放棄提問,化身爲聽話的學生。

桂馬推了推眼鏡,

「沒錯。接下來我舉個例子。你還記得攻略田徑社高原步美時的經過嗎?」

「記、記得。」

這件事艾魯西就算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她第一次和桂馬聯手合作的案子。

「那時候,步美一直覺得自己被選爲正式選手只是因爲運氣好,所以在跑不出好成績

的情況下,失去了對自己的『自信』。這部分你明白嗎?」

「唔~唔。」

艾魯西試着回想。

那時她才第一次見到桂馬。現在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桂馬那驚人的模樣,以及自己

心中「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的不安,不過大致上的確如桂馬所說。

「嗯,我明白。」

桂馬點點頭。

「所以我用『自信』填補了那個空隙,這裏有件事需要注意。」

耀眼的光芒在桂馬眼中一閃而過。

「那就……」

「不,其實還有一個方法。如果她一無所求……那就由我來創造給她。」

「要說幾次你纔會懂?我對這些沒興趣。」

艾魯西一臉詫異,不曉得桂馬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桂馬重複道:

艾魯西用手指抵着下巴,不解地望向天花板。

「那麼,」

「就是這麼回事。」

桂馬嚴肅地點了一下頭。

並且發下豪語,

「以攻略對象來說,她幾乎算是最棘手的一種,因爲她對一切都無慾無求。」

艾魯西按照桂馬今天的課程內容發問:

「咦?」

「……」

「那女孩,」

說着伸手抵住嘴邊。

「啊,瞭解。」

「瞭解。」

「……」

「說得很好,就是這樣沒錯,艾魯西。」

桂馬顯得有點語重心長,

「就像這樣,」

「這是爲什麼呢?」

艾魯西馬上點頭。

或是,

桂馬輕聲嘆了口氣。

(這……也就是說。)

「……」

「接着是春日楠,她是因爲『身爲武術家的自己』和『身爲女性的自己』起了衝突,所以內心才產生了縫隙。你瞭解嗎?」

儘管她時而生氣、時而嘆息、時而有氣無力地如此抱怨,但無論她假裝不在家、大呼小叫或是逃跑,桂馬仍舊一直約她。於是在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常常和桂馬走在一起。如果研究心理學的人見到這種情況,應該會在驚訝之餘請教桂馬是如何做到的吧。

「門就是爲了開啓而存在,這世上沒有打不開的門。」

「青羽同學到底缺少了什麼?」

「第二個案例。你還記得空手道社的春日楠嗎?」

他又補充道:

「對對,沒錯。」

「咦?」

由於平常很少得到讚美,艾魯西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

「要跟對方一起想辦法解決煩惱吧?」

艾魯西的腦海中出現了一扇轟隆打開的巨門,光線從裏頭照射出來。

桂馬直盯着艾魯西,如此說道:

桂馬思考了一會兒。

「啊!」

「舉例來說,高原步美對田徑有『興趣』,本來也很『擅長』,卻因爲『失去』對田徑的自信,內心才產生了縫隙。你瞭解嗎?」

「當然記得!」

艾魯西不住點頭。

看來她還是搞不懂。

「接觸女孩子的方法是無窮無盡的,」

「你說她欠缺了一切,那個。」

「無論對方想不想刻意避開都一樣。」

然後砰一聲敲了一下白板。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她『墜入愛河』。因此,我不能只是讓她有自信,而是必須透過『我』來讓她得到『自信』。這麼說可能比較好懂,當『我』取代了高原步美的『自信』,而且兩者相等時,攻略就算是成功了。」

「?」

「缺的東西多不勝數。」

「夠了!我不想再見到你!」

「……」

「?」

「唉。」

艾魯西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

『記清楚了,女孩子的感性是戀愛之門。』

在那之後,桂馬對風瀨青羽十分積極,抓緊她上學的時機、在家的時間、外出的機會,試着徹底與她接觸。桂馬他,

「說得簡單一點,她決定再努力一點,等變強之後纔去追求女人味,而讓她產生這個念頭的就是我。」

「嘿嘿嘿。」

「她欠缺的是清晰統一的『自我』。『應該成爲武術家的自己』和『身爲女人的自己』產生分裂,就跟字面上一樣發生了分裂現象,所以我提供她解決這問題的線索。最後她選擇了『武術家』,將『女人味』留待日後解決,藉此確立了『自我』。」

