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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篇

《自我中心純愛》 · 藤崎都 · 3.7萬 字

[第一章]

在光天化日的車站內,中條弘樹爲眼前的突發狀況感到不知所措。

「夠了!我實在無法再跟你交往下去了。」

女友鬱悶地用指尖撥了撥及肩的長髮,語氣中夾雜着嘆息。

「你突然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明明是學國文的,你聽不懂日文嗎?我說我要跟你分手!」

「所以我才問你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啊!」

女友情緒激動的原因不外乎就是他沒有注意到她剛剪的劉海、昨天的簡訊沒有回信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從學校回家的電車上開始的爭執,一直延續到電車到站仍未停歇,她終於在下了電車的瞬間將情緒爆發出來。

弘樹也知道自己對於一些瑣碎的小事因爲嫌麻煩而漠不關心,他也知道她對此有所不滿,但他不明白這跟分手有什麼關係?

而且,他自認已經盡己所能地做了最大的努力。

再說,自己對她也不是沒有不滿的地方,就這點來說他們只是彼此彼此。弘樹不覺得自己必須承受她單方面的責備。

(——但是,爲什麼?)

女友對着滿腹疑問的弘樹爆發心裏最大的不滿。

「因爲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怎……怎麼會……」

弘樹吞吞吐吐的,聲音愈說愈小。老實說,他對自己的心情也沒有自信。

會和同屬N大文學院的她相遇,是在朋友的強迫下勉強參加的聯誼。從那次之後,她就開始積極接近他,在大學裏也常常與他攀談。

「我喜歡你。」他們的交往始於她的告白,弘樹是在趕鴨子上架的形勢下答應的。他雖然欣賞她開朗的個性和時而表現出的嬌羞,但老實說,他不清楚這份好感是否就是戀愛的「喜歡」。

不只是她。弘樹從來不曾有過滿腦子想着一個人、爲那個人的一舉一動而心跳加速的感覺。

他總是想,在交往後應該就會漸漸喜歡上對方吧?而這次也抱持着相同的期待。

在衆目睽睽之下醜態畢露的羞恥,讓弘樹刷地羞紅了臉。「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這句話,就是在這時候使用的吧!

不過,每逢那種狀況她雖然會抱怨幾句,卻沒有繼續鬧下去,所以弘樹絲毫沒想過她會這麼在意。

弘樹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人言可畏」了。

「——奇怪……?」

她火冒三丈地撂下一聲咒罵,「喀喀」地踩着高跟靴子,走下車站的階梯。

「……這個人,真是的……」

弘樹將構築在沙發上的一座高塔移到桌子的空隙裏,再將另一座高塔挪到角落後,總算是確保了一個人大小的空間。他在沙發上坐下,開口問道。

他猛然環顧四周,發現月臺上雖然除了那名高中生之外,就只有站務人員,不過記憶中剛下車時周遭還有幾名乘客。

弘樹心裏雖然這麼想,但他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忘記那雙眼了。

「……啊啊,謝了……」

弘樹穿過難保不會再發生雪崩危機的「書山」,費盡千辛萬苦來到研究室最深處的指導教授面前。

弘樹一臉敷衍地回答同學的安慰,匆匆忙忙地離開現場。要是他還傻傻地站在原地,鐵定會被興致勃勃的大家打破砂鍋問到底。

弘樹反覆思考她的話,心裏頓時沉重了起來。深埋心底的自卑情結被人一語道破,讓他有一種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感覺。

「中條,你現在有空嗎?我聽說,你除了畢業論文以外,畢業學分都已經修完了吧?真不愧是我們文學院頂尖的學生啊!」

現在他必須專心一致在該做的事情上。爲了進入研究所,除了畢業論文之外,他還有一篇論文要寫。

「……!!」

話雖如此,他並非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提不起勁,也不是個性孤僻。

或許他會暫時爲友人對他的顧慮感到厭煩,不過一個月後一切都會風平浪靜了吧——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不管別人怎麼想,只要自己想做的事不受影響就好了。

對弘樹來說這並非一件好事。

(我……在感情面有所缺陷吧……)

弘樹佇立在原地,一股無可言喻的空虛向他席捲而來,他的眼角滾落一滴淚珠。

話雖如此,老是找他要辦的急事,至今沒有任何一件是真的急事,一定又是在應徵幫忙整理文獻的工讀生。

雖然憧憬故事裏所描述的瘋狂的情感,卻不曾對任何人產生劇烈的感情;他覺得自己似乎缺少了什麼,看着身旁的人對某人如癡如狂的樣子,便開始懷疑:無法對任何人產生戀愛感情的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弘樹與女朋友分手的消息,已經在友人之間傳得人盡皆知了,每個人見到他都是一臉擔心,語帶同情地安慰他。

但是,弘樹對於身旁的人熱衷於戀愛一事,頭腦雖然能理解,但感覺上卻無法接受。

「一般人都會想爲喜歡的人做些什麼吧?!弘樹,你一定沒有心。反正你一輩子也無法喜歡上任何人!」

小時候,從繪本開始,他幾乎讀遍了所有童話書,沉溺在閱讀的世界裏;升上國中、高中,他總算確立了成爲文學研究者的夢想。

搞什麼啊!他緩緩地問看視線的來源,發現一名身材頎長、穿着學生制服的高中生站在那裏。

被挑明身爲男友的怠慢,讓弘樹毫無反駁的餘地。

(被他看見了嗎……?!)

最大的理由是,他無法對任何人產生「好感」之上的感情。

(「戀愛」到底是什麼?)

她應該是到處向人抱怨分手的經過,以及至今所有的不滿吧!

「教授!我不是老是提醒您要稍微打掃整理一下嗎!」

給訪客坐的沙發已經被滿山滿谷的書堆給埋沒,這要叫他坐在哪裏啊?

(看來我似乎被設定成分手不乾脆的男主角了……)

在弘樹銳利的瞪視下,教授露出了明顯不自然的笑容開口道:

「啊——你想念研究所啊?不過多少可以擠出一些時間吧?我知道你一有空就會泡在圖書館裏看書。」

弘樹心想:或許也因爲這種「缺陷」,才使得他不曾因爲聽不見某人的聲音、看不見某人的身影而感到焦慮。

考慮到自己畢竟受教於他,總不能冷淡以待。不過,要是爲了論文的事要他幫忙倒是無所謂,但如果要他整理這個房間,弘樹打算拔腿就跑。

(那女人真是大嘴巴……)

「那不就表示您一輩子都不打算整理了嗎?」

「怎麼不會!你至今曾說過你喜歡我嗎?!」

那名高中生的表情不是輕視,也不是愕然,而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得入迷。

他無法反駁,是因爲他心裏某處也有些同樣的想法,但是他沒想到內心那份隱隱約約的不安,會在這種情況下被人公然講明。

老實說,比起被女朋友甩了,她所說的話更讓他大受打擊。

弘樹所屬的N大文學院國文學系指導數授的研究室,還是一樣令人歎爲觀止。

他轉換自己的心情,來到研究室之前輕敲單薄的門扉。

『你就一個人終老一生好了!』

「中條,你別難過。」

(算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身爲一個人類,他一定是哪裏不太止常吧?弘樹不禁自嘲地笑了。

(……一輩子也無法喜歡上任何人……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從這時期就努力寫畢業論文的學生並不多,但是弘樹爲了繼續升學,他必須再寫一篇論文,所以「閒暇」對他來說,其實遙不可及。

(自己雖然多多少少有所自覺,但是還不曾彼人當面講明啊……)

「沒有!一次也沒有!」

*

他本來就沒有任何「失戀的傷痛」,就算大家安慰他,他也不覺得高興。

「我還有兩.論文要寫,一點也不閒。還有,您不用白費脣舌來誇獎我。」

一想起來就讓他一肚子火。雖然在大庭廣衆之下發生爭執的他們有錯在先,不過一般人都會對這種情況視而不見吧?

弘樹爲落淚的自己感到震驚。或許她所說的話比自己所想的更讓他感到衝擊。

「唔!那是……」

弘樹一刻也不願久留,轉過身去,朝女友離去的相反方向快步離開。

「唔哇!危險!」

「……?」

「不,我真的打算下禮拜就整理。」

(但是她也沒理由這麼說我吧……)

(反正一定是被她的氣勢給嚇傻了吧。)

教授對文學的態度,以及他所發表的論文部教人肅然起敬,但他馬虎隨便的生活態度卻也讓人看不下去。連弘樹都不禁佩服起能生活在這種環境裏的教授了。

「您以爲這裏還有空間能坐嗎?有時間等我的話,不會稍微整理一下嗎?」

到目前爲止,他幾乎將所有的人生都投注在大學裏主修的「日本文學」上。

「男……男人才不會沒事把那些情啊愛啊掛在嘴邊!」

面對一針見血的質問,弘樹順勢含糊其辭地說,至少有一次吧?卻見她眼神銳利地瞪着弘樹。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吧?要是想借酒澆愁的話我可以陪你!」

只是任何人都無法劇烈地動搖他的情緒。

弘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雙手防止山崩。

但現在不是佩服教授的時候,眼前的情況有點太過火了,他必須讓教授好好自我反省纔行。弘樹提高音量地說道:

(那小鬼搞什麼!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有什麼好看!)

教授對弘樹氣勢洶洶的質問習以爲常地對答如流。老是說着「下禮拜」,事實上已經過了兩年了。弘樹不禁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自從他懂事以來,他不曾和任何人有過長久的來往。

「這……?」

「你就一個人終老一生好了!」

「又是騙人的吧……您說有事找我,請問是什麼事?」

(好像不太對勁。教授會誇獎我的時候絕沒好事。)

「就算不說出來,平常也該用態度來表示吧?!連我的生日你都不記得,禮物也一次都沒送過,整個暑假都說在寫報告、論文和打工,都不肯撥一點時間陪我!!」

蔓延在眼前的光景與差點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危險,讓弘樹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果然無法喜歡上任何人吧……)

「哦哦,中條啊,我等你很久了,那邊隨便坐。」

弘樹沒有挽留住她,一個人留在月臺上若有所思。

在聽到回應之前,弘樹就隨手打開了研究室的門,同一時間,映入他的眼簾的是搖搖欲墜的「書山」,受到開門時的震動迎面傾倒而來。

那雙堅定、深邃的黑眸令人印像深刻,加上黝黑的頭髮與制服,在映入眼裏的光景中,唯獨他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弘樹心裏。

「等我想整理的時候就會整理了。」

「啊啊,對了對了,我有事拜託你。」

弘樹旋即反駁道。

弘樹慌慌張張地用手背擦拭眼眶,這纔回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弘樹只能如此自我分析。倏地,他感到一道強烈的視線凝視着自己。

「打擾了,我是中條。」

她也是受到弘樹的外表吸引而接近他的人之一,但是弘樹不懂得討女孩子歡心、專心致力於研究的樣子,與她心中所描繪的理想男友相差千里。

他喜歡書本,也喜歡學習跟興趣有關的東西;爲了滿足他的興趣,花他再多時間和精力也在所不惜——然而……

但弘樹已經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弘樹今天會來到研究室,明明是因爲同學說教授急着找他,好像有事要拜託他。

尖銳的言語讓弘樹一時語塞。

平常這個年紀的大學生,比起唸書、專題研討和閱讀文獻,他們對戀愛、聯誼和性愛抱持更大興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在大學裏大家清一色都關心着:誰喜歡誰、誰和誰正在交往……對戀愛充滿興趣。

「……!!」

他並不是對女人沒有興趣。他也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性慾,身體機能也很正常,或許是略爲下彎的眼角和色調偏淡的髮色,使得他乍看之下給人「遊戲人間」的感覺,讓只想逢場作戲的女孩子們對他趨之若鶩,有時他身邊根本下乏女友做伴。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

雖然有大半的原因是爲了寫論文,但他常常一沉溺在書裏就忘了時間,所以他也無法完全否定教授所說的話。

「既然你那麼閒,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一點也不閒!不過,教授所說的好消息,有哪一次真的是好消息了?」

愈是回想過去的種種回憶,讓弘樹不禁眉頭深鎖:每一件事光是回想,就讓他感到身心俱疲。

「過去的事你就別在意了。事實上,有一個待遇很好的打工。你之前不是說去逛了二手書店,但是身上沒有錢嗎?」

「這倒是真的……您說的『打工』又是整理文獻嗎?」

若是如此,要他接受也無妨,因爲教授的研究與自己的畢業論文的主題所研究的時代相重疊,雖然兩者之間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藉由瞭解同時代的作家或許能有新的發現。

不過教授一口推翻了弘樹的想法。

「不是,是家教。」

「啊?」

「這個啊——是我朋友拜託的,他的兒子是考生,但是因爲上補習班與他的個性不合,所以就沒有去。而且他兒子的個性好像相當悠哉,爲人父母的感到非常擔心,所以希望能找個大學生督促他兒子唸書。」

(……直麻煩……)

弘樹確實花了不少錢買書而需要錢。既然和女朋友分手了,他也在想是不是該去找份打工。

不過,打工的內容居然是家教?他都已經大四了,身爲考生的記憶已經相當薄弱。如果是他擅長的領域,他勉強還能教教看,除此之外的科目他毫無自信。

「教授……!」

教授說完想說的話,就飛也似的離開了研究室。弘樹想追上前去,卻受到「書山」的阻撓而無法如願。

「被他擺了一道……」

被書堆團團圍住的弘樹只能喃喃自語。

結果,弘樹雖然諸多抱怨,但還是繞到書局去買了幾本參考書和題本,然後前往家教學生家去。

「……」

「他好像沒什麼大礙,所以不用擔心。不過一些手續好像很麻煩……總之,接下來的事就麻煩你了。老師,真不好意思,沒能跟您好好聊一聊。」

「老師,您喜歡日本茶?還是咖啡?」

再往上瞧,則是彷彿具有純正日本血統般端正的五官,以及看似不甚鬆軟的烏黑直髮。而且,他還一定是時下難能可貴的彬彬有禮的好青年。

那張帶着不安的純真臉龐像針扎一般刺痛着弘樹的心。

(這世界如果有神的話,我一定要詛咒他!)

