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人之間的距離

自從發現〈神獸〉後，過了約兩個禮拜，亞德已經完全習慣與她們共同生活。

一開始他還一味地對這些把自己當作父親仰慕的女兒們感到不知所措，或是被耍得團團轉。目前他也差不多理解她們的感情，能夠坦然地面對。

特別是內向又我行我素的尤妮對自己——應該是——敞開心房，是眼下最大的收穫，因爲他已隱隱瞭解到她的心情了。

接着就是原先就很親近自己的菲妮，還有與奈之間的關係，亞德是認爲沒有問題。

「特別是奈很好應對啊。既老實，又很懂事。」

抱着這種想法的亞德在此時完全忘記了。

在人生中跌跤的那一瞬間，往往是發生在大意的時候——

「喂，亞德·克拉沙姆，冒險者卡片的資料給我們看看。」

「什麼，13級？這麼低的等級，還真虧你能跑到地下二十五層去。」

在跟〈神獸〉們一同買完東西的歸途上，於販賣道具與武器的露天攤販櫛比鱗次的商店街小巷內。

被兩個看起來人品低劣的冒險者——而且還很細心地湊齊了經典的雞冠頭及飛機頭——纏上時，亞德心中比起生氣，老實說更多的是「又來了」的感慨。

這些冒險者們好像是嫉妒最近冒險進度有了飛躍性提升的亞德，聽到傳聞終於忍耐不住，直接跑來質問了。

不過，其實這不是亞德第一次遭他人糾纏。好幾次都有人耳聞亞德的傳言，因爲在意其真僞而跑來拜訪他。

每當他們確認亞德只有13級，都會發出如這些小混混冒險者般的驚訝叫聲。

「……即便如此，也是比之前高了一級啊。」

亞德聳聳肩，並安撫發出「嘎吼吼吼」的叫聲威嚇這些無禮男子的菲妮。

男子們目不轉睛地瞪着他，繼續出言刁難。

「像你這樣的萬年菜鳥，怎麼可能突然有這種飛躍性的突破！」

「你是不是搞了什麼鬼？啊？」

威脅的聲音中帶着近似懇求的淒涼之色。大概是自卑感作祟，纔想要扭曲事實吧。

「後面的婆婆風溼很嚴重，似乎想要藥。」

「那、那個，我可以設法……預知萬能藥的所在地點……」

「沒有像機械那麼專精，不過簡單的東西還有辦法。」

眼前哭得抽抽噎噎的少女雖然內心溫柔，但太過溫柔也是她美中不足的部分。

「嗯——」

持有《危險預知》這項神獸技能的亞德才會明白，奈所擁有的預知能力不一定會在剛好的時間點發動，不是可以任意使用的能力。

所以他毫不在意地回答：

由於注意力都跑到那邊去了，亞德便沒有察覺膝上的奈的情況。

反正業者打掃也需要時間，亞德接受這個提議，與〈神獸〉們+莉烏娜一起帶着水桶及毛巾出門。

「尤妮，來得正好。你會製藥嗎？」

由於尤妮調製藥劑失敗而造成的家中髒污，實在是太過難纏且範圍太廣，他們直接委託業者進行徹底的屋內大掃除。

（算了，誰都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見到小孩子大叫後又態度驟變，兩位冒險者彷彿也被嚇呆了，連忙尷尬地離開小巷。

只是眼下有個問題，聲音的主人並不是菲妮——

「……你是第一次挑戰啊。」

然而奈只是搖搖頭，一直低聲地呢喃「對不起」。

「……尤妮講話果然微妙地尖銳耶。」

「你又發下豪語說『知道』自己根本不曉得的東西，然後接下取得那樣東西的委託了吧。」

幼小的女兒悄悄地嘆了口氣，並憂鬱地搖搖頭。

「啊……」

緊接着，過了一個小時後——

（只是沒想到居然可以來泡溫泉。）

亞德眯起眼瞪向莉烏娜。他覺得她討人喜歡的感覺有些減退了。

「哼哼——你會跟我們一起泡吧，亞德。」

「嗯，算了。就一起洗吧，反正我們是家人。」

「真丟臉……我以爲按照書本記載的辦法去做，應該可以做得出來。」

那口溫泉正巧位在被岩石及草叢圍繞的場所，不用擔心會被其他人看到，可以放鬆地裸露身體。能夠找到這樣的好地方，也是因爲〈幸運〉的緣故吧。

「誰會搞鬼！爸爸纔不會做這種事！」

「明明之前感覺不是那樣的。」

「……尤妮，你的語氣好像有帶刺。」

而至今都保持沉默的奈膽怯地開口：

「走吧。」

「咦、不，你們跟莉烏娜一起泡吧。我之後會一個人自己泡的。」

「……奈？」

倘若聲音的主人是菲妮，那事後處理就很簡單了。只要斥責她一聲，接着向冒險者們爲大聲喝斥的事情道歉，接着直接離開就行。

「謝謝你，不過你的預知沒辦法任意使用吧？這部分就交給其他傢伙去做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幫你……好啦，你這次又接了要去找什麼的委託？」

