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篇
《自我中心純愛》 · 藤崎都 · 3.2萬 字
[小說]自我中心純愛2
新婚篇
[樹,弘樹,快起牀。]
[嗯好睏]
[不行。你再不起牀,上班就要遲到了。]
弘樹耳邊傳來柔情似水的聲音。明明那是在叫他起牀的聲音,卻因爲太過於悅耳動聽,反而更加深了他的睡意。
不過,弘樹並不想讓聲音的主人感到困擾,於是,他用撒嬌的口吻耍賴:
[你親我一下,我纔要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
弘樹感受到對方溫和的笑意,接着一股吐息撫上了脣畔。就在兩片柔軟的觸感抵上弘樹的脣——之前,他便醒了過來。
[早安,弘樹。]
[——]
映入弘樹眼簾的,是戀人微笑的俊臉。
他一隻手肘撐在牀沿,凝視着弘樹的臉,讓弘樹知道剛纔的事原來只是一場夢。(還、還好只是夢)
弘樹曾有一瞬間因爲睡昏頭,無法區別現實與夢境,單如果因此而將那種話說出來,自己一定會羞憤而死。那可不是他這種年紀的男人說得出口的話,更重要的是,那與他的個性不符。
野分什麼也沒說,表示那羞死人的話,應該是在夢中說的。弘樹的心裏才鬆了一口氣,卻見野分一臉擔心地問他:
[弘樹,你該不會是睡迷糊了吧?]
[]
野分的俊臉毫無預警地湊近弘樹,讓弘樹不禁心跳加速。不過,弘樹的自尊並不容許自己心跳加速的事被野分知道,他慌亂地掩飾自己。
[我、我醒了啦!我纔沒有睡迷糊!]
兩人剛搬好家的第一個禮拜,就在整理環境中結束。第二個禮拜,則是在追趕爲了搬家而休假時落後的工作進度中讀過。而且野分總是工作到深夜,弘樹則是一大早就得到學校上班,兩人過着擦肩而過的生活,完全沒有情侶間該有的交流。
弘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再次望向鏡中的臉。
(我還以爲不就就會習慣)
(該怎麼做才能變得更坦率一點?)
弘樹記得野分說過自己的視力很好,所以應該不至於是因爲眼光而看走眼了。或許是,野分的美醜意識有點異於常人吧!
[不睡了,我要起來了。既然你早就起來了,就該叫醒我啊!]
但是,只要和野分在一起,弘樹就會變得緊張異常。
[因爲你一直不出來也沒有出聲,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纔好)
弘樹反覆回想每一天的事,發現自己根本就像一個幼稚的孩子,連自己都快要受不了自己了。
時間到了我會叫你——野分一面說着,一面繼續凝視着弘樹的臉。
不過,不管弘樹怎麼想,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他死也不可能[可愛地]向野分撒嬌。思考這種天方夜譚的事,只是白白浪費時間罷了。
弘樹想與對方多讀過一分一秒,想更親密地感受對方的存在,所以纔會下定決心與野分同居但實際上,事情似乎不如他的預期。
(話說,我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冷靜下來啊!)
說[對不起]好像有點奇怪,說[謝謝]又不大對勁。弘樹不經意地瞥向野分,發現他果然在看着自己。
[沒有【但是】也沒有【因爲】!你要發呆的話,我就先去刷牙洗臉了!]
或許就一般的情況來看不算頻繁,不過兩人約會過好幾次,而同居前,還常常到對方家過夜;再說兩人都已經是大人了,所以,當然也發生了rou體的關係。
[唉]
[想睡的話就再睡一會兒吧,反正時間還早。]
[你!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可愛】不是用來形容男人的嗎!]
野分的話又讓弘樹沮喪地垂下肩膀。
但是,野分卻真的一直陪伴着他。
如果自己年紀比野分小,又是嬌小可愛的女生,就可以像那樣跟野分撒嬌了吧?
[別別說蠢話了!你也快去做準備!]
0;那時候,真的沒有想到會交往這麼久1;
即使人家說[情人眼裏出西施],但這張臉就算是恭維,也讓人說不出[可愛]吧?雖然弘樹天生的髮色偏淡,加上眼角略爲下垂,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年輕。但會說他[可愛]的,天底下也只有野分一個人了。
弘樹一直無法好好掌握良機,所以搬好家後,他們不僅麼有做ai,甚至連肢體上的親密接觸也沒有過。
兩人好不容易同住一個屋檐下,弘樹非但沒有善用環境優勢,反而在自己惡劣的個性作祟下,陷入惡性循環的泥淖中。
(所以我纔會在夢裏向野分撒嬌嗎?)
弘樹已經夠害羞了,而野分隨口說出令人臉紅的話,更是教弘樹的血壓一口氣飆升。
比起初相遇時,昨天變得更喜歡他;而比起昨天,今天則又變得更加喜歡他。雖然弘樹覺得這份心情沒什麼不好,卻因此讓他無法擺脫害羞和緊張,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至少也該有個親吻吧?弘樹心裏雖然這麼想,卻又常因緊張,而放過像剛纔一樣的大好機會。
弘樹決定和野分同居的理由之一,就是爲了減輕忙得不可開交的野分的負擔。但依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反倒是老增加野分的負擔。
會讓那燦如陽光般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多半是弘樹對野分擺出冷淡態度的時候。
自己居然將早晨分秒必爭的時間,浪費在一些可恥又荒唐的煩惱上,弘樹不禁嘆了一口氣。
兩人之所以決定同居,是因爲彼此工作繁忙,常常見不到對方。
(——我明明想做比親吻還要更親密的事。)
[弘樹,你怎麼了嗎?]
我必須努力一點!要是不振作的話,我和野分就永遠無法對彼此暢所欲言。弘樹在心中對自己暗道。
[但是——]
0;手?1;
——但是
但也有人說夢境會反映出一個人的心願。難道,自己心中有所期待嗎?
不過,雖說實在夢裏,但他居然向野分索吻!光回想起那個夢,就足以讓弘樹羞恥到想在地上翻滾。
[]
有部分也是因爲野分的年紀比他小,弘樹覺得,野分就像一隻喜歡親近人的大型犬般可愛。而野分的笑容看起來也真的很開心,讓旁人都能感染他的幸福。
可愛地向野分撒嬌索吻這種事,完全不符合他的個性,而且這麼做,搞不好會讓他羞憤而死。
背後冷不防地傳來一個聲音,讓弘樹嚇了一跳。弘樹慌張地回過頭,發現高大的身軀上披掛着尺寸過小圍裙的野分,正探身望向浴室。
[咦?啊!]
[不用急。我剛做好早餐,弘樹,你先喫吧!]
(明明是想製造出一個能彼此暢所欲言的關係,但是這麼以來,不就又回到原點了嗎)
[抱歉,因爲我想看你的睡臉。]
弘樹覺察野分的體貼,心裏有一股甜滋滋的感覺。
野分凝望的視線,讓弘樹的心跳加劇。弘樹於是故意用粗魯的語氣回答:
弘樹打不走向洗臉檯,用力打開水龍頭,掬起冰冷的水粗暴地拍打在滾燙的臉頰上。
不過,以弘樹的個性來看,不管他再怎麼心急如焚,就算到了非得靠自己處理慾望不可的底部,他也絕不會對野分說出[抱我]這兩個字。
野分沮喪的神情,落入弘樹的眼角餘光,煽動着弘樹的罪惡感。但是,弘樹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很窩囊地選擇落荒而逃。
弘樹以爲,只要持續交往下去,這份緊張感就會隨之減弱,他的心情也能變得更加平和、穩定。不過,他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又讓野分做早餐了)
弘樹一面強迫不聽使喚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一面不斷用水潑臉。
(再怎麼說,也是那傢伙比較可愛。)
[咦!?什、什麼?]
一個人生活的時候還不要緊,和別人一起生活,在使用共同的空間時就必須顧慮到對方。然而弘樹卻佔用浴室恍惚出神,這一定爲野分帶來了麻煩。
他想吻野分,想向野分任性地撒嬌或許,自己潛意識裏的慾望透過作夢實現了。
(就算你叫我再睡,被你那樣盯着,我怎麼可能還睡得着啊!)
和年紀比他小的戀人——風間野分同居以來,已過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至今,弘樹仍無法習慣自己與野分同住一個屋檐下的事實。
[我馬上就出來,你用吧!]
[呃弘樹]
[啊,抱歉你還沒刷牙洗臉,我卻佔着浴室發呆,對不起。]
弘樹以爲野分喜歡他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馬上就會醒悟。
但是,最近弘樹越來越少看到野分的笑容了。
[我在想,你果然好可愛啊。]
(話說回來,明明都已經同居了,剛纔還是照樣作那種夢。)
因爲視力不佳的緣故,弘樹的眼神看起來有點兇惡,冷淡的嘴角則總是抿成[ㄟ]字型。弘樹凝視鏡中的自己,暮然想起野分剛纔說的話。
但是,在下一秒,野分支支吾吾地叫了他的名字,讓弘樹感到納悶。又怎麼了嗎?弘樹回過頭去,野分則吞吞吐吐地說:
[嗯你的手]
與先今在小兒科當實習醫生的野分相遇,是弘樹念大學四年級時的事。當時,弘樹的指導教授半強迫性地塞給他一個家教的工作,他的學生就是野分。
難道他在睡夢中,一直握着野分的手嗎?野分一定是爲了不驚醒他,所以就算想動也不敢動彈。
故意擺出衣服冷漠的樣子,說話好像吞了炸藥一樣——弘樹也覺得自己很不成熟,但他就是無法表現出與年齡相符的雍容大度來對待野分。
擺脫你不要一大早就說這些對心臟不好的話——弘樹一面在心中暗道,一面努力佯裝成冷靜的樣子,想要起身下牀。
[嗯。冰箱裏有什麼不能用的東西嗎?]
(冷靜一點,中條弘樹!!)
[哦你做好早餐了!?]
弘樹不禁在心裏暗罵自己沒用。
每當看到野分,弘樹總會不自覺地採取放抗的態度。在身爲年長者的尊嚴和與生俱來的個性作祟下,就算想坦率也難以如願;明明很重視對方,卻打死也說不出口,
(~~~!?)
因爲野分不僅容貌、身材都無可挑剔,性格溫文儒雅,而且對任何人都很體貼,再加上醫師證書唾手可得的優秀學識,在弘樹眼裏,野分兼職完美無缺。
[唉]
弘樹關掉水龍頭,抬起頭來看着映照在鏡中的臉,似乎沒那麼紅了。
弘樹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故意用不客氣的語調說着,然後下了牀。
(我是有點嚮往啦1;
弘樹一直認爲,這麼完美的野分,不可能永遠陪伴在他左右。
[我在想,你果然好可愛啊。]
這一方面由於野分繁重的工作,時而會因值班而徹夜不歸,要不就是在弘樹起牀前便已早早出門,兩人見面的時間因而相對減少;另一方面,弘樹不敢說自己沒有責任。
[還是偶爾爲之比較好?]
(不,不可能!這種話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你、你看什麼看啊!]