弘樹不禁讚歎道。並不單是因爲使用了上等的茶葉,沖泡的人泡法也相當高明。對於獨居的弘樹來說,那杯茶有一種令他懷念的味道。

弘樹看了一眼不知爲何一臉歡欣的野分,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

「野分,你伯父好像受傷了,你伯母要去醫院照顧他,我也去看看,他們家的小孩還小,所以我今天可能住在那邊。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吧?」

野分的母親在電話裏聊了一會兒後,便告訴野分她要出去一趟。

至少你也裝作你忘了這檔事的樣子吧!然而,弘樹微小的期待瞬間化爲泡沫幻影。更甚者,他居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自我介紹,個性真是惡劣。

「我叫風間野分。」

野分聞言不禁語帶驚訝。

「讓您久等了。」

但是弘樹不能在不知內情的家長面前表現出倉皇失措的樣子,他試着親切地跟野分打招呼。

「不好意思。謝謝。」

「謝……謝謝您,真的非常好喝。」

弘樹強忍下轉身就走的衝動,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道。他已經試着不將自己的不悅表露在臉上,但是皺起的眉問卻背叛了他的努力。

爲了不失禮節,弘樹端正儀容,向她問候。

弘樹還是無法習慣這個稱謂,但是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他也只好接受了。弘樹待茶冷了一些,便一口飲盡,然後提出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

「可是,以後您就是野分的……啊,那是我兒子的名字。以後您就要當他的『老師』了呢!」

「……」

「哦……」

「初……次見面……」

「沒這回事,我只是剛好喜歡唸書罷了……而且我也沒有特別的興趣。呃……您可以不用稱呼我『老師』。」

『喀喳』一聲,出現在開啓的門後方的,是一名溫柔賢淑的女性。她應該就是學生的母親吧?

「詳細的事,我們下次再說,可以嗎?」

「他好像回來了,我去叫他過來——野分,老師已經來了哦!」

這是叫他自己進去吧?弘樹猶豫了一下,打開門進入庭院裏。爬了幾級階梯來到了玄關,門內傳來有人接近的聲音。

房裏只剩下弘樹和野分兩個人。弘樹再度爲房裏飄起的詭異氣氛皺起眉頭。

「我沒關係。伯父沒事吧?」

依兩人的對話聽來,兒子似乎不想請家教。照這樣看來,只要自己教對方一陣子後,再告訴他:「你已經沒問題了。」似乎就可以無事一身輕了。

「初次見面。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數。」

響徹屋內的電話鈴聲,打破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

「讓您久等了。」

「好啊……你幹嗎叫我名字!」

「弘樹,你要不要再喝一杯茶?」

撞見弘樹和女友吵架的場面並不是野分的錯,話說回來,是他們自己要在衆目睽睽之下爭執的,責任全在他們自己身上。

不理會心神不寧的弘樹,滿心歡喜的野分一面泡茶一面繼續說道:

弘樹的問題讓學生的母親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媽,你真的請家教了。」

不管怎麼說,就算使出任何手段,他都不該來這裏的,弘樹深深體會到前人所說的「後悔莫及」的真諦。

弘樹雖然心中百般不願,但是這戶人家是無辜的,要怪就要怪擅自接受別人的請託,再把責任全部推到他身上的教授。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請進。外頭很冷吧?等會兒我泡杯熱茶。」

弘樹不知道野分是天生個性單純,還是故意嘲弄他,無論如何,他的態度讓弘樹感到相當不悅。

兩人的自我介紹裏,隱約夾雜着佯裝不知情的語氣。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啊,我沒關係,請您別在意……」

被野分用他那雙彷彿大型犬般的眼神凝望,弘樹便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壞事,心中湧起一股罪惡感,讓他不得不有所退讓。

她再次道歉後,匆匆忙忙地開始準備出門,臨行前還不忘叮嚀兒子要好好看家。

「當然沒問題。」

(……叫我「老師」啊……)

「聽說老師在學校的成績名列前茅,好厲害呀!您一定念很多書吧?」

弘樹死命控制他的臉部肌肉,纔不至於使話僵在嘴邊。

『請問您是哪位?』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

弘樹口氣不禁變得粗魯了起來。再怎麼說他們也纔剛見面,竟然就直接叫他的名字,裝熟也該有個限度吧?更何況對方年紀還比自己小。

「野分,這位是中條弘樹老師。老師是N大文學院國文學系的學生。」

「咦?難道是家教老師……?」

不待弘樹自我介紹完畢,對方似乎便已知道了他的來意。對講機的聲音倏地中斷,門鎖也自動打開了。

站在弘樹面前的,就是前幾天目擊他被女朋友甩了的場面的高中生。不,更詳細一點來說,他是看見弘樹落淚的那名高中生。

弘樹在腦海中盤算着這些事的時候,一個穿着學生制服的青年出現在他面前。

「誰教你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快點過來好好跟老師打聲招呼。」

總之,今天他人都已經來了,不論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這項事實。但是,如果可能的話,他實在是不想督促一個曾經看過他醜態畢露的人唸書。

「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再稍微等一會兒?」

竟然讓他和目擊自己丟人現眼樣子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重逢!

(這小子難道忘了那天的事了嗎?還是說——)

「我回來了。」

「……好好暍。」

「呃,我是田中教授介紹的……」

「叮咚!」響起一聲鈴聲後,對講機傳來女性悠然的聲音。

「喂,我是風間……是大嫂啊?嗯,沒問題……咦?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不用在意,我家孩子都那麼大了。」

輕放在弘樹面前的茶杯散發出日本茶獨特甘甜的淡淡香氣。受到那股香氣的引誘下,弘樹輕啜一口茶,溫潤的味道在他舌尖擴散開來。

「不會……」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相遇。」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張口結舌地凝視着弘樹。

弘樹重新細細打量這個名爲「風間野分」的人。

弘樹爲她的熱心歡迎和不習慣的稱呼感到困惑。自己還只是個大學生卻受到如此禮遇,甚至還被稱爲「老師」!這讓弘樹感到誠惶誠恐,

弘樹抿着嘴,儘量不把不滿表現在臉上。他按下了門鈴。

「好的。打擾了……」

那天弘樹並沒有注意到,原來野分的身高和體格部比他大上好幾分。野分的身高大概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吧!不過他也不是徒長身高,全身還包覆着勻稱的肌肉。難道他有參加運動性社團嗎?

弘樹正納悶他的語尾怎麼斷在奇怪的地方,抬起頭來看他。映入弘樹眼簾的那張臉卻令他倒抽一口氣,臉部神經抽搐。

『啊啊!請稍等。』

「……我叫中條弘樹。」

弘樹話還沒說完,玄關便傳來一陣聲響。

「對了,野分的『野』是原野的『野』,『分』是『分別』的『分』。這名字是『颱風』的意思。」

「咦?真的不用麻煩了……」

被喚爲「野分」的青年,端正的容貌上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與一臉不知所措的弘樹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

果然不該接下家教這個工作的。不,正確來說,他並不是接下這份工作,而是被強迫推銷。

「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數。」

「不行嗎?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

「您好,初次見——」

「對。你快點過來,老師已經等你很久了。」

(……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啊……)

弘樹來這裏並不是爲了喝茶,也不是爲了閒話家常,他是爲了當家教而來的。

「好像很合您的口味,太好了。我很喜歡日本茶,這是我珍藏的茶葉呢!」

「……好的。」

「喔,彼此彼此。」

「初次見面。我是田中教授介紹來的,我叫中條弘樹。」

聽到弘樹的讚美,她笑顏逐開。

(開玩笑……的吧……?!)

「謝謝您的茶……請問令郎呢?」

「因爲我第一次請家教,本來還很擔心到底會來一位什麼樣的人。老實說,這是我母親擅自做的決定。」

「是嗎?」

野分將重新泡好的茶倒入茶杯裏。弘樹手裏拿着茶杯,敷衍地回應。

「不過,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像弘樹這麼漂亮的人,我好高興。」

弘樹沒想到會從野分口中聽到這麼肉麻的話,含在口中的茶全部噴了出來。一些茶不慎跑入了氣管,讓弘樹劇烈地嗆咳了起來。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你沒事吧?我馬上去拿抹布來。」

「你……你說誰漂亮啊……?」

「當然是弘樹你啊。」

野分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反倒讓弘樹全身虛脫無力。

「不準說那種噁心的話!漂亮不是用在男人身上的形容詞吧!」

「真的嗎?對不起,我對文科有點不拿手。」

並不是文科拿不拿手的問題!弘樹精疲力竭地將身體倚在沙發的靠背上。

「如果不能說你漂亮的話,該說你什麼纔好?」

「什麼都不必說!」

「……我知道了。」

野分瞬時露出了垂頭喪氣的樣子。這讓弘樹有一種野分頭上有一雙看不見的耳朵沮喪地垂下的錯覺。

(我又沒有對他做什麼壞事……)

看樣子和野分在一起會讓弘樹失去冷靜。

果然還是拒絕這份家教的工作吧!用這種馬虎的態度來當家教的話,弘樹就無法全力以赴來教野分,而且他還有兩篇論文要寫,哪來的閒工夫照顧考生啊?

(……那麼今天不去也無所謂吧?)

[第二章]

「不是弘樹的話我就不要。」

「……唔……」

「不過,仔細想想,弘樹已經四年級了,有時候根本不用去學校上課,就算在車站等也不一定能見到你……」

(這傢伙……腦袋沒問題吧……?)

「莫名其妙!你爲什麼那麼固執?」

野分用柔和的笑臉吐露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臺詞,讓弘樹啞口無言。野分略爲靦腆的表情似乎也感染了弘樹,讓弘樹感到臉頰一陣火熱。

「等……等你寫完再說。不過,如果你只是隨便寫寫答案,或是有些題目略過不寫,你就出局了。」

野分乾脆的回答和燦爛的笑容讓弘樹不禁愕然。

「是……是嗎……」

野分似乎已經看穿了他的想法,這讓弘樹心裏不禁感到一陣惶恐。不過,野分就像是要否定弘樹心裏所想的事一般,說出了令人噴飯的話。

弘樹一邊細想着這些事情,下了車站的階梯,身旁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

野分顯然對他所說的話臉色驟變。弘樹雖然感到一股強烈的罪惡感,但還是狠下心來把話說清楚。

這個白癡是沒看到眼前堆積如山的題本嗎?還是他根本不明白題目的量有多少?

「既然如此,不是我當你的家教老師也沒關係吧?」

野分一時語塞。野分明明那麼執着於他,卻不能告訴他理由嗎?

「真的嗎?」

「我不要。」

「……!」

野分不可能沒聽見弘樹剛剛說的理由,弘樹爲了讓他死心又再說了一次他的藉口。然而,野分卻一臉認真地問他:

「你……你爲什麼在這裏?!」

「——因爲我之前看見你哭的關係嗎?」

不過,教授說野分的學力程度很高,根本不需要請家教,所以野分纔有自信在明天以前寫完題目嗎——?

「你很羅嗦耶!我不是說了我很忙嗎?」

「我還有論文的事要忙,所以下次我會找一個比我更會教的人來——」

把題本全部寫完就接下家教的工作——弘樹不禁開始後悔昨天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脫口而出的賭注。

「弘樹。」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結果不用確認也知道。弘樹已經向幾個人提過來接替這份工作的事,接下來只要告知教授一聲就可以了。

竟然遇到了一個令人棘手的傢伙。弘樹忍不住詛咒起教授和自己的命運。

(這傢伙聽到這麼無理的要求,在做題目之前就會先放棄了吧——)

雖然必須向野分的幹勁十足說聲抱歉,不過弘樹毫不擔心野分寫得完題目。

「是啊,要我倒立還是做什麼的,都悉聽尊便……你真的覺得自己寫得完嗎?」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也能完全配合你的時間。」

「……!你……你……你……你開什麼玩笑!再……再說,你把題目都寫完了嗎?!」

「那這就是命運了!」

「沒錯。」

(等等!他剛剛說的是「寫完了」嗎……?!)