莉烏娜不知爲何漲紅了臉，急忙揮起手。

「藥的名字是什麼？」

這時，菲妮走了過來，彷彿有些得意地說：

「什、什麼嘛。」

「喂。」

「咦？」

「可是，反正尤妮應該會想要你幫她洗頭髮，奈大概也會想跟你一起泡吧。」

思考着這種事情的亞德拍拍莉烏娜的肩膀。

一道響亮的爆炸聲隨着尤妮大意的聲音一同響起，使莉烏娜的宅邸內完全遭到煙和煤灰所覆蓋。

亞德在心底低語，心不在焉地望向與他們一同走過的街道前方，以前造訪過的『魔性之森』就位於那個方向。

「那我就立刻着手製作吧。哎呀，莉烏娜明明是勇者，卻一點都派不上用場呢。」

尤妮也沒有隱藏自己有些戰戰兢兢的神情。

亞德以此爲由說服了自己，奈自那之後也不再突然大叫，就好像一切都已經解決了般。

「算了，要用來幫人那倒還算好，可是沒想到偏偏是萬能藥……我是聽說偶爾可以在比迷宮地下四十層更深的地方找到。」

「總覺得話中有話……但我不在意。而且因爲這樣，我們才能大家一起去泡溫泉啊。」

「父親，怎麼了？莉烏娜剛剛似乎在叫些什麼，聽起來很吵。」

「奈，你這是怎麼了啊？你的臉色感覺很差耶？」

莉烏娜邊說邊笑的臉也沾滿黑炭。

不過沾到臉上和衣服上的煤灰不可能用手拍乾淨，而是要好好清洗。

「那麻煩你做點對風溼有效的藥。這樣就夠了吧，不需要給到萬能藥。」

「想嘗試是件好事，但也不能給其他人添麻煩。因爲你調製藥品失敗，家裏都被弄髒了。來，去跟莉烏娜這個屋主道歉。」

「大概要一公升的『碗能藥』。」

「非常抱歉，只是個屋主的莉烏娜小姐。」

在成爲冒險者前，她就有這種喜歡發下豪語的習慣，每次都會哭着纏上亞德。雖說亞德已經習慣，相對地也會想說「你也差不多該學會教訓了」。

「溫泉溫泉♪吶，亞德，我們好久沒有一起泡溫泉了♪」

菲妮一邊走，一邊不斷拍掉奈及尤妮衣服上的灰。

在這期間，他們必須去其他地方處理身上的髒污，這時莉烏娜便提議去泡溫泉。

尤妮無精打采地走着，同樣渾身都沾滿灰的亞德呻吟。

○

「……不，我不會跟你一起泡喔。我們都這個年紀了，怎麼可能一起泡啊。」

她會用這種聲音，像這樣對自己求助的時候，亞德都能大致察覺她的要求內容。他也不是白白跟她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

「剛剛會大叫，是因爲壓力的關係嗎？可以跟我商量喔。」

尤妮前往已經完全變成研究室兼道具製作室的個人房間。亞德望着她的背影，疑惑地歪着頭。

「太好了！一起洗澡！」

——等過了幾天後，亞德才發現這全是錯覺。

走着走着，莉烏娜開心地走近亞德身旁。

其實因爲這些理由，跟〈神獸〉們一起洗澡已經變成了亞德每天的例行公事。

「……又來啦。」

所以他才阻止奈，奈立刻表情憂鬱地低下頭。

被亞德呼喚的少女宛如自夢中清醒般，慌慌張張地環顧周遭，言行舉止變回原本畏畏縮縮的模樣，小聲地低喃「對不起」。

「會會會（對對對）——」

一道尖銳的叫聲突然自〈神獸〉中傳出。

這種藥在冒險者間也被當作貴重的寶貝，竟然要用來治風溼痛。

「知道了，那我去找回來！」

『碗能藥』指的是『萬能藥』，也就是在魔法藥中屬於價高的稀少藥品，據說可以立刻治好任何傷口或病症。

「我在『魔性之森』的外圍偶然發現了溫泉。雖然過去要花點時間，但空氣很清新，是個好地方喔。」

後半句是對莉烏娜說的。她勉強點頭答應。

「等等等等，你沒有學鑑定魔法藥的技能吧。」

「嚇我一跳，沒想到家裏會到處都是煙。」

尤妮及奈自是不用說，他甚至也習慣跟菲妮一同洗澡了。

這時，尤妮忽然從走廊探出臉來。

「咦…………啊、嗯，對哦。啊哈哈，我知道啦。」

「明明、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隨便亂講，這些笨蛋！」

若是擁有〈幸運〉的莉烏娜，有可能隨手一拿就能拿到萬能藥，但這方面卻沒有絕對的保證。

由於不想讓對方的期待落空，連自己都不清楚的東西都會說「知道」而接下。之前要採集曼德拉草也是因爲這樣。

目睹這一連串發展，菲妮擔心地望着麼妹。

「亞德，幫幫我！」

看到打開門衝進自己房間的莉烏娜，讓奈坐在膝上看書的亞德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

（算了，有這點程度的缺點，纔有可愛的地方嘛。）

那個模樣看起來更加悲慘，就在亞德嘴上嘟囔「這下麻煩了」，思考應對之策到厭煩之際——

尤妮聳聳肩，然後直接轉過身。

然後菲妮攬住亞德的手臂，拉着他邁步。

「呵呵，好期待。」

「洗髮精就拜託你處理了，父親。」

奈和尤妮加入其中，亞德也露出沒什麼不滿的表情，一個快樂的家族就這麼擠在一起往前走。

莉烏娜停下腳步，獨自佇立在原地，最終似是下定決心般，大聲說道：

「那、那個！」

莉烏娜說得沒錯，溫泉就位於一個被樹木與岩石等自然景物隱藏起來、可稱之爲祕境的場所，不斷冒出泡泡的源泉，跟附近河川流出的水混在一起，保有非常舒適的溫度。

在樹蔭下脫掉衣服的亞德將注意力集中在溫泉，表情卻總有些尷尬。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亞德不悅地低語，走過興奮地互相潑水的〈神獸〉們的旁邊。

儘管溫泉很寬敞，一旦擠進好幾個人一起坐着，能泡的場所自然有限。

所以這只是無奈之舉——亞德這樣告訴自己——最後在『那裏』坐下。

亞德儘量不去看莉烏娜，坐在已經泡進溫泉裏的莉烏娜隔壁。

「喂。」

「嗯？」

「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老實說，好像有一點不好意思。」

「那你幹嘛說什麼『要一起泡』！」

「因爲，我不想被排除在外嘛。大家看起來都那麼開心……」

莉烏娜大概有嘟起嘴。因爲亞德沒有看向她，所以這只是他的想像。

「還發出那種以前都沒聽過的認真聲音，怎麼啦？是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亞德當時是覺得，既然能敷衍過去，就表示不是什麼大事——

