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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章]I love you────月S真M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 · 神田夏生 · 1.7萬 字

進入公園不久,克雷森特就說:「哎呀,今天天氣真不錯呢。這一路上沒有下雨可真是萬幸。」

一如往常,周圍有不少人偷偷打量着克雷森特。

畢竟是座大型公園,有很多小朋友來這裏玩耍。有些小朋友會把克雷森誤認作是這座公園的吉祥物,吵嚷着擒抱向他,圍着他玩。平時一向沉着冷靜的他,在被小朋友衝撞到腹部的時候也會痛苦地「呃啊」一聲,稍微讓我有些愉悅。話雖如此,這傢伙並沒有對小朋友們發火,而是一邊咳嗽一邊說:「精神好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他對小朋友們的父母揮着手說:「我們正在進行一些小企劃,還請不要在意。」

他雖然遮着臉,卻因全身散發着平易近人而又爽朗的氣質,令他那身打扮在大庭廣衆之下顯得並不怎麼怪異。

「來吧,夕鬥先生,好不容易來一次如此歡樂的場所,讓我們更嗨一些吧。」

「我們不是來玩的吧?」

「誒?那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爲了執行重置啊。」

「啊,說起來確實是呢。」

克雷森特的語氣悠哉遊哉。雖然我對他的這種悠閒態度感到些許焦躁,但跟他生氣也是白費力氣。

「……總之,我們先逛一逛公園吧。看能不能發現些有助於執行重置的提示之類的東西……」

爲了讓緋花裏回到我身邊,我一路徒步來到了這裏。

那一目的自始至終從未改變。

但爲什麼我越是前進,就感覺她離我越發遙遠?

明明我是爲了尋回她而行動,卻越走越發意識到自己無法尋回她。

迄今爲止我所到訪的每個地方都充滿着我與她的回憶。

這使得失去她的風景變得更加清晰,令我更清楚地瞭解到如今她已不在我身旁的事實。

「春天的公園可真舒服呢,這個時節正是散步的好日子啊。」

我拖着因疲勞而沉重的雙腿前行。克雷森特則是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走在我身旁。

啊,是在說克雷森特啊。也是,他那副模樣,換誰看到都會很在意。

不過如此罷了。

「……那、那個。」

「……不是不是,我一個快上大學的人,得是有多想不開纔會去玩吹泡泡啊。要玩你自己一個人玩去。」

泡泡在空中閃爍。

克雷森特……那傢伙還真是磨蹭啊。

「你得另說。」

但那又如何?

「……要嗎?」

少女咬着泡泡水附帶的吸管,呼地吹出一口氣。原本只是液體的事物卻在小女孩的呼氣下,彷彿被注入了生命般,化爲透明的圓型泡泡,飄向天空。

我將目光從蔚藍色的「無趣」天空上移開,不經意間與坐在旁邊長椅上的人對上了視線。

現在時刻早就已過了正午。我也有點想喫些東西果腹了。

我把事先該講清楚的都講了一遍,以至於顯得有些嘮叨。畢竟在當今這個時代,如果一男生向小女孩搭話,還給了她些東西,那麼即便男生是出於好心,也仍會被人投以懷疑的眼神。

「泡泡閃閃發光的,是不是很像藍天中鑲嵌着大量寶石?我沒怎麼玩過吹泡泡,感覺挺新奇的。」

也許是我的錯覺,但他的那份沉默似乎並非僅只因爲煙花,還因爲他回憶起了煙花以外的事物。

「爲什麼給我這個?」

但我該怎麼回答小女孩的問題呢?這麼小的孩子,而且還是初次見面,用不着跟她詳細解釋重置之類的事吧。

「如您所見,是泡泡水。」

那是一名短髮女孩,大概是小學高年級的。她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她是同家長或朋友一起來這裏,現在正在等對方嗎?

「有夠磨蹭的啊,發生了什麼嗎?」

「……漂亮?」

我們從園區大門出發,一路上看人們泛舟池塘,或是在運動場上揮灑汗水。當來到了一片廣闊的空地時,我的腿累得再也走不動了。

不管了,既然沒有什麼困難之處,就隨她便吧。我這種無關人事也不該去探查素不相識的小孩的情況。

「呃……一般來說是不能收下陌生人給的東西的。不過這是剛從小賣部買來的,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是吧?」我向克雷森特求證了這一點,以防萬一,還把收據給她看,證明這的確是剛從小賣部買來的。接着,我繼續對小女孩說:「如果對方是陌生人,那絕對不能喫對方給的食物或飲料哦。這個玩具也是,如果你不想要,可以拒絕收下,也可以直接丟掉。」

「讓您久等了,夕鬥先生。」

「請收下。」

換作平時,僅僅是在公園裏散步並不會累到這個地步。但是今天,我在來這裏之前就已經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程,現在感覺整個人都快要站不穩了。