這也說明了桂馬採用的手法有多麼華麗、多元。

「……怎麼又是你?」

桂馬難得露出溫柔的笑容,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

「當『我』填補了對方的欠缺之處,『戀愛』就得以成立。」

艾魯西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但是,兩個星期後。

桂馬又飛快地寫下一段文字,

「你想象一下對田徑毫無興趣、就算不能跑也無所謂的步美,或者是覺得不管自己是武術家還是女人都不重要,也不需要維繫驕傲和自尊的春日楠如何?」

艾魯西幾乎啞口無言。

「唔。」

桂馬嘆了口氣。

桂馬又開始在白板上奮筆疾書。

艾魯西還在咕噥的這段期間,桂馬再度嘆了口氣,說道:

「但是青羽心裏並沒有『如果能這樣該有多好』的想法。我之所以刻意嘗試以各種魯莽的方式來接近她,其實是爲了觀察她的反應和能力……大體上看來,她並沒有什麼興趣、自尊和想保護的東西,這大概是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太完美,無論是什麼都看得太過透徹。正因爲她是一個天才,所以纔會一無所求。」

整個人趴在桌上,開心地笑了起來,臉蛋稍稍漲紅了一點。這時,桂馬露出十分煩惱的神情。

艾魯西覺得很疑惑,於是桂馬一邊深深嘆息,一邊道:

「事實上就等於是無法攻略……」

「……還是沒找到什麼線索嗎?」

如此宣言,

『教練不等於男友,兩人共飾一角也不錯!』

「沒錯。」

桂馬淡淡地笑了笑,然後道:

「也就是說,」

「這其中存在着一絲可能性。」

或是,

「這種人非常稀少,他們因爲能力太過特別,所以對現實世界中的一切事物和行爲,甚至對自己都失去了興趣。在一般人心中,通常都會有對自己未來的懂憬和理想,」

「就是那位武術家嘛?」

「那、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一如這個信念,桂馬透過五花八門的方法帶着她四處逛,觸發各式各樣的事件,那景象宛如魔法般神奇。

艾魯西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桂馬點點頭,再次正對艾魯西。

「一般而言,人類都有自己的好惡,還有長處和短處,藉此建立自己的人格。換句話說,隨着每個人對現實世界的接觸方式不同,便會產生攻略的切入點:這也可以說是每個人在現實中的興趣。」

「可是一想到這次的風瀨青羽,事情就變得非常困難了。」

桂馬繼續解說。

「一般來說,攻略的切入點在於對方的優點跟缺點、嗜好和興趣、情緒和個性,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

艾魯西思考了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

艾魯西焦急似地揮舞雙手。

「沒錯。」

寫下這句話後,他開始講解起來。

「我要讓她有所『求』,讓她擁有可以真心珍惜的東西。聽好羅?艾魯西,至少她可是拒絕了我。如果她真的對這世界百分之百沒有興趣,那應該連對我都不會有反應纔對。這麼說可能跟一般的看法矛盾,不過被驅魂附身這件事,對她而言同時也算是一種救贖。換句話說,如果繼續維持現狀,那她就絕對不會感到滿足。」

他的成效低落到連艾魯西都忍不住這麼問。

桂馬試着帶領青羽體驗五花八門的娛樂,運動、釣魚、遠足、美食之旅、圖書館、購物、電影院,甚至連賭博都嘗試過了,可是青羽對於這些,

「無聊。」

還有,

「太簡單了。」

只有做出這種結論而已。

正如桂馬最初的觀察,青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天才。

首先是運動,無論是何種運動,她都擁有出類拔萃的身手。此外,就算是第一次接觸的運動,她也能在轉眼間掌握竅門。

教練纔剛示範完撞球該怎麼打,下一個瞬間,青羽便已經清空了球檯;去釣魚時,她釣到的魚多到滿出了冷凍箱,連周遭的釣客都跑來圍觀。

根據桂馬的詢問,原來她只要上課聽聽內容就都懂了,所以從來沒有翻開過課本:雖然她平常也會看書,但是隻要翻過去就全部記起來了,所以完全無法對內容產生興趣;看電影的時候,無論劇情再怎麼出人意表,她也會馬上看出最後的結局,於是開始打起哈欠;就算品嚐美食,也會因爲「反正我自己要做也很容易」而鹹動不起來。