「沒……沒這回事!」

語畢,弘樹從揹包裏拿出參考書和題本。

「接下來要去我家嗎?」

弘樹心裏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還是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這樣啊,你果然寫完了……咦?!」

「我只要弘樹。」

「……!」

「唔哇!」

或許是因爲弘樹至今不曾遇到像野分那種類型的人,所以只要和野分在一起,就會讓弘樹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那麼生氣?」

得到和預想完全相反的答案,讓弘樹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即使如此,弘樹並不認爲野分能寫完那些數量龐大的題本里的題目。這麼一來弘樹便贏得了這場賭注,然後他就不需要接下家教這個工作,也再也不用去野分家了——

這麼一來,弘樹就非得再去一次野分家不可。當時,弘樹只是想找一個藉口逃離現場,沒想到那個藉口竟成了自掘墳墓的主因。

「你怎麼……」

「爲什麼?」

(不,這些題本的量可是不容小看。)

野分朝氣蓬勃並且迅速的回應,讓弘樹反而不知該怎麼接下去。

「怎麼辦……」

爲了阻止野分再說出令人害羞的話,弘樹的語氣變得粗暴了起來。要是再讓野分暢所欲言下去,弘樹一定會羞憤而死。

「我知道了。」

野分似乎不願放過弘樹一絲一毫的反應,正面凝視着他,弘樹卻尷尬地別過視線。弘樹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口說了一項提議。

「今天因爲沒有人能過來所以我纔來的,下次我會請別人來當你的家教。」

「我不會這麼做,我會自己做完題目。啊……不過,你不會要求我答案要寫得完全正確吧?」

「你願意當我的家教老師嗎?!」

因爲不知道對方的學力如何,所以弘樹每個學科各買了幾本不同的參考書和題本,要做完全部必須耗費相當的時間。

「啊、嗯……對……」

弘樹粗暴的語氣反而成爲被追問的材料。

弘樹是因爲不得已纔出此下策,但野分似乎有意奉陪到底。弘樹本來還料想,野分應該會哭着向他求饒。

弘樹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身穿制服的頎長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竟然被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高中生逼得啞口無言,一股氣惱讓血液直衝弘樹腦門。弘樹實在很想大罵一聲:「別開玩笑了!」然後轉身就走,但是這麼一來自己好像夾着尾巴落荒而逃一樣。

「不行!」

(和他說話真的會亂了步調……)

「是。」

「我不知道。不過我希望弘樹能當我的家教老師,所以我會全力以赴。」

既然野分能讓步到這種地步,誰當他的家教老師應該都無所謂。弘樹覺得野分並無需執着於他。

和一個無法靠自己的步調溝通的人在一起,總讓弘樹感到惴惴不安。

「一邊走路一邊想事情很危險哦。」

「不會。不過,如果你的正確率在一半以下的話,你就不用請什麼家教了,給我乖乖去上補習班。我可不想花時間照顧那種笨蛋。」

看來野分並不是看穿了他想直接回家的念頭,這讓弘樹不禁鬆了一口氣,含糊其辭地敷衍野分。

面對野分清澈真摯的目光反而讓弘樹無言以對。

「……我說……」

野分堅定的語氣讓弘樹一時語塞。野分一改溫和的表情,拼命懇求的態度讓弘樹不禁心軟。

「那我們一起走吧!」

「要在明天以前全部寫完嗎?」

弘樹假裝輕咳一聲,重新振作起精神。該說清楚的話就必須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纔行。

「你回來了。」

「那……我……因爲……」

「我在等你。因爲我想早點見到你。」

野分幹嗎那麼執着於自己?難道他有什麼理由非要自己當他的家教老師不可嗎?

雖然大部分的因素是:「野分是目擊自己落淚的唯一證人」,但更重要的理由是,他不擅長和野分相處。

野分非常認真地回答。

那張端正俊逸的臉龐不論露出什麼表情都能對人產生影響力。明明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是男人,不知爲何,弘樹見到野分就會感到不知所措。

就這樣,兩人並肩而行。但弘樹還是感到一陣尷尬,他苦惱着不知該跟野分說些什麼。

「寫完了。」

野分瞬間笑顏逐開,弘樹不禁爲野分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反應怔了一下。

「——這樣好了,我這裏有選來的題本,要是你能在明天之前把這些都寫完,我就答應當你的家教。」

爲了躲避野分居然做到了這個地步,弘樹雖然覺得自己的作法有點過火,不過他再也不想見到野分了。

「所以你纔不想見到我吧?」

「那是因爲……」

「如果你的正確率高達九成,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野分卻似乎沒有察覺弘樹的煩惱,興高采烈地與弘樹攀談。

「……你說不要也……」

「總之,我只能來今天一天而已。好了,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你聽好了,別想去買同樣的題本回來抄答案,也不準請朋友幫忙寫。」

弘樹的心事被野分一語道破,不禁倒抽一口氣。然而,野分並不就此作罷。

野分的意思是,他真的把自己昨天留在他家的題本全部寫完了嗎?野分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但一時之間讓弘樹難以置信。

「我全部都寫完了。不過題目的量太多了,熬了一晚的夜才寫完的。」

這麼說來,野分的下眼瞼處的確浮現了黑眼圈。雖然野分平常看起來就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但是現在看起來比昨天更添加了幾分疲憊。

「你該不會只是把答案隨便寫寫吧……」

「我有好好作答,也沒有看解答,所以你不用擔心。要現在檢查也可以。」

野分泰然自若的態度讓弘樹無言以對。

弘樹接過野分從揹包裏拿出的一本題本,故作鎮定地翻過一頁又一頁。就像野分所說的一樣,題本里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解答。

「……答案對不對還是個未知數。」

「我覺得我已經盡力了。」

野分所寫的答案與他謙遜的語氣不成正比,弘樹目前所看到的頁數里沒有任何一個錯誤。弘樹匆忙地從揹包裏拿出解答,開始對照其它頁的答案。

(喂,騙人的吧……)

弘樹發現野分所寫的答案不僅完全正確,而且一點也看不出是抄解答的影子。弘樹發現這點,隨即停下腳步。

「怎麼了嗎?」

「看……看來你真的寫完了。」

弘樹強壓下內心的慌亂回答道。

「答案對嗎?」

「照目前確認的地方來看,是還沒發現任何錯誤,不過其他科目可就不一定了吧?」

弘樹像是自欺欺人般地說道。

(沒錯,或許是因爲這是野分的拿手科目。)

弘樹心中懷抱着一絲希望,又開始邁步走了起來。

「今天怎麼辦?你把我準備的題本都寫完了……」

「我現在還想不到要對你提出什麼要求,所以可以先保留嗎?」

「那你爲什麼要這麼說?」

弘樹在面對野分的睡臉時所湧起的苦笑,轉眼間變成了輕笑,這股笑意似乎暫時無法止歇。

在要上課的日子,野分就會像一隻忠犬一樣在車站等弘樹回家。然後,野分只要在車站看到弘樹,臉上就會充滿無限的歡欣。

一個人再煩惱也沒有結果,弘樹決定直接問野分。

「……!」

「……真是的。」

「你想考哪裏?」

野分特地向他確認這件事,難道是想叫他做什麼嗎?

弘樹想起他不小心脫口而出「要我倒立還是做什麼的,都悉聽尊便」。直到野分提起之前,弘樹早將這些逞一時口舌之快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的眼睛已經快張不開了,快去睡!」

一心一意想拜託弘樹當他的家教的那份心情。

「我房間很髒,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沒這回事。因爲我並沒有好好準備升學考試,所以感到有點不安。」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教我英文。還有,我對現代國文的長篇解讀也不拿手……」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總可以了吧!」

「謝謝。」

弘樹對野分一臉不安的樣子感到奇怪而側着頭。野分遲疑了一會兒纔開口道:

聞言,野分神色緊張地直視着弘樹。

「還有,來你家太麻煩了,下次你來我家上課。」

「你說過你不會增加我的麻煩吧?我只採用斯巴達教育!如果你不受教的話,我就立刻辭職。還有,時間要完全配合我。」

「說得也是……」

「是。」

「我知道了。下次上課前我會準備好教材。」

「是。只要弘樹肯教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你就去上補習班!那裏是靠這個賺錢的,他們會好好教你考試的訣竅吧?」

「我無所謂,等你想到再說。」

弘樹所住的公寓位於車站和野分的家中間,就在今天來野分家路上的岔路里。弘樹只是覺得與其自己來野分家,還不如野分到他家還比較有效率。

弘樹的感觸已經遠遠超過驚訝,而是滿心的佩服。

因爲弘樹完全沒想到野分真的寫得完題本,所以他什麼也沒有準備。

弘樹要野分寫了那些爲數可觀的題本,說不定野分想對他進行報復吧?常言道:禍從口出。

「……真是的……」

「呃,弘樹。」

「你之前說過,如果我答對九成以上的話就什麼事都聽我的,對吧?」

明明被責怪的人是弘樹,被野分這麼一說反倒是弘樹在欺負他一樣。

野分的行爲應該不是出自於戀愛感情,但是他毫無心機的一言一行,卻常讓弘樹不知所措。

弘樹第一次遇到有人對自己表達這麼純真率直的好感。

(我好像拿他這點很沒輒……)

弘樹站在距離野分還有一點高度的階梯上停下腳步,從野分上方用無奈的口氣說道。

「爲什麼不可以?」

野分一臉認真地點頭,弘樹忍不住動手拍一下他的頭。野分這種過於耿直的地方令人有點棘手。

被奇怪的人纏上了。弘樹心裏雖然還留有一點彷徨,但是他卻不感到莫名其妙和怏怏不悅。

「啊,等一下。」

面對勤學苦讀的野分,弘樹最近不斷反省身爲他的家教老師的態度。

「話不是這樣說……」

野分動作遲緩地站起來,乖乖地躺到牀上。野分似乎真的很困,他在閉上眼睛的瞬間就立刻沉入夢鄉,發出節奏規律的鼻息。

「你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覺吧!我會把我家的地圖畫給你。還有,你的鑰匙在哪裏?我回去的時候幫你鎖門。」

「是嗎。」

「沒想到你會招待我去你家,所以我覺得很高興。」

「你不用老是跑來車站等我吧?」

「謝謝。」

弘樹絕口不提自己害怕野分對他提出無理的要求,反而表現出一副寬容的樣子。這種時候,他真是恨透了愛虛張聲勢的自己。

「不,那是……」

弘樹就是不甘願乖乖就範,所以故意對野分擺出高傲的態度。明明輸了這場打賭的人是弘樹,但野分仍不以爲意地微笑。

從野分口中聽到野分要自己教的是他的拿手科目,才讓他心裏鬆下一口氣,心裏不斷模擬該從何教起。野分戰戰兢兢地喚了聲弘樹。

「弘樹,你怎麼了?時間多的是,你不用那麼趕啊!」

聽到野分這麼說,才讓內心七上八下的弘樹鬆了一口氣。

只因爲被野分撞見自己被女友甩了和落淚的場面,弘樹便不想當野分的家教而處處刁難。在看到野分率直和全力以赴的一面後,弘樹感到無地自容。

再怎麼說,對一個主修國文的人來說,如果是教現代國文或古文漢文,弘樹還能自信滿滿,英文的話他也略有心得。

「我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

對完答案的題本里畫滿了紅色圓圈0;注:日本改考卷時,對的答案會用紅筆畫圈1;。野分似乎對文科比較不拿手,但那也是在和理科相較之下。就如教授所說的,野分在學力上並沒有任何問題。

弘樹以爲野分會請他當家教,是因爲志願是文學院。

弘樹總覺得身心俱疲。依現在的情況來看,他真的能順利地當好野分的家教老師嗎?