「你是喫完了纔回來的嗎。」

「這樣啊……」

要而言之,他戴着頭套無法吹泡泡。那幹嘛要買回來啊。

「再說了,你怎麼還喫軟冰淇淋。既然自稱爲貓,那你倒是去喫貓糧啊。」

我擔心她也許是迷路了。倘若真是這樣,那就無法置之不理了,得帶她去問訊臺纔行。

「……可以給我嗎?」

克雷森特把行李放在長椅上,拜託我看管後,往小賣部走去。

雖然我有儘量不去在意她,但她畢竟就坐在我旁邊的長椅上,根本不是想不在意就能不去在意的。一開始我以爲她是在等人,但她一個小學生獨自一人待在這裏這麼長時間,讓我對自己的猜測有些喪失了信心……

「剛纔那個……是貓嗎?」

「……自己都玩不了的東西就別買回來啊。」

如今眼前這副景色,那些好似玻璃的泡泡,在天然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我啊……之前也說過了,我在等人。」

克雷森特把三明治和瓶裝綠茶遞給我。我從自己錢包裏掏出錢還他。

「……我覺得……他不是貓。」

「哎呀,這還真不錯啊。」

「我是一隻美食貓。」

當然我並不認識這女孩的姐姐,對她的遭遇也一無所知。

一一去吐槽他太麻煩了,所以我無視了克雷森特的發言。

那時的美麗世界也已無跡可尋。

「你、你呢?問別人問題的時候,應該先說自己的事哦。」

「誒?很漂亮吧!」

「哇,好漂亮!」

少女嘀咕了句「奇怪的兩個大哥哥~」,便把注意力從我們身上移到了泡泡水上。

去年十二月,我也曾來過我現所處的地方。地方雖然還是那個地方,但景色卻不再是那個景色。

「累了……」

「如果把泡泡換成煙花,那我以前倒是有玩過。那個也十分漂亮呢……」克雷森特說完,便靜靜地望着漂浮在空中的泡泡。

「大哥哥,你好正經啊。囉囉嗦嗦地說那麼多,好怪。」

哪兒有這種常識啊,我在心中吐槽起了自己。心中的焦躁害我說話方式都變得有些怪了。

「請問,兩位怪哥哥是來這裏做什麼的?總覺得你們和這裏的其他人氛圍有些不一樣呢,而且還戴着那種貓咪頭套。」〔*譯註:原文『貓かぶっている』,日本熟語,字面意思在這裏是『戴着貓咪頭套』,意譯是『裝乖』。〕

「冷靜一點,作爲讓您久等的賠罪……倒也算不太上,我買來這樣東西哦。」

雖然細微,但她的眼裏閃耀着光芒。她喜歡玩吹泡泡嗎?

克雷森特如同敬禮般將手放到眉上,做遠望狀。

是那個一直坐在我旁邊長椅上的小女孩。

緋花裏回來得太慢時,我會擔心她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事。克雷森特回來得太慢,我雖然也會擔心,不過擔心的卻是那傢伙會不會又被公園裏的工作人員給抓住盤問了。

我既無心思吹泡泡,也不願再增加哪怕那麼一點的行李,於是想着要不乾脆讓他扔掉。

「什麼啊這是。」

他遞過來的是瓶裝在塑料容器裏的泡泡水。

「是這樣的,被當成怪人確實會很受傷呢。」〈克雷森特〉

我本以爲克雷森特很快就會回來,然而過了好一段時間都不見他人影。

雖然她說自己在等人,可她都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了。而且我也很在意她剛說的話,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

「也行吧……」

「裝乖?哪有。我不僅僅外表乖巧,內在也是一隻可愛的貓哦?」

「……那個,你是在這裏等人嗎?」最終我實在太過在意,向她問道。

「去長椅上休息一下吧。我去小賣部買點兒食物和飲品。」

那時的璀璨光芒現已不見蹤影。

「……能玩的機會也不是很多吧。」

「總之,你就是不想在我面前摘下頭套,所以一個人去喫獨食了?」

世上最美的事物。

天空是蔚藍色的。今天我也能準確地辨別出顏色。

「哎呀,您看,我不是一隻貓嗎?我一隻貓玩這個,還是有些……」

「我在等……我姐姐。」她緊緊捏住自己的衣角,有些消沉地說,「……她遇上了件傷心事。從那以來,她就一直一個人整天悶在房間裏。」

我應該不認識這麼小的女孩子。但不知爲何,我卻並不覺得我們是初次相見,總感覺在哪裏見過她。

這座公園很大,十分開闊。

「啊?」

我坐在長椅上,仰望着天空。

「我不明白您所說的頭套是指什麼,不過我已經先用完餐了。對了,這是夕鬥先生的那份。」

「……或許是有些囉嗦了,但我說這些是不想被當成是個怪人,那樣可是讓人很受傷的。」

然而我的擔心純屬多餘,女孩很明確地回答:「對呀,我是在等人。」非常明確的態度。但是緊接着,她就豎起眉頭,一副有些鑽牛角尖的表情說:「在等到那人之前,我會一直一直……這麼等下去……」

「……這位大哥哥是誰呀?」

「那就去喫雞胸肉啊。」

我本並沒打算搭理她,可女孩卻主動向我搭話了。

「如您所見,我是一隻貓哦。」

那究竟是什麼?