一種輕微卻很確定的危險信號刺激着他的脖頸。

「好，有機會的話就去挑戰吧。莉烏娜不去嗎？」

「嗯，關於這個嘛，你就別把自己逼太緊。狀態不好的時候就是會使不出來，你再焦急也治不好嘛。」

這問題或許很敏感。既然對方是家人，還輕率地侵入那個領域，就代表自己沒有把奈當做女兒珍惜地對待。

「咦？」

「咦，魔物……？」

「能力出了問題？」

他取了毛巾圍在腰間，儘管自己目前的模樣幾近全裸，但眼下不是覺得難爲情的時候。

亞德下定決心，把奈從她的房間裏叫出來。

出現在迷宮中的守護者，大多是因魔法而動起來的石像，或者是機器做的魔導兵器，目的就如名字所示，保護特定的房間。

「在迷宮地下第三十三層發現了隱藏房間。裏面不僅沒有寶箱，連一個架子都沒有。」

「嗚——因爲～」

幸好，火嶸螈並不是那麼強的敵人。他們有莉烏娜在，亞德認爲戰鬥應該並不困難。

「守護者啊……這樣的話，寶物的確有可能遺留着。」

「莉烏娜，小心！有魔物要來了，而且這感覺……數量很多！」

最近的亞德會在有所限制的兩個小時內，儘量往下方的樓層進行挑戰。

最爲年幼的〈神獸〉人影愣愣地低語。

每隻蜥蜴的全身都圍繞着紅色的火焰。

下一個瞬間，草叢中出現大量的蜥蜴，一點一點地逼近他們。

亞德、莉烏娜、菲妮和尤妮都很擔心這樣的她，也各方面查探原因，卻無法從她的言行舉止推測出原由。

「這麼說來，總覺得她最近沒什麼精神。」

奈的聲音開始透出悲傷的情感，亞德心想糟了。

「菲妮姊姊及尤妮姊姊都能分別在戰鬥與道具製作上輔助爸爸，我明明也是〈神獸〉……卻做不到這一點……這讓我很不甘心。」

在莉烏娜及菲妮回應亞德指示的同時，身上裹滿火焰的蜥蜴一齊襲來。

據她所說——

（冷靜，我在小時候就跟莉烏娜一起洗過澡了啊。哪裏需要害羞………果然還是會啊。）

亞德大喊完，按下短劍的開關，讓武器轉變爲雙劍。

他彷彿發現了什麼，從爲防萬一而綁在腿上的皮套中拔出短劍，然後自溫泉水中一口氣跳上地面。

他曾想問出那時候的原因，卻被奈察覺並隨便矇混了過去，也就沒能問得出來。

「啊？沒有寶物卻叫寶物房？這是什麼鬼。」

看來奈的能力是真的有低落的情況發生，這就是所謂的低潮吧。如果是人類的能力，大部分只要置之不理、去轉換個心情都可以治好，但對方是〈神獸〉，也不確定能否用那種一般的方法解決。

「放心吧，我沒朝向你那邊……爲了分散注意力，來聊點話題吧。」

「因爲是溫泉啊……你應該是覺得很羞恥吧。」

（但我還是很在意。再問她一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一定要保持溫柔的態度。）

「吶，亞德，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怎麼會，只是偶然吧……不管是什麼人或生物，都會有狀況好或不好的時候嘛。只憑一次或兩次的不成功，還不能確定是出了問題……」

「……嗯，就是啊，奈感覺很奇怪。」

「可是，在那之後我也做過各種測試，像是把石頭往頭上扔之類的……針對危險的直覺果然還是沒有好好發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麼說來，亞德，你聽說過『沒有寶物的寶物房』嗎？」

奈的表情的確很憂鬱。

亞德本想以「青梅竹馬特有的回憶」爲由騙過自己，但作爲一個年輕男性，面臨跟妙齡女子裸裎相對的情況，果然還是難以忍耐。

然而亞德也想不到其他妥當的鼓勵方式。無奈之下，他只能提起那個普通的辦法。

就在這個時候，菲妮靠近兩人的身邊，對亞德說：

「是火蜥蜴——『火嶸螈』。這裏會湧出溫泉，是因爲有這些傢伙在啊。」

那就只能直接問了。

她召喚出長槍（戰斧）『小槍』擺好姿勢，與亞德背對背站着。

「也是有人提出這類意見。直覺敏銳的冒險者都齊聲斷言『寶物絕對還留着』，而且房內似乎還出現挺棘手的守護者，要把入侵者趕走。」

從受到保護這一點來看，大多即代表那個房間存在着重要物品，而在迷宮中的重要物品，是財寶的可能性很高。

奈的性格原本就穩重又不引人注目，在〈神獸〉中卻是超越兩位姊姊、家事做得最好的貴重存在。

接下來的幾天，奈平日的神情愈來愈消沉。

「…………！」

由於房間藏得相當巧妙，藏有寶物的氣息濃厚。只是，沒有一個人找到類似寶物的東西。房內真的是空無一物。

她幾乎都是保持沉默，也更少和人交談。

「「瞭解！」」

「亞德，怎麼了!? 」

低喃出那一句話的聲音非常地沉重、脆弱又悲哀。

說完，皺起眉頭的菲妮看向在溫泉彼方渾身通紅、大概是泡昏頭的尤妮——旁邊，正心不在焉低着頭的奈。

「……魔物明明就在附近……我、爲什麼……」

「好好好……爲什麼要跟我一起，你纔會想去呢？」

奈歉疚地低聲回應，並輕輕垂下目光。

「菲妮，火焰對這些傢伙沒用，你退開！莉烏娜，要來了！」

「大家都很擔心你。如果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希望你告訴我。」

實際上也是這樣沒錯，幾分鐘後兩人就將魔物全數消滅——亞德並未注意到他們戰鬥期間悠悠傳來的一句話。

儘管一臉馬上就要哭出來的神情，奈還是拼命地忍耐，從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可以看出她的努力。