「啊,對不起。」

被對方看到自己丑態畢露的尷尬也在不知不覺間煙消雲散。

正當弘樹爲野分一臉困惑的樣子感到不可思議,野分才靦腆地把理由告訴弘樹。

「那你想要我教你什麼……?」

弘樹,你已經要回去了嗎?」

野分毫不掩飾的喜悅反而讓弘樹感到難爲情。明明就沒有誇張到「招待」的程度。

那一瞬間,野分臉上綻放出笑靨,讓弘樹難以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人能露出那麼高興的表情。

「吵死了!」

弘樹氣惱地加快腳步,野分一臉困惑地叫住他。

「……啊、啊啊,我是說過……」

「弘樹……!」

(他昨天好像熬夜作題目……)

「你睡覺的話,我留在這裏也沒事做吧?」

(喂喂,專業科目差太多了吧……)

這或許都是野分的個性所致吧!率直、頑固、真誠,弘樹有生以來真的第一次遇到像野分這種類型的人。

(啊啊,這傢伙真的是煩死人了……¨)

野分連忙追上因心急而步伐加快的弘樹,不一會兒便追上弘樹,與他並肩而行。就連和野分步伐大小的差異,都讓弘樹感到惱怒。

野分悲傷的眼神就像一隻被捨棄的大型犬,陣陣撩撥着弘樹的罪惡感。

(他真的好像一隻狗。)

「N大的醫學院。」

結果,弘樹持續以競走般的速度走到了野分家。「……你根本不用請家教吧?」弘樹將紅筆放在闔上的題本上,話語中夾雜着嘆息。

弘樹在覺得野分太過胡來的同時,心中也湧上了一股對他的憐愛之情。雖然弘樹不知道野分爲什麼那麼執着於自己,但是野分爲自己全力以赴的樣子並不讓他感到討厭。

「笨……!不準把話說得那麼誇張!」

「是……」

「因爲你願意當我的家教老師,所以我纔會那麼努力寫題目!我……」

「雖然我很想說『從今天起就拜託你了』——不過我好睏。一鬆懈下來好像就變得全身無力了。」

但是,弘樹對數理完全不行。搞不好野分還比他拿手吧?

這句話弘樹不知道說了幾次,同時他的嘴角卻也露出了一抹笑意。野分天真無邪的睡臉也誘發了弘樹的苦笑。

[第三章]

弘樹雖然一開始說他要採取斯巴達式的教學方式,但是野分不僅基礎學力無可挑剔,吸收得也很快,又很認真地寫完弘樹出的習題,上課前也會用心預習,所以弘樹準備的教材已經快追不上他的程度了。

不,姑且不論順不順利,弘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教他什麼纔好?

「白癡!這時候你要說『我不會介意的』,這纔有禮貌!你懂不懂啊!」

而且,弘樹也覺得自己其實沒有什麼可以教他的。除了配合野分的志願校幫他掌握出題方向,以及讓野分反覆練習他比較不拿手的英文長篇翻譯之外,弘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野分聞言不禁略微瞠大雙目。

野分燦爛的笑容打亂了弘樹的心律。弘樹不知道自己心跳加速的理由,只是覺得體溫好像有逐漸上升的趨勢。

「幹嗎?」

在那之後,每個星期一、三、五就是弘樹當野分家教的日子,地點在單獨生活的弘樹家。因爲弘樹說去野分家很麻煩,所以野分就像上補習班一樣開始來往弘樹家。

「我不是說了我只要弘樹嗎?再說,你打算反悔和我的約定嗎?」

「不……不過,你要配合我的時間。」

「哦……什麼!醫學院!?」

「咦?可以嗎?」

因爲弘樹不甘心站在野分身旁和他說話就必須仰起頭來。

「啊,弘樹,你回來了。」

野分聞聲回過頭去,在看到弘樹的瞬間,他的臉上似乎散發出光芒來。

只要看到野分,弘樹總有一種野分會豎起頭上那對看不見的耳朵、搖擺身後那條看不見的尾巴的錯覺。

意識到野分的喜悅總讓弘樹內心騷動不已。弘樹故意忽視這份感覺,重申他一而再、再而三說過的話。

「下次在我家等我!我不是告訴過你鑰匙藏在哪裏了嗎?」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才十分鐘的距離而已!而且,要是你在這種時候感冒了,我拿什麼臉去見你高堂父母啊!」

「不用擔心,我的優點只有身體健康。」

「住口!不準頂嘴!照我的話去做!」

「是……」

瞬間,野分看不見的耳朵和尾巴又垂了下來。

(我又沒有欺負他……)

一個大個兒在面前表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讓弘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弘樹看不下去野分無精打采地走路的樣子,難得地主動向野分攀談。

「……你爲什麼那麼討厭上補習班?」

「咦?」

「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不是要辭職,你放心吧。」

感覺到野分的耳朵似乎要垂得更低了,弘樹連忙補充說道。

「除了自己以外每個人都是敵人,這種劍拔弩張的環境會讓我感到窒息,所以我不喜歡那種氣氛……」

當同學們穿上黑白色調的套裝,四處奔波到磨破鞋底時,自己卻泡在圖書館裏看書,或是逛逛二手書店。

到書店時,也是不自覺地先朝參考書區前進。

「誰叫你要說這種吊人胃口的話!」

明明只要坦率地向野分道謝就可以了,偏偏弘樹又要言不由衷地口出惡言。弘樹在陷入我自厭惡的同時也偷偷打量野分,他臉上還是掛着一貫溫和的微笑。

「不過什麼?」

連一個粗心拼錯的英文單字都找不到,弘樹開始懷疑起自己當他家教的存在意義。野分唯一的弱點是長篇文章的解讀,但在弘樹教他訣竅後,似乎已經完全成爲野分的拿手項目了。

弘樹被人當面讚美反而更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在進入研究所後也能留在大學的研究室裏。雖然這麼一來他就被賦予了教學的義務,但同時也確保了他的研究環境。

「啊!沒什麼……對了,我去泡咖啡,你一定覺得很冷吧?」

「多少有在進行啦!畢業論文已經有頭緒了,另一篇就……」

「弘樹,你的論文進度還好嗎?」

弘樹在不被野分發現的情況下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沒有自覺到這點。」

「不是!我只是在想論文的事,你不用在意。」

「喂!不要把話說到一半吊人胃口!」

「完全正確。你要不要改變志願?考N大太浪費了。如果你執意考國立醫大的話,考T大的醫學院不就好了?我想以你的實力一定會應屆考上。」

鼓譟的心跳彷彿要將每次的脈動傳達到指尖一樣。弘樹對這份前所未有的感覺感到不知所措,只能遊移視線四處張望。

弘樹把論文拋在一旁不寫去幫野分選習題,還向醫學院的友人打探考試的訣竅。賭上他的自尊,這些事絕不能被野分知道。

「這是什麼爛理由!」

野分雖然口中說着道歉的言語,但是他似乎無意再說下去。

他們兩個明明是並肩而行,弘樹卻聽見野分從後方叫他的聲音。弘樹覺得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去,發現野分臉上的表情更令人不解。

「弘樹,你要去哪?」

(我果然拿他沒輒。)

「啥?」

弘樹轉頭回應從廚房傳來的野分的聲音。以野分的頭腦,要上哪所大學根本是任君挑選。

明明是自己的事,弘樹卻越來越不明白了。

「對不起,不過現在說出來我可能會無心念書。啊,對了,既然如此,等我考上N大我再告訴你。」

「一點也不厲害。我沒有參加就職活動,把時間全部拿來寫論文了。」

「你是不是累了?果然都是因爲我提出無理的要求……」

「我還是保密好了。」

雖然弘樹所選擇的學者的道路並非輕鬆愜意,只是看着朋友一臉疲憊地抱怨東、抱怨西時,總讓弘樹心裏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

老實說,弘樹論文寫得並不順利。正想着手寫論文時,不知爲何又在意起野分的事,因此進度不如預期。

(這傢伙又很有禮貌……)

「那你幹嗎考N大?你該不會是想說N大比較近吧?」

弘樹不曾風聞N大醫學院裏有哪位教授名聞遐邇,爲什麼野分非N大不念?

(怎……怎麼回事……)

弘樹下意識地點頭後才發現後悔莫及。如果他說「期限已經過了」,就可以了卻一件麻煩事了。野分會特地向他詢問,表示他也有相當的要求。

「啥?哦,算數啊。」

「弘樹,你之前說過不論我說什麼你都會照做,現在還算數嗎?」

野分正經八百地再次提起這件事,讓弘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只是這點小事。弘樹不禁開口問他除此之外還想要什麼。

弘樹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絲毫沒有發現早已超過他所住的公寓了。平常的弘樹根本不會做出這種脫線的行爲,他不禁因丟臉而臉頰發燙。

以前的弘樹如果覺得自己太過勉強,就會要野分讓他請辭家教的工作。

「適合我?我身旁沒有人說過這種話。」

野分的成績優異突出,因此投射在他身上嫉妒和羨慕的眼光也格外強烈吧?雖然野分看起來總像是在發呆,事實上感覺是很敏銳的。或許光是待在補習班裏就會讓他感到苦痛萬分吧!

「你下次能不能陪我去書店?我想買參考書,但是不知道該買哪一本比較好,所以希望你能陪我一起選。」

「你考不上也沒關係,現在就給我說!」

「也可以這麼說。」

弘樹雖然口出惡言,但同時他也發現自己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不準說這種讓人臉紅的話!」

「鑰匙不是在褲子的口袋嗎?」

野分清心寡慾的請求反而讓弘樹大感失望。

「你以爲你在問小孩子嗎!總之,我想成爲學者,但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光靠研究搞不好會三餐不繼,或許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吧?」

「弘樹將來想當什麼?」

「……不過,等我考完試我一定會告訴你。在那之前,能不能請你等我?」

雖然野分自己也肯求上進,但弘樹認爲自己也沒必要削減自己那麼多時間來教他啊!

「導師也是這麼說。」

「那你幹嗎死纏着我不放!」

「也就是說,有一篇快寫完了吧?好厲害。」

但是在口頭上占人家便宜並不符合弘樹的個性。弘樹虛張聲勢,不小心說出了違心之論。

弘樹隨手拿出上衣口袋裏的眼鏡戴上,像平常一樣在矮桌上對起答案。

弘樹當然不可能說自己在想的是野分的事。不過他確實也有在想論文的事,所以他不算是在說謊。

「怎樣?」

「哦,好。」

野分絲毫沒有男生慣有的邋遢性格,當弘樹在改他的作業時,他會主動收拾弘樹還沒洗的髒衣服。一定是因爲家教好的關係吧!

弘樹心情複雜地打開門,要野分進入狹小的屋內。這間一房一廳的公寓並不寬闊,野分一進來就更顯狹隘。但是,之前朋友在飲酒作樂後住在他家時,雖然讓他感到家裏雜亂不堪,可是和野分兩人獨處時,卻絲毫沒有這種不悅感。

不過嘴巴尖酸刻薄的朋友倒是常說,像他這麼粗魯的人能立足杏壇嗎?

弘樹連忙走回去,迅速爬上公寓的樓梯。他將手伸入外套口袋想拿出鑰匙,卻因爲焦急而遍尋不着。

「怎麼樣?答案對嗎?」

或許弘樹心中的迷惘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來得深,然而野分的一句話卻消除了他在原地打轉的躊躇不安。

野分在弘樹找到鑰匙前早一步說出了它的下落。自己今天竟然洋相盡出,這次反而換弘樹沮喪了起來。

「多謝誇獎。」

「那是因爲——」

「我本來打算上過幾堂課就停止再請家教,畢竟這是我母親因爲擔心我所以才擅自幫我做主的。」

不久,茶壺發出水煮沸的尖銳聲響。野分泡了兩杯速溶咖啡端上矮桌,若無其事地和弘樹說話。

「我真的很高興來當我家教的人是弘樹。你的教法讓人沒有壓迫感,還能配合我的步調,所以非常好懂。」

弘樹還是無法習慣野分真誠率直的言語,他語氣粗暴地掩飾自己的難爲情。野分的單純對弘樹來說太過耀眼了。

弘樹用手按住發熱的胸口。

野分駕輕就熟地燒水,從上方的碗櫥拿出兩個馬克杯,這裏儼然已成爲野分自己的家。弘樹用複雜的心情偷瞟野分,一面聽從所言從野分的書包裏拿出自己交給他的N大曆年考題。

「那些人只是不瞭解你罷了。弘樹的教法簡單易懂,而且又很細心,你一定能成爲一個好老師。我也希望弘樹能一直當我的家教老師。」

野分的話讓弘樹覺得他好像在對自己告白一樣。而且,弘樹在意識到那雙漆黑的瞳眸映照着自己的臉龐的瞬間,體溫莫名地急速上升。

以野分現在的學力來看,他可以輕鬆考上N大醫學院,更甚者,就連國內水準頂尖的國立大學對他來說也不成問題。老實說,野分根本不需要上補習班,也不需要請家教。也就是說,其實弘樹的存在對野分來說是不需要的。

「居然對考生說這種話,好過分。」

「就……就算你稱讚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他似乎不經意地凝望起野分的臉了,最近的自己果然很奇怪。弘樹站在玄關旁的廚房裏,纔剛拿起茶壺,野分就從旁伸過手來。

野分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真是的……」

「我知道!」

「想成爲學者的話,也就是說你想成爲大學教授嗎?」

「你幹嗎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沒這回事。你是在追逐自己的夢想,這是不變的事實。所以我覺得弘樹很厲害。」

(……答案正確到令人生氣。)

「我覺得這個工作再適合你不過了。」

「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能像這樣一直教我就行了。啊,不過——」

「想……想要什麼你儘管開口。反正當你的家教也讓我賺飽了荷包!」

「弘樹,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我幹嗎要爲野分這麼着想?)