「因爲小賣部裏有賣。偶爾用這種事物喚醒下童心,不也挺好嗎?」

這時,我注意到旁邊有道視線緊盯着我。

就在這時,克雷森特帶着食物和飲品回來了。

「……你們約好了在這裏碰面嗎?對方遲到了嗎?」

……算了,無所謂了。我可不想被人當成會滿心歡喜地同小學生搭話的變態,決定不再去管她。

接着又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可仍沒有人來找旁邊那個女孩。

……這什麼意思?就算她沒有迷路,也應該有着某種隱情吧。

「可不能信他的話哦。」

「失敬,因爲那邊有看起來很可口的軟冰淇淋賣。」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畢竟貓不能在人前喫軟冰淇淋。」

「……哈?」

對話快速結束……話說回來,這孩子怎麼回事?

天空是蔚藍色的。

那日我所看到的燈綵,以人造的光芒點亮照耀了黑夜。

但我從這孩子的表情、語氣可以推察出,那絕非能夠一筆帶過的事情。

「本來我和姐姐約好了,今天要一起來這裏的……我生日的時候,姐姐總是會和我一起出門。但是今年姐姐卻以『沒那心情』爲理由說不去。所以……我就一個人來了這裏。然後用手機給她發了條信息,說我一個人先過來了,她要是不來接我,我就不回家。」

「……那你姐姐說她會來是嗎?」

「……信息顯示了已讀,但是卻沒有回信。」

「那個……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多嘴,但是不是放她一個人靜靜會更好些?你或許是覺得她違約了,讓你很不開心,但她遇上了傷心事,不想出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是的,我纔不是因爲她違約了,覺得很不開心才這麼做的!」女孩一副拼命的樣子身體前傾,反駁道。

「那是爲什麼?」

聽到我的詢問,她直直地望着我回答。

「我想……」

她的眼中不帶一絲陰霾,無比認真。雖說年紀尚小,但我能從她眼中感受到堅定的意志。

「我想讓姐姐看看櫻花……因爲我覺得,如果看到了漂亮的櫻花,說不定她的心情就會稍微好轉一點。一直一個人待在黑暗的房間裏消沉,那不是不管過多久都沒法打起精神來嗎?」

「……只有在內心尚且平靜從容時,才能感受到美好事物之美。」

我非常明白,對一個認真爲自己姐姐着想的孩子說這些話,很不成熟。

但是我感覺自己目前的狀態,與她那位未曾逢面的姐姐挺相似的,不由得說出了這些話。

「看到美麗的事物後,心情不一定就會變好,這事肯定沒有那麼簡單。強行讓她出來不太好吧?」

「我只是希望姐姐能打起精神來,僅此而已!所以我絕對會一直等到姐姐過來爲止。如果我直到晚上都沒回去,大家也會擔心的吧……」

從剛剛開始,她就或是豎眉瞪眼,或是不安蹙眉,表情變換得很頻繁。現在又突然一臉悲傷。

「當然……就算是這樣,姐姐也有可能不會來……最後來接我的或許是爸爸或媽媽……」

女孩惴惴不安地嘟囔着這些,但我卻不由得心想:不管對方是誰,有人來接不就已經足夠了嗎?僅僅是能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回家太晚,會惹得家人擔心,不就已經足夠幸福了嗎?

不過,我也清楚自己家庭情況的特殊性,而且面對比自己小得多的孩子,心生出這種抱怨,實在是太不成熟了。如果緋花裏還在,我說不定就很自然地將這個話題搪塞過去了。但是現在,我的內心並不具備那份從容。

「……微笑嗎?但我看不到你的表情呀。」

在緋花裏的面前,我儘可能不露出脆弱的一面,拼命表現得很堅強,爲成爲她的支柱而不懈努力着,但是內心裏卻早已痛不欲生。

我突然回過神來。雖說這裏沒有鏡子,但正如克雷森特所說,我現在的臉色應該很嚴肅吧。面對初次見面的小孩,我這也太過較真了,得反省反省。

可讓克雷森特跟知由兩個人去玩的話,他這人又實在太過可疑,而且總感覺會惹出些問題來,無法放心下來。不論是監視,還是在一旁幫忙,我都覺得還是得跟他們一起行動,能避免之後出現麻煩事。

「一點都不好。」

「……知由。我的名字叫知由。」

我腦海中閃過有關於她姐姐美空的事。

緋花裏已餘日不多。

如果告訴她,我認識她姐姐,或許就能證明自身的清白。可我有些不敢告訴她。要是她向我請求說『既然是熟人,那你幫我勸勸姐姐吧』,那可就麻煩了。

我和美空在緋花裏住院的那家醫院的樓梯上遇見了。美空剛探完病準備回家,而我則是正在前往病房的路上。

……但這不是沒有辦法嗎?我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人,已無法重新振作起來,更是無法歡笑。