「地下三十三層……我的話應該勉強去得了吧。」

「嗯——那果然是空房，或是有誰悄悄把寶物拿走了吧？」

四周早已縈繞着兇惡的氣息，草叢中傳出些許動作的聲響。

聽到這句心聲，亞德才終於理解。

由於被話題引起興趣，亞德不知何時轉過頭筆直地凝視莉烏娜。莉烏娜也沒有感到害羞，認真地點點頭。

「……是的。」

但是聽到這句話的奈固執地搖搖頭。

○

「所以說，那個房間目前還是『沒有寶物的寶物房』囉。嗯。」

思考了這些事的亞德想先出聲跟奈搭話，便想在溫泉水中邁步前進。

亞德一提議，莉烏娜就「啊」地低叫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除了愈往下就愈能找到貴重寶物這個原因外，也是爲了鍛鍊自己——無論如何，他總算是有了能偶爾抵達地下三十三層幾次的實力。

「亞德，話、話說回來，總總總、總覺得好熱喔。」

莉烏娜有些擔心地對訝異的亞德點點頭。

最近她還向莉烏娜學習做菜，手藝有了顯著的進步，甚至能做炸蝦給亞德喫了。不用說，亞德自是感動到熱淚盈眶。

「嗯，被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亞德儘量用溫柔的聲音詢問，奈猶豫了一會兒，才說起自己消沉的原因。

莉烏娜似乎也看出他的心思，立刻拿起附近的另一條毛巾圍住身體，也從溫泉中爬起。

如此乖巧的奈模樣奇怪，令大家都很在意。

火嶸螈被稱爲司掌火焰的魔獸，會在地底築巢，身上的熱度有時會把周遭的地下水變成溫水。這裏會產生溫泉，應該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吧。

「可是，這樣的話……我就幫不上爸爸的忙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

「我最近完全無法順利預知……在之前泡溫泉的時候也是，明明爸爸就有注意到敵人的出現……我卻完全不曉得。」

當亞德把半張漲紅的臉浸入溫泉水中時，莉烏娜出聲呼喚他。

其實，亞德很早之前就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對。具體來說，就是從在冒險者公會對冒險者們大聲喝斥的那一天開始。

「我就不用了。我始終都希望，能把力量用在遭過困難的人們身上。這種找尋寶物的事，就交給亞德了……啊，不過等『魔導研究室』的試煉結束，我們就一起去冒險吧，我很期待喔。」

據傳聞所說，那個房間是最近才被發現的。

「因爲這樣，大家都拼命地在找，但那裏位於地下第三十三層，並非輕易能到達的場所，而且隱藏房間究竟在哪裏也不是很清楚，很少人能夠抵達。」

已經完全對其產生興趣的亞德望着半空中低語。

聽到亞德的嘟囔，莉烏娜略爲不悅地嘟起嘴，彷彿在抗議他爲什麼就是不懂。

從他剛纔那一瞬間確認到的一幕來看，她把毛巾放在頭上。也就是說，她頭部以下的部分都光溜溜的。

透過濡溼的布，可以隱約看見粉紅色的突起及金色的毛髮，但莉烏娜的表情相當認真，她也明白現在不是害羞的狀況。

奈會對自己的能力低落感到憂慮，並不是爲了她自己。

是因爲想着亞德、仰慕亞德，才覺得無法幫上忙的自己很沒用。

很像心地善良的她會有的想法。亞德對此感到會心一笑又高興的同時，也想要設法安慰她。

他把手放在奈小小的頭上，用溫柔的聲音說：

「沒問題的，奈。」

「……爸爸？」

「只要你在，就可以幫上我的忙，能力只是其次。光是你的存在，就已經讓我十分感激了。」

「爸爸……」

「我會這麼拼命地探索迷宮，就是因爲有你們在。只要是爲了你們，我覺得自己能一直努力下去……你們只要在我身邊，我就能獲得充分的力量。」

「………………」

奈低着頭不發一語。

感覺悲傷的氣氛一掃而空，亞德認爲自己的意思已經傳達給了奈。

（這樣奈應該就能再次打起精神了。）

——他沒察覺到自己錯得離譜。

「……騙人。」

「咦？」

「……那都是騙人的。只是存在，怎麼可能幫得上忙……」

如此咕噥的奈令亞德驚訝不已。

這句話本身自然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在於她的聲音透出強力的拒絕之意，讓他慌了。

「呃、喂，你在說什麼啊。沒有人在說謊……」

她特地用開玩笑似的口氣說完，就走到大街上離開了。

「……資料上顯示，你是個孤兒。」

「……至少留下蛋糕跟果汁錢啊，這個人。」

「要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啊……好。」

「我們現在要去探索迷宮，就你跟我兩個人。」

當然，身爲養父母的孤兒院老師對亞德很好，可是若拿住在街上的其他孩子和自己一比，他仍是會無可奈何地產生悲慘的心情。

「就是說啊，奈那孩子，也不需要鑽牛角尖到那種地步嘛……」

「好了，你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加油吧。如果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再跟我報告。我很期待喔，亞德。」

「可是，最近卻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光是那些孩子在我身邊，這就夠了。而且我是她們的父親，也不希望孩子因爲幫不上忙這種事感到消沉。」