經野分這麼一說,弘樹這才發現自己竟緊緊握住野分的手。弘樹羞得全身發燙,反射性地甩開被自己緊握住的手。
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的野分根本不需要請家教,對當時必須提交畢業論文的弘樹來說,野分就像個燙手山芋。然而,弘樹卻在不知不覺間受到野分的吸引兩人進而發展成現在的同居關係。
兩人從相遇到交往,雖已過了許多年,弘樹卻還是常爲野分的一舉手、一投足而臉紅心跳。加上最近弘樹爲兩人同居的事感到非常難爲情,所以老師對野分說一些違心之論,作出一些違反本意的舉動。
野分是弘樹第一個打從心底喜歡上的人,卻因爲太過喜歡,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同居之前,弘樹還因爲彼此太忙碌而無法見面,鬱悶到連做夢都會夢到野分。
況且,自己的態度既粗暴又蠻橫,根本一點也不可愛。野分到底是用什麼眼光來看自己的呢?
[]
[沒、沒有。]
(這張臉是哪裏[可愛]了!)
[弘樹。]
[嗯?]
聽見野分叫自己的名字,弘樹抬起頭來,卻發現野分一臉不安地凝視着自己。今天第二次對上戀人俊臉的特寫,讓弘樹不禁心慌意亂。
[!]
[抱歉,我做了什麼事讓你不高興嗎?]
[就跟你說了沒有!啊抱歉]
弘樹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旋即回覆理智喃喃地道歉。自己居然將自我厭惡的煩躁發泄在野分身上,真實差勁透頂!
[沒關係,是我太囉嗦了,對不起]
[不是!]
野分勉強擠出的笑容,益發煽動了弘樹的罪惡感。
明明該道歉的是自己但即使弘樹重新道歉,野分也絕對不會責備他的無故發貨。
(野分,你可以對我發脾氣沒有關係啊1;
[弘樹,你再不喫早餐會來不及哦!]
[我知道了。]
弘樹緊緊握拳忍住激動,連指甲都陷入掌心裏面。接着,繞過野分身旁走向客廳。
兼作飯廳的客廳裏,已經準備好了兩人份的早餐——烤得酥脆的吐司、沙拉、培根蛋,兩隻相同的馬克杯裏是剛沖泡好、香味四溢的咖啡。
(好餓1;
弘樹不禁痛恨起看到食物的瞬間,肚子就大唱空城計的自己。但是,他不想自己一個人先喫野分爲他做的早餐,所以坐在椅子上等野分回來。
[弘樹,你在等我嗎?]
[對啦。]
[是嗎]
弘樹曾因爲聽吉井說話,而浪費了一整個午休,或是錯過電車的末班車。
[是、是嗎]
雖然吉井平時話就多,但他們的話題都是繞着[文學]打轉,所以弘樹也不以爲意;但是,弘樹萬萬沒想到,聽別人津津樂道自己的情史,竟是一件這麼考驗人類耐性的事。
[中條老師,早安。]
[唉]
[旅行非常好玩!我還潛水到海里去,真的好漂亮,我好感動!飯店的加錢雖然有點昂貴,但是我真是選對家了!房間不僅寬敞,氣憤也很好,我老婆也很高興——]
[請你和我一起住。]
[我沒事,我只是在想論文的事而已。你喫快點,實習醫生要是遲到的話會大難臨頭吧?]
0;給我等一下!你還打算繼續說啊!)
[不用了,你快坐好。]
[今天重新感覺到【從今以後我們兩個人就要一起生活了】,不知道爲什麼胸口就熱了起來。一不小心就發了呆失了神,所以今天比平常還要晚出門。]
照這情況來看,弘樹明白自己一時半刻逃不過吉井的疲勞轟炸。既然如此,他若一直這麼認真地聽下去可就像個傻瓜了。
吉井決定結婚時,在向教授們報告前,竟先跑來告訴弘樹;弘樹告訴吉井,因爲婚禮在夏威夷所以自己不可出席,爲此,吉井還特地帶新娘子來學校讓他瞧瞧。
[嗯。]
野分聞言稍稍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再次說了聲[謝謝]後,才急急忙忙回房間爲出門做準備。
[幹嘛這麼客氣?不過還是謝謝你。結婚典禮和蜜月旅行怎麼樣?婚禮結束後,你們應該是直接留在夏威夷吧?]
[對了對了!在夏威夷島玩完後,我們還去了我老婆一直很想去的歐胡島(注:Oahu,北太平洋重要的火山島。夏威夷諸島中間面積第三大,是夏威夷的州政府所在)]
[謝謝。啊,你的吐司要塗果醬嗎?]
[謝謝你,弘樹。]
[吉井,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0;爲什麼我對那傢伙的笑容那麼沒有抵抗力!)
自己平常就已經很[不可愛]了,睡臉當然更是見不得人。野分看了他的睡臉,會不會對他心生倦意啊?弘樹心裏感到一抹不安。
弘樹有時不禁會懷疑,野分到底喜歡自己哪一點?
[今天我應該能早點回來,我們一起喫晚飯吧!]
從車站往大學的圖中,弘樹課堂上的學生,向弘樹打着招呼並追過他。第一堂課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了,弘樹身旁的學生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
[她也很會打掃環境和洗衣服。對了,地板每天都亮晶晶的唷!]
弘樹改變心意,決定讓吉井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話說回來,野分平常在叫醒我之前,都像那樣凝視着我的睡臉嗎?就算他沒有盯着看,在叫醒我之前也會看見吧?1;
自己再不改變態度的話,就算哪天野分厭倦了他,他也無話可說吧!
然而,吉井絲毫沒有注意到弘樹心中的懊悔,繼續熱切地說着蜜月旅行的事。
[哦——]
吉井似乎回想起愛妻早晨的香吻,滿面春風地笑着反問:
小弘樹兩歲的吉井,是下一任助理教授的候補,也是非常景仰弘樹的一位後輩。
[請讓我儘可能地陪在你身邊。]
吉井露出了靦腆的笑容,讓弘樹連話都沒有力氣回了。
弘樹本來想,身爲一個成熟的大人應該要多方忍讓,但吉井的欲罷不能讓弘樹快要忍無可忍了。
(兩個人生活嗎這麼說來,我和野分也像他們一樣過着新婚的生活吧?)
[什麼問題?]
[不用謝了,今天早餐是你做的,碗盤當然要由我來首飾。下次換我做早餐給你喫。]
[弘樹?]
[在小孩子出生前果然就該夫婦兩個好好享受新婚生活啊~]
[新家大概是在她工作的地方和大學的中間。雖然距離車站有點遠,不過是新蓋的樓中樓,還可以養寵物哦!我老婆說她很喜歡貓,我則是從從前就想養狗。不過我們兩個人都有工作要做,所以沒有把握能照顧好寵物。總之,我們還是先享受一段只有兩人生活的甜蜜時光再說。]
[呃啊,對了,你說你搬家了,就表示你和妻子開始一起生活了吧?新家是在哪裏?]
[]
[咦,吉井老師,你回來了啊?]
弘樹爲了不讓吉井繼續說他蜜月旅行時的點點滴滴,才提起這個話題。沒想到,吉井竟開始口若懸河地說起了他的新婚生活。
所以,他們無法像一般男女一樣,用[結婚]的儀式或形式來束縛對方。不過,弘樹認爲,正因爲這層關係,兩人開始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就像[結婚]或[新婚生活]一樣重要,意義非凡。
[]
(所以我猜希望能和野分一直住在一起,爲什麼現實中卻那麼不順利呢1;
[今天早上也是,當我起牀的時候,她已經做好早餐了,讓我好感動!老婆穿着圍裙叫我起牀,讓我有一種【啊啊,我真的結婚了】的感覺而且她的手藝很好,煮的菜好好喫!]
在自我延誤的苛責下,弘樹輕聲地嘆了一口氣。
面對野分憂心忡忡的神情,弘樹慌亂地啃起吐司。他不能再給野分添麻煩了。
野分做飯給他喫,他還用這種態度對待野分!連弘樹都想問自己算哪根蔥了。
[]
(也有人做早餐給我喫啊!野分手藝也很好,每天早上也都會叫醒我——1;
(爲這種事感到不安,簡直就像是在懷疑野分。這對真心誠意對待自己的野分太沒禮貌了!)
吉井開始滔滔不絕將其自己的愛情故事,讓弘樹不禁後悔了起來。提起這個話題或許是他的錯
弘樹緩緩開口。
我什麼都不想去想——就在弘樹陷入思考的時候,披上外套的野分已經準備完畢,回到了客廳。
有人拍了一下弘樹的肩膀,弘樹回過頭去,發現是前些日子才結婚、出發蜜月旅行,同樣任教於國文學系的吉井。
現在日本還不承認同性的婚姻。
野分說這句話的表情,如今仍鮮明地烙印在弘樹腦海中,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
0;爲什麼我總是頤指氣使的1;
[弘樹。]
弘樹總想着,有一天一定要由自己說出口,沒想到野分也有相同的心意,這讓弘樹幾乎要喜極而泣。
不經意聯想到的可能性讓弘樹打了個寒顫,他感到血液正逐漸從自己身體抽離。
弘樹覺得,野分當時說得那句話,就像求婚一樣。
[哦,好。]
[嗯,上禮拜就已經回來了,不過因爲搬家等雜事,所以向學校請了假。]
[中條老師,早安。]
弘樹在心裏盤算着對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若無其事地提起別的話題。
弘樹一面在心中自我解嘲,一面用手不斷搧着臉——畢竟上班之前必須讓這張火熱的臉冷卻下來。
人的感情隨時隨地都在改變;野分現在活血非常喜歡他,但誰能保證野分對他的感情會持續多久?
更何況,誰會喜歡和一個對自己不假辭色的人交往?
[幹、幹嘛?]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如果沒有食慾的話不用勉強,我馬上做一些比較好消化的料理。]
[我說吉井]
[!]
和弘樹相較之下顯得春分得意的吉井,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然而,湧上心頭的陣陣不安,並不是那麼簡單便能抹消掉的。彷彿有某種東西哽在喉嚨的不適感,向弘樹席捲而來,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在這樣下去,就算野分提出分居的要求,自己也無話可說。弘樹不禁苦惱了起來。
一思及此,弘樹才暮然驚覺。
吉井似乎沒有閉嘴的跡象,弘樹感到一陣心力交瘁。
[啊,哦我沒事]
野分說完,看了時鐘一眼,便急急忙忙出門去了。留在家裏的弘樹遲了幾秒,才用手背摩擦逐漸增溫的臉頰。
(對了,吉井的話非常多1;
野分在出門之際對弘樹做的約定,讓弘樹心中雀躍不已。明明剛纔還覺得忐忑不安,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好打發。
距離上班時間還早的弘樹看着野分回到房裏後,表面上擺出悠閒喝咖啡的模樣,試圖消除剛纔在腦海中翻騰的憂慮。
歸納出來的結論,讓弘樹頓時難爲情了起來。
[可惡。]
[啊,我來收拾就好,你放着吧!]
[是嗎,辛苦你了。]
[]
(——又失敗了1;
弘樹催促野分準備出門。野分迅速掃空剩下的早餐,一面對弘樹投以擔心的眼神,一面站起身來。
[弘樹?你沒事吧,弘樹?]