她原本就對一切事物興趣缺缺。

可是天分卻又如此之高,無論什麼事都難不倒她。

因此,青羽纔會覺得沒什麼好珍惜的。

「她簡直就是一個惡質的天才。」

桂馬蹙起眉頭,邊揉着眉邊嘆了口氣。

「……」

艾魯西擔心似地凝視桂馬,心想。

(青羽同學她,)

一路看着桂馬接近青羽的方式,她開始產生一個想法,

(該不會……)

青羽則是沉默不語。

「我已經,」

至於青羽,

過了一會兒。

嘴裏嘟噥了這麼一句。

一對高中男女共處一室,穿着家居服一塊兒度過時間。

他醒來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橙色的陽光從窗外灑進屋內。桂馬睜開眼睛,端坐在圓珠坐墊上的青羽正好望了過來。

「啊。」

「破關了。」

「從今以後,」

她直接按下開始鍵。

她將手伸向PFP。這算是一時興起。

「……我爲什麼要聽你的話?」

青羽半眯着眼,嘆了口氣。

「咦?」

在這短短一剎那之間,桂馬已經領悟了一切。

「嗚!」

他昏了過去。

「我保證你可以在這裏面找到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存在於遊戲裏!」

「……」

桂馬焦急了一下,

桂馬並沒有回答。

「比起那些遊戲,我還比較想玩這個。」

他只是冷靜地依據現狀來分析今後的進展。

「……真蠢。」

不過,桂馬和青羽都曉得事實並非如此。青羽之所以讓桂馬進自己房間,其實只是因爲「反正你不管怎樣就是要來找我,那乾脆到我家裏,省得我老是出門到處跑」這種隨便到不行的理由罷了。

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得到的滿足鹹寫在她臉上。無法對現實世界產生興趣的她,卻對美少女遊戲這種「完美世界」有所反應,就某個角度而言或許是一種必然吧。

「……」

桂馬倒頭栽了下去,頭狠狠地撞在地板上。

「這麼簡單的東西……只要給我十天,我就能把這裏所有的遊戲都破關羅?」

桂馬緩緩豎起一根手指。

還是命中註定呢?

另一方面,桂馬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桂馬目光銳利地眯起眼睛。

「不要這樣罵我,我又不是自願的。」

試着想搶回PFP。

青羽抱着膝蓋,撇過頭去,也不管自己的內褲露了出來。桂馬輕輕乾咳了一聲。

青羽面無表情地抬頭望向桂馬。桂馬居然會在遊戲上承認自己有一絲敗北的可能,就算是對桂馬還不是很熟的青羽也明白這並不尋常。要是艾魯西現在在旁邊,一定會驚訝地瞪大雙眼吧。

「……」

「嘿咻。」

他用力將手一揮。

「咦?」

然後抓準時機,利落地抽掉桂馬腳下的坐墊。這一瞬間,

其實他早就看出青羽的這個想法,因此並沒有一丁點天真的期待。一般而言,如果青春少女讓男生進入自己房間,就算把這視爲機會增加不少也不爲過;不過這位身經百戰的猛將,可不會有這種天真的念頭。