「並不是什麼都幫不了,你可以讓她自己靜一靜。」

反正若是未能成功執行重置,我就會去陪緋花裏。錢包等物對我來說都是些身外之物,交出去也無妨。

她說這話時,嗓音中帶着一絲彷彿世界末日降臨了般的絕望。不僅僅是她,我自己肯定也是如此,甚至更嚴重吧。

就在不久前,我纔剛看到她在病房裏哭泣。雖然她平時表現得很平靜,但我深知她內心的痛苦。

「喂~兩位大哥哥,說好要去玩的吧?這可是你們發出的邀請,快點走啦。」知由根本沒想到我會認識她姐姐,天真爛漫地催促道。

說着,她低下了頭,情緒很是失落,但很快她又輕輕抬起頭看向我。

我和美空是高中同學,兩家相距也並不遠。而且,這附近一帶可供特殊日子玩樂的場所有限。

「二位都先請冷靜下來。今天天氣這麼好,公園裏也很和諧,您二位卻這樣一臉嚴肅的,未免也太可惜了。」克雷森特插入我們兩人之間,勸說道。

「發信息跟姐姐說我現在和奇怪的大哥哥在一起,說不定她就會來了。」

我和美空是通過緋花裏才結識的,雖然彼此有過交流,但由於班級不同,確實有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只想一個人靜靜。

「這……確實是你說的那樣,但就算如此,我們倆男生帶着這麼個小女孩到處玩也不太好吧……」

我自然並無任何邪心,可也不想小學生認爲她可以輕易相信一個初次見面的男性,並和對方在一起行動。

「可以。」在我勸阻克雷森特的期間,知由似乎決定了答應他的提議,斬釘截鐵地說,「我和大哥哥你們一起去玩。反正我也不知道姐姐什麼時候纔會來,正無聊着。而且───」

「少給我裝傻充愣。你這傢伙……或者說世界之主是明知道會這樣,還故意引導我來這裏的吧?」

若是有人跑來關心,那就得回謝對方,還會心生出些許壓力,想着必須得儘快恢復過來。這兩件事都讓人感到難受及心煩。

「……那個壁紙……」

「不是……克雷森特!在說什麼啊你這傢伙!」

最終,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選擇放棄掙扎。

「啊,沒什麼。」我對知由這麼說後,抓住克雷森特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喂克雷森特,耳朵湊過來一下。」

緋花裏確實會那麼做。

「誒?這樣好嗎?剛纔的泡泡水也是,大哥哥你好正經啊。正經過頭了,感覺好怪。」

「讓她一個人靜一靜,這和放着她不管不是一樣的嗎……爸媽都說時間會沖淡一切。那我難道就只能等着時間流逝嗎?在那期間,我就只能默默地看着嗎?───不管那人有多重要?」

「哎呀哎呀,您居然說這是多餘的事,還真是冷淡呢……您的戀人不就會在這種時候帶頭玩起來嗎?」

「沒錯,希望別人笑出來的人,可不能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如果希望對方笑起來,那麼首先得自己先笑起來。就像我一樣微笑,微笑起來。」

最主要的是,這個讓人一肚子火的自稱貓是不會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的。他語氣平和,卻又能從中感受到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

但是我們兩個的情緒都很消沉,根本沒有心思閒聊。

「爲什麼是緋花裏?」

「嗯?怎麼了,大哥哥?」

「呵呵,不管怎樣,相逢於此也是種緣分,要不現在我們三人來玩個遊戲?」

誰都可以,還請來個人救救她!那段日子裏,我每天所能做的就是如此祈禱,每天都因自身的無能及殘酷無情的命運想要放聲痛哭。

「好的,這是我頭上的貓耳,您說吧。」

如果可以,我真心希望自己能代替她。我想替她承受這所有的痛苦。

「我以前一直都以爲未來是理所當然會到來的,未來的一切都是很尋常的。但我堅信的那些理所當然,其實一點也不理所當然,我以爲的那些尋常,其實是無上的幸福,堪稱奇蹟。」

對啊。在她心目中,她這麼做是善意。

「爲什麼?」

「嗯……」

「……好久不見。」她率先向我打招呼道。

腦海裏浮現出的是今年二月的某個週日。

「……還是別太讓家人爲難了。這可能是我多管閒事,我還是覺得你回家比較好。」

遇上傷心事時,到底希望他人如何接待自己?這也是昨晚我與克雷森特發生爭執的部分原因。

「……嗯。」

「那麼,我們出發吧。」

她所詢問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老天爺。

「……好奇怪啊,也太突然了吧?我啊,還和緋花里約好了考試結束後,要痛痛快快地去遊玩一趟。就算上了大學也要跟以前一樣常見面。不如說,成年後就能更自由地去遠方,也能在夜晚看星星一直看到深夜……對了對了,我還經常和我妹妹聊起緋花裏……妹妹說她很想見一見緋花裏。我還和緋花里約定好,今年我妹妹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出去玩……還有……還有其他……很多的……」美空顫着聲音說。

怪不得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知由。她們倆姐妹長得很像,所以我纔會覺得眼熟。

「行行行,被當成是怪人,總比被當成是危險人物要好。」

「也是。」

「我的保險證。我身上就帶着這個可以當身份證明……對了,錢包也放你那裏吧。雖然我絕不是什麼怪人,但像你這麼小的孩子可不該輕易相信陌生男人的話。如果你覺得我哪裏怪,哪怕只有一點,你也可以直接打電話報警。」

「明白了,那麼知由小姐,您已經將自己的所在地通過信息告知了令姐吧?那麼在您等令姐來的這段期間裏,要不就和我們一起玩吧?您在這等待的期間裏,時間也在不斷流逝。這也是您人生當中一旦失去便不再擁有的寶貴時間哦?放任它白白逝去,豈不是很可惜?況且今天還是您的生日對吧?那就更應該過得快樂點。」

「……知由,這個給你。」

雖然克雷森特的語氣很平靜,但他的話能不能信,則需要打個疑問號。當真有可能這麼巧碰上這種事嗎?這一切難道不是刻意安排的嗎?