野分突如其來的叫喚讓弘樹一時反應不過來。弘樹假咳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慌亂,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正對上野分的笑靨。
[啊,這事紀念品。雖然不足以作爲您送我的結婚賀禮的回禮]
再不阻止吉井,光是聽他說他的戀愛故事,就足以讓弘樹一早便耗盡全天的精力了。
弘樹現在是N大文學院國文系的助理教授。打從學生時代就主修日本文學的他,因爲想要學習更多東西,所以毫不猶豫地投身研究工作。在三十歲以前就鞥有今天這個地位,可以說是他孜孜不倦地研究,以及苦學的成果吧。
不,不止是笑容,野分所有的一切,都能讓弘樹無條件舉白旗。
[有老婆真的很好哦,我死也不會恢復單身!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老婆還給了我一個kiss bye哦~]
[早安。]
[雖然說你們已經結婚了,但是你們本來就是不相關的兩個人吧?有沒有什麼祕訣,能讓兩個生活形態不同的人一起生活得很融洽?]
弘樹一臉正經讓吉井瞠大雙眼。
[咦?中條老師也考慮要結婚了嗎?]
[笨蛋!我只是問一般的情況!不、不過可以當以後的參考]
弘樹一面後悔自己的多嘴,一面則含糊其辭地補上藉口。
[哦這樣啊——]
然而,吉井絲毫沒有察覺弘樹的不安,只是隨口回應,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弘樹不知道吉井是否接受他的說辭,不過心裏倒是鬆了一口氣。
[這個啊我覺得應該是不要忽略對方任何一個表情吧?從一個人的表情可以獲知很多事]
[原來如此]
[還有,有話直說。]
[有話直說?]
吉井不好意思地笑道。弘樹不明白他的意思。
吉井所謂的[有話直說],是[直說]到什麼程度?弘樹正想叫吉井說得更明白一點時,吉井臉色微微發紅,開口說道:
[我和她約定,有快樂的事、不滿的事、希望對方做的事,即使是再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告訴對方。]
[哦。]
[雖然人家說結婚和戀愛是兩碼子事,但是因爲我和她是相愛而結婚的,所以希望能一直維持戀愛的心情;不要只滿足於名分上的關係,要時時記得,光是兩個人能在一起就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所以,這份心意也不能忘記要用語言表達出來。]
弘樹聽了吉井的話,驚訝地發現吉井並沒有被結婚的喜悅衝昏頭,而是認真思考着婚後的生活。
(真是意外)
在這一方面,吉井遠比自己成熟多了。吉井並有沒只想到他自己,他還體貼地爲對方着想,描繪了未來的藍圖。弘樹不禁開始欽佩起吉井來。
[一起生活個幾十年,或許就能心有靈犀一點通。不過我和她現在還做不到這個地步,所以才必須在對方面前大方展現自己,讓彼此更靠近。]
【我老婆還給了我一個kiss bye哦~】
紅素在心中暗暗斥責自己。他回想起吉井所說的[一起生活的祕訣]。
[弘樹,我回來了。]
【——第一,有話直說。】
想必大半的原因也都是出在弘樹身上。
(不過原來如此)
弘樹的聲音因緊張而顯得高亢。野分微笑回答:
秋彥是弘樹的朋友,也是家喻戶曉的暢銷作家。他寫的書不僅引人入勝,本人也長得俊逸非凡,所以書迷多不勝數。秋彥不僅作品本本榮登暢銷書排行榜,甚至還得過不少文學大獎。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過你說的話真的是很好的參考意見,謝啦。]
(該說[我很高興你能早點回家]嗎?現在才說這個好像有點奇怪。)
[呃?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可惡失敗了1;
野分常常從弘樹的表情洞悉他的心理,然後,在弘樹還沒開口前就爲他打理好一切。然而,弘樹卻從不曾試圖解讀野分的表情。因爲在解讀野分的表情前,弘樹早就因緊張而慌了手腳,最後落得總是對野分不假辭色。
[!]
[如果真的能榜上你的忙就好了]
弘樹會開始和野分同居,也是始於弘樹辭不達意所造成的陰差陽錯。
[你、你回來了啊。]
弘樹鼓起勇氣開口,但是他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
對主修文學的人來說,操控言語根本就是看家本領。但是寫在紙上的話和說出來的話根本是南轅北轍的兩種東西。
這些往事真令人懷念。弘樹在秋彥家邂逅了小學的圖書館中所沒有收藏的近代文學全集。雖然書中有許多他看不懂的漢字,但是穩健的文風,對弘樹卻有一種從兒童文學作品裏所無法感受到的非凡魅力。
菜都做好了,飯卻還沒煮熟這事因爲弘樹過於一心一意地準備作菜,知道剛剛纔想起自己忘了按下飯鍋的開關。至少還要再等二十分鐘吧!
[咦?啊,哦]
弘樹一直覺得自己和野分之間似乎缺少了什麼,或許他們所需要的就像吉井所說的。
太過理所當然的事反而容易被人忽視。
(我們也不算是[重修舊好],只是這麼以來,應該就能在野分面前表現出自然的一面了吧。)
(我我是不是也該給野分一個[歡迎回家之吻]1;
不過,弘樹今天不僅做好晚飯,連熱水也放好了。帶着滿身疲憊回家的野分應該會想要的東西,自己應該都準備周全了。
(好!)
如果只是自己單方面焦慮着,而無法將言語化爲行動,那麼,兩個人一起生活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野分的笑容讓弘樹一瞬間看得怔忡出了神。弘樹旋即回過神來。
光想像那個畫面,就讓弘樹羞得想倒在地上亂滾。
[他從以前就一個人默默地寫故事,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我成了他的作品的第一位讀者。所以,即使到了現在,就算我跟他說我會自己去買他的書,他每次出新書還是會寄一本過來。]
就在弘樹忙於調整之際,玄關傳來一陣響聲。
[該說是【朋友】嗎]
(表情啊但是,野分心裏有什麼願望呢?)
【必須在對方面前大方地展現自己,讓彼此更靠近。】
弘樹強壓下羞恥的心情,拿着有點厚度的郵件翻到後面一看,信封的背面寫着童年玩伴——藤堂秋彥的名字。
除了秋彥送他的之外,他還會自掏腰包去買一本,所以,弘樹的暑假上纔會有兩本一模一樣的書。
事實上,弘樹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野分也絕對稱不上健談。
[您、您在說什麼啊?我有沒有說什麼大不了的事。]
弘樹轉換了一下心情,再次回想吉井傳授的建議。
[哦這樣啊]
[弘樹,你怎麼了?這句話你剛纔已經說過了哦?]
抱持着必死的決心正打算給野分來個[歡迎回家之吻]的弘樹,卻大意錯失良機。他沮喪地從野分手中接過信封。
弘樹望向時鐘,指針正要指向八點。野分應該就快回來了。
(算、算了,等一下多的是時間可以和野分說話。)
[他又出新書了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或許野分是因此認爲秋彥只是弘樹喜歡的作家之一,而在他們同居以後野分才知道弘樹會收到這個作家贈送的樣書,也難怪他會覺得不可思議了。
但是弘樹總覺得吉井所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於是,弘樹又想起今天早上吉井帶着一臉幸福洋溢的表情所說的話。
[茅塞頓開]就是弘樹現在的寫照吧!
[因爲中條老師您問我,所以我才]
弘樹一臉嚴肅默不作聲,讓回神的吉井停止高談闊論,不知該如何是好。弘樹爲了不讓吉井誤會,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一時之間卻說不出話來。
除了兩個人都各忙各的之外,弘樹也因爲同居所產生的緊張感,讓他沒辦法好好地跟野分說話;就算遇到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也會因爲太過在意野分,而用冷淡的態度對待他。因此,別說燈光美、氣氛佳了,弘樹甚至不敢親吻野分。
弘樹再一次憶起吉井的話,爲了下定決心,他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
(最近也沒能和野分好好說上幾句話。)
[哦。]
[]
但是,只要能告訴野分自己不對勁的理由,野分應該能體諒他。相反的,如果自己再保持沉默,野分說不定真的會棄他而去
(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能讓野分覺得一起生活是一項錯誤的決定。)
照這重量來看,裏面應該是書吧。弘樹拆開封口,果不其然,是一本他從沒見過的新書。秋彥總是像這樣,只寄書來,沒有附上隻字片語。
[因爲你有很多本他的書,所以我以爲你只是喜歡他寫的書而已]
然而,就在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弘樹壯起膽子,正要化想法爲行動之際,野分正好將手裏的信封遞給他。
[不,沒這回事]
(心意相通果然是很重要的。1;
在弘樹房裏的書架上,陳列這成排秋彥所寫的書,而且全部各有兩本一模一樣的。
[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該佩服你,還是該說我覺得很感動]
[弘樹,我們剛搬來的時候他也曾寄過書給你,你和他之間是什麼關係?]
吉井讓他察覺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弘樹在心裏暗暗向吉井道謝,一面思考起今天晚餐的菜單。
坐立難安的弘樹環視四周,看看有沒有遺漏了什麼沒做。最後,決定把味噌湯重新加熱一下。
即使弘樹已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以迎接野分的歸來,要是他不主動示意,一切也只是空談。弘樹再次在心裏沙盤推演今天所擬定的計劃。
弘樹苦思了半天,最後只能擠出這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不過,事情真的那麼簡單就能順利進展嗎1;
自己因爲太死要面子了,纔會忽略了最基本的東西。弘樹現在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身爲後生晚輩的吉井,現在在弘樹眼裏,宛如人生旅途上的前輩。不過,弘樹的感嘆反而讓吉井再次倉皇失措。
野分也說了他今天能早點回家,這事一個大好機會。兩人若能一起度過暌違已久的悠閒時光,弘樹心中的不安應該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吧。
在弘樹的提醒下,吉井發現自己花太多了。他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也是因爲察覺到這一點而感到難爲情吧!
[什麼事?]
必須將自己心裏的話好好傳達給對方,也要讓對方表達自己的意見——將自己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對方面前或許會令人感到難爲情,但重要的不就是跨越這層障礙,才能創造出無話不談的關係嗎?
[童年玩伴嗎]
連弘樹都覺得自己太不對勁,更何況是聰明過人的野分。野分很可能以對他產生了不信任感。
[也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和秋彥是從國小就認識的童年玩伴。]
和喜歡的人一起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要讓彼此看見彼此未知的一面,兩人的心才能靠的更近。光爲了一個吻而不知所措的話,兩人之間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
[野、野分。]
弘樹覺得吉井慌張的樣子很有趣,便更加把勁地調侃吉井。吉井頓時羞得面紅耳赤。
[大致上就這些吧!]
(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吧!)