「……你爲什麼要做這些?」

就某個角度而言,這景象看起來就像是她對桂馬毫無戒心一樣。

桂馬的表情活像是一個教練找到有才能的孩子,然後開始煽動對方一樣。

桂馬眉頭深鎖。

桂馬一邊說着,一邊啓動電腦。不久後螢幕亮起,美少女遊戲的標題浮現在畫面上。

「……反正還不是我會贏?」

地點是青羽的房間,桂馬一邊從揹包裏拿出各式各樣的桌上游戲,一邊如此說着。

順帶一提,令人驚訝的是隨着時間過去,桂馬居然已經可以踏入青羽的房間了。她穿着白色迷你裙和藍色T恤,毫無戒心地在坐墊上伸展那白皙的雙腿。

「……不行,不準碰!」

青羽面無表情地看着桂馬好一陣子。

桂馬當天就將大量遊戲軟體和電腦搬進青羽房間,然後笑着說:

PFP原本處於休眠模式,在移動中開啓了主電源。

聽見桂馬這麼說。

這名一直以來無論怎麼被拒絕,都依舊一臉平靜的男孩,這時頭一回表現出近似不安的情緒波動。

「天知道。」

也不曉得她是覺得不耐煩,還是鹹覺到了什麼……

「你是笨蛋嗎?」

「……來吧。」

還有西洋棋、將棋、升官圖,以及其它遊戲。

桂馬咧嘴一笑。

青羽喃喃低語。

「我承認你很厲害。」

「可能性雖然很低,不過並不等於零。」

桂馬沉默了一瞬間,忽然露出微笑。

「哇,等、等一下!」

「那就做給我看吧。」

他很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沒說出口。

然後將PFP遞向桂馬。

原本無論做什麼。

青羽臉上浮現出桂馬從未見過的神情。那是一種驕傲的表情,更重要的是那一絲成就感。

「哼,輕而易舉。」

這念頭忽然在心中響了起來。

「你該不會……不,可是。」

已然開始轉動。

就在這個時候,青羽的目光停留在某樣東西上。夾雜在桂馬那堆桌上游戲裏的PFP閃爍着光芒。

「……」

「有沒有更難的?」

青羽緩緩坐到電腦前,接着馬上以排山倒海之勢敲擊鍵盤。艾魯西嘆了口氣。

「你是個『天才』,所以你應該已經發覺了吧?終於發覺這個可以讓你熱血起來的娛樂?這不存在於無趣現實裏的邏輯與調和。單單只是玩過一款遊戲,你應該就已經明白了吧?」

某天。

也就是說。

「太簡單了。」

這點似乎觸動了一直沉眠於青羽內心深處的開關。

「……」

至於和桂馬一起搬遊戲過來的艾魯西,則是提心吊膽、十分緊張地看着這幅景象。

於是桂馬看見了一道曙光,同時也有一種悲劇結局即將到來的預感……

「來,先從這個遊戲玩起吧?」

這提議對桂馬而言可說是破例了。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你了。」

桂馬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接下來是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桂馬想搶回PFP,青羽則是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青羽瞥了桂馬一眼,然後,

命運的齒輪。

這女孩。

「……」

該不會。

「你想玩哪個遊戲都行。」

他拿出對戰式的桌上游戲(竊國之戰)。

「好,今天就玩這些!」

「少裝傻了。」

原來如此,我終於可以肯定一件事了。

(青羽這女孩。)

就跟神哥哥一模一樣。

這便是艾魯西做出的結論。

在這之後,桂馬開始定期造訪青羽的房間,這是爲了將他龐大收藏的一部分送去給她。

青羽一款一款玩了起來。

真要形容的話,這就像是教練安排好練習進度,交由選手一一完成一樣。

桂馬帶來的遊戲看似信手挑選,其實經過了嚴密的計算,這種作法也和運動教練很相似。

「簡單,只要十天就夠了。」

儘管她發下豪語,但其中幾款遊戲還是讓她遭受挫折,這恐怕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遇到無法跨越的阻礙吧。

「!」

看見她露出驚愕的眼神,愣在那兒的模樣,

「哈哈,你果然中了這個陷阱。」

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桂馬打破沉默笑了。

順帶一提,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他居然身穿運動服、手拿竹刀。除此之外,說到今天也幫忙桂馬搬遊戲來的艾魯西,則是打扮得和社團經理一樣,穿着運動服、手裏拿着運動飲料。

而且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

桂馬用竹刀敲着自己的肩膀,一面說道:

「畢竟你之前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這也怪不得你。如果沒有把這間遊戲公司過去大部分的作品破關,那就不可能知道這選項的答案。」

「唔。」

青羽沉吟了一聲。

我剛纔居然笑了。

或是,

既然如此,青羽至少想在新遊戲上,

也不希望被淋溼。

對桂馬好好誇耀一番。

桂馬咧嘴一笑。

理由是因爲桂馬的這番建議。

青羽常常這樣挖苦桂馬,不過已經變得客氣多了,而且嘴角也開始露出微笑。

桂馬也一樣,

例如她從前根本不會在意這種小雨,現在卻覺得有些擔憂,眼神一直瞄向手裏的紙袋。

然後輕輕用手帕按着眼角。

青羽的語氣十分訝異。

「哎呀?你還在玩啊?那遊戲我早就破關了耶?」

青羽無法置信地轉過頭,

「沒什麼。」

「你只有在打電動的時候纔會繃緊神經吧?」

總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串過心頭。

「這世上海一個遊戲玩家都擁有自己的硬體設備。硬體可是玩家的生命,連這個都要跟別人借的傢伙哪有未來可言?」

她心想:至少新出的遊戲得自己掏腰包纔行,而且這樣一來可以先偷偷破關,趁機嚇桂馬一跳。畢竟只要玩的都是桂馬帶來的遊戲,她就必須一直追隨桂馬的腳步。

眼眶裏噙着淚水。

桂馬依舊繼續玩着遊戲,回答得一派輕鬆。

「呵呵呵,小圓,就快了,再過不久,未來和現在就會連接在一起了!」

「全部?」

每當青羽卡關,

就在這個時候。

青羽以驚人之勢不斷解決遊戲。她藉由令人難以置信的動態視力、理解力與洞察力,以每天破兩款遊戲的速度進行攻略。

也就是說。

她急忙將視線栘回電腦的遊戲畫面。

距離青羽自己買下電腦和PFP,連只有自己在家裏時都開始打電動,其實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

一把傘忽然從旁邊遞了過來,青羽嚇得抬頭一看,

儘管套上了防水的塑膠袋,她依舊很擔心裏頭的遊戲。

「……你簡直是怪物。」

這景象看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她抖着肩膀呵呵地笑了笑,然後抬起頭來,似乎對自己的舉動很訝異。

於是桂馬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問題所在。

道時他正好在青羽眼前把遊戲破關了,

「……」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視點太狹隘了。不要光憑一點小看法就下判斷,而是要從整體來看。美少女遊戲的世界又大又深又廣,這點你一定要銘記在心。」

「……」

「嗚嗚,這劇情真讓人鹹動……」

因爲他已經把家裏所有遊戲都破關了。

不用說,像是,

因爲。

青羽用電腦玩遊戲時,桂馬就在她身後倚着牆玩PFP。

而且一邊還沉浸於自己手上的遊戲。

「好,那就先從這款遊戲開始吧!」

她眯起眼睛。

青羽目不轉睛地凝視桂馬。

聰明到不尋常的她開始理解一件事,那就是與桂馬的相遇大大改變了她的人生。

一邊厲聲給予青羽中肯的建言。

於是青羽馬上伸手去拿別的遊戲。

「……」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對遊戲有愛,總有一天你也能做到,因爲你,」

當初那個……就算被雨淋溼也毫不在意的她。

那天,青羽走在回家的路上。在綿綿細雨中,她提着一個大紙袋,費勁地在橋上移動。紙袋裏裝了幾款新上市的遊戲。

然後面無表情地問道。

「!」

「有這種才華。」

「這是你的壞習慣,老是照自己的預期採取行動。你應該多考慮一下游戲世界的女孩子是怎麼想的!」

「……難道我,」

「……我看你一定是脫離不了無限世界,對吧?」

青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連頭都不抬一下。

「如果要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出門買遊戲,至少也要準備好雨具吧。」

「我說啊。」

「哦哦!我看見了,小圓!我看見時空的流動了!」

「聽好羅?如果你覺得沙代的行動是基於對良子的信任,那這點並沒有問題。但是,你完全不瞭解背後的人際關係。這時候要做選擇的話,一定要考慮到二宮的研究機構和天草家族的政治關係纔行。」

