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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忘卻的彼端的故事3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 · 神田夏生 · 5350 字

來重置您的人生吧───如是說着,克雷森特將槍口指向了我。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傢伙想用那把槍做什麼……不對,槍的用法有且只有一種。

所謂的重置───難不成?!是指先死一次,然後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嗎?!

這……不會吧。

我要被殺了?

在我愕然之間,克雷森特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砰的響起一聲爆炸般的槍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死了。想到這裏,我用力地閉上了眼發出了慘叫。

死亡。死亡是什麼?人死之後會怎樣?人死後還能重生嗎?還能重新來過嗎?下次能出生在溫柔的父母身邊,每天都過得開心嗎?

……但那還是我嗎?

現在的我被槍殺死去,重生後的我還是「我」嗎?

「嗚……哈……」

雖然每一天都過得很辛苦,但我還從未真正直面過死亡。而我現在遭遇槍擊,第一次直面自身的死亡,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

「……嗯?」

我的額頭被用槍抵住,而且確實聽到了槍聲。

然而我全身哪兒都不痛。

到底怎麼一回事?我提心吊膽地睜開眼。

「徹底被我騙到了呢。這是玩具哦?」

只見克雷森特手中的槍的槍口射出了一朵花,大概是剛纔扣扳機引動的吧。

「噗,您難道以爲我拿的是把真槍嗎?那怎麼可能嘛。」

這全都多虧了我發出的那聲慘叫,或許也多虧了我這位姐姐吧。

「你……是故意那麼做的嗎?」

說着,克雷森特摘掉了那頂至今從未摘過的貓咪頭套。

「……克雷森特,你到底是什麼人?」

許是因爲漸漸摘下「克雷森特」這一面具,露出了本性,克雷森特的語氣變得越來越隨意。

……而且雖然被她愚弄了一通,但現在回想一下,和克雷森特在一起也有不少開心的時候。那天的煙花也很美麗。

「那個……就是一個熟人。剛纔的槍聲也是玩具弄出來的,就……只是在玩而已。」

儘管如此,即使我無法相信,可現實就是如此。那麼我想在這次回報那時她予以的恩情。只要是姐姐她所期望的,無論那是什麼,我都願意替她去實現。

這是她真心的願望。從她那雙眼睛中,我能感受到她迫切的心情。

「克雷森特……?」

我和她已有七年未見。突然得知這種事,我一點實感都沒有,也難以相信她將會死去。

牽着這大手,便不覺寒冷。

「性格很惡劣,我可是被狠狠折騰了一番。」

「我已經時日不多了。我本想讓他成爲這世上最幸福的人,可這樣下去,我會給他帶去無盡的悲傷……因爲他真的很重視我。」

我們在病房裏久別重逢。之前在電話裏,我已經知曉了姐姐罹患絕症的消息。

「小悠,你沒事吧?出什麼事了?」父親氣喘吁吁地跑到我身邊,語氣比平時更焦急地問道,並緊緊地抱住了我。

「啊~他是我喜歡的一冊畫本里的一名角色。那畫本特別小衆,你應該不知道。克雷森特是一隻擁有神奇力量的超級貓咪。既紳士又非常帥氣。」

「什麼怎麼樣了……」

「小悠!」

「……明明你經常回來得那麼晚,也基本不和我說話?」

可歸根結底,我們一同度過的時間極少,根本沒有多少交流。

姐姐笑眯眯地揚起嘴角,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我彷彿能看到她身後的羽翼和尾巴。

而我時隔多年接到姐姐的電話,是在今年二月。她在電話裏表示有事找我幫忙。

「……我說,你以前提到過的那個『重置』……」

「在家裏沒看到你,就出來找你了。問了下鄰居,都說你最近總和一個不是朋友,戴着頭套的怪孩子待在一起,所以我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麼……」

「爸你不討厭我嗎?」

「……?我有說過討厭你嗎?」

即使克雷森特戴着頭套,我也知道這傢伙現在正一臉促狹的笑意。我實在忍無可忍,捏緊拳頭,想着乾脆揍這傢伙一拳。就在這時───

「臨終」,這個詞所蘊含的重量令我胸口一陣劇痛。

雖然很不甘心,但那隻怪貓……我的這位姐姐是我的恩人。

「爸……?!」

「我───不對,人家是……」〔*譯註:第一個我(Watashi),第二個人家(Atashi),前者不分性別通用,後者女性專用。〕

「擔心你和工作忙是兩回事吧。」父親面無表情地說。

───那次槍聲騷動之後,父親對我的態度溫柔了些許。

那次交談後,我和父親一起搬了家,以便同祖母一起生活。我和姐姐自那之後就再未見過面。

說起來,父親確實從未直言過他討厭我。

「這樣啊……」

「身爲姐姐,總不能放着哭泣的弟弟不管吧?於是我就想着,身爲姐姐,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做些什麼!嗨呀,不過玩得還真是開心啊,克雷森特扮演遊戲。」