雖然也是因爲弘樹已經很久沒有下廚了,不過主要則是因爲等待野分回家的他,早已心急得完全失去了冷靜。我居然會犯下這種丟臉的錯誤!弘樹在心裏不斷要自己冷靜下來,但他就是無法輕易地回覆平常心。
當時的誤會畢竟導向好的結果也就罷了,但如果兩人就這樣分道揚鑣了一思及此,便讓弘樹感到一股不寒而慄。
[這裏有你的郵件。]
燉魚、豆腐海帶芽味噌湯、金平牛蒡、醋拌涼菜和醬菜——這些菜餚應該有了吧,接下來只要等白飯煮熟就好了。
(有話直說啊1;
但是這麼以來,弘樹還是一樣手邊閒着無事可做。所以弘樹開始無意義地調整起桌上器皿擺放的位置。
【——第二,不要放過對方任何一個表情。】
野分笑出聲,弘樹頓時面紅耳赤。
吉井表情複雜,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
[好好好。]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
一定是野分回來了。弘樹急急忙忙地跑到玄關去迎接也分呢,略顯疲態的野分正好在脫鞋子。
[沒有,那個呃你回來了]
弘樹覺得野分最近對自己似乎也有所顧忌。以前的野分,偶爾還是會有強人所難的時候,但是現在,只要弘樹不假辭色,野分就會立即打退堂鼓。
(如果能在野分回到家之前煮好就好了。)
[或許也可以說是死黨吧。我就讀的小學離家比較遠,所以常和住在隔壁的秋彥玩在一起。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兩個小時候真的很奇怪。]
【爲帶着一身疲憊的野分做好晚飯,放好洗澡水。】
秋彥已經是知名的暢銷作家;弘樹知道,就算自己多買一本他的書,暢銷售額也沒有什麼影響。但是,每當秋彥出新書時,弘樹還是會特地去書店買一本以示支持。兩個人都認識這麼久了,弘樹無法當着秋彥的面對她說[加油]或是[我支持你],所以,買書算是弘樹所能盡的最大心力。
[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介紹你們認識吧,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傢伙。]
[好,麻煩你了。]
野分雖然接受了弘樹的解釋,但是看起來還是有點耿耿於懷的樣子。他到底是在在意什麼呢?
(畢竟秋彥就像個大明星一樣,野分大概是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我和秋彥是死黨的事實吧!)
弘樹擅自解讀野分的反應,沒有繼續深究下去。
[——弘樹,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嗯?]
的確有一股燒焦味。弘樹正納悶發生了什麼事時,突然想起鍋子還在瓦斯爐上加熱。
[啊——我的味噌湯!?]
弘樹衝到廚房時,滾沸的味噌湯早已溢到瓦斯爐上,鍋底焦如煤炭。抽油煙機因來不及吸取陣陣濃煙,廚房裏煙霧瀰漫。
(好不容易纔做好的晚飯1;
弘樹沮喪地垂下肩膀。追在弘樹身後的野分擔心地問道:
[沒事吧?]
[沒事纔有鬼味噌湯不能喝了啦]
剛纔他也忘了按下飯鍋的開關。怎麼今天一整天都心浮氣躁的,接二連三地除了一些小差錯,讓弘樹覺得自己越來越沒用了。
[我實在問你有沒有被燙傷?]
[我沒事。]
[太好了。外面雖然很冷,不過還是把窗戶打開來透透氣比較好吧?]
野分並沒有爲此斥責弘樹,相反的,還利落地開始收拾善後。看在眼底的弘樹打起精神,捲起衣袖。
(我怎麼能真的病倒在牀1;
弘樹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話卻哽在喉嚨說不出口,他甚至很難在野分面前掩飾自己的情緒。
[那我們喫飯吧?]
野分將會離他而去——這個事實再次壓得弘樹喘不過氣來。弘樹差點將內省的苦澀說溜嘴,他慌亂地提出和心事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現在他們見不着對方的日子已經夠多了,要是這下子無法見面的時間單位是以[月]或是[年]來計算,自己真的可以忍受嗎?
[但是]
弘樹雖然不知道野分什麼時候要出國留學,但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是至少不讓野分爲他擔心吧?
弘樹才覺得好像聽到野分的聲音,下一秒整個身體就騰空浮起。他不解地抬起視線,迎面看到的是野分的俊臉特寫。發現自己被野分抱起來,弘樹慌亂地開口。
[喂,不好意思,請問你哪裏找?]
野分是一個醫生,隨口扯的謊言恐怕很難逃過他的法眼吧?於是弘樹佯裝成得了最近正流行的感冒。
晚飯就算少了味噌湯也無所謂,但是弘樹就是不想放棄。而且,距離飯煮好還需要一點時間。
(至少要回到牀上去1;
[真的很對不起]
脆弱的神情從弘樹臉上一閃而逝,他強打起精神。要是在野分面前露出難過的表情,會讓野分爲他操不必要的心。
[我是M醫學大學的永田]
[這樣嘛?還是我請他晚一點再回你電話,方便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嗎?]
(現在可不能被新婚的心情衝昏頭1;
[嗯,從剛剛開始頭就很疼,不過睡一覺起來應該就沒事了。]
[抱歉,你等我一下,我馬上重作。]
[不好意思,野分現在正在洗澡要叫他來聽電話嗎?]
[你以爲你的身體和衣服哪一個比較重要!?衣服隨時都可以曬吧!]
當時弘樹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野分心裏一定從不曾放棄這個夢想吧!
弘樹全身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關係,弘樹覺得身體比平時還要來的鈍重,他想站起來,但是腳卻使不上力。
弘樹不得已提出交換條件,野分這才緩和了表情。
對方確實說了這句話,弘樹絕對沒有聽錯。
他什麼時候要去美國?
弘樹之前本來只是裝病,現在卻好像真的在學校裏感染了感冒,咳嗽、頭痛和高燒讓他感到相當不適。
弘樹說着帶有兩種涵義的道歉,走向寢室。到最後,還是沒能向野分傳達留學的事。
把衣服丟進洗衣機後,弘樹本來只想躺在牀上稍作休息,未料意識卻逐漸遠去,醒來後才發現自己居然睡着了。要是什麼家事也沒做,野分就會發現他睡了一整個早上。
[那我先去洗澡了]
弘樹想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因爲心神不寧而無法正視野分。
或許是野分要[留學]的衝擊,讓他心理狀態變得比較脆弱,但因此生病也實在是太丟臉了。
面對怒不可遏的野分讓弘樹不敢出聲。
[沒、沒什麼。]
[你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還逞強個什麼勁!]
[我無所謂,你快去休息吧!]
型號就要放寒假了,姑且不論他的研究工作,至少他不比爲課堂的事憂心。
要是倒在這裏的話,他就算想解釋也說不清了。用爬的他也要爬回牀上去。
(野分他真的生氣了1;
[沒關係,我只是爲了一件私人的事——]
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的應該不是推銷員。弘樹覺得是他母親打電話來的機率極高。
[家裏不知道有沒有藥。嘴巴張開一下。]
[好像有點燙?臉也很紅。]
野分伸手撫上弘樹的額頭,溫熱的掌心讓弘樹的心臟劇烈起伏。
眼前的東西好像都在搖晃,弘樹頓時覺得一陣頭重腳輕。
(雖然和野分暫時分隔兩地很痛苦——)
弘樹不敢跟也分說自己額頭髮燙、臉色發紅,都是因爲他的關係,只是默不作聲。
[弘樹!!你沒事吧!?]
野分明天休假,除非發生緊急情況,否則醫院不會打電話來。
野分摸了摸弘樹的頸項,大大嘆了一口氣。
不要讓野分擔心——他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
[廢話少說,快去。喫完飯後碗盤再給你收拾。]
弘樹口氣不佳地接起電話,對方發出疑惑的聲音。他或許以爲接電話的人一定是野分本人,所以聽到其他人的聲音時感到詫異吧?
[啊,我已經放好熱水了,你先去洗澡吧!]
[嗯那要幫你傳話嗎?]
無論如何,感冒要是不趕快治好,野分又要爲他擔心了。昨天野分因爲值夜班沒有回家,所以野分還不知道他生病的事。但是野分今天會早點回來,希望至少能在他回家之前退燒。
[不用麻煩了,不是什麼急事。]
[好。]
[!]
[咦]
然而,對一個剛當上實習醫生的人來說,出國留學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此一來,野分就能朝自己的夢想跨出偌大的一步了。
弘樹放棄洗衣機裏的衣服,費勁全身力氣來到走廊正想回房間時,玄關的門卻非常湊巧地打開了。
[啊,哦。]
弘樹勉強移動虛弱無力的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到洗衣機所在的脫衣間。從洗衣機裏拿出糾結在一起的衣物時,弘樹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那我先去放洗澡水。]
[詳細情形我明天再跟他說。]
向來溫文儒雅的野分幾乎不曾像這樣疾言厲色地斥責人,弘樹不自覺地屈服在野分強硬的態度下,做出和平時判若兩人的反應。最後,弘樹還是乖乖讓野分抱他回牀上去。
[用這個好了。]
[野、野分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但是,是誰要去?1;
但是如果真的爲了野分着想,他就布恩那個任性地隨便將[不要去留學]說出口。
弘樹還沒有從野分那裏聽說有關留學的隻字片語。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不告訴他?就算當時尚未決定,至少先說一聲,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也好啊。
[!]
野分到底是什麼時候決定要去留學的?
現在必須以[花最少的時間]爲優先考量。弘樹將切好的百蘿蔔放入鍋中,再加入味噌。就在弘樹等待湯鍋沸騰的時候,電話鈴聲冷不防地響起。
[誰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啊!]
對方說了一聲[不好意思,打擾了]後,便掛斷了電話。弘樹手持話筒呆立在原地。
[啊呃請問風間在嗎?]
[咦?你有哪裏覺得不舒服嗎?]
弘樹看到野分拿着換洗衣物走向浴室,纔拿起另一個鍋子準備重新煮味噌湯。打開冰箱尋找可以用的材料,他發現一塊前幾天煮燉菜時生下來的白蘿蔔。
[因爲衣服還沒曬]
[那麼能不能請你幫我轉告他【到美國留學的事已經確定了】?這麼說,他應該就會明白了。]
[燒得這麼嚴重,爲什麼不乖乖躺着睡覺呢?]
[糟糕,衣服還沒曬。]
[抱歉,我有點累了,我可以先去休息嗎?]
[喂?]
對方都專程打電話來了,去的人當然是野分。
(對了,我必須轉告野分留學的事。)
(即使如此,有事他也可以找我商量啊1;
弘樹爲了不是醫院的召喚而暗暗鬆了一口氣。聞言,永田遲疑地開口。
[唔,哇]
話說回來,弘樹想起野分以前好像說過,美國有一位他很崇拜的博士。野分讀了那位博士的論文後,還熱切地談論起向那位博士學習的夢想。
出乎弘樹意料之外,打電話來的人是醫院的人員。對方應該是野分的同事吧!
[弘樹,你怎麼一直站在那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用了,我睡一覺就會痊癒了。抱歉,晚飯你一個人喫好嗎?]
[]
[是野分任職的醫院裏的人嗎?]
弘樹爲了避免重蹈覆轍,小心翼翼地關了瓦斯爐的火後才接起電話。
[——去美國留學?]
如果知道自己爲了他留學的事而黯然神傷,野分可能會無法欣然成行。
[你感冒了嗎?我看看。]
他會離開日本多久?