青羽不發一語,於是桂馬一面輕聲嘆氣,

「……」

看到桂馬就站在她眼前。

他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距離遇見桂馬並且開始玩遊戲以來,大約過了三個星期之後,青羽對於桂馬的話大都會乖乖聽進耳裏。

沒錯。

一副以師父自居的樣子教訓青羽。

青羽啞口無言地抬頭望着桂馬。

『GAME0VER』

然後眼神看起來有點困惑。

她會蓬擇美少女遊戲都是一種必然。

「……你看都沒看我在做什麼,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桂馬哈哈笑了笑。

「你想要快速破關還早得很!先從基礎做起,基礎!」

「來。」

「變了嗎?」

這句話真是惹人厭。

接着他還,

這段期間。

接着他又說道:

怪了?

現在卻討厭被淋溼。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師徒。

「你那邊選錯了一個選項。路線都還沒確定的時候,不要愚蠢地妄下結論。」

而是她主動去採購的。

擔心遊戲會不會被雨淋溼。

「你其實是生活白癡對吧?」

而且一面繼續玩他的遊戲。

「!」

「因爲我之前玩過的遊戲,全都儲存在我的腦袋裏頭。」

無論青羽再怎麼否認。

「你做選擇時還是有草率的壞習慣,應該試着想象一下其它方面的進展吧?」

「……」

或是,

這些並不是桂馬要她買的。

桂馬便厲聲提醒青羽。

「我、我不接受!我不接受……換別的遊戲玩不就好了嗎?真蠢。」

一切就是出自這麼孩子氣的理由。

桂馬嘆着氣催促她。

「走吧。」

然後快步走了起來。青羽就這麼翻着白眼跟在他身旁,一垂下視線便發覺他也提着紙袋。

(啊。)

她心想。

看來他好像跟自己一樣,也是出來買今天新上市的遊戲。此外,

「……」

他的肩膀。

當青羽發覺他另一頭的肩膀被雨淋溼的時候。

「!」

心頭似乎有什麼亮了起來。

青羽終於察覺了一件事。

她原本一直覺得就算被淋成落湯雞,或是再也沒有明天也無所謂;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的人生已經有了意義。