「哈哈,怎麼可能,瞧您說的。您太多疑了啦,夕鬥先生。」

克雷森特和知由邁着輕快的步子,大步流星地出發了。

「就是這樣,這位小姐……」克雷森特無視了我的不滿,接着對女孩說。

我也想問啊。

「……照你這麼說,那她身邊的人什麼都幫不了她嗎?無論做什麼都只是徒勞、礙事而已嗎?」

美空的性格雖不如緋花裏那般跳脫,但也並不陰暗。可如今她的臉上卻佈滿陰霾。

「───」

「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勉強你姐姐去笑,或是開朗起來。如果身邊的人都對她報以期待,反而會使她焦慮吧。」

「我纔沒有想爲難誰!可、可是……那不然……」她並非固執己見,而是有些急迫───語氣有些焦慮地向我問道,「那不然,要怎麼才能讓姐姐打起精神來啊?」

「緋花裏……她就是那種性子,所以在我們面前會笑着,但她自己應該也相當不好受吧。」

那屏幕上的女孩,我有印象。

想讓姐姐站在晴空下,觀賞美麗的櫻花,然後展露出笑顏。她想要的大概就這麼多,只不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而已,但她肯定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她的話猶如當頭一棒,讓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只顧考慮自己的感受,固執地認爲旁人的關心只會令人心煩,根本不會爲我帶來任何一絲慰籍。

「夕鬥先生,怎麼了嗎?知由小姐都這麼說了,我們快點出發吧。」

爲什麼不是別人,而是緋花裏?

「啊,不好意思。」克雷森特似微笑起來般呼出口氣,然後說,「我是一隻貓,所以該說是兩人和一隻呢。」

無論他人以何種方式伸出援手,那都無法成爲救贖。

「小姐,我很理解您爲姐姐着想的心情,這份心情十分寶貴。不過,太着急也是不可取的。還有,如果您想讓他人微笑,那麼首先得從自己做起哦。」克雷森特注視着女孩的眼睛,語氣溫和地說。

我的心臟一緊,仿若心頭被澆了一盆冷水。

「……」

「嗯,出發出發~對啦,我們去那邊的運動競技廣場吧!」

她會去插手他人的事情,並且自己最是樂在其中。

令她鬱結不歡的原因,毫無疑問就是緋花裏的離世。

「這你能聽得見個鬼,別鬧了,聽好。」我對着克雷森特的頭套下,人類的耳朵所在的位置小聲說,「她的姐姐……好像是美空───就是緋花裏的摯友。」

「從自己做起……?」

───美空。

不過是我代入了自身的境遇,對她心懷了偏見而已。

邀請者是克雷森特,而不是我。老實說我現在根本沒有閒心陪小孩玩,不想被牽扯其中。

「嗯?這是什麼?」

知由撥弄着自己的手機,似乎還一直期待着能從姐姐那裏收到聯繫。

───這個問題。

「你要改的居然是這個嗎!」

「喂,克雷森特!」我抓住他的肩膀,用知由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住口,別插手多餘的事。」

她的性格不允許她放任發生在身邊的問題不管,凡事都喜歡摻一手。但是,她最終也會好好地引導對方解決問題。

你也無法接受緋花裏不在的世界嗎?

───那時,我原本並沒有偷看的打算,卻還是不經意間看到了她手機的待機壁紙。

「誒?這個啊,這是我和姐姐的合照。這就是我姐姐,很可愛吧?」知由這麼說着,伸出手機給我看。

「誒?是這樣嗎?」

我們來此是爲尋找「世上最美的事物」,是爲執行重置,哪有什麼時間去玩。

但又不能僅打聲招呼,就彼此無視掉對方,直接離去。美空一邊摸着披在自己肩上的中長髮,一邊小聲問我:「……日野,你還好吧?」

我們姑且算是久別重逢的朋友。

美空的那個問題,我無從回答,只得杵在原地。壓抑的沉默籠罩四周。

美空。你也尚未從她離世的傷痛中走出來嗎?

說什麼走出來啊。

一個人的離世,並不只是他死去了這麼簡單。

一旦有人離世,就會給思念着他的人們帶去無法消除的傷痕及無盡的悲痛。

要釋懷,應該向前看,微笑着去面對。

這些話難道不是披着鼓舞外衣的殘酷嗎?