野分正一步步地朝着自己的夢想邁進。
弘樹張口正要解釋,卻又惹來野分一陣怒斥。
或許野分不敢向爲了同居的事情正興高采烈的自己說出實情,不過弘樹仍不禁爲此感到相當不滿。
弘樹戰戰兢兢抬起頭來看野分,卻發現野分一臉歉疚。
[抱歉,我說話太大聲了。]
[啊不,是我不對]
[剛纔我看到你倒在地上的時候,心臟都快停止了。算我求你,多珍惜自己一點。]
[好。]
野分一臉心疼地哀求弘樹,弘樹微微點頭。本來不想讓野分爲他擔心,結果卻因爲自己的輕率而適得其反。
弘樹在心裏默默反省,正當他感到沮喪時,一隻手撫上他的頭。
[你不想去醫院對不對?]
[唔如果可以不去的話]
在身爲一聲的野分面前說這種話讓弘樹感到過意不去,不過他就是不喜歡醫院。
或許是因爲平常身強體健的關係,弘樹覺得光是待在充滿消毒水味的候診區,反而會讓他感到更不舒服。
[現在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發燒、頭暈和頭痛早上肚子也不太舒服,不過現在好像沒事了。]
[喉嚨呢?]
[沒什麼咳嗽,但是有點痛。]
[嘴巴張開——腫得很嚴重。有沒有喫藥?]
[早上喫過一次]
0;你幹嘛露出那種表情!)
野分到底把他當成什麼了?
雖然很高興野分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但是自己的不中用和對野分的歉意,讓弘樹嘆了一口氣。
秋彥應該是以前到他的研究室時看過吧?弘樹一邊佩服秋彥驚人的記憶力,一邊反問:
也說不定,野分打算不告而別。
自從生病那天以來,弘樹和野分之間就飄散着一股不自在的空氣。表面上,兩人的態度雖與以往無異,但弘樹總覺得兩個人的心變得更遠了。
就在弘樹無力地嘆息時,家裏的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好吧,我知道了。]
什麼時候要去留學?要去多久?至少也該告訴他一聲,好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吧!弘樹定定地看着野分的臉龐,然而野分似乎無意告訴他任何事。
弘樹咬着下脣,拼命阻止幾次奪眶而出的淚水,最後還是忍不住淚溼孤枕。
弘樹從小就是個不討喜的孩子,所以比起自己的兒子,弘樹的母親更喜歡溫文有禮的秋彥,每次看到弘樹,就會問他秋彥什麼時候要來家裏玩。事到如今,弘樹倒不會爲這種事耿耿於懷。
[躺好,再睡一下吧!對了,你有沒有想要什麼?]
弘樹提心吊膽地接起電話,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聲音緩和了他緊繃的神經。
(——話說回來,野分到底什麼時候纔要跟我說留學的事?)
[我媽又打電話給你了啊抱歉,她老是這樣。我會告訴她說你很忙,叫她不要打電話去吵你。]
秋彥主動打電話給他已經很難得,遑論是有求於他了。無所不能的秋彥幾乎沒有,也沒有必要拜託別人。
弘樹在爲此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也感到無比的寂寞。
野分的溫柔詢問讓弘樹差點掉下淚來。
弘樹說完便背過身去。
爲了這一點小事就意志消沉的話,野分去留學後自己該如何是好?
[喂。]
弘樹爲了掩飾消沉的心情,連忙拿着湯匙舀粥來喫。
[你就是像這樣不注意自己,所以纔會病倒的,不是嗎?]
[呃抱歉,我還沒看。最近有點忙]
不過,弘樹可不會就此心軟。
認識了二十幾年,秋彥和弘樹的雙親也算熟稔。弘樹的父母親因爲擔心極少回家露臉的兒子,所以常常和秋彥聯絡。
只靠眼睛觀察果然還是太困難了。語言是爲了傳達心意而存在的,話不說出來,兩人就無從談起。
弘樹現在睡的地方是平常兩個人一起睡的小雙人牀,不過爲了不讓來家裏作客的人起疑,野分房裏也有一張單人牀,所以野分沒有非睡這裏不可的理由。
[什麼?]
[我把書放在學校;你馬上要用嗎?不急的話,我再幫你送過去。]
[我需要一本已經絕版的書當作資料,但是連二手書店也找不到。我記得你書架上好象有這一本。]
[嗯那麻煩你幫我拿到車站前的咖啡店。]
【有話直說。】
(野分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告訴我?)
[馬上就會用到,我的截稿日已迫在眉睫了。]
而這次,弘樹卻爲了別的事,無心閱讀秋彥的新書。不爲別的,正是野分留學的事,他爲了這件事心煩意亂,工作時也常常心不在焉,老實說,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野分又在房裏陪了弘樹一會兒,才離開房間。
[是以近代爲舞臺的故事。我想根據史實來寫,但是動筆之後卻又跟我想的有所出入,所以我現在覺得很困擾。]
[有事拜託我?]
不耐煩的語氣顯示出秋彥的急切。秋彥整年過着與截稿日賽跑的日子,弘樹不禁懷疑,他有沒有哪一刻能放鬆身心。
[沒這回事,我纔對她的照顧感到不好意思。前一陣子她寄了桃子給我,幫我向她說聲謝謝。]
[——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總之,我說沒事就沒事啦!]
[沒有。可能我也餓了,現在覺得好多了。]
到了這把年紀,朋友之間半年以上沒有聯絡,算是家常便飯。每天爲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時間便在轉眼間流逝無蹤。
聽見弘樹疑似失落的嘆息,秋彥故意調侃道:
不是那通令人憂心的電話,弘樹安心地吐了一口氣。打電話來的,是前幾天寄來新書的童年玩伴——秋彥。弘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
[對了,你偶爾也打個電話回家吧,阿姨很擔心你有沒有好好喫飯。]
[那麼,有什麼需要再叫我。要是哪裏覺得不舒服也不能忍耐喔!]
[沒有,正好相反。不過,真是難得,你竟然會特地打電話給我。]
弘樹的母親從以前就特別偏愛秋彥。
[但是你的頭還是很燙。我去做個冰袋過來好了。]
[這個週末,不過進展得不太順利現在我正在腦海裏重新架構劇情。對了,書寄到了嗎?]
秋彥告訴弘樹書名,弘樹想起了那本書。那是弘樹學生時代在二手書店買得書,現在放在研究室的書架上。
[怎麼了嗎?]
[沒事我只是不小心發呆了一下。]
如果野分老實地告訴他,他會向野分說聲[恭喜],要野分努力學成歸國。但是,爲什麼野分一句話也不跟他說呢?
[那我在這裏睡。]
弘樹將他的擔心告訴秋彥,秋彥卻一派從容地回答:[因爲這事自己喜歡的工作。]不過弘樹還是希望他能多加註意自己的身體。
[你值夜班回來應該也累了吧?別管我了,快去睡覺。]
雖然弘樹的感冒已痊癒,但心情仍舊沉重,甚至越來越悶悶不樂。
鉛字中毒的弘樹,看書速度一向比平常人快上許多。加上他是秋彥的書迷,所以,平常不管再怎麼忙,弘樹也會在書寄達的當天把書看完。
弘樹反射性地回過身破口大罵,卻被自己的怒斥聲震得腦袋嗡嗡作響,只好按着頭強忍疼痛。
弘樹重新蓋上被子,轉過身背對着野分。他故意擺出冷漠的態度,野分也只好勉爲其難地答應。罪惡感揪痛了弘樹的心,但他就算後悔也爲時已晚了。
[你說什麼?她什麼也沒寄給我耶!算了,別說這個了。話說回來,你現在在寫什麼樣的故事?]
束手無策的秋彥在電話裏嘆了一口氣。秋彥每次在寫作時總是抱怨連連,但是完成的作品沒本都堪稱曠世鉅作。
秋彥制訂了他們學生時代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點一杯咖啡就能待很久,對貧窮的學生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好去處。
擴散在最裏的溫潤滋味刺激着弘樹的淚腺。
[唉呀,不要那麼大聲說話]
[截稿日是什麼時候?]
如果事情真有那麼簡單,他就不用喫那麼多苦頭了。沒有向野分傳達那通電話的事,也讓弘樹現在更加難以啓齒。
弘樹將話題一轉,問起了別的事。
[我會等你睡着了再睡。而且,一個人睡也很孤單。]
[好。]
弘樹再次扶着頭,野分憂心忡忡地凝視着弘樹的臉。
[什麼啊,是秋彥啊]
[弘樹,你沒事吧?]
[沒有。很好喫,謝謝。]
[你覺得好喫就好。身體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難受?]
[吵死了快走]
[弘樹?]
自從知道野分要留學後,弘樹對電話鈴聲就變得特別敏感,因爲他害怕會接到相同的電話。
(知道是知道,但是1;
弘樹回想起上禮拜寄來的包裹。那天,他把書收到自己臥房的書架上,打算晚上再來看,結果就這樣一直擱到現在。
[笨笨蛋!要是我把感冒傳染給你怎麼辦!唔!]
[寄來了,謝啦!]
[你要自己過來拿嗎?明天傍晚方便的話,我們約個地方碰面好了。]
[!]
野分去留學後就無法像這樣陪伴在他身旁了。一思及此,弘樹不禁熱淚盈眶。
[不要像個小鬼一樣。]
野分至今仍不肯對他透露任何消息,讓弘樹感到心急如焚。野分該不會到了臨行前都還打算對他隱瞞到底吧?
[不是這個問題吧!好痛]
[弘樹。]
敲定時間後,兩人開始問起對方的近況。
野分會說出這種任性的話,一定是看穿了弘樹不想一個人獨處,所以他才替弘樹找臺階下吧!
[我沒事,你這個人就是愛瞎操心。]
野分的聲音透過棉被傳進弘樹耳裏,弘樹小小聲地回答。
[嗯,因爲我有事想拜託你。]
[我不能打來嗎?你在等誰的電話嗎?]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他不能說這種話動搖留學在即的野分的心意。弘樹強壓下因病而產生的不安,故作一副堅強的樣子。
野分伸手摸了摸弘樹的額頭,向來溫熱的掌心因弘樹的高燒而顯得冰涼。
弘樹強忍着頭痛,無力地命令道。
(振作一點!)
[弘樹嗎?是我。]
[總之,不要待在我身邊——我今天想一個人睡。]
[我不會被你傳染的,因爲我長得比你還健壯。]
[不用客氣,我也是希望你看才寄給你的。那本書你覺得怎麼樣?]
[沒事既然是個醫生,你應該也知道對感冒傳染不能掉以輕心吧?何況你現在又處於特別重要的時期。]
[哪、哪有,你別亂猜]
[別騙我了。你連書都不看了,事情一定很嚴重吧?]
[唔]
不知道該不該說:秋彥真不愧是他相交多年的童年玩伴,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被人一語道破的困窘,讓弘樹陷入沉默。秋彥進而關切地問道:
[有跟你的同居人商量嗎?]
[這個啊呃]
[你該不會是爲了他而煩惱吧?]
[!]
再次被說中心事,弘樹更加緘默不語。與野分之間的感情事,弘樹自是守口如瓶,只有秋彥一個人知道。
那是之前弘樹和秋彥一起去喝酒時,不小心說溜了嘴,而後,在秋彥窮追猛打的逼問下,纔不得已從實招來的。
秋彥對他的戀情並沒有抱持異樣的眼光,兩人之間的友情仍一如往昔。
對弘樹來說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從那之後,弘樹有什麼煩惱或者怨言就會向秋彥傾訴。
(不過,這傢伙的直覺爲什麼總是那麼敏銳1;
從以前開始,秋彥就常常一針見血點出他不欲人知的心事。弘樹雖然試圖隱瞞,卻沒有一次順利地矇混過關。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方便的話就告訴我吧?]