咖啡感覺比以往還要苦，令亞德皺起眉頭。他維持着皺眉的神情，繼續說下去：

這樣想的話，曾是孤兒的經驗不是反倒會在表現上加分嗎？

（那到底有什麼關係？我已經揮別過去，也儘可能地溫柔對待那些孩子，不讓她們跟以前的自己有一樣的想法……就像養育我長大的老師那樣。）

「…………！」

面對這個問題，亞德先是點了下頭，用輕快的語氣告知她：

說完，她緩緩地站起身。

「沒錯，你的確是努力地想把〈神獸〉們當作家人看待，這我認同……但你的家族觀念真的沒有問題嗎？」

他只知道，自己與奈——與年幼女兒的溝通失敗，整個人深陷在後悔與自責當中。

回憶起苦澀的過去，亞德承認了。

萊娜對着如此自問自答的他露出淺淺的苦笑。

美麗的精靈先是閉上嘴，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啓齒，最後緩緩地吐露出話語。

『明明、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隨便亂講，這些笨蛋！』

這裏是一個店面的開放空間，屬於某間位於餐飲街上的咖啡店。

正因爲這樣，當〈神獸〉們露出跟過去自己一樣的孤獨與寂寥的陰影時，就想要儘可能地陪着她們。

「……要是我能好好幫上忙，爸爸就不會被人那麼說了……結果卻是這樣！」

「奈，你跟我一起出門。」

「…………什麼？」

小時候的記憶冷不防地復甦，他曾很不客氣地向老師表明某個煩惱。

「……什麼意思？」

「那麼，爲什麼之前的那些冒險者要揶揄爸爸？」

如此悲痛的控訴，使亞德想起奈在小巷內的叫喊。

亞德一把這個意見告訴萊娜，她微微揚起苦笑。

喜歡跟亞德一起出門的奈有些欣喜地詢問。

在亞德心中，當時的奈與現在低着頭的奈重疊在一起。這時她抬起臉來。

「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拼命到有些可憐。」

「老實說，我也不曉得正確答案是什麼，因爲我沒有小孩……不過，我覺得父母親這個立場比想像中還要辛苦。」

『誰會搞鬼！爸爸纔不會做這種事！』

「咦？」

「我指的不是你女兒，而是你，亞德·克拉沙姆。」

用悲痛的聲音這麼一喊，奈便打開門衝出房間。

「那些孩子的力量的確比想像中還要強，我也得以能在過去無法與之相比的舒適狀態下探索迷宮。就像是補足了〈厄運〉帶來的不幸甚至還有剩餘一般，我確實是曾爲此感到高興。」

「家人……父親只會溫柔對待孩子、是不行的嗎？」

所以當冒險者責備亞德時，奈深深悔恨，卻又沒有其他能做得到的事，因此纔會大叫出聲。

「原來如此，你也變得會說出很有父親味道的意見了。」

「咦？」

「哎呀，你好像有什麼煩惱呢。看起來很有趣……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我可以做你商量的對象喔。雖然我還在忙工作，不過就當做特別服務吧。」

亞德補充完這一句，接着喝了一口自己點的咖啡。

他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並下定了決心。

沒能成功安慰奈的亞德，爲了尋找解決的方法，拜託想跟着自己的菲妮及尤妮，讓他一人獨處。

他沒有雙親的記憶，且住在孤兒院時注意到自己在這點上與他人的不同，一直很寂寞。

亞德無法追上那道背影，因爲他想不出能對奈說的話。

「我該怎麼辦纔好……」

然後，亞德趴倒在桌面上，打從心底吐出一口嘆息。

對待家人應該就要溫柔又溫暖，養育自己成人的孤兒院老師也是這麼做的——可是……

「其實我在最近又調查了一次你的事情。因爲要出借〈神獸〉給你，我想應該有必要更深入地瞭解你。而我調查時，查出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奈，你……」

這房裏只有小小的木椅、一點點裝飾品及牀這些傢俱，但是身爲奈父親的青年卻總是會笑着迎接她，所以奈在內心也暗暗地喜歡這間房間。

亞德想要反駁這番話，卻發不出聲。

她好歹也給了自己忠告。

亞德突然開始回想，老師真的只有溫柔地勸誡自己而已嗎？

「…………」

等亞德回過神來，嘴巴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低語道：

於是他在剛剛把所有的事都說了出來。

亞德揚起苦笑，付錢當作上課費。

「…………」

「可是，小奈並不這麼想。」

可是，現場沒有任何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在。

「你剛剛說過，想要以家人的身分溫柔對待她們，這在某種意味上來說是對的。然而，我覺得只有溫柔，不是做爲一個家人、父親的正確方式。」

「咦？」

「菲妮姊姊和尤妮姊姊都有確實做到自己該做的事情……可是，我卻什麼都沒做到……我、我……我果然是個廢物！」

可是——

當時，老師淡淡地開口，臉上沒有半點溫柔的神情——

「去迷宮。」

最小的〈神獸〉驚訝地瞪大雙眼，只能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不，我也不是來找你商量的。」

而今天也是，亞德就坐在房內的椅子上，看着奈微笑。

這句意外的發言令亞德一臉驚訝地抬起臉，萊娜眯起眼望着他。

仔細想想，奈自那個時候就已經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力了吧。

然後，當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四處閒晃時，就碰巧遇見坐在這間店外頭白色座席的萊娜。

「…………！」

「嗯，奈肯定是非常想幫上我的忙吧。她很執着於自己的能力……讓人看了很過意不去。我也想成爲那孩子的力量。」

「在這種時候，做爲家人到底該怎麼溫柔地對待對方呢？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答案。」

萊娜點點頭，並意味深長地抬起一邊的眉毛。

當然，她沒有在桌上留下錢。

「在前因後果完全不明的情況下、被捨棄在街角的嬰兒，那就是你。你被一間小孤兒院收養，在那裏長大……沒錯吧？」

「出門……要去哪裏……？」

「問題？」

○

遇見一個麻煩人物的意識反倒更強。

「你很堅持自己是〈神獸〉們的父親，也很堅持該以家人的身分對待她們吧。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那一天，正在幫忙莉烏娜準備晚餐的奈在亞德的召喚下，來到他的房間。

「要是周遭的人都認同爸爸是真正有實力的冒險者，那自然就不會遭到揶揄了不是嗎！」

萊娜目不轉睛地望着這樣的他，最終輕輕地閉上眼，用有些冷漠的聲音低聲說道：

單方面這麼說的萊娜，正在啜飲最近於這條街上市的椰子汁，一隻手上還戴着像是土產的手鐲，這樣的人到底哪裏忙了？儘管亞德內心是這麼想的，卻也覺得或許會有所幫助，便決定和她商量。

在那雙眼中滿溢而出的淚水直接淌過臉頰。明白那是悔恨的淚水，亞德受到了宛如頭被痛毆一拳的衝擊。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來找我商量啊。」

亞德一面思考這種事情，一面眯起眼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魔導研究室』副室長——萊娜·阿爾薩諾伊茲。