「……呵呵,如何?果然還是我更快吧。」

「啊!就只差那麼一點!」

我們現在正在運動競技廣場裏。知由說「一個人玩不但很不好意思,還很無聊」,於是我們將知由的提議納入考慮當中,決定比「誰最先抵達終點(能否通關場裏的所有項目)」。

我本以爲有克雷森特在場,會遭受到來自周邊他人的懷疑目光,但由於知由很尋常地和克雷森特相處着,所以旁人似乎將他當成是爲陪妹妹玩而戴着搞怪頭套的哥哥。

至於比賽的結果,則是克雷森特榮獲第一。知由在一旁很不甘心地大聲嚷嚷着。

「克雷森特,也太沒個大人樣了吧你。」

「貓可是無論何時都會全力以赴的。」

「……話說啊,明明都已經走了這麼久,真虧你還能這麼精神。沒想到你還是個體力怪啊。」

我光是站着就已經很費勁了,根本無法正常奔跑,順利通關競技廣場裏的項目,結果比知由這個小學生還要晚到終點,惹得她咯咯大笑:「大哥哥,你身體這麼弱沒事嗎?」因爲緋花裏總是一臉促狹地嘲笑捉弄我,所以我早已習慣了這些,對此並未覺得有什麼不甘心的。

「這個嘛,以前我身體還挺弱的,於是想稍微改變一下自己,就開始每天都堅持晨跑。」〈克雷森特〉

「是這樣嗎……明明是一隻貓?」

「是的,雖然我是一隻貓,但又怎麼了?夕鬥先生,貓的世界可比你想象中的更廣闊更復雜哦?」

「你差不多也該放棄那個貓的設定了。」

不像是美空要來了的樣子,從知由的反應來看,說不定美空連她的信息都沒看。

儘管我在心中勸告自己說在小孩子面前不該滿臉陰沉,然而表情卻很僵硬。

「在這廣闊的世界中,也存在嗜好社交遊戲的貓。」〈克雷森特〉

我很在意「只有」這一字眼,下意識詢問出聲。話剛說出口,我立即就反應過來,或許不該問這個問題,這可能會踩地雷吧。

「雖然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應該不是。」

她緊緊地攥着拳頭,表情有些苦澀。

「嗯?」

「……我也不好開口爸爸媽媽說我被大家孤立了……但就算我什麼都不說,姐姐也有看出我遇上了不開心的事。然後她會當我的聽衆,還會抱抱我。我很開心……只有姐姐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站在我這邊。去相信這一點,會讓我倍受鼓舞。因爲,這世上還是有那麼一個人永遠都喜歡我的哦?這難道不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嗎?」

於是,我在腦海中想到「如果是緋花裏,她會怎麼說?」,最終說出了一段話。

「玩遊戲時,開局是否擁有自己中意的角色,將很大程度左右遊戲的動力不是嗎?」〈克雷森特〉

然而,考慮到我和緋花裏的情況,哪裏會是「存檔點」呢?這是一個待解之謎。

「唔……怎、怎麼了。大哥哥,你幹嘛盯着我看呀。」

她曾是我的光。

「……誒?」

克雷森特對知由這麼說後,她似喃喃般說:「……因爲只有姐姐一直對我很溫柔。」

認爲再也尋不到她的身影,一切都已煙消雲散。

「知由小姐真的很喜歡姐姐呢。」

「你把你那個貓的設定丟哪兒去了。」〈我〉

也許是因爲沒能回答上我的問題而過意不去,又或者是看出了我內心裏的負面情緒,知由沉默了下去。尷尬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讓小學生一直體會這種氛圍也不好。我連忙儘可能語氣溫和地說:「那個,突然被人問這種問題也會覺得困擾吧。抱歉問你這麼個奇怪的問題,對不起。」

「對了……不管再怎麼難受,有再多討厭的事,也千萬不要因此就停下腳步,垂頭喪氣。正因爲身處逆風,才更要奮勇直前……」

我稍稍思忖了下問知由這個問題到底有沒有意義,但問了也不會有損失,既然如此那不如問問試試。

天空、海洋、太陽、大自然、鮮花和寶石、晚霞及流星。

她目光清澈,不帶一絲陰霾。那份掛念姐姐的心意,以及雖然很笨拙卻又無比直率的一面,讓人看着很是舒心,不由得會心一笑。

但如果是問「在自己眼中」那些事物是否美麗,則需另行討論。

緋花裏和美空的關係非常親密,而且美空也是第一次失去摯友吧。我也是第一次失去如此親近之人。

「……知由,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重置』是什麼?」

「那作爲賠罪,我們再來比三局吧。」

「嗯?」

───關於她姐姐的事也是這樣,她大概一直都想將這些事傾訴與某人聽吧。心中的糾結與其獨自默默承受,不如傾訴出來要更輕鬆一些。

之後,我被迫陪她認真比試了三局。比試完後,我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小鹿般顫顫巍巍,腰腿無力。知由看着我這副模樣,笑了起來:「真~拿你沒辦法呢,那就饒你休息一會兒吧。」