自己這麼做真的好嗎?弘樹時而會對自己下定決心選擇的將來感到迷惘——

「……!我只是不小心發呆了一下!」

弘樹並不是配合野分的步調,反而是學生太過優秀讓弘樹幾乎應付不暇。

「這也是原因之一。」

野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話說到一半就停在嘴邊。

考不考得上大學也要等明年才知道,有什麼理由非得拖延到那時候不可?

(話說回來,我幹嗎那麼拼命當他的家教啊?)

「我來泡就可以了,請你幫我改作業。作業在我的書包裏。」

「你走過頭了吧?」

「……只有這樣嗎?」

「是。」

「真的只要這樣就夠了嗎?」

「是。啊,不過如果你沒時間的話也不用勉強。」

在弘樹的幾番確認下,野分的語氣也逐漸轉弱。弘樹覺得野分的樣子太過滑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去書店的話,我隨時都能陪你去,放心吧!」

「那麼……!」

弘樹的話讓野分的眼瞳閃耀起光芒,他的表情看似放下了一顆心中的大石頭,也像是感到喜悅。

「下星期日可以嗎?隔壁車站附近的書店的書比這裏還齊全,我們去那裏買吧!不過只是這樣的話未免太過無趣,那天中午我請你喫飯。」

弘樹這番話是體諒野分一直悶在家裏對精神也不健康,偶爾也該喘口氣。不過這次反而換野分向他確認了。

「真的可以嗎……?」

「偶爾讓大人作做面子嘛!而且你又那麼認真,就當作是我獎賞你吧。」

「是!」

沒想到只是請野分喫頓飯就能讓他高興成這樣,弘樹心裏不禁隨之雀躍。看到野分的笑臉竟然讓自己那麼高興,弘樹爲此感到不可思議。

「約在S站前面的噴水池前可以嗎?」

就算是不熟悉當地的人也能立刻找到那裏。弘樹的這層考慮卻讓野分發出了驚人之語。

「我知道了——這樣一來,我們好像在約會一樣。」

「不……不準說這種蠢話!我們兩個都是男人耶!」

還好弘樹嘴裏沒有咖啡,不然那琥珀色的液體將撒滿桌面了。

「說得也是。對不起。」

「哦,真的啊。我聽說你不想幹了,本來還想接替你的。你今天要去家教嗎?」

「但是,你那時哭了——好痛!」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你看起來很快樂,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弘樹知道自己個性冷淡,言語乏味,其他的朋友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弘樹用雙手拍拍臉頰,提振鬆懈的精神。

「吵死了!我死也要畢業給你看!」

弘樹正在發呆的時候發現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陰影,然後傳來野分微略急促的喘氣聲。

而且,弘樹只要一想到野分在家裏等他,回家時他就不能跑到別的地方晃晃。因此,弘樹例行公事的二手書店巡禮目前一直無法成行。

「什麼啊,真無趣。你就是這樣纔會被女朋友甩了。」

「男的?拜託,你明明覺得麻煩還做得很認真,我還以爲你有什麼企圖咧!」

野分學習吸收得快,讓弘樹也不禁燃起了教學的熱誠,所以弘樹纔會那麼認真地爲野分找教材、出題目。

看見友人打從心裏感到失望的樣子,讓弘樹不禁輕笑出聲。

「你去當家教沒問題吧?那個高中生嚇都被你嚇死了吧!你雖然長得還不錯,但是個性冷淡又傲慢了點。」

野分的穿着樸素簡單,牛仔褲搭配上黑色的高領毛衣,脖子上圍了一條禦寒用的灰白色圍巾,野分的打扮與他順長的身高十分相襯。

再說,當家教有什麼好樂在其中的?弘樹自覺自己爲了木村不帶任何意義的一句話而心情動搖,他連忙轉移話題。

「你再說我就揍你!我那時沒有哭,只是沙子跑到眼睛裏了!!」

「喂,中條。」

「說你也會去的話,就有很多女生會來。還是你家教的學生太可愛了,讓你沒有餘力向外發展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遲到四次就拿不到學分,這個要求太苛刻了吧!再說,我晚上打工到很晚,早上根本爬不起來上第二節課啊!」

「這樣一來我的薪水會減少啊!現在不好好賺錢,寒假就不能出去玩了,聖誕節又快到了,我也想去滑雪。啊~哪裏會有能一口氣賺滿荷包的打工啊……」

木村的話不偏不倚地戳中弘樹的痛處,讓弘樹頓時怒火中燒。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這關係到能不能畢業耶,暫時減少打工的時間不就好了。」

「你管我!」

「你好好來上個課吧,今天已經是第三次遲到了吧?下次再遲到你就玩完了哦!」

弘樹握緊右拳朝野分頭上揮下,賞他一記漂亮的爆栗子,發出「叩!」的聲響。

「不愧是中條,真是明察秋毫啊~」

木村湊近弘樹臉旁低聲道,看來這纔是他叫住弘樹的目的。爲什麼這世上會有那麼多人愛嚼舌根?

「白癡,道什麼歉!你這不是叫我更無地自容了嗎?那件事我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了,你用不着介意。」

「沒你想得那麼輕鬆,他很快就能做完習題,爲他找新的題本很麻煩;在那種不上不下的時間上課,那一整天什麼事都不能做了。」

在爲數不多的學生裏,弘樹總是坐在最前排聽課。就在弘樹將筆記收進揹包裏時,身後傳來呼喊他的聲音。

「我知道啦!你要白飯加大也可以哦!」

這件事弘樹並不怕被人知道,但是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倒也讓人怒火中燒。

(也不是說一點也不快樂啦。)

在這種地方發呆只是白白浪費時間,空閒時間應該有效利用。弘樹拿出揹包離開教室,前往大學校內的圖書館。

「我本來就很認真。」

弘樹抬起頭來,第一次看到野分穿便服的樣子。他的心跳不聽使喚地鼓譟了起來。

弘樹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他已經來這裏等了三十分鐘了。雖然還不到嚴冬的時節,但北風逐漸變得凜冽。

「鬼才知道!」

看來野分出了車站後發現弘樹的身影,以爲自己遲到了才急急忙忙跑過來。

果然自己被甩的傳聞也傳入木村耳裏了

今天只是出來買東西,不知爲何,弘樹竟比平常早起,甚至沒有再睡回籠覺。從一大早他的心情就無法平靜,因此比約定時間還要早到達約定地。

「真是的……」

教授剛將這個工作強推給弘樹的時候,弘樹確實有找代理的人。不過,現在弘樹絲毫不考慮讓人代替他去當野分的家教。

「住口!廢話少說!快唸書!你可是一名考生!」

(很快樂?我嗎?我到底哪裏看起來樂在其中了?)

在好不容易迴歸寧靜的教室裏,弘樹才無奈地喘口氣。木村人不壞,但是喜歡說長道短,和他在一起讓弘樹感到疲憊。

「話說回來,我下節空堂,你下節有課吧?不快去沒問題嗎?」

「哦,對啊。」

木村臆測弘樹想對學生下手,讓弘樹不禁嗤鼻一笑。率直的野分確實是有他的可愛之處,但野分的可愛和女孩子大有不同。

木村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弘樹感到迷惘。他的心情雖然不像第一次去野分家那樣沉重,但是他也不覺得自己樂在其中。

那個麻煩又費事的工作讓他樂在其中?

[第四章]

弘樹在心裏不斷斥責自己,表面卻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過在教野分時,他可從不曾敷衍了事。

「弘樹,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真的嗎?」

(……!等一下!我幹嗎爲了一個男人心頭小鹿亂撞啊!)

「不去。我今天要趕論文的進度,最近都沒空動工。之後,我還要找家教上課用的教材。」

他也有所自覺自己收取野分父母給的金錢來教野分,對野分的態度卻非常傲慢無禮。

「啊……對不起……」

「那要不要一起去喝酒?今天我D大的朋友說要帶女孩子們來,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透透氣?D大的女孩子以可愛聞名的哦!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第三校舍和他們現在所在的第一校舍正好位於校園的兩端,用跑的過去也必須耗費不少時間。現在趕過去的話,勉強能在敲上課鐘之前進教室吧?

「我聽說那個學生成績非常優秀,所以這個工作涼得很,而且薪水還很高,是真的嗎?」

(我在雀躍什麼啊……)

「對了,中條,你現在在當家教吧?聽說是田中教授推給你的,你真的在做哦?」

一方面是因爲野分的熱誠,另一方面,兩人相處的時間讓弘樹感到非常自在愜意。不知爲何,在野分面前弘樹就能表現出他最自然的一面。

弘樹無法理解爲什麼木村總是一副情緒高昂的樣子,不過弘樹只是純粹佩服木村。

「接下來去做正事吧!」

站在弘樹身後的是常帶他參加聯誼的朋友,也可以說因爲木村的關係,弘樹纔會和前女友認識。

「……你是在嘲弄我嗎?當時你不是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嗎?」

真希望野分能多少學會看場合說話。弘樹心裏抱持着這種小小的期待,下一秒卻在野分的疑問下幻滅殆盡。

「白癡!我學生是男的。」

「是木村啊。幹嗎?又想借筆記?」

「你可不要到了這種緊要關頭,才因爲畢業學分不足而延畢啊!」

然而,弘樹萬萬沒想到木村竟然會形容他「樂在其中」。

木村明明面臨着畢業危機,爲什麼他還能那麼自在悠哉?真希望木村能稍微有點危機意識。

弘樹用腳尖踢地上的瓷磚,心中不斷咒罵自己。他現在的行爲跟第一次約會而心頭小鹿亂撞的國中生有什麼兩樣?

教授的一句話讓教室裏的空氣倏地緩和了下來。這堂不是必修課,教授也非常嚴格,所以在學生之間沒什麼人氣。來修課的學生不是單純對課程有興趣,就是因爲陷入畢業學分不足的窘境纔會來上這門課。

就算野分癡呆的地方已經是無藥可救了,但是一個人神經再粗也該有個程度。

弘樹疾言厲色地訓完話,野分乖乖閉上嘴巴不敢多言。

不,弘樹第一次約會時也沒有這種感覺。雖然當時他仍感到有些緊張,但是覺得麻煩的心情居多。

「沒有,我也纔剛到。」

爲什麼他非得跟野分說這些話不可?弘樹恨不得早一日忘記那天在車站落淚的事,偏偏野分又喚醒他的記憶。

木村沒好氣地說完後,便匆匆忙忙離開教室。弘樹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你管我。」

回想自己的行爲,讓弘樹不禁面露苦笑。或許那句「樂在其中」很貼切地表達了現在的自己吧。

*

「今天課就上到這裏。」

「死了!下一堂在第三棟上啊!」

有時,如果弘樹找不到他想用的教材,他就會自己出題目。就是因爲做這些事才讓他的論文沒有任何進度,但弘樹卻不因此感到不滿。

弘樹站在車站前的噴水池前,瞟了一眼戴在左手上的手錶,嘆了一口氣。距離他和野分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早安……!」

弘樹的心情就好像滿心期待約會的少女一樣,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如果弘樹想偷工減料也不是辦不到,但一旦他接下這份工作,他就不能用半調子的心態來做。

之前野分也稱讚他教得很好。或許這多少隻是客套話,但如果野分對他不滿的話,應該不會讓他繼續當家教吧!

弘樹看向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提醒木村,木村頓時臉色驟變。

而且木村打算把錢全部花在玩樂,這讓弘樹驚訝得無言以對。

「A套餐的餐券一張。別以爲我每次都會白白借你影印。」

安慰弘樹的當事人明明和女朋友分得更快,卻絕口不提自己的情況。弘樹雖然想反駁回去,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成熟一點而隱忍了下來。

「早。」

「就算我沒說,你還不是打我了……」

弘樹不禁爲木村的慷慨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說道:

「今天不用。」

到底打工和課業哪個比較重要啊?如果木村以後想從事相關方面的工作才拼命打工,那麼弘樹也無話可說。結果對木村來說,重要的是薪水,而不是工作內容。

弘樹將冰凍的指尖藏在身後。野分的手指輕輕滑過弘樹的臉頰。

「你的臉好冰。」

「……!!」

對野分來說或許那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但卻讓弘樹嚇得足以停止心跳了。

野分縮回了手,弘樹的臉頰上殘留着他手指的餘溫。弘樹的心臟「噗通噗通」的劇烈跳動,讓弘樹懷疑自己的心臟會不會就此爆裂。

「要不要找個地方喝一杯熱的飲料?」

野分的關心和貼體讓弘樹感到難爲情。爲什麼在野分面前他就會變得不像自己?