她打從心底瞭解到這一點。

看見青羽這副模樣,桂馬輕聲嘆了口氣。

整件事在安靜到不可思議的靜謐下開始收尾。

兩人一如往常在青羽房間聊着遊戲。

這一個月以來,青羽有了驚人的進步。

不用說,她當然還比不上「攻陷之神」桂馬,但她的本領與知識已經不是一般遊戲玩家所能企及。當然了,儘管她在經驗上還有些不足,不過她藉由優異的鹹受力和洞察力加以彌補。

桂馬靜靜地頻頻點頭,一面聽着青羽的話;青羽則是不慌不忙、天南地北地說着。

啪嚓一聲按下了Enter鍵。

淚水從眼眶滲了出來。

而她一直以來所追尋的。

這時桂馬悄悄接近青羽,輕輕吻向她的脣辦。青羽哭着接受他的吻,合上了眼睛。

青羽嘶啞地說道。

過了一會兒,兩人陷入沉默。話自然不可能說到天荒地老,結論也已經不能再往後推延了。他們倆是天才,很清楚離別的時刻已經近了,遠從青羽開始迷戀桂馬的那一刻起。

「怎麼了?」

如果破關的話,她就再也見不到桂馬了。

不過不只是桂馬,其實她自己也很清楚。

她早就明白。

接下來他就只是靜靜地點頭而已。

有時候,

「我,」

然後問,

或是,

肩膀也開始顫抖。

就在只要做出選擇,就能看到結局的階段。

她的手停了下來。

乾涸內心好不容易纔得到的。

青羽一時之間動也不動,過一會兒後才稍稍點了點頭。

「看吧,你就是沒有好好考慮對方的情況,纔會沒看到這麼明顯的線索。」

他以眼神示意。

而且輕鬆寫意地進行着遊戲。

桂馬露出溫柔的微笑,

桂馬移開身子時喃喃說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

「第二個是啓程去尋找乾涸內心一直在追尋的事物。」

她的表情愈來愈陰沉。

「……」

總有一天。

既然如此。

「只剩三十分鐘了!」

這是他衷心的慰勞之詞。

她揚起手,

桂馬默默點了點頭。

不過,隨着遊戲進展,

青羽以驚人之勢敲擊鍵盤,桂馬就和當初一樣站在她身後,環抱雙手直盯着螢幕。文字以超快的速度流過畫面,普通人應該連眼睛都跟不上吧。

「你是我的徒弟、後進,是同道中人,所以,」

「這個考試……包含你接近我這件事在內,對你來說全都只是一種遊戲嗎?」

「就是這樣。」

是與自己不相上下的談心對象。

但是,青羽並沒有回答。

遊戲的進度愈是推進,她看起來就愈是難受,愈是哀傷……在遊戲剩下最後不到一分鐘的時候。

「我已經傳授給你所有的基礎,接下來只要靠自己從做中學就行了。」

『你應該懂吧。』

桂馬忽然望向青羽,青羽的神情因此而變得有點害怕。過了一會兒,桂馬開口了。

總有一天將要別離。

桂馬的嘴角帶着微笑。

不可能永遠跟他在一起。

她對桂馬投以澄澈的目光。

「……」

桂馬會給予一些建議。

她邊流淚邊微笑,站起身來。

「……」

「哦,好久沒玩這公司的遊戲了,劇情和作畫的平衡度還是掌握得很好呢。」

在美少女遊戲界裏,

「沒錯。」

「讓我問一個問題。」

她早就明白。

「都一定要這麼做嗎?」

更別說是看懂內容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無論如何,」

我們會再相遇。

「再見了,我的徒弟。」

「不要讓我失望。」

「我認同了你,就只是這樣而已。」

桂馬搖搖頭。

他滿足似地合上眼,在遊戲的最後階段甚至連話也不說一句,簡直像是已經完成自己的任務,決定只要在一旁守護一樣。

這是不久之後的事了。

青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再次問道:

「……」

然後又彎下另一根。

「第一個是繼續坐在那裏,一直坐到老死。」

「舞姬」。

和剛開始的情況比起來,這演變還真教人喫驚。

可是,青羽卻正好相反,

「回答我,風瀨青羽。」

然而,對這兩個天才而言,

「如果是這種系統,我還比較喜歡《流星NANANA》呢……」

桂馬先彎下一根手指。

出現了被如此尊稱的天才。

她早就明白。

兩人聊着對新遊戲的不滿和覺得有趣的部分。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桂馬嘆着氣問。

或是,

「追趕着你的人,而且總有一天會跟你並駕齊驅。」

「再見了,桂馬。」

「……」

「這是畢業考,你要在一個小時內把我現在交給你的遊戲破關。」

這時,從青羽眼中滿溢的淚水劃過臉頰。

「至少讓我抬頭挺胸地離開你,我想成爲一個跟你並駕齊驅的人。」

她緊握拳頭,目不轉睛地凝視放着拳頭的膝蓋。

青羽沉默了一會兒,

「……」

青羽就只是稀鬆平常,輕而易舉。

他的目光一閃。

「你有兩個選項,但是結果都一樣。」

他的神情中蘊含着不可思議的溫柔,

他勉強嘆了口氣,冷漠地豎起兩根手指說着。

「你到底是什麼人?」

「……」

還有自己發現的bug和密技等等。

「是在你身後,」

她藉由驚人的攻略速度和華麗的攻略理論,在網路上打響了名號。

接受一家遊戲雜誌採訪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當然了,」

她以這句做開場,

「一方面是因爲我很喜歡玩遊戲,不過,」

她露出開朗到不可思議的積極眼神,說道:

「我總覺得只要一直玩下去,到時就能遇見某個人,遇見某個很重要的人。」

「攻陷之神」桂馬,今天也在某處攻略着美少女遊戲……

一切都是爲了拯救那些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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