「……我不知道。」

說到這裏,知由終於展露出笑顏。那笑容很燦爛,似是在爲自己的姐姐感到自豪般,惹人憐愛。

「還有就是,班上的男生說,如果在社交遊戲裏抽不到想要的角色,就無限重生。」〈知由〉

知由比我年幼許多。正因如此,我才很在意她的回答,想知道小孩子會給出怎樣一個答案。

知由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眉頭緊蹙。

雖然她這話絕不是笑着說的,但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的腦海中再次閃過那長長的黑髮,與其相互映襯的雪白肌膚,還有那纖細的身軀、那雙直直望着我的眼眸及那俏皮的笑容。

似是納悶於我突然的沉默,知由把臉探了過來……

「……平時不是這樣的。只是這幾天有些肌肉慢性痠痛……」

「……知由,我問你。」

不行啊。雖說是爲了鼓舞知由,但也不該用她的話。

「多謝……」

知由神色略帶緊張地接起電話。

我是這麼認爲的。

知由似乎對這個比賽結果有所不滿,捶胸頓足地要求重賽。

然而,明明她已經不在了,一個不認識她───無法與她再次相見的陌生人,卻能感受到她仍活在我的心裏。

「……哦?怎麼了?大哥哥,突然說了句名言。總覺得……這話不像是你說的。」

這是那一日,她所說的話。

儘管我想着得說點什麼,但卻無法很好地組織起語言。

雖然我搞不懂他那是什麼角色設定,但坦白說,我已經懶得去管那些了。

「啊……那個……」

「這樣啊。那麼……」知由坐在長椅上繼續蕩着雙腿,如同在講一件很尋常的事般,很隨意地說,「那個人仍活在大哥哥你的心裏呢。」

「啊,不是,抱歉。」

「大哥哥?你怎麼了?」

「就是有那麼一種感覺。大哥哥你剛纔那些話,像是你心裏的另一人說的。」

「就這麼擔心你姐姐嗎?」

「姐姐幫我從悲傷中走了出來,所以,這次換我來幫姐姐了。」

我控制不住地回憶起她來。無論何時,無論身在何處,在回憶起她的瞬間,急劇的苦澀都會如潮汐般一湧而上。

我心想,她還真是笨拙啊。不論是她關心姐姐的那份心意,還是其他行動想法,都無比直白且耿直,以至於無法圓滑處世。

世界之主刻意安排我前往我與她的回憶之地。我在幸福的回憶中,在被人反覆告知我已失去這一切,傷口遭人刺激般的狀況下所尋找的,一定是樣更加抽象的事物。

而且,也有些話對我們這種陌生人───正因爲是臨時的談伴才能說得出來。畢竟就算說出來後會很尷尬,那也只僅限於現在這一段時間。

如果沒有那封信,我現在肯定已經不在世上了吧。

我現在還活着,全因緋花裏留給我的信。那封信讓我相信一切都還未結束,儘管很渺茫,但也還是有希望的。

「反正你肯定是覺得,就算我說這些,也不過是徒勞的吧?我自己心裏也明白這一點。我總是什麼都做不到……」

「最美的事物?比如……寶石或者禮服之類的?」

就在這時,知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想到的果然是那個啊。」

───緋花裏她……已不在人世了。

然而,知由很苦惱似的低下了頭,沉默了數秒後,微微歪了歪頭。

「重置……是說遊戲裏的重置嗎?就是那種在某處存檔,如果輸給了敵人就重置一下,然後從存檔點重新開始的意思嗎?」

「喂~我們再比一次!重新再比一次~!」

而這束光現已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

雖然拭去了不愉快的氛圍,但我的腿可能會去世。

……重比一次麼……

「你也刷嗎?」〈我〉

「倒也不是啦。只是,我以前被全班同學冷落過。」知由盯着手機屏幕,來回蕩着雙腿說,「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也換了班級安穩了下來。不過,現在我還是會時不時想起來。」

「是姐姐……」

我也曾問過塞納小姐這個問題。我所渴求的是世界之主所期待的答案。

知由叫了我一聲,令我回過神來。

「還真敷衍啊……」〈我〉

「啊,那是社交遊戲裏的刷初始呢,我也經常刷。」〈克雷森特〉

「真是的~大哥哥你的體力也太差了~」

我這樣盯着知由看,似乎令她對我產生了誤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嘟起嘴來。

「……這樣啊,也是呢。」

「我自己也清楚,這樣下去根本幫不了姐姐……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啊。」

我們三人坐在長椅上休息,知由坐在正中間。她一坐下,就再次立刻取出手機,確認她姐姐是否有回消息。

「但是啊,如果現實裏也能跟遊戲一樣,在獲得自己滿意的結果前,可以隨意重來就好了呢。」知由笑着說───雖是笑着,但語氣中卻夾有幾絲譏諷,「這樣就能把痛苦的東西全消除掉。姐姐她也……」

說着說着,她的聲音就低下去了。啊,完了。她這該不會是要哭了吧?