這一天,那傢伙又來見我了。

「……幹嘛啊。你想要什麼回報嗎?」

我覺得這個提議挺奇怪的……但又感覺那樣做非常帶勁。

「……所以,你就來找我了?」

「所以,那之後怎樣了?」

「你啊……現在這個時間,小孩子不該待在外面玩吧!」

「謝謝你。」

「喂,那個克雷森特是誰啊。」

……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笑容也十分耀眼。

「若有渴望的事物,那便伸出手來。伸出的手不但可以抓取自己渴望的事物,還能狠狠地揍自己家長一拳。」

光陰似箭,轉眼便來到了下一個週六。

還有───和我頗爲相似的面容。

這個聲音是……

「是你的姐姐哦,悠士。」

「沒錯。咱們爸媽離婚後,我跟着媽媽,而你跟着爸爸。咱們一家人分開那會兒你還很小,可能一點兒都不記得了───雖然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啦,畢竟我也就比你大一歲……總之,你可是有我這麼一個非常可愛的姐姐哦,你不知道嗎?應該沒有人告訴過你吧。咱媽總是抱怨說咱爸什麼話都不說出來,笨拙得不行。」姐姐滔滔不絕地說道,語調同她還是「克雷森特」時截然不同,毫無溫和文雅之感。之前的那一切,估計都是她在扮演「克雷森特」這名角色吧。

時隔七年重逢的姐姐正值妙齡,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更有女人味了。雖然皮膚蒼白,身體也很瘦弱,但這些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的美。在她的眼裏閃爍着不屈服於自身命運的光芒。

「這……」

「但是你經常不在家,也完全都沒有陪過我,還總是深夜纔回來……」

她把我耍得團團轉是不爭的事實,因此我是極不情願承認這一點的。

「那……那是……」

「……爸你是在擔心我嗎?」

……這是距今七年前的事了。

「少做些怪事吧。剛纔也說了,一想到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擔心得不行。」

「對。你試試就明白了,當『克雷森特』可是很有趣的哦。向他人伸出援助之手,意外地還挺不賴的。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會很開心。」

「……當然行啊,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我語氣不摻雜一絲虛僞地說。

「……我呢,對親弟弟這一存在很感興趣。我隱約記得自己有個弟弟,就有點在意你現在過得怎樣。」

「爸你怎麼在這裏?」

「哦,那個啊。重置可是每天都在上演哦。」

爲說明情況,我轉頭看向克雷森特。

這聲叱責嚇得我猛地一抖肩。

但是那裏已不見那傢伙的身影。

「誒~什麼嘛。姐姐我可是很努力了呀~」

姐姐用她那雙蘊藏着強烈光芒的眼睛直率地看着我:「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你去成爲他的『克雷森特』吧。」

父親或許也有對他太過專注於工作,從而忽略了我一事感到後悔吧。

「……姐姐……?」

「不好意思啊,讓你跑過來一趟。不過,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就當作是姐姐臨終前的願望。」

……請等一下,這只是我的猜測,難道說父親他───

「感覺怎樣?我扮演的克雷森特很帥氣吧?」

「……誒?」

克雷森特似乎很中意河灘上沙礫的觸感,不停地來回走動,將沙礫踩得沙沙作響。

「哼哼,我在你傷心的時候幫了你,這可不便宜哦~」

「沒錯。但是啊~父母都已經離婚了,只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來見你,會不會讓事情變複雜呢?會不會惹得母親不開心呢?我考慮到這些,一開始是想隱瞞身份偷偷地來看你,頭套則是用來變裝的。我從媽的架子上找到了你的住址還有以前的照片。你和我長得很像,就算你有所成長,也能看一眼就立刻認出來……但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卻正在哭。」

「這說的什麼話,當然會擔心啊。」

「好了,小悠,我們回家吧。」

「什麼……!你、你這混蛋……!」

「就是令尊啦。自己的兒子不但被一個戴着貓咪頭套且來歷不明的怪人帶着到處閒逛,還直到晚上都未歸家,甚至還像遭到了生命威脅一般慘叫了起來。即使他平時再怎麼冷漠,也都會感到膽顫心驚,對您稍微溫柔些吧?」在我們最初相遇的河灘邊,克雷森特語氣一如既往輕飄飄地向我問道。

「……不過。」

「呵呵,對大人也是需要給予一些懲罰的。若是家長太過冷漠,那就偶爾讓他們擔心擔心。表現得太乖了豈不是很無聊嗎?明明我們難得當一次小孩。任性可是小孩子的特權哦。雖然即使長大了,我也要任性到底,把周圍的一切耍得團團轉。」

「每天都……?」

「工作太忙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吧。不說這個了,剛纔的聲音到底是什麼?聽上去像是槍聲,你真的沒事吧?」

「悠士,好久不見。」

「……說到底,『克雷森特』到底是什麼啊?」

都已經四年級了,卻還和父親牽手,我總感覺有些害臊。但我還是怯生生地伸出了手……上一次像這樣和父親牽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自己的命運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開拓。悲傷也好痛苦也好,又或是其他任何事情……不管是去銘記,還是去遺忘,是爲之悲嘆,還是選擇去享受,都取決於你自己。世界而已,你想怎麼改變就能怎麼改變───所謂重置,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克雷森特……或者說三日月緋花裏叫出了我的名字。

至今爲止我經受了無數孤寂與痛苦,然而這一切卻只是因爲父親很笨拙。這個結果令我感到些許挫敗感,但父親卻向我伸來了手。

倘若我也能成爲某個身陷低谷之人的助力,也能幫助某人自絕望的深淵當中爬出來───

只是非常難懂且笨拙嗎?