「那孩子無論如何都想幫上我的忙，明明不用那麼做也沒關係的。」

可是，奈用宛如瞪視的目光凝視亞德，並用可稱之爲悲愴的聲音問道：

「……你說得沒錯。」

迷宮的入口，就位於城鎮外圍一棟風格類似神殿的小建築物當中。

那棟建築中央有通往下方的階梯，前方就是地下第一層的起點。

「那麼，我們出發了。」

「嗯，要小心喔。」

亞德與看守建築入口、全身都穿着盔甲的守衛——奈第一次知道還有這種存在——互相打過招呼後，走下樓梯。

走過昏暗的通道，抵達的終點是被魔法照亮、鋪滿石板的迷陣——迷宮。走到樓下的他露出緊張的神情。

他打開背在背上的袋子，檢查裏頭的道具和武具，並打開似乎是自制的地圖。

奈張口對亞德問出了自己一直抱持的疑問。

「那個，爸爸……爲什麼要跟我一起來迷宮……？」

「若想確實地從危險中保護你們，帶一個人來就已經是極限了，因爲《脫離（小）》能傳送的就只有我跟另外一個人。要是沒有這項限制，那倒也可以帶菲妮她們來啦……」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主要的工作就是預知迷宮內的情況……雖然我也能察覺得到危險和陷阱，但父親也能使用某種程度的神獸技能，要帶人來的話應該要像以往一樣帶菲妮姊姊，而不是我……」

只是，這句話在途中就被打斷了。

「你剛剛也說過，自己幫不上我的忙嘛？」

「這個、是……是的。」

「那麼，你接下來能不能幫幫我呢？」

「咦？」

奈眨了眨眼，亞德點起尤妮親手做的燈——迷宮中基本上都有點着魔法照明，而多點這盞燈是爲了以防萬一——用認真的目光望着她的臉。

「從現在開始，我會在迷宮裏隨意前進。不會費心去提防陷阱，也不會小心魔物。就算《危險預知》有所感覺，我也不會在意。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察覺這些危險。」

「……！」

「你的能力應該能感覺得到危險，那就拜託你啦。」

至今確定有寶物的盜賊們及奈的直覺恐怕是對的。

「那要回去嗎？你看起來很想睡呢。」

其實，亞德很希望老師能說些溫柔的話。即便沒有血緣關係，他也希望老師能保證兩人是親人。因此老師的態度使幼小的他很受傷。

當這個念頭刻進心裏時，奈心底有某種情感膨脹了起來。

「在街上看到的小孩子大部分都跟父母在一起，而我覺得那樣的情景十分耀眼，所以我是用遷怒的感覺在問的。然後——」

從奈的表情可看出強烈的意志，亞德露出微笑站起身。

「請你重新考慮……！靠現在的我來……這太危險了！」

「……嗯。」

亞德凝視着奈一會兒，最終露出苦笑說：

「……爲什麼、要帶着我呢？」

確定沒有魔物後，他開始使用《回覆魔法》治療傷口。

但是亞德轉過身背對奈，只說了句「拜託你了」就邁步而去。

「就跟以前養育我長大的老師一樣……啊，我還沒跟你們說過吧，我過去是個孤兒。」

可是，現在的亞德笑了笑，彷彿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後兩人終於找到傳聞中的房間。

「所以，我也覺得放着我不管……」

亞德探出臉，覷着外頭的情況。通道的牆壁大大地開了個長方形的口，可以看到全身都穿着盔甲的士兵正一個接一個走出。

那位老師平靜地跟亞德說「你自己好好想想」，便轉過身。

聽到奈膽怯的聲音，亞德再次露出微微的苦笑。

「沒問題的……都到這裏了……我也想、找到寶物……」

「當然是因爲或許會曉得寶物是什麼啊。我相信你的預知及感知一定可以辦得到。」

「哦～這就是『沒有寶物的寶物房』啊……真的什麼都沒有呢。」

面對愣愣呢喃的奈，亞德又補充道——養育自己的老師人品高尚，能被他養育成人，真的很幸福。

只是，這麼做的代價也大。睡意襲向能源量原本就不多的奈。跟菲妮一比，非戰鬥型的弱點就在這裏。

（我至今都只想着，自己並未幫上父親的忙……但是，其實不是這樣……我必須思考的是——）

奈膽戰心驚，無奈地試着想要察覺即將降臨到他身上的危險。

「我無法對你冷淡……大概是我做爲父親的修行還不夠吧。但是，我也明白像以往只是溫柔對待孩子是不行的。於是我拼命思考……就只想得到這種辦法。」

亞德也理解了，爲何傳出這種傳聞的冒險者們，到目前爲止都未曾再挑戰過這個房間的理由，因爲效率太差了。

那個辦法就是以亞德自己做爲教材，在迷宮鍛練奈吧。

這裏是位於地下第五層的其中一間空房。

太亂來了——奈這麼想道。

總之，如今在迷宮之中，至今繪在地圖上的情報很有可能無法通用。所以倘若不時時小心注意，那就危險了。

「那個——」

自己最喜歡的父親（亞德），期待着自己。

他真的採取了毫無防備的行走方式，感覺就跟在街上閒晃時一樣。

說完，奈開始集中全副精神，而就在這時——

「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會保護你。只有這點，我可以跟你保證。」

即便如此，亞德還是把判斷危機這個任務交給目前狀況不好的自己，這也太過魯莽。

獲得亞德的讚賞，奈感到害羞，卻又用手揉了揉睏倦的雙眼。

「咦……」

不是隻讓她喫苦頭，而是讓自己一起喫苦——亞德想靠着這樣的經歷分享彼此的心情，一同對抗嚴酷的環境。

「……相信。」

想幫上忙。

在來到這裏之前，她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尋找「察知及預知來臨的前兆」。察覺到危險時的後背騷動感，感覺到有魔物在時、皮膚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她曉得把意識集中在這裏，可以更有效率地發揮預知及察知的能力。