「沒關係,書店裏暖氣都開得很強。」

弘樹逞強道。他背過身去,忽然有個溫暖的東西圍到他脖子上。

弘樹伸手觸摸那個東西,發現那是野分剛纔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喀什米爾毛料的柔軟及溫暖,具有剛纔觸碰他臉頰的相同觸感。

「這個給你用吧,我不怕冷。」

「啊……哦……」

野分不經意的溫柔讓弘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面紅耳赤。他甚至忘了斥責野分:

「不準做這種令人可恥的事!」

「弘樹,你的臉好紅?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沒……沒事!」

「但是你連耳朵都好紅。」

「我都說沒事了!廢話少說,快走!」

「啊,是!弘樹,等我一下……!」

「你再慢吞吞的,我就要丟下你不管了!」

「喂,介紹一下嘛。」

弘樹想起以前她強拉着自己出門逛街血拼時,只要發現長得好看的男人就會盯着人家看,還會大肆批評。

「因爲很可——不,因爲長太高會有許多不便之處。」

「喂,他還是考生,現在可不是他玩樂的時候。」

「我在那裏等朋友,之後我們要一起去喫飯。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喫的意大利麪店,我帶你去喫吧!」

野分一如他純真的個性,叫住一個在售票機前彷徨無助的老人幫忙買票的舉動,讓弘樹忍俊不禁輕笑出聲。

弘樹已經死命咬住下脣,卻仍可以聽見他斷斷續續的笑聲。野分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弘樹擔心這對還是淳樸的高中生的野分太過刺激,他窺探野分的樣子,意外地發現野分仍舊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

弘樹發現自己在聽到野分的回答的瞬間鬆了一口氣。

意料之中的詢問讓弘樹在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

「……是我家教的高中生。」

「是的……」

不巧的是,就在弘樹情緒惡劣的時候,野分買完票回來了。

希望這僅僅數小時的外出時間能讓整日讀書的野分轉換心情。雖說唸書是考生的使命,但也不能只是埋頭苦讀。

「咦?你是說身高嗎?大概是因爲我父親長得很高,再加上我喜歡喝牛奶,所以喝了很多的關係吧。」

「弘樹……?」

弘樹接受了野分所列舉的理由。同時,弘樹在腦海中想像着野分撞到頭,或是縮在窄小的桌椅裏滑稽的樣子,他就不禁笑了出來。

「抱歉抱歉。中午你想喫什麼我都請你。」

在這個寒風刺骨的季節,她卻穿着胸襟大敞的針織衫和迷你裙。

弘樹雖然也把牛奶當白開水喝,但是上了大學後他就停止了成長,連一公分都沒有再長高。弘樹想至少再多長几公分。

弘樹心中懷抱着這種預感,將話題轉回接下來要選的參考書上。

「是嗎?我本來就是這種個性。」

「聽說你是弘樹的學生?」

(這傢伙將來搞不好會成爲大人物……)

「啊?」

「你最近的態度很目中無人哦……?」

「哦。」

「真抱歉……我就是幼稚……」

「是。」

「喂,你爲什麼會那麼大個兒?」

「啥?」

(話說回來,她本來就是這種人。)

「啊,不過你應該不想連假日都還要念書吧?今天你該放鬆一下心情,所以還是回家好好休息——」

「啊……還可以……」

弘樹狐疑地打量着厚臉皮地向他攀談的前女友,她旋即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哦——或許是這樣吧。」

看到她親暱地觸碰野分的手,便讓弘樹感到火冒三丈。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因而感到更加焦躁不悅。

「抱歉,我剛纔已經喫過飯了……」

她態度強硬地邀請野分,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有自信不會被拒絕。

「不,但是……」

一走出店門口,野分便面對弘樹深深行了個禮,弘樹對他誇張的舉止不禁面露苦笑。

平常,要是有時間弘樹一定會直奔圖書館。論文的進度已經不如預期,星期日一整天理應會想把時間運用在自己的事情上。然而,爲什麼他會說出這種提議?

「你們兩個接下來要去哪裏?」

弘樹爲了隱藏內心的動搖,他一個勁兒地向前快步走去。他絕不能讓野分知道自己連耳根子都紅了是因爲心跳加速的關係。

就好像宿醉時在胃裏翻攪的不適,太陽穴一帶被人狠狠勒緊。同時,弘樹感到一股與憤怒相似的不知名的情感,讓他困惑不已。

野分像是看透了弘樹心中的想法般說道。

弘樹一開始也不經意地被她的胸前奪去了目光。但是沒想到從旁來看,竟會讓自己這麼不悅。

野分露出困惑的表情。弘樹知道野分已經認出她是誰了。

(爲什麼我非得把野分介紹給她不可!)

「不,你今天和我一起選購參考書,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還有午飯也很好喫,謝謝你今天請我喫飯。」

「那我們一起去唱卡拉OK!人愈多愈好玩!」

弘樹曾爲了展現自己成熟的一面而把頭髮全部梳平,卻得到衆口一詞這髮型不適合他的評論。到美容院去把頭髮剪掉後,就任其自由生長了。

弘樹的長相雖然並非娃娃臉,但是也與他的實際年齡不相符。

不知爲何,野分話說就一半又連忙改口。

「……真的嗎?那我大人不計小人過。」

「果然是弘樹,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

「我知道。但是慢條斯理的不合我的個性。總之,我們去這條大馬路上的一家大書店,我記得那裏有很多參考書。」

「咦?騙人的吧!他是高中生!?他看起來比你還成熟呀!」

弘樹也對毫不反抗的野分感到無比憤怒,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氣得咬牙切齒了。

「我馬上回來。」

「那我們回去吧?如果你之後沒事的話,我可以陪你念書。你打算怎樣?」

他們的身高相差不小,腳的長度當然有所差距,但弘樹心裏仍莫名地湧起一股不甘心。

「我去買車票。」

「不,如果不會造成你的麻煩的話,拜託你了。」

「咦?可以嗎?」

「現在正要回家。」

「這沒什麼。」

弘樹凝視着野分廣闊的背影。冷不防地,有人叫了他一聲。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當時野分也在場,事情的經過他看得一清二楚。)

「有沒有放鬆了一些?明天起要開始認真唸書哦。」

「沒什麼,只是你形容得太逼真了,忍不住想像了一下。」

「好。」

「時間多得是,用不着走那麼快吧?」

「弘樹,剛纔和你在一起的那個超帥的帥哥是我們大學的學生嗎?」

「你在笑什麼?」

弘樹對她無理的要求感到怏怏不悅,但是她絲毫沒有發現弘樹的怒意。就算發現了,依她的個性,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然而,她並不理會野分的困惑,親密地向野分攀談。

「啊,對了,你沒有定期票。我在那根柱子那裏等你。」

「什麼~要回家了!?現在才兩點耶?你要不要乾脆和我們一起出去玩?」

「長得高,常常會撞到門框或電車的手拉環,學校的桌椅也會變得很狹窄;鞋子也必須買大一號的,除了球鞋外幾乎買不到鞋子。」

弘樹剛纔冰冷的臉頰現在卻有如着了火一般滾燙。

「爲什麼!」

弘樹對她不負責任的邀約不禁皺緊了眉頭。

(該怎麼說呢?依依不捨……!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弘樹已經用很快的速度在走路了,野分卻很輕鬆地與他並肩而行。弘樹再次體認到彼此腿長的差異。

「弘樹,讓你久等了……呃,這位是……」

野分率真的喜悅也感染了弘樹。請前女友喫飯時,她都不曾這麼感謝過他。

她站的位置剛好讓野分的視線能正對自己乳溝,當然這也是她處心積慮算計好的。

「不便之處?」

她輕浮的言語讓弘樹怒火中燒。雖說他們已經分手了,但是她居然撒嬌要剛分手的前男友介紹別的男人給她認識?弘樹不明白她的神經到底是什麼做的。

明明不趕,野分卻用小跑步的跑到售票機,即使野分身材魁偉,但是他有些行爲舉止仍然可見一分孩子氣。弘樹不禁莞尓。

或許是因爲他神經太粗了,所以纔沒發現她的自我展現。

「有什麼關係,偶爾也該喘口氣吧?」

(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是……是嗎……?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心情大好的弘樹不經意脫口而出這個提議。但是以弘樹到目前爲止的行爲舉止來看,這可是破天荒的事,連弘樹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的學弟妹們都高中畢業了,現在難得有機會能認識高中生,所以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嘛?」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請你不要想像別人丟臉的樣子!」

弘樹俯望聲音的來源,發現身旁站着不久前才分手的前女友。在大學裏擦肩而過時明明對他視若無睹,現在主動招呼不知吹的是什麼風。

弘樹情急之下插話道,她卻用自己告訴野分的話來反駁他。弘樹一時語塞。

「你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一臉困窘的野分引起了弘樹的惻隱之心,所以今天先放過他一馬。之後還加了一句話補償他。

弘樹否定掉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真要打個比方,就像是到了傍晚必須向一起玩樂的朋友道別一樣離情依依的感覺……一定是這樣的。

[第五章]

野分的目光不時瞟向弘樹,含糊其辭。他的樣子讓弘樹的情緒衝破臨界點。

(你是在顧慮我嗎?)

想去就去啊!

因爲野分沒有理由把自己擺在優先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一股怒意無處可泄,弘樹說完話轉身就走。

「弘樹!?」

「真是的,又在鬧彆扭了。你會跟我們去吧?」

弘樹的身後傳來兩人對話的聲音。弘樹恨不得早一步離開這裏,到一個聽不見他們聲音的地方去,於是他更加快腳步。

「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咦!?等等!!」

「等一下!弘樹!」

然而,野分卻選擇對她置之不理,追在弘樹身後。

野分肆無忌憚地在衆目睽睽之下喚住弘樹,讓弘樹也不禁惱怒了起來,爲了不讓野分追上而奮力奔去。

「弘樹!」

弘樹從口袋拿出定期票,正想通過剪票機的時候,他的肩膀被人抓住。寬大的手掌撩撥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

弘樹心裏已經一片混亂,他遊移視線不願正視野分.

「爲什麼自個兒走掉?」

野分抓着弘樹的肩膀,凝視着弘樹別過頭去的臉龐。弘樹低垂着臉,不想讓野分看見自己的表情。

「……沒什麼,我只是在爲你着想。你不用跟着我走。」

「……你真的不改變心意嗎?」

野分一定是知道了,所以他纔不發一語。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難道你和學生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如果弘樹一直沒有發現這份感情就好了。這麼一來,他雖然會感到迷惘,但至少還能竭盡全力來教野分。

弘樹刻意忽視那份無以名狀的心情和愧疚,他現在只想從這裏消失。

本來弘樹答應要當野分的家教到年底,弘樹只是提早了一個月辭職而已,所以他也無需那麼煩惱。以野分的學力來看,他早已大幅超越合格的標準,就算自己不陪在他身邊也不會有問題。

弘樹在心中祈禱,希望同學不要吐他糟,幸好同學將目光轉移到了窗外。

弘樹看着流動的景色逐漸停止。這種半個身體被掏空的虛無感就是失戀的痛苦嗎?弘樹一半事不關己般地思考着。

現在對考生是最敏感的時期,弘樹絕對要避免任何理由讓野分的努力付諸流水。

「是嗎——不過你中途辭職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弘樹苦笑道。同學一臉詫異。

「那是……我只能說是私人因素。」

弘樹倚靠在剛纔阻擋了野分伸出的手的車門上,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

「你要去哪裏?」

弘樹再次深深地行禮。

弘樹一把推開野分,飛快地通過剪票口,在瓷磚地上奔跑了起來。

(我在幹什麼啊……!!)

或許自己覺得奉還家教費的話多少能減輕一些罪惡感吧?弘樹爲自己的氣度狹小感到自我厭惡。

就好像,戀愛一樣。弘樹記得他以前讀過某本小說裏的主角就是抱持着這種感覺。

明明是喜歡的人,卻又恨之入骨。弘樹總覺得那本小說的主角與現在的自己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迴盪在耳膜的聲音甜美地麻痹了弘樹的身體,同時也煽動着他的罪惡感。他竟然對單純地仰慕自己的學生抱持這種感情,實在是罪無可赦。

「不知道,反正與我無關。」

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心浮氣躁。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逼你。不過這段時間你確實有盡到本分,所以家教費你還是收着吧,退還給人家反而失禮。」

或許弘樹會感到胸口鬱悶,是因爲他無法跟上情感的色彩瞬息萬變的腳步,纔會讓他上氣不接下氣。

「你去玩吧!才一天而已沒關係。」

無處發泄的情緒佔據弘樹整個心裏,弘樹不禁咒罵起心情躁動不安的自己。

弘樹凝視着玻璃窗的另一側,喃喃低語,聲音小得沒有人聽得見。

含糊不清的語氣似乎泄露了這是個謊言的祕密。弘樹因心裏感到內疚而無法直視野分的眼睛。

對不起,我喜歡上你了——弘樹在心裏反覆說着這句話。因爲膽小的他沒有面對野分說出這句話的勇氣。

不一會兒,電車開始發動逐漸遠離月臺,伸向弘樹的那雙手只抓住一抹空虛。

一切都是在和野分相遇後才發生的。在野分那雙漆黑的眼眸注視下,他就變得愈來愈不像自己。

弘樹勉爲其難地頷首。

「哦,我不做了……」

如果是被開除的話,他的心情或許就不會這麼沉重了吧?雖然弘樹覺得沒有向野分打聲招呼就消失在他面前,心裏對野分感到很過意不去,但弘樹也認爲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弘樹總不能對教授說,因爲他喜歡上學生了。所以弘樹只好含糊其辭,匆匆帶過。如果他能有什麼更具有說服力的理由就好了,偏偏野分又是無可挑剔的好學生。

自己一直在這種地方沉浸在感傷之中也無濟於事,空閒時間就必須有效利用。

沒看見大型的攝影器材,或許是雜誌的拍攝吧!