然後,自頭套下展露出的,是一頭清爽的黑色長髮,以及與之相互映襯的雪白肌膚。

克雷森特。他是一隻很紳士卻又喜好愚弄他人,擁有神奇力量的超級貓咪。

「……我……去成爲他人的克雷森特?」

夜橋悠士,這就是我的名字。〔*譯註:悠士的『悠』與夕斗的『夕』在本作中同音。〕

「人家的名字是三日月緋花裏。」

「唔、嗯。剛纔那個,是克雷森特在惡作劇……」

「嗯~?這個嘛,我倒也不是想要什麼回報啦,之前我也說過,你忘掉我纔是正確的。克雷森特就是一隻爲了被遺忘而存在的貓。他在畫本里就是這麼個設定。再說了,我做這些也不是爲了賣你人情……只不過,如果一定要說一個……」姐姐如演奏樂器般踏響沙礫,如起舞般伸出雙手,在原地旋轉。然後她將雙眼眯成一對月牙,笑着說:「今後你能在其他人傷心的時候,去成爲他的『克雷森特』嗎?」

我自然是沒有和那人見過面的。但是通過姐姐說話時的表情和語氣,我一下子就明白他們兩人有多麼相愛。就是那般───明明自己身臨死亡的深淵,但在談起他時,姐姐看上去十分幸福。

「……其實呢,我是想帶上他一起的。」

「帶他一起……什麼意思?」

「我想和他一起死去……我呢,在得知自己會死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比起我已經沒有未來了,現在還一事無成,今後再也做不到任何事了都要先想到。最讓我害怕的是從此要和他陰陽兩隔。這一點……比死亡更令我恐懼。今後再也沒法陪伴在他身邊,這讓我備受打擊。雖然我以樂觀積極爲信條,但我現在還是感到絕望,並痛恨自己的命運。在心裏怨恨,爲什麼我不能跟他永遠永遠在一起。所以,我有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帶上他一起。因爲他肯定會點頭同意的。我想在我生命消逝的時候,他也能陪我一起走……我呢,無論要去哪裏,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不會害怕。我最害怕的是要與他分別。」

姐姐她是認真的,是真心希望戀人與自己共赴黃泉,因爲她想和那人永遠在一起。她的願望就是這般純粹。

「不過呢,雖然想要他隨我一起走,但同時心裏也還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因爲很我喜歡他嘛───不想和他分開,也不希望他死,最後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希望他怎樣了,總覺得腦袋裏很亂很亂。前段時間,我還讓他看到了我很丟人的一面。」

「……丟人的一面?」

「嗯,啊哈哈。之前,我在那傢伙面前狠狠地哭了一通。說了很多像是『不要喜歡上我以外人』啊,『我很害怕不能陪在你身邊』啊之類的喪氣話。」

姐姐開玩笑似的笑了笑,撓了撓頭,但她說的那些一點也不丟人。

人在既定的死亡面前,很難做到坦然而又堅強。與其勉強自己表現得堅強,不如痛痛快快地撒撒嬌。既然他是姐姐選擇的人,那麼姐姐所有的言行,他肯定都能真摯地接受下來吧。

「說些奇怪的話,還大哭了起來,一般都會讓人感到很爲難吧?……但是呢,那傢伙呀,他卻對我說『我永遠都屬於你』……這讓人很開心,是吧?」

姐姐柔柔一笑。我見過她淘氣的笑容,但卻從不知道她還會露出這般笑容。

我並不認識姐姐的戀人。但是,我很感激他。

多虧有他在,姐姐的人生才雖然短暫,卻十分幸福吧。

雖然我們從未相遇,也未曾相識,但在我心目中他也是我的恩人。因爲他拯救了我姐姐,拯救了我的恩人。

「但是啊……我雖然不希望他忘記我,可也不想變得跟詛咒一樣,永遠束縛着他。」

姐姐將視線投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並不稀奇罕見,入眼皆是平凡無奇。

但在姐姐的眼中,或許倒映着的是這個可人而又美麗的世界。

「他的話給了我接受死亡的勇氣……所以,我想送給他……與此相反的饋禮。」

就如姐姐所期望的那般───我會去成爲那個人的「克雷森特」。

向陷入深深的悲傷與絕望中的那人伸出援助之手,就是我被賦予的職責。

那一切當然是爲了姐姐的戀人。

這話或許顯得很輕率,但我很羨慕姐姐如此深愛着的那位戀人。但同時我又想到,將失去這麼一個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女友,想必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吧。

之後,姐姐將希望我在她死後去做的事告訴了我。

好吧,就讓我來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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