[但是]
[聽你訴苦這點小事我還是能勝任。你偶爾也多依賴別人一點吧!什麼事都想自己一個人承擔的話,總有一天你會爆炸的。]
弘樹對秋彥的勸告不發一語。
秋彥說的沒錯。如果今天立場對調,弘樹得知秋彥心情低落,也一定會說出和秋彥相同的話。
[嗯也對,或許和你談一談比較好吧]
[他該不會是有外遇吧?]
[別吞吞吐吐的,快說。你不說出來,我也無能爲力。]
弘樹以爲自己已經掩飾得很好了,沒想到還是被秋彥一眼看穿。
[唔]
[謝啦!研究這方面的書幾乎都已經絕版了。]
[好啦,我會自己看着辦。]
[!]
[什麼意思?你不是聽他說的?]
弘樹心虛地扯出一個笑容,但是野分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對他回以一笑。
聞言,秋彥露出詫異的表情。因爲弘樹和野分剛開始交往沒多久,他就已經知道他們倆的事了,所以,他纔會對弘樹所說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詳細的情況我明天再聽你說。你今天不要胡思亂想,快去睡覺。]
弘樹覺得自己只是實話實說,但那些話聽在旁人耳裏,跟炫耀或許沒什麼兩樣吧?
[你的戀人早就知道你詩歌不善言辭的人,所以才能和你交往那麼久,不是嗎?因此,你們之間會變得不自在,應該還有其他原因吧?]
弘樹把脫下的外套掛在椅背上,一坐下,就發現秋彥目不轉睛看着他。
沉重的氣氛讓弘樹的心糾結在一起。
野分似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垂頭喪氣的,一點也不像你。]
[住在一起的那個人?你是指念大學時就開始交往的對象吧?都什麼時候了,才說這種話!]
一個人煩惱了半天也不會有結果,還是和他人商量,聽聽旁人客觀的一件比較好。
[我先去洗澡了。]
[先我多是的話,那就不奉陪了。]
[弘樹,你好慢。]
[好好好,不要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的戀人,快說重點。]
弘樹苦笑這掛斷電話,野分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野分明明在自己的房間裏寫報告,難道他已經寫完了嗎?
秋彥從小就是個引人注目的孩子。他的容貌和聰明才智,讓他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是女生愛慕、男生羨慕的對象。
[還好,普通而已。不過至少不用和人羣打交道。]
[什麼!他死也不會做出那種事!]
[你說的沒錯]
——留學。如果這是野分的願望,自己應該舉雙手贊成。然而,弘樹就是無法打從心底爲野分感到高興。
[哇!你、你幹嘛啊?]
[發生了什麼事?]
弘樹反射性地厲聲駁斥,卻引來秋彥一陣訕笑。
弘樹拼命阻止已然起身的秋彥。要是現在讓秋彥回去的話,他還能夠找誰商量這種事啊?
弘樹到櫃檯買了一杯咖啡後,走向店內偏僻的座位。這個位於L字型最前端的座位,雖然正好實在面對着大馬路的玻璃窗旁,但從店裏看根本看不清楚這個位置,可以說詩歌談祕密的絕佳場所。
弘樹深深嘆息後喝了一口略冷的咖啡。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而且你也沒有本事在外面花心。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是炫耀是什麼?]
秋彥似乎也不是真的要回去,所以有順從地坐回位子上。
[好。]
野分平常並不會追問這些事。弘樹心裏雖然納悶野分的反常,卻還是據實以告。
不過,既然是自己決定要找秋彥商量的,他也怨不得人。弘樹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怨言硬生生嚥了下去。
[吵死了,我也很煩惱呀!沒辦法啊,誰較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會心跳加速]
[你們都交往這麼久了,你還會緊張啊?真不知該說你單純還是沒用]
[我哪有炫耀啊!]
周遭頻頻投射過來的注目禮,讓弘樹坐立難安。他看準了店裏某個偏僻的位置已空了出來,於是開口提議換位置。
0;我幹嘛非得向秋彥說那麼多不可1;
弘樹找不到反駁秋彥的話,於是決定改變話題。跟秋彥比,他從前就不曾在口頭上佔過上風。
[是秋彥打來的,他想向我借一本書,好像是下一部作品會用到的資料。不過那本書已經絕版了,所以他找不到。]
弘樹幾乎是惱羞成怒般駁斥秋彥的一針見血。
弘樹不得不佩服秋彥的敏銳。小說家的觀察力都這麼驚人嗎?
秋彥胡鬧的與其讓弘樹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秋彥的關心,雖然讓弘樹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心裏感到很高興。
(爲了野分的事去找秋彥商量,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廢話少說,睡不着的話就去喝酒把自己灌醉。]
(我又做錯了嗎?)
[他好像要去美國留學。]
一個人留在客廳的弘樹,伸手按住緊緊糾痛的胸口。
秋彥啜飲一口咖啡後,徐徐開口。
[啊!等一下!等等嘛!!]
0;秋彥在啊,找到了)
[有幫上你的忙就好秋彥,我們要不要換位置?這裏有點]
[但是他還沒有告訴我任何有關留學的事]
[你一個人胡思亂想也不是辦法。這麼在意的話,何不去問問本人?]
[哦,還真優秀。我記得他是醫學院出身的吧?]
[就算你現在叫我去睡]
甫踏進學生時代常去的咖啡廳,弘樹環視店裏一週,馬上就找到了他要見的人。
[做得到的話,我就不用喫那麼多苦頭了!]
[——電話說完了嗎?]
[嗯我是從他同事打來的電話裏聽來的,但是他一直不告訴我。爲什麼他不肯說呢難道他怕我會阻止他去留學嗎?]
不知情的人會以爲秋彥應該有很多朋友。但事實不然,因爲秋彥詩歌很怕生的人。
[我無所謂。東西我拿過去,你去買飲料吧!]
[頂着大作家光環的你,比我更辛苦吧?]
弘樹告訴秋彥自己和野分之間變得非常不自在,秋彥則對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當老師還真辛苦,像我就絕對做不來。]
[啊,嗯,說完了。]
[是誰打來的?]
比弘樹還要早來到他們相約地點的秋彥,還是一樣引人注目。不過。當事人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弘樹下意識撒了個謊。
[就是我和住在一起的那個人相處的不太順利]
弘樹及時壓低了差點因驚嚇而提高的音量。野分以有點凝重的表情注視着他。
[你從以前就很不坦率。]
弘樹咬緊下脣,心裏忍受着懊悔的百般苛責。
就是因爲問不出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所以他纔會那麼煩惱。秋彥看着弘樹,無奈地聳聳肩。
秋彥沉穩語氣其讓弘樹心情稍微平靜了下來。弘樹緩緩說出他不安的根源,沉重的事實再次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秋彥的開門見山反而讓弘樹難以啓齒。在秋彥的聲聲催促下,弘樹才咕噥說道:
[咦?對、對啦!]
弘樹已經夠不擅與人交際了,但和秋彥相比,兼職是小巫見大巫。
[嗯其實也沒發生什麼事]
弘樹在準備離開學校的時候,被學生們逮個正着,之後,又沒趕上要搭的那班電車。雖然讓秋彥等候的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但是,[遲到]對一向守時的弘樹來說,卻是非常罕見的行爲。
[好痛]
[嗯,他現在很努力地在當實習醫生。而且他不禁頭腦很好,人也很溫柔,絕對能成爲一個好醫生的。]
[秋彥。]
或許他不該說謊,但是弘樹不知道該如何晚會已經造成的錯誤。
[那我去買了。]
[這也算是你的優點吧?不過,你煩惱的應該不只這件事吧?]
弘樹害羞得越說越小聲。
弘樹不要野分露出這種表情,他希望野分能開心地笑着。
[只是這樣?]
(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吧?)
[乾乾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就是會覺得緊張總之就是和他處得不太順利。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彩虹,我總覺得自己老是給他添麻煩]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對了,這事你要借的書吧?]
[抱歉抱歉,我正準備回家的時候被學生逮到了。]
[要你管!]
因爲工作的關係,弘樹已經習慣書寫文章,但他沒有像秋彥那樣編織故事的能力。秋彥能寫出那種刻骨銘心的故事,多半也緣自於他的個性吧!
[——然後呢?你到底在不安什麼?]
秋彥重新問了一次問題的癥結所在,這次弘樹謹慎選擇了用詞後纔開頭說道:
[我們纔剛開始同居就處得不太自在,我也不禁對他擺出冷淡的態度,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是厭倦我了他不跟我說留學的事,或許是想書藉這個機會跟我抱持距離吧?]
[我覺得你想太多了]
弘樹不理會秋彥的冷嘲熱諷,繼續說下去。
[要是他後悔和我同居,我該怎麼辦雖然我想問他:什麼時候要去留學?要去多久?但是我沒有把握自己能若無其事地問他這種事,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臉]
[就算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也無所謂吧?]
在怎麼說,自己年紀的比野分大,他至少得表現出年長者該有的樣子。
就算野分老說他[可愛],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任誰都會覺得噁心。
(話說回來,他最近不再說我[可愛]了1;
當野分說他[可愛]時,雖會讓弘樹心裏覺得不自在,不說時,又讓他感到不安。野分心裏果然產生某種變化了吧?弘樹的心情不禁沉重了起來。
[你這個人就是死要面子。要是顧慮面子問題,什麼都不說的話,纔會讓對方擔心吧?你自己不就是因爲對方什麼都不告訴你而感到不安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
[你要是覺得難以啓齒的話,何不設法引導他說出來?或許他只是找不到機會告訴你也說不定。]
[野分會嗎?]
秋彥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後,將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哐當]的聲響在一片沉默之中顯得格外響亮。
[你從以前就有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怪習慣。不要擅自認定某件事,學學更客觀地看待事物吧!]
[哦。]
[你就多信賴他一點吧。你會感到不安,就表示你不信任他。他不告訴你留學的事,或許也有他的苦衷吧?]
[這樣啊說得也是]
[那你爲什麼要隱瞞我?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說嗎!?]
[既然你們之間沒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談了些什麼?]
[]
[這個]
不過,野分問他這個做什麼?弘樹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他無意隱瞞野分,所以還是據實以告。
[再說,就算他去留學了,你想見他的話就自己去找他啊,美國根本就近在眼前。]
[你——你該不會以爲我揹着你在外面跟秋彥亂來吧?]
(在客廳嗎1;
弘樹匆匆忙忙回到家裏,驚訝地發現一雙皮鞋整齊地擺放在玄關。他沒聽野分說今天會早點回來,難道他今天難得地提早結束工作嗎?
[看到我的時候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在那個人面前就毫無防備你以爲我看到你那樣,心裏做何感想?]
弘樹說自己沒有自信,或許他只是爲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誤解而不信任野分。
然而,他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被情慾的浪潮給淹沒。弘樹拼命抓住逐漸崩潰的理性。
雖然弘樹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秋彥已經有一名固定交往的戀人了。弘樹雖然沒有細問,可是秋彥好像很珍惜對方。
[童年玩伴]還需要分門別類嗎?