(——原來如此……)

弘樹不感興趣地說道。他將咖啡一飲而盡,拿起揹包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

「因爲我論文也還沒寫完,所以我已經沒有閒工夫再教他了。」

快把手拿開。

弘樹知道這麼做會讓教授爲難,但是他心意已決,絕不可能更改。

弘樹全力奔跑,不讓野分追上他。他並不搭電扶梯,而是就着樓梯直奔而上。

弘樹的理由很籠統,但教授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奇怪?中條,今天不是你家教的日子嗎?」

*

這樣就好。如此一來,一定能——

爲什麼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人竟然是野分?弘樹只要一回想起野分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瞳,內心就不斷深受罪惡感苛責。

「不過你必須找到接替的人吧?」

「對不起。麻煩您了。」

「我知道了。總之,學生家長那邊我會想辦法說明清楚。」

「弘樹,等一下!弘樹!!」

弘樹和同學道別後,離開了交誼廳。室外寒意更深了,凜冽的北風寒冷刺骨。擠在校門口的人羣,擋住學生來來往往的動線。

他知道那份激盪在心裏的感情,就是深陷情網的證據。

「……我有事。」

「並不是您所想的那樣……只是我個人任性的請求。」

「圖書館。你好好修完剩下的學分吧!」

「我知道自己在這種時期中途辭職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爲。到目前爲止的家教費我會全數奉還,請您見諒。」

但是弘樹已經知道了。

「——」

弘樹像幾個禮拜前一樣,來到指導教授的研究室。不過和當初不同的是,弘樹是來道歉的。

(野分現在在做什麼?)

「……對不起。」

「說得也是,你還有研究所考試要考吧?現在可不是照顧別人的時候。」

弘樹一方面爲自己在情感上並沒缺陷感到安心,然而重新面對現實時,卻黯然絕望。

既然弘樹已經察覺自己對野分的感情,他就不可能再繼續待在野分身旁。弘樹沒有自信能完美地隱藏這份感情,野分若是知道自己對他抱持着邪念應該也會感到不悅吧!

弘樹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經過弘樹身旁的同學驚呼道。

「不是,是我先開口請辭的。」

「媽的!」

「咦?可是你不是說你今天一整天都沒事?」

「你在說什麼啊?我和你不是已經約定好了嗎?你不是說要陪我念書嗎?」

「我已經拜託適任的朋友了。他個性認真負責,又有家教的經驗,我想應該沒問題。我請他明天就去學生家裏……」

乘客稀少的車廂裏沒有人注意到弘樹,大家各自關在自己的世界裏。那份光景太過鮮明,弘樹爲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無地自容。

知道他辭掉家教,野分一定會很氣憤這與他們約定的不一樣吧?還是覺得很難過?也有可能,他溫和的臉龐上只會露出無可奈何、坦然接受的表情。

弘樹現在才知道,連他周遭的人都知道他熱衷於當野分家教的事。

「不過他們家人不是都對你感到非常滿意嗎?爲什麼你要……」

弘樹隨口胡謅的一個藉口總算是說服了同學。同學之中要考研究所的只有弘樹,所以只要說這個理由大家就都能諒解。

他的眼神讓弘樹的心臟彷彿要被捏碎一般揪緊。令人無法喘息的痛苦,以及陣陣苛責着他的罪惡感,都讓弘樹幾近崩潰。

再這樣下去,他害怕野分會發現他逐漸上升的體溫和逐漸加速的心跳。

從連接樓梯終點的月臺響起了即將發車的音樂。弘樹聽見背後傳來漸近的腳步聲,但是他決意不回頭。

不過嘴上說沒有閒工夫的人卻坐在交誼廳裏發呆,這個理由聽起來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該死!擋人去路……)

「我剛剛忽然想起來的。」

弘樹不斷這麼說服煩惱沮喪的自己。

「——弘樹!!」

「什麼?你教得那麼認真還被炒魷魚哦?」

就在弘樹驚險地衝進電車的瞬間,車門緩緩地關上。弘樹回過頭去,看到野分茫然地站在玻璃窗的另一側,露出毫無防備的眼神。

在辭掉家教的隔天,本來應該回到家裏的時間,弘樹卻在學校的交誼廳裏發呆。

聽見弘樹堅定的口氣,教授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啥?什麼跟什麼啊?」

「那裏怎麼了?難道有明星來嗎?」

「吵死了!我知道了啦!」

弘樹心裏不經意地想着,常有人說初戀總難開花結果,沒想到是真的。

他已經無法再凝望野分那雙眼了,也無法正視映照在那雙澄澈無邪眸中的自己。

[第六章]

驀然驚覺的事實收藏在弘樹心裏。不可思議的是,弘樹並不感到一片混亂,只是喫驚。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最近的自己真的很奇怪,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做事半途而廢卻仍收下報酬,這讓弘樹於心不安。

弘樹聞言向校門口望去,發現那裏聚集了不少人潮。弘樹就讀的大學常成爲連續劇拍攝的場所,這次應該也是吧?

「弘樹!?」

弘樹從來不可能爲了某個人心情起伏不定,但是在野分面前,他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是的。非常抱歉。」

原來自己喜歡上野分了。所以他纔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份第一次遭遇而又無以名狀的感情。

到底來的人是誰?弘樹瞥向那個被興致盎然的女生們包圍的人物,發現一個身材頎長、穿着學生制服的身影。

「什……!?」

(不會吧?爲什麼野分會在這裏……!?)

在看見那名學生的廬山真面目的瞬間,弘樹的心臟差點都停止跳動了。他是弘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野分爲什麼要來這裏?他該不會是來見自己的吧?

不過弘樹旋即否定了這個可能性。野分的志願是考取N大,所以他來參觀學校也不奇怪。

(話說回來,他爲什麼會被女生團團圍住!)

在身爲同性的弘樹眼裏看來,野分就已經是個魅力十足的人了。不過若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應該不至於騷動至此。

弘樹覺得莫名其妙,定眼一看,卻在圍繞着野分的人羣中發現前女友的身影。

眼見她就像之前一樣故作親密地觸碰野分的身體,一股與憤怒相似的情緒燃燒着他的太陽穴。

當然之前弘樹還不明白這是什麼心情,現在他知道這應該是嫉妒。他會爲野分被人觸碰感到惱怒,一定是因爲獨佔欲作祟的關係。

不過弘樹沒有資格叫那些人不要靠野分靠得那麼近。除了他們曾經是家教老師與學生的關係之外,兩人之間毫無任何瓜葛。

「……」

總之,弘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打算在野分發現他之前先離開此地。不過才踏出一步,卻很不湊巧地與轉過頭來的野分四目相接。

(糟了!)

弘樹急急忙忙地掉頭就走,野分卻早他一步大聲叫出他的名字。

「弘樹!」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弘樹。弘樹感到無地自容,反射性地拔腿就逃。

「……!那個白癡……!」

竟然在那種場合下大聲叫他的名字,這種不知輕重的個性從以前到現在一點也沒變。弘樹儘可能地遠離人羣,跑出校門後竄進小路里。

「這種事……」

「爲什麼?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在這種寒冷的季節裏,弘樹的手掌卻因爲激烈的悸動而滲出了一層手汗。

野分瞠大了雙眼,弘樹反芻方纔脫口而出的話語,臉色刷地鐵青。

「有所謂!我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了嗎?還是我做了什麼事造成了你的困擾?」

(剛纔野分說他喜歡我了吧……?)

「弘樹……」

「求求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弘樹的聲音幾近顫抖,因此無法大喝出聲。野分卻完全無視弘樹的要求,在弘樹的耳邊柔情低語。

「你不會再逃避我嗎?」

「幹……幹嗎?」

「……我不逃也不躲。」

「但是,星期日那天的事也是,從那個人出現在你面前之後你就變得很奇怪。而且,你哭的那個時候——」

「真的嗎……?」

「進來吧。」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你辭了家教,我想知道理由才跑來見你。」

弘樹開玩笑似的說道。野分卻非常認真地回答:

再說下去,他的心臟都要崩壞了。

莫名其妙。野分說喜歡他?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無所謂允不允許,要喜歡還是討厭是你個人的自由!」

「……咦?」

「很抱歉,不過我無意驚嚇你。」

「如果你辭意堅決,我不勉強你。但是……能不能允許我至少讓我繼續喜歡你?」

「我喜歡你。」

(這小子在胡說什麼啊?)

「……!」

野分斷然的語氣讓弘樹腦中一片空白。

弘樹本來就無意把這些話說出口,他當然不可能再說第二次。但是野分卻口氣強硬地追問他。

很明顯的,弘樹就是在遷怒。相較於心慌意亂的弘樹,野分冷靜沉着地反問:

「你剛纔說你喜歡我,對吧?」

「哈……哈哈……聽起來好像在對我告白一樣。」

「等一下,你說從很久以前是……」

「我好喜歡你。」

「弘樹。」

弘樹故作不在乎地回答。野分臉上卻露出悲傷的表情。

也會好好面對你。聞言,野分才鬆開緊抱着弘樹的手,卻又握住了弘樹無力垂在一旁的手。

「你不要那麼害怕。我是真的喜歡你,不過我現在不會對你做出任何過分的事。」

「呃……」

「我知道你對那個人還餘情未了。」

「啊,沒……」

「我不相信。」

「哪種表情……」

但是,野分的聲音卻從身後追趕着他。

強而有力的臂膀以及搔弄着弘樹耳廓後方的氣息。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弘樹的心臟無藥可救地快速躍動。

弘樹背對着野分說道。他怎麼可能說「因爲我喜歡上你了」?

總之,兩人想先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畢竟這件事不適合在寧靜的住宅區談。

那個是現實吧?

「打擾了。」

弘樹對野分的妄加臆測皺起了眉頭。

「直到你相信我爲止,我會一直說下去。我——」

他們本來想到咖啡廳,但是如果又起爭執的話難保不會引人注目。

(——結果還是來我家哦……)

「沒有!我只是覺得很麻煩!誰來教你念書都一樣吧?」

(我在想什麼不檢點的事啊……!!)