他本該不覺得有任何不自由，也不覺得不幸纔對。

在迷宮當中，不知潛伏於何處的守護者及棲息於此的魔物，時常會重設原有的陷阱或設下不同陷阱。

亞德是爲了鍛鍊自己的能力，以及增加信心，才帶自己來迷宮的。把察覺危險的職責都交給自己，也是因爲這樣。

「其實啊，我一開始是想說要放着你不管的。」

「我試試看……」

「爸爸爲什麼要這麼亂來……？你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不需要焦急。今天暫且先到地下第三十三層吧。其實，我從莉烏娜口中聽說『沒有寶物的房間』，就想要帶着你……去一次看看。」

劇烈喘氣的亞德似乎真的快要累癱，在地上坐下。

「可是啊，連我都覺得〈厄運〉實在太活躍了……來到這裏前先被一羣劍齒虎襲擊、遇到自吊掛天花板落下的岩石、掉進陷阱洞裏，最後找到的寶箱還是寶箱怪，差一點就被喫掉了……要是沒有神獸盔甲，就真的沒救了。」

「…………！」

「耶嘿嘿……」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卻沒有辦法。」

不對，從那些清脆的聲音來看，裏頭恐怕並沒有人。這是使用魔力驅動的盔甲型魔法生物——『活鎧甲』。

「……要用預知跟感知查探看看嗎？」

然後，她的預想料中了。在亞德從開始到抵達地下第五層的這十幾分鍾間，就有許多的災難襲向他。

多虧如此，亞德也刷新了自己的新紀錄——只花一個半小時就抵達地下第三十三層。

自接下來到地下三十三層的這一路上，奈的預言應驗了。

「這樣啊……」

「好厲害，奈……我即使跟菲妮一起來，也沒有這麼順利過。」

畢竟通道上充滿『活鎧甲』，數量應該快要超過一百。

這間房間就如傳聞般空無一物，令人懷疑是否真的有寶物。

「沒問題的……我絕對、不會再讓爸爸遭遇危險了……」

「你問了什麼問題呢……？」

她察覺到各種危險，不只避開魔物及陷阱，還發現近路可以通往新建成的階梯。探索的步調變得非常地順利。

「奈？」

「就算是這樣，針對陷阱與魔物的預知還是有稍微成功的幾次。麻煩你就維持這個樣子直到最後哦。」

「呼，呼。」

噗通。奈感覺在自己消沉的心中，有什麼情感動了一下。

○

「謝謝你，爸爸……但是，我……我的狀況還是……」

「什、這傢伙就是房間的守護者嗎！可是這個數量……」

亞德低語，後半句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失望。

在旁邊垂頭喪氣的奈低聲道歉。

「……不，有的……寶物……我是這麼覺得的。」

「……不過如今回想起來，老師是希望我找到那個答案吧，因此才硬是對我冷淡。我認爲那是老師個人作爲父親的應對方式。想起這件事時，我才發覺，只有溫柔並不是家人該有的樣子。」

「我不是在指自己……是在說爸爸……」

奈忽然抬起臉，跟自己的「父親」四目相對問道：

只是，魔物裏也有守護者會搬運不知來自何處——迷宮地下第一百層存在製造工廠，是目前最有力的論述——的新魔法物品，放在新建的房間裏，因此不太有冒險者會去探索新出現的區域來打倒那些魔物。

「『我爲什麼不是老師真正的孩子呢？如果我們是真正的親子關係，會不會更加幸福呢？』」

這句話令奈啞口無言，因爲她隱隱能夠明白，小時候的亞德心中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但是，小時候的我曾經非常在意一件事，然後有一次問過老師這個問題，令老師很爲難。」

奈少見地如此主張，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設法於迷宮中行走。亞德也用溫柔卻又不會傷及奈自尊心的方式，若無其事地一面偶爾安排休息，一面前進。

「它們到底是多重視這個房間啊！很奇怪耶！」

一道金屬聲忽然響起，亞德急忙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房間的入口處。把察覺危險的任務完全交給奈的約定，在她取回自信的時間點就已經廢棄了。

「爸爸……走吧，去地下三十三層。」

剛剛亞德所說的一切災厄，奈都沒有預知或察覺到。偏偏自己被亞德確實地保護着，身上毫髮無傷。

即使偶爾嚴厲、做出像是要捨棄的舉動，只要認爲是爲了本人好，就會把這樣的態度貫徹到底。這也是家人之愛的一種型態。

但是，目前已經頗有自信的奈走近房間中央。

其中有極爲少數的魔物，會使用高水準的魔法及技術，亦或是古代魔法文明的裝置，增建牆壁、通道和房間。

寂寞的心情，還有源自於這份感情的不安——就跟纔剛察覺這些情感的自己相同。

把疑問說出口時，她已經隱隱有所感悟。

但是奈很煩惱自己的低潮，也就是無法順利作用的能力。她不認爲會平安地在這種時候好好發揮。

「對不起……」

然而，亞德摸了摸奈的頭，用略爲溫柔的聲音告訴她：

但是，她的能力無法自行發動。不管試多少次，都毫無意義——至少奈是這樣想的。

「怎麼這樣……！」

這份心情就是亞德笨拙的愛情，奈對此感到喜悅。

不管是有什麼寶物，價值大概不會比製作這一百具活鎧甲的金額還要高。而且，或許也不會比打倒這些傢伙的代價高。

亞德一面詛咒古代魔法文明那個不認識的房間主人，一面慌慌張張地回到房間。

入口處沒有門，因此無法阻擋守護者入侵。亞德決定利用門口的大小，來一具一具打倒它們。

「喝啊————！」

神獸的雙劍發出呼嘯聲，在砍斷盔甲的同時又發出沉沉的聲響。刀刃即使這樣也沒有損傷，做得非常精良。

可是，無奈數量實在太多了，不管怎麼砍都砍不完。何況亞德更在意某件事，那就是道路的寬度。

足足有五公尺的設計，那麼——竄過腦中的預感在下一秒成爲現實。

大概是把亞德他們認作強敵，其他幾具盔甲開始在佔領門口的全身盔甲後方排成一列，手裏還拿着不曉得從哪裏拿來的弓。

「糟了！」

亞德會大喊，是因爲這次的危機不只有可能傷及自己，還會波及到奈。

結果飛來的箭矢被亞德的盔甲彈飛，其他的幾支箭如同流彈般飛進房間。

「奈！」

焦躁的亞德擊退進行接近戰的敵人之劍，設法轉過身看着奈的情況。幸好箭矢全都沒有射中，奈仍在集中精神。

亞德很想過去掩護她，但一離開這裏，活盔甲就會湧進房裏。這樣的話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拼命地叫道：