弘樹一面想着野分回來得正好,一面脫掉大衣來到客廳,卻發現野分一臉不悅地待在客廳裏。
0;發生了什麼事嗎?)
弘樹慎重反問,野分卻只是迂迴地回答。拐彎抹角的與其讓弘樹隱隱約約察覺到野分在懷疑他什麼。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秋彥嚴厲的言辭讓弘樹心中一凜。
[野野分,你回來了啊?]
如果野分是因爲太匆忙而沒辦法留紙條告訴他,那倒也罷。該不會野分還在生他的氣吧?
野分沉默了片刻,但他接着說出來的話,卻完全出乎弘樹的意料之外。
(糟糕,好舒服——)
[——謝啦,我心情好多了。]
野分終於肯親口告訴他留學的事了,這讓弘樹不禁緩和了嘴角。
[對。]
[野分,站着沒辦法好好說話,我們去那裏坐吧!我去泡杯咖啡過來。
但是野分現在情緒太激動,不管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吧?弘樹字斟句酌,試圖緩和野分的情緒。
[我剛剛去跟他見面是爲了——嗯唔!]
[是嗎?能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
弘樹察覺到野分對他的不信任,頓時一股氣血直衝腦門。
[我不像聽你找藉口。]
弘樹恨不得早一刻澄清兩人之間的誤會,但是他卻束手無策。
(野分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他扶着牆壁以平衡搖搖欲墜的身體走出房間,但是屋子裏似乎沒有其他人。
(該怎麼做才能澄清這場誤會呢?)
總是彬彬有禮的野分,竟然會用這麼粗暴的口吻說話,可見他真的生氣了。
[呼嗯、嗯嗯]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1;
[弘樹,歡迎回來。]
弘樹站起身來,秋彥揮揮手目送弘樹。
[!]
[我本來也以爲應該沒問題,所以就先回家等你,沒想到看到你一反常態,滿臉歡喜地回來和那個人見面真的讓你那麼高興嗎?我就不能給你幸福嗎?]
弘樹知道這完全是自己的錯,他應該向野分道歉。但弘樹害怕,現在道歉的話,就等於承認他揹着野分在外面偷腥了。
陣陣戰慄的身體,清楚訴說着他是多麼渴望野分的體溫。這一吻,幾乎奪取了他的呼吸、他的一切。他的眼底湧起了一股熱意。
[你們看起來感情真好。你們之間真的是一般童年玩伴的關係嗎?]
[不要在我面前提別的男人的名字!]
弘樹口中每個角落都遭野分盡情探索,知道他因缺氧而意識朦朧,脣舌才獲得解放。
[等事情結束後,你再告訴我新書的感想吧!]
[野分好像不在家]
[野分,你誤會了,我真的沒有背叛你。]
秋彥一副[走幾步路就能到美國]的口吻逗笑了弘樹。說美國[近在眼前]或許是誇大了點,不過,那倒也不是無法到達的距離。
[咦?野分已經回來了嗎?]
就是因爲一個人胡思亂想,心情纔會七上八下。
不過,弘樹覺得似乎沒有那麼單純。
(都到了這個地步,我不能再猶豫不決了。)
難道繁重的工作已經讓野分的壓力累積到極限了?
不說話就代表默認了。
還是說,野分後悔向他強行索歡,所以纔不敢出現在他面前——
在弘樹小心翼翼詢問下,野分握緊拳頭。接着,他沉重地開口。
[他就是秋彥。我昨天不是說了他要跟我借書嗎?]
弘樹本想推出肆虐在口腔裏的舌身,反而被野分緊緊纏住吸吮。弘樹飲下兩人不分彼此的津液,卻使這個吻變得更加濃烈。
弘樹敲了敲野分的房門,房內沒有任何回應;他輕輕推開門,透過門縫望去卻不見野分的蹤影。
在弘樹正打算實話實說[是爲了你的事]前,野分粗暴地封鎖住他的脣。
以前的弘樹會和野分當面把話說清楚,同居之後他反而變得無所適從。
[——我有話跟你說。]
弘樹望向牆上的時鐘,指針早已指向九點。他是在天黑以前回來的,所以看來睡了好幾個小時。
(找秋彥商量果然是對的。)
弘樹小心翼翼不去牽動痛處,緩緩地下了牀。
(放心吧,我一定會爲你感到高興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剛纔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裏和你很親密的那個人。]
野分果然也對弘樹最近的態度頗有意見吧!
弘樹不自覺地發出搞不懂狀況的聲音。然而野分不改一臉嚴肅,繼續說下去。
要是沒有找秋彥的話,他一定會一個人繼續鑽牛角尖吧!
[我要回去了。]
[有話跟我說?]
弘樹覺得——現在的他有足夠的勇氣面對野分了。
[不能讓我知道嗎?]
弘樹道聲謝後,秋彥微微一笑。
今晚應該也是一樣吧!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嗎?]
弘樹小小聲地自言自語,回想起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情況。有時野分忽然要值大夜班,回家換過衣服後馬上回到醫院去。
從實招來,讓野分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也好過一直被野分誤會。
弘樹當然不可能說[談了你的事],所以自是三緘其口。然而,弘樹的沉默對野分的怒氣來說,無疑是火上加油。
弘樹由衷道謝後,歸心似箭地回家去。
未來的人生還很漫長,短短几年的分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弘樹心思一轉,故作鎮靜地反問:
[野分,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但是我和秋彥之間什麼也沒有!]
[啊?]
野分的語調裏少了平常的溫和,卻多了一分尖銳。就算他在工作上受了氣,也不曾露出這麼生氣的表情。
相隔數個禮拜的接吻,讓弘樹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野分緊抓住弘樹肩膀的指尖掐疼了他,長驅直入的舌頭則在他的口腔裏橫行霸道地翻攪。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弘樹從來沒有見過野分如此生氣的表情,心裏納悶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野分責問般的與其讓弘樹皺起了眉頭。
野分大聲的斥喝不禁讓弘樹瑟縮了一下。他看起來會那麼高興,是因爲他想早點見到野分。弘樹原本打算早點回家等野分,回來卻發現野分早就在家了,他當然會覺得高興。
[都跟你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秋彥只是朋友——]
(他、他好像在生氣?1;
[好,我知道了。今天真是謝謝你。]
(總算要告訴我了嗎?)
[你自己應該心知肚明吧?]
[那是因爲]
0;既然路過咖啡廳也不叫我一聲不,這樣不行,當時我整合秋彥討論的就是野分的事。)
[弘樹,你跟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但是,平常他都會留一張紙條。)
[你、你看到了啊?]
弘樹緩緩地跌坐在野分門前,深深嘆息。
眼前這個無止盡的惡性循環讓弘樹苦惱不已。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邊。雖然寒假結束後還是要上學,不過期末考有不少考題會從到今天爲止鎖上的內容裏出題(注:日本的大學多采上下學期制,下學期爲10月到隔年3月,12月底到隔年1月中旬放寒假),大家回去好好複習。]
弘樹確認手錶的指針指着第二節下課的時間後,闔上了手上的教科書,教室裏的緊張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由此可知,弘樹的嚴厲在大學裏是數一數二的。
[老師,我可以問問題嗎?]
[嗯?哪裏不懂?]
[這裏不太清楚]
弘樹回答了幾名學生的問題後,離開了吵嚷不休的教室,走回自己的研究室。
弘樹邁起沉重的步伐,心裏豎着今年還剩幾堂課要上。過完這個禮拜就要進入寒假了,但是弘樹心裏並沒有往年的那份雀躍。
回到研究室後,弘樹鎖上門,一屁股做到沙發上。看了牆上的月曆一眼後,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已經三天了]
從那天之後,野分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
雖然野分之前也曾因爲連續值夜班,好幾天沒辦法回家,但他都會殷勤地打電話向弘樹報平安。這一次,他卻音訊全無。
弘樹的不安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他難道還在生氣,懷疑我背叛他嗎?1;
弘樹感到非常懊悔,如果早點向野分說清楚,就ibuhui演變到現在這般田地了。
如果不早點澄清誤會,讓兩人言歸於好,野分就要去留學了。
要是兩人在發生齟齬的情況下相隔兩地,野分的心恐怕也會離他而去。
[他該不會就這樣離家出走吧?]
弘樹拼命否定心裏油然而生的疑慮。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沒有什麼問題再打電話給我。我會盡量待在醫院裏。]
0;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嗎?)
[那、那是因爲這位先生說有事找你,我覺得有點可疑]
但是一直逃避下去是無法解決事情的。弘樹心思一轉,用堅定的眼神直視野分。
最近沒有學會要參加,用不着名片,所以弘樹就沒有把名片夾帶在身上。
[說到底,要我和他分手,我根本就辦不到]
[加藤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真難得你會心不在焉。]
[弘樹,對不起,之前對你做了那種事!]
因此,自己在醫院裏大海撈針,見到他的機率說不定比較高。
[我有話想跟你說,但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纔會回家,所以,我想直接來找你比較快。]
雖然弘樹有段時期心裏曾經想過,要是哪一天野分覺醒,對他的感情冷卻了,他一定會毫不拖泥帶水地和他分手。
陰霾的天空、呼嘯的北風——在這種天氣下,的確不會讓人想來屋頂喘口氣,因爲這裏冷得連指尖都要凍僵了。
無論如何,幸好野分恰巧路過,不然,弘樹很可能被當成可疑分子遭趕出醫院。好歹他也是一名大學老師,爲什麼在旁人眼裏他老是一點威嚴也沒有?
護士望過去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讓弘樹緊張得僵直了身體。雖然對方站在轉角,他看不見對方,但是他不可能認錯這個聲音。
[小兒科這邊嗎?]
[小兒科裏有一位叫風間的實習醫生對吧?請問你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嗎?]
年輕護士嬌羞着一張臉,用癡迷的眼神仰視對方。這種昭然若揭的態度讓弘樹覺察到她隱瞞在心中的情意。
野分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明顯透露着狼狽。以往野分會筆直看着弘樹,現在他卻逸開了視線。
(我不要這樣。)
[不好意思。]
[我們之前不是處得有點尷尬嗎?所以我纔想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啦!你擔心的事完全沒有發生。因爲我表達得不夠清楚,害你操心,所以我必須向你道歉。對不起。]
[那麼請您等他下班後再和他聯絡。風間醫生現在在忙,您請回吧!]
[嗯,門診大樓的屋頂禁止病人出入。事實上,這裏就像是員工吸菸區一樣,不過,這個季節沒什麼人。]
(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居然還像個笨蛋一樣。)
[是真的嗎?請問您找風間一聲有什麼事?]
仔細回想,弘樹才沮喪地憶起名片夾的所在之處。
[好的,我知道了。]
[你現在方便嗎?還是等你休息了我再來找你?]
弘樹握緊因緊張而冒汗的手心,尾隨在野分身後。
弘樹自我嘲解一笑,腦海裏倏地浮現秋彥對他說的話。
[有事找我?是什麼事——弘樹?]
護士向野分行了個禮。野分表情生硬地看向弘樹,語帶遲疑地開口:
[如果你願意原諒我的話,就回家吧!我一直在等你。]
(這個聲音是1;
[當時我氣得失去理智]
(難道是我笑得不夠自然的關係嗎1;
[弘樹,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不過天氣寒冷也正合我意。)
弘樹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話說出口。野分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請問有什麼是嗎?]