弘樹慌張地用手捂住嘴,但是爲時已晚,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

被野分抓住的手好熱。似乎只有被抓住的手在發熱發燙一樣,弘樹強烈地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不過,野分指尖傳來的鼓動與弘樹的一樣劇烈,而且手掌的溫度比弘樹的還要火熱。

野分應該是爲了讓他安心才說出這一番話,但他卻感到一股強烈的失望。弘樹察覺自己心中的沮喪,臉頰倏地熱得滾燙。

「你……!」

「~~~~!!」

「難得被女大學生熱情地包圍住,你幹嗎不留在原地!!」

他不該懷有這種感情,因爲對方是個自己不能愛上的人。

(……真尷尬。)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你很難受吧。」

「我跟她早就毫無瓜葛了。」

「放……放開我……」

就算是他日有所思所產生的幻覺或是幻聽也不足爲奇,現在他也有可能是在夢裏還沒醒過來。因爲初戀應該是沒有結果的,所以野分不可能喜歡上自己纔對。

*

「……沒什麼。只是討厭起被人甩了也覺得無所謂的自己。你不用在意。」

「你在開什麼玩笑——」

「你幹嗎追過來……」

怎麼可能等?弘樹正想加快速度,手卻被野分一把抓住,身體無法如願繼續前進。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拜託你,放開我。」

「不是好像是,我就是在告白。」

明明是在自己房間卻無法冷靜下來。不僅如此,弘樹甚至緊張得想撤回前言,立刻奪門而出。

總之,先冷靜下來。野分或許也是頭腦一片混亂纔會胡說八道。

然而,野分不知道弘樹內心的掙扎,他從弘樹身後抱住他。

「——」

野分緊緊追問的言語更加劇了弘樹的心跳。雖然野分常常發出一些驚人之語讓人產生誤解,但此時此刻卻讓弘樹的心臟差點無法負荷。

「弘樹,等一下……!」

再也沒有什麼比沒有結果的初戀更滑稽的事了。

野分的一句話讓弘樹眼底深處逐漸發熱。弘樹正覺得鼻子深處感到一股刺痛,眼角便已滲出了淚珠。

弘樹臉上一陣紅、一陣青。野分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誰教你要逃跑。」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

「……!我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才哭的!再說,我現在喜歡的人根本就是你啊!?」

「我可不可以問你當時爲什麼哭了?」

「其他人來教就沒有意義!不是你,我就不要!」

平常也都是兩人獨處,爲什麼只有今天會那麼緊張?現在野分的一舉一動都讓弘樹在意得不得了。

「弘樹。」

「這明明很重要。請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卻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

他竟然會感到失望,彷彿自己好像在渴求什麼一樣。

「既然聽到了就不準再問!!」

「弘樹,你剛纔說什麼……」

弘樹故作平靜地讓野分進入那間依然雜亂無章的房間,但他的內心並不像外表那麼冷靜。

「你還喜歡那個曾經交往過的女生吧?」

「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不準再說了……!」

野分冷不防地觸摸弘樹的臉頰,讓弘樹身體一顫。弘樹露出的警戒心讓野分露出略爲悲傷的表情。

「……是什麼理由都無所謂吧?」

「你應該沒有發現,我總是在另一邊的月臺注視着你。當看見你哭的時候,我發現我對你所懷抱的感情就是戀愛。」

現在如果看了野分的眼睛,弘樹害怕自己從此再也無法從他身邊逃開了。那份他曾經想抹消的感情再度膨脹。

「給我等一下!你說誰喜歡誰了?」

「幹……幹嗎?」

爲了不讓野分看穿自己在想什麼,弘樹繃緊嘴角,抬起頭,卻發現野分神情複雜。

「你露出那麼可愛的表情,害我想撤回前言了。」

「啥?」

他到底在說什麼?弘樹不解地側着頭。野分靠近弘樹一步,一臉困窘地說道:

「之後你要打我、罵我,我都無話可說,不過現在請你原諒我。」

「你在說什麼——」

問題還沒全部問出口,野分便抓住弘樹的雙肩,吻上他的脣。弘樹茫然的視線裏只有野分臉龐的超大特寫。

幾秒鐘過後,弘樹才發現自己被野分吻了的事實。弘樹猛然回過神來,慌亂地推開野分的身體。野分再次欺上只分離了一瞬的脣瓣。

「嗯嗯……嗯!你做什麼……」

野分大膽坦然的言語讓弘樹不知該作何反應。野分神情認真地解下弘樹的皮帶。

「不用了!我自己脫!」

連褲子都讓野分幫他脫的話,真的會讓他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然而,弘樹卻揮不開他的手;野分的態度十分堅決,不理會弘樹的要求。

「讓我來幫你。」

「等……等一下——」

野分利落地拉下弘樹的牛仔褲和內褲,賁張的器官裸露在空氣之中。弘樹這才發現到房間還沒開暖氣。

但弘樹感受到房裏的寒意也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還來不及遮藏毫無防備的下半身,野分的手指便已纏上他的昂然,輕柔地撫弄着。

「……等……不要這樣……!」

從慾望中心湧起的快感讓弘樹發酸的腰桿虛軟無力。

一思及被野分——被喜歡的人觸碰那裏,便讓弘樹神經緊繃;那麼一點點的刺激便使得弘樹的慾望完全勃起。

「啊……嗯……喫飯啊……」

不過仔細想想,要是耳畔透過電話傳來野分的呢喃低語,對弘樹的心臟似乎是個極大的考驗。果然爲了弘樹着想,還是不讓野分持有手機比較妥當。

弘樹一思及野分對自己的渴求,便感到又羞又喜。性急的行爲雖然伴隨着痛楚,但是並不令弘樹感到難受。

「在大學前不遠的地方,離這裏還有點距離,不過弘樹可以每天來也沒有關係。那裏是個像男生宿舍的地方,所以我想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如果可以的話,我本來想跟你一起住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是嗎……!」

「我才……沒哭……」

「我不是爲了交通問題。雖然我還是得請父母幫我付學費,但是我決定上了大學要學習獨立自主,房子大致上也找好了。」

(時間差不多了吧?話說,我窮緊張也沒用啊……)

野分如此說道。

——我能打電話的對像只有弘樹。兩人分離時,要是聽見弘樹的聲音,我就會想立刻飛奔過去見你。這會對你造成困擾吧?

但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會害野分身邊圍繞着奇怪的流言蜚語,弘樹心裏便感到惴惴不安。

雖然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公開,但是看得出來弘樹對此事感到過意不去。野分的雙親越是感謝他,他心中的歉疚就更深。

[第七章]

「什麼……!?」

弘樹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雖然野分的學力沒有問題,但沒有人能保證考試當天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搞不好弘樹比當時自己考大學時還緊張。

「嗯嗯、啊、啊……!」

(我喜歡他——)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電話一下?」

「我已經等不及了。」

愛他愛得心幾乎都要碎了。

那麼,你就抱得更緊一點!弘樹命令道。而野分旋即實現了他的願望。

(或許是我太杞人憂天了吧。)

「……啊、野分……」

「這全部都是你的功勞。」

弘樹邊嬌喘邊忍不住地將這個想法告訴野分,野分只是溫柔地微笑道:因爲是兩個人所以才能緊緊相抱。

過於激烈的壓迫感讓弘樹無法順利喘息。弘樹聲音尖銳地要野分等一等,但已經忍無可忍的野分根本聽不進去。

野分說完這些就掛斷電話了。

不僅是耳膜,弘樹全身的細胞都融化在他這句甜蜜的低喃裏。

野分明明說過自己是第一次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回答弘樹的語氣倒是遊刃有餘。野分用手指掬起迸散在弘樹腹部的白濁,另一隻手則扯掉纏在弘樹單腳上的牛仔褲,抬起他的腿。

「怎麼了嗎?」

野分明明常說一些令弘樹臉紅心跳的話而面不改色,卻居然不擅長與人交談,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今天,終於到了放榜的日子——

「啊,還沒。因爲我想讓你第一個知道。」

「用吧!」

體內引起的激烈摩擦讓弘樹不住地擺動着頭。太過強烈的快感幾乎要融化他的身體,讓他的理智灰飛煙滅。

「沒錯!態度有夠囂張的!」

「是嗎?」

「什……!你最近很目中無人哦……」

「……你果然很囂張。」

初戀也是會有開花結果的時候——

一方面現在正值考生的關鍵時期,另一方面,要是常常和野分巫山雲雨,自己的論文將永遠也寫不完。

總是一臉癡呆、看起來什麼也沒在想的野分竟然偷偷地擬定了這些計劃。弘樹一開始只是驚訝,之後便感到陣陣怒意。

馳騁在背脊的快感讓弘樹弓起身體,微開的脣瓣不斷溢出喘息。

弘樹別過頭去,野分趁隙將他抱個滿懷。暌違已久的擁抱讓弘樹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野分扶着弘樹的腰桿拉近自己,一口氣貫穿到最深處。

「啊?從你家到學校不遠吧?」

「不是這個問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我和你之間已經失去家教學生和老師的堂皇名分了啊!」

「爲什麼?」

野分在接吻時喚了一聲弘樹的名字,讓弘樹不禁輕笑出聲,然後又再被野分緊緊抱住,堵上脣瓣。他雖然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已經一片空白的腦袋讓這個疑問瞬間煙消雲散了。

「我絕對不會放開你,這點請你記住。」

「因爲也沒有其它的事要講,啊,我媽要我代她向你問好,還有要我轉達你請務必來我家喫一頓晚飯。」

「你只跟你媽講這些就好了嗎?」

「……我要動了。」

只是被野分抱在懷裏,就喜歡他喜歡得無可自拔。他想待在野分身邊更久一點。乾脆兩人合而爲一,永不分離。

「你告訴你父母了嗎?」

像脈搏一樣陣陣傾瀉出的白濁,弄髒了野分的手指和弘樹的腹部。弘樹爲自己的迅速愕然。

「啊,喂,媽?嗯,考上了,現在來老師家裏報告。嗯,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我會回家喫晚飯。嗯,再見。」

「因爲要是我太軟弱的話,你又會逃跑了。」

弘樹因擔心因而心臟「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但他故作鎮定,一臉泰然自若地詢問結果。然後,野分露出他一貫的笑容回答道:

在那之後,弘樹和野分便開始正式交往了。話雖如此,兩人的生活形態一如往常。

「沒關係,這還不是結束。」

「弘樹、弘樹!」

野分說他去查榜單後會來弘樹家告訴他結果。

但是野分會露出耳朵下垂的沮喪表情,所以只有接吻是解禁的狀態。除此之外,他們約定一切等入學考試考完再說。

(至少先跟我商量一下啊!)

「弘樹。」

總算能安心了。弘樹暗暗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之前他們還可以用「讀書」來掩人耳目私會,但野分考上大學後就沒有「讀書」的必要了。

「……我愛你。」

「弘樹,不要哭。」

不一會兒,逐漸湧起的羞恥讓弘樹連耳根子都紅了。

野分的手不斷地上下搓動,在一次緊握下,讓弘樹的慾望全部爆發。

沒有手機的野分在時下的高中生裏可以說是稀有動物。一方面是不需要,另一方面是他不擅長與人交談。而且——

野分拉回弘樹隨着衝撞而被頂得逐漸上移的身體,從高處猛烈地貫穿他。瞬間,生理反應般蓄滿在弘樹眼眶的淚珠撲簌簌地滑落。

「還問爲什麼!我可是對自己家教學生出手了啊!!」

雖然他們就讀同一所大學,但是大一新生和研究生在校園裏親密地往來,周遭的人會用不尋常的眼光看他們吧?就算讓野分像之前一樣來弘樹家,次數太過頻繁的話,也會引人側目。

「哦,怎麼樣了?」

與其說是憤怒,這股情緒更接近寂寞。弘樹不表現出內心的動搖,反而故作乾脆明理的態度問道:

已經不復從容——或許之前只是沒有顯露在表情上——野分粗暴地貫穿弘樹的腰肢。

「……唔……啊、啊……!」

野分昂然的慾望深深埋入弘樹體內,發出陣陣的熱度,強烈地脈動着。在沒有經過任何的撫弄下,誇示着他壓倒性的存在感。

「房子在哪裏?」

弘樹在狹小的屋子裏來回踱步,不斷要自己冷靜下來。

「對……對不起。我竟然一個人先……」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我對你出手纔對。」

弘樹加重纏繞在野分廣闊的後背的手,主動加深這個吻。在他們不斷變換角度持續這個吻的過程中,野分靦腆地低語道: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決定搬出來獨自生活了。」

「咿……啊、啊……!」

「我說你啊……我哪來的臉去見你父母?」

「我考上了!」

「你竟然考慮了那麼多……」

「笨……!那種羞恥的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

雖然弘樹要野分用電話告知他就好了,野分卻說出「我想當着你的面告訴你」這種令人臉紅的話。

因爲第一次的翻雲覆雨激烈得不像話,弘樹有好幾天無法好好站立,所以暫時禁止與野分的縱慾行爲。

弘樹神情突然轉爲黯淡,野分詫異地看着他。

他現在才知道,這就是愛戀,弘樹發現古人說的話幾乎都正確無誤,只有一個例外。

野分的脣汲取滑落在弘樹臉頰上的水珠,然後吻上他的脣。有別於他猛烈的攻勢,野分的吻卻是柔情萬千,讓弘樹泫然欲泣。

「白癡!快告訴他們!」

弘樹雖然羞得無地自容,然而野分的一句話卻讓他的憤怒和寂寞瞬間煙消雲散,血壓一口氣飆高。

「咿……」

腦海中貿然浮現這個想法。

終於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鈴連響都沒響,玄關的門便被人打開了。

弘樹不禁怨恨起讓他懷有這種感情的那個人。

弘樹明明對野分說的話感到欣喜若狂,卻說出一些不可愛的話來掩藏羞怯。

野分真的需要這樣的他嗎?最後,弘樹決定以野分的笑容擅自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

野分的體味瀰漫在弘樹的鼻尖,讓弘樹聯想到了陽光。弘樹全身放鬆地倚在那片無盡包容的暖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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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自我中心純愛 1

  1. 01插圖
  2. 02邂逅篇正在閱讀
  3. 03Q敵篇
  4. 04後記

第二卷自我中心純愛 2

  1. 01插圖
  2. 02新婚篇
  3. 03求婚篇
  4. 04後記

第三卷自我中心純愛 3

  1. 01插圖
  2. 02Q人節篇
  3. 03夏日祭典篇
  4. 04坦率篇
  5. 05相親篇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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