「夠了，奈！先用《脫離（小）》回去吧！連你都會陷入危險當中的！」

只是，奈睜開閉起的雙眼，看着亞德說：

「沒事的……我覺得馬上就可以找到……而且——」

她露出一臉放鬆的笑容。

「一點都不危險……因爲我相信爸爸。」

「……奈。」

聽到意味深長的連接詞，亞德及莉烏娜驚訝地眨眨眼，奈客氣地走近亞德身旁，靦腆地笑着說：

被奈高高興興地餵食茶點，亞德卻不由得在意着莉烏娜。

（之後得哄莉烏娜開心纔行……感覺好像會很麻煩。）

於此回探索獲得的寶物♣未知的魔法金屬（價格相當於三十萬G（古雷））

下一秒，周遭捲起風，他們的身體在白光的圍繞下被運到了迷宮外。

「啊、啊——？」

亞德點點頭，拿起餅乾放入口中。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見她露出那種笑容對着自己，那就只能努力了。況且已經跟奈約好，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保護她。

「怎麼會，不需要道謝。能被稱讚真是太好了呢，小奈。」

「你、你瞪我也沒用啊，我姑且也算是父親嘛。」

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奈。

「是的……不過——」

後半句是隻對亞德說的。

「「不過？」」

「……沒問題，還有多的份。」

想着這些事的亞德懷着不太舒服的心情，交互承受莉烏娜冷漠的視線及奈熱情的接待。

「沒想到那個房間本身就是寶物。」

經過咀嚼吞入喉中，亞德眼睛一亮。

○

「嗯，我會再烤的。」

「……不行，因爲我想幫上爸爸的忙……我來餵你喫點心……來，啊——」

「我會變得比莉烏娜小姐還要厲害的……請你做好覺悟。」

「這也多虧了莉烏娜小姐願意教我，謝謝你……」

「那個、我是按照莉烏娜小姐教的方法努力去做的……請嚐嚐看。」

見到亞德的笑容，莉烏娜也開心地點頭表示「太好了」，然後倏地把手伸向茶點——這才發覺容器已經空了。

「真的嗎？」

「……我想幫上爸爸的忙……比誰都想。」

（還沒好嗎？奈……趕快找到這個房間的寶物吧！）

「因爲誰都想不到，柔軟性及硬度更甚加布鹿角的貴重金屬，竟會光明正大地聳立在眼前吧。這表示在古代魔法文明人當中，也有那種愛開玩笑的人。」

就在這時——

「自那之後，奈的預知也很順利，還收集到許多寶物，這樣或許真的能在三個月內還清一千萬G。」

如他所料，她一臉怨恨地看着這裏。

「亞德……」

她的手裏抱着一個大籃子，裏頭裝滿烤好的點心。

但，他直覺地理解到了一件事。

明明放有寶物，卻看不到寶物的房間——在房間牆上削下了特殊的金屬。

「耶嘿嘿，因爲我有加油……」

他想起在前幾天由奈找到、現已發掘的寶物。

「是的，可是那個……沒辦法立刻拿出來。」

看到此景，莉烏娜杏眼圓睜。

奈羞怯地笑了笑，接着忽然轉向莉烏娜，深深地鞠躬道謝。

「我知道了，爸爸！」

說完，取回自信的少女抱緊自己原本就很仰慕的青年身體。

莉烏娜悲痛的叫聲響起，她理解到奈也跟菲妮、尤妮站在相同的立場上了。

說完，奈膽怯地靠近亞德，對他耳語。

「咦？那還真的有點可惜……如果能多做一點就好。」

聽到答案的亞德點點頭，再次使出《不死鳥的火焰》燒光盔甲們。

說起來，亞德根本不明白莉烏娜是針對什麼，纔會發出那種深深嫉妒的聲音。

既然有這樣的價值，那也能理解爲何會有一百具的活盔甲護衛。亞德笑着補充：

她回應了自己的期待，那自己也要回應她的期待。

「……《脫離（小）》！」

能夠融化鐵的烈焰瞬間消滅了守護者們，但新的守護者早已開始預備。亞德擋開那些攻擊，並儘量用劍彈開飛來的箭矢。

又或者是想做耐久度的測試——不管怎麼樣，對現代的冒險者來說，這種寶物的藏法就成了盲點。

能夠看穿這一點，奈的功績無疑是巨大的。

那個人物是刻意把自己開發的金屬做成房間牆壁，進行保存的吧。

「咦……」

一道聲音突然傳來，奈從入口處咚咚咚咚地走來。

當然，製作削切牆壁的機械的尤妮，還有出借力量殲滅守護者的菲妮，對亞德而言都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哦，這真是好喫！你的手藝比之前進步好多！」

奈似乎也沒有不服，而是用明亮的笑容回答「是」。

「對不起，點心好像已經沒了。」

「喂喂，奈，不要黏這麼緊。」

亞德展開奮戰。他踢了下門口的活盔甲，擠進後方的盔甲們，趁它們體勢不穩時，使用《不死鳥的火焰》一口氣攻擊。

「那種金屬好像是鑽研鍊金術至極的人類所做，被認定極有價值。多虧如此，那東西經鑑定竟相當於三十萬G（古雷）。」

幾天後，莉烏娜和亞德一起在家中的客廳享用紅茶。

聽聞奈的歡呼聲，亞德詫異地瞪大雙眼。

「那先回去一趟吧。下次我再帶着菲妮來拿寶物。」

接着亞德立刻抱起奈，高舉一隻手。

由於莉烏娜突然開口，亞德也「嗯」一聲表示理解。

亞德點點頭，接着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守護者們身上。

「這是小奈做的嗎？烤得很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