實習醫生再忙也有午休時間吧?趁着上課的空堂,應該來得及往返野分工作的醫院。
[你不用放在心上,是我不該唐突來訪。]
[——風間醫生?這位先生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護士聽了兩人的對話才戰戰兢兢地插話道:
[哦,原來如此。]
護士轉過身去,卻在走廊的轉角撞到了某個東西,發出了輕輕的尖叫。一隻結實的手臂及時扶住她踉蹌的身體。
[真的很抱歉,我還以爲他是可疑的推銷員]
[——野分]
一旦下定決心,弘樹從沙發站起身來,剝下衣架上的大衣,手裏僅僅握着錢包,便從研究室飛奔而出。
野分頓時臉色大變,但弘樹馬上就察覺到他的心思。野分大概以爲,自己會道歉是因爲肯定了他的疑慮吧?
野分聞言思考了一會兒後,向護士知會一聲。
雖然弘樹平常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野分忙得見不着他的那幾天,弘樹心裏其實很寂寞;光聽到野分要出國留學就足以讓弘樹黯然神傷了,他怎麼可能說分手就分手?
弘樹本來想請櫃檯的人幫他找野分出來,但如果野分是蓄意避着他,就有可能以忙碌作爲推託之辭。
這不僅是對野分,對自己也是一項極爲失禮的行爲。
在現代的社會中防人之心不可無。
[喔,好,]
說話恭敬有禮的護士一臉詫異地看着弘樹。或許他知道弘樹不是病患,所以纔會覺得他很可疑吧!
她的語氣在半途轉爲嬌柔。溫文儒雅又前途無量的年輕醫生在醫院裏果然很搶手吧?弘樹被晾在一旁看着護士暗送秋波。野分從轉角出現在弘樹面前。
[不]
弘樹以前曾經當過野分的家教老師,所以不算說謊,但這個藉口卻令他感到苦澀。
[如果您沒事的話,我失陪了——呀啊!]
過於寒冷的氣溫剛好能冷卻他容易衝動的腦袋。弘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了口,卻被野分的話給打斷了。
[不,我也有錯。]
野分徐徐地在走廊上前進,兩人之間維持着一股緊繃的沉默。弘樹跟隨野分而來的地方是醫院的頂樓。、
然而,那隻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場面話罷了。弘樹前幾天才發現,對正在交往的戀人抱持着這種想法反而是不忠。
(總不能說我是他的戀人吧1;
[咦?]
秋彥說的一點也沒錯。爲什麼自己沒想到這個方法呢?弘樹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弘樹對野分向他低頭道歉的舉動感到困惑,明明自己才做了更多對不起野分的事。
[呃,我找他是爲了]
[你沒事吧?]
(對了,名片!)
[沒關係,你也很忙吧?我的時間比較好拿捏,你不用放在心上。]
弘樹焦急地摸索着大衣口袋。錢包裏雖然有駕照,卻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他已經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大人了,不需要被眼前的情況牽着鼻子走。如果有時間唉聲嘆氣見不着野分,不如自己主動出擊。
(如果野分在躲我,我就自己去見他。)
弘樹其實也可以說野分是他大學的學弟,但野分上大學時,弘樹已經進了研究所,兩人之間等於沒交集。
弘樹擔心,如果醫院方知道野分正在和他交往,恐怕會給野分帶來麻煩。或許他是意識過度了,但他就是不像稱爲野分追逐夢想的阻礙。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再說,就算他去流血了,你想見他的話就自己去找他啊!】
[我事先聲明,我真的沒有花心!我會和秋彥見面是爲了談你的事,所以纔會對你難以啓齒]
[關、關係?呃我是他朋友啊,對了,他以前是我的學生。]
自己可不能再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不然結局會變得難以收拾。弘樹連忙補充說道:
該把事情做個了斷。弘樹嚥了一口唾沫。
[野分,抱歉,在你這麼忙的時候來找你。]
這事野分在這家醫院實習以來,弘樹第一次來他工作的地方找他。
弘樹當然不可能向外人說:我是來找他澄清因齟齬所產生的誤會。弘樹因爲想不到一個好的理由搪塞,而說不出話來。
野分看到弘樹的瞬間瞪大了雙眼。那個驚訝得像是看到鬼的表情,略微動搖了弘樹的決心。
要是真的被當成可疑人士就完蛋了。至少給她看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好讓她信任自己。
[你是說風間醫生嗎?不好意思,請問您和他的關係是]
[來這裏不要緊嗎?]
[有一些私事。]
弘樹心中暗忖,野分應該就在這一帶不會錯。弘樹叫住一名路過的年輕護士,向她打聽野分。
[!]
被人當成可疑人物,弘樹心裏不免覺得沮喪。但他沒有表現在臉上,佯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是的。他是我高中時的家教老師,現在和我分租一間公寓。]
弘樹確認牆壁上的指示牌後,照着箭頭所指的方向前進。他爬上了樓梯,東張西望一陣,繼續前行來到候診區後,發現病人之中小孩子的人數佔了大半。
[來是來了,但是要上那裏找人啊?]
弘樹爲了博取她的信任,牽扯平常不太使用的臉部肌肉,努力對她露出一個笑臉。但一如預料,他的努力卻換來護士狐疑的眼神。
[我沒事!是我沒注意前方,對不起。]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跟你聯絡。]
(我放在桌子的抽屜裏1;
[啊請等一下!]
[談我的事?]
名片上有寫弘樹的職稱和聯絡方式。弘樹心想,把名片給她看的話,或許就能化解她的疑慮,然而,他卻找不到名片夾。
[該乞求原諒的人是我纔對。我居然把焦躁不安的情緒發泄在你身上,真實差勁透頂。結果,又因爲沒有勇氣見你而處處躲你,甚至沒有跟你聯繫,讓你爲我擔心——真的是糗弊了]
弘樹對不斷苛責自己的野分搖搖頭。會讓野分感到不安、對他存疑,全部都是他一個人的錯,野分並沒有不對的地方。
[我也有錯,因爲我害怕從你口中聽到留學的事,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
[留學?]
野分抬起頭,詫異地看着弘樹。
(他大概是納悶我是從哪裏聽來的吧?)
野分一定很驚訝我居然知道這件他遲遲不敢告訴我的事吧!然而,弘樹無意責備他的隱瞞。
弘樹爲了儘量不造成野分的壓力,遂用淡然的語氣丟出這個話題。
[你要去美國留學不是嗎?]
[弘樹,你在說什麼啊?我沒有要去留學呀!]
[咦?]
弘樹以爲野分會支吾其詞,然而野分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都到了這個地步,野分還想瞞着他嗎?弘樹向野分提出證據。
[因、因爲之前醫院的人打電話到家裏來,說留學的事已經確定了。]
聞言,野分才恍然大悟,莞爾一笑。
[那是一場誤會。]
[誤會?但是,你之前不是說過美國有一位你很景仰的博士嗎?]
沉默寡言的野分難得會這麼熱切地談論一個人,所以弘樹記得很清楚。野分說他想去學最先進的醫學,然後會日本盡一己之長。
弘樹至今仍記得當時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野分腳踏實地追逐夢想的態度,也是深深吸引弘樹的原因之一。
[我是說過,不過要留學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事。他和我同期,有事常常會找我商量,所以他纔會打電話來跟我說吧?我確實也有過留學的機會,不過我拒絕了。]
[什麼你爲什麼要拒絕!?那不是實現你夢想的大好機會嗎!]
以前秋彥就常說他[對自己的想象太自以爲是],他每次都會反駁秋彥。看來下次他似乎沒立場再這麼做了。
這一連串的誤會,全市因自己的錯誤認知而生。這個事實讓弘樹虛脫得跌坐在地。
[謝謝你。]
弘樹措辭之衝,讓野分張口結舌。野分錯愕的樣子讓弘樹心裏感到一股痛快,他接着說下去。
[我當然會在意啊。現在我們無法每天見面就讓我夠寂寞的了,要是你去了美國,我不就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你了嗎!]
弘樹一古腦兒說出平常絕不敢吐露的示弱話語。弘樹覺得坦率說出自己的心情後,心中的沉鬱似乎減弱了幾分。
弘樹聞言不禁揚聲逼問。如果野分說他是爲了自己而放棄夢想,弘樹一點也不會感到高興。
相較於臉上掛着微笑的野分,弘樹因放下心中一塊巨石而滿臉錯愕。
[好,請說。]
[我認爲現在還不用急着去留學。紮好根基、穩固基礎纔對我更有助益吧!]
[而且,我決定不管你去哪裏我都不等你。]
[弘樹]
[笨這種話我怎麼可能說第二次!啊,呃]
[啥?]
[我也想服侍你啊!叫你晚上回家後要叫醒我你都不聽,我一早起來你就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什麼!?]
(我我不能這麼對野分。)
[因爲緊張,所以對你的態度很惡劣,我也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你。但是你之前不是都很強勢嗎?現在怎麼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弘樹!?你沒事吧!?]
(什麼嘛結果是我一個人瞎操心一場啊?1;
[那麼,你希望我強勢一點嗎?]
[]
[——弘樹,你剛纔說什麼]
[那是因爲我想讓你儘量多睡一會兒]
[但是,那是我心甘情願的。]
[管你會不會嫌我麻煩,想見你的話我就會去見你。所以,你想去哪裏就儘管去吧!]
[誰要你雞婆!既然我們都住在一起樂我當然也會想見到你]
弘樹提起兩人在不久之前所做的約定。在他語帶彆扭的責難下,野分也啞口無言。
[弘樹你該不會一直在意這件事吧?]
[我不能覺得寂寞嗎!]
一個人住的時候還不曾感受過這種寂寞。或許弘樹老師以兇惡的態度對待野分,一方面是因爲這個在腦彆扭吧?
野分跪在弘樹身旁窺視他的表情。弘樹對自我的厭惡在超越了某個境界後,便無法遏止地大笑了起來。
[我是爲了減輕你的負擔才和你同居的,我很生氣自己居然一直單方面被你服侍!]
[嗯,也是啦]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顧慮我,但是我從來都不會任性要求我做什麼吧?]
(我現在根本就是惱羞成怒吧1;
弘樹順勢繼續說下去。他心想,既然如此,乾脆將心中的不滿一吐爲快。
弘樹說着說着便開始遷怒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事情水落石出之後,弘樹不禁覺得,爲了這麼單純的事而寢食難安的自己,真是愚蠢之至。
弘樹大吼道。野分微微瞠大雙目,沉默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反問:
[可以。]
[還有,我一直有幾件事想跟你抱怨。]
弘樹斥責開始退縮的自己。他抱着膝蓋,將臉轉向與野分完全相反的方向。因爲看到野分的臉,會讓他緊張得不自覺地提高語調。
不經意說溜嘴的真心話,讓弘樹羞得語氣變得粗暴了起來,但又旋即回覆了理智。
糟糕!弘樹正想改變說話態度時,野分突然開口詢問道:
就是因爲自己死要面子,所以纔會挑起野分不必要的不安。他不是才下定決心要坦率表達心情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