「嗯?大哥哥,你怎麼了?怎麼在發呆呀?」

「……其他人對你不溫柔嗎?」

「最開始呢,班上有個同學被大家嘲弄,我就對大家說這樣做不好。雖然大家可能只是在開玩笑,可被嘲弄的那個同學好像很不喜歡這樣……但是我說出那話後,大家就開始孤立我,還說我這人很無趣。這很沒道理吧?他們本就做得不好,我只不過是直接指出了他們的錯誤行爲而已。」知由蹙起了眉頭。

「……」

「!」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本就因人而異,但也正因如此,我想聽一聽其他人的回答。

「不用去考慮一般情況或者常識……你心目中最美的事物是什麼?」

美麗之物。如果是平凡且普遍的事物,那我也能想到許多。

「呃……就是那個,總之現在還先用不着氣餒吧……」

知由似安下了心般吁了一口氣,隨後微微一笑,像是爲了更進一步緩和氛圍。

「不是吧。」

「肯定擔心呀。雖然姐姐以前也低落過,但從來沒有悶悶不樂到這種程度。現在她完全不出房門,像個幽靈一樣……連飯都根本不喫。我甚至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你覺得這世上最美的事物是什麼?」

這一切,定是我畢生難忘的記憶。

「啊,嗯……確實不是我說的……是以前,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說的。」

「……姐姐?嗯……我現在,在那個公園裏……你會來嗎?我們一起,去看櫻花好嗎……」她緊緊攥住自己衣服的胸口處,好似用盡所有勇氣般對電話那端的人說。

即使笨拙,即使徒勞,即使是多餘的關心。但閃爍於其源頭的,是希望姐姐能夠打起精神來的這一真摯情感,僅此而已。

然而在說完那話後,知由彷彿體內的時鐘針錶停滯了般,一動不動。

「……誒……」

───大概是美空拒絕了她的邀請吧。

她並不是無法溫柔地回應妹妹的心意。美空性情溫柔,非常溫柔───正因如此,她才無法從摯友離世的痛苦當中走出來,無法忘懷降臨在緋花裏身上的殘酷命運。

美空估計是這麼回覆的:沒那個心情。

這不是她的惡意,也不是她的軟弱。

而是她的───

「啊……等、等等,大哥哥?!」

我從知由手中拿過手機,然後向電話那端的人打招呼:「美空,好久不見。」

「……誒?」

美空似乎頓時愣住了。這也實屬正常,畢竟她剛纔還在和妹妹說話,突然就從電話裏傳出了我的聲音。

「這聲音……爲什麼日野你會和我妹妹在一起?」

「天曉得。」

克雷森特稱這是偶然。

但我卻覺得這並非偶然。

我與知由在這座公園相見,像這樣與美空對話,總感覺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說不定是緋花裏的指引。」

哪怕隔着電話,我仍能感受到觸及了他人不可觸碰的點一般的緊張感。

我能識別出顏色。

我不等他們回覆,就自顧自地往賞櫻區走去。不一會兒,美空、知由還有克雷森特都跟了上來。

───這是我已有許久不曾見過的……

她的笑容、她的聲音,還有她的氣息……

但是,這些似表決意又似表覺悟的話語就像一縷陽光……

隔了片刻,她似乎是放棄了什麼,我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嘆氣。

我無法把她當作「從未存在過」。

「……抱歉。」

語言上可將感情分爲四種:喜怒哀樂。但感情卻絕非那般簡單的事物。

世間事還真是不可思議。我現在正同與她相識之人,還有感受到她仍活在我心裏的小女孩一起走在曾經我與她一同走過的地方。

美空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接着說。

約三週前,我們都有參加畢業典禮。而且,她應該也有參加緋花裏的葬禮……只不過當時我正沉浸在絕望之中,而她也悲傷得泣不成聲,我們一句話都不曾交流過。

「緋花裏她永遠永遠都是我的摯友。」

「嗯……其實應該也沒那麼久。」

眼前這副景象,壯觀得令人歎爲觀止,夢幻得教人難以呼吸───讓人心生出一種誤入異世界的錯覺,但這裏毫無疑問是現實世界。那些隨風飄舞的花瓣,也伸手即可觸碰。

聽着的。

「……真的來了啊。」

我們靜靜地等候着美空。我一句話都不想說,始終保持沉默。知由和克雷森特兩人時不時會聊上一兩句,但我並不想加入他們。

我於她不在的時間裏,再度回憶起她。

我還記得她,也會在驀然之間發現活在我心裏的她吧。

但在我說了句抱歉後,她也就沒再追究這事了。大概是因爲她剛纔坐在我旁邊,聽到我和她姐姐在電話裏的對話後,從中感覺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氛圍。

「我知道知由她很關心我,也明白她是個心地溫柔的孩子……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發自內心地笑起來了。」

───「那個人仍活在大哥哥的心裏呢」。

在如墨的夜空與櫻色的光芒所交界之處還夾雜着些許青紫色,好似彼此的色彩相互融合在了一起。每當櫻樹的枝葉隨微風擺動,色彩的濃淡也會似起舞般隨之晃動變化。

「……也是。我勸不了你,也沒那個資格勸你。」

但此時冬去春來,此地鮮花怒放。

「機會難得,要不一起去賞櫻花吧?」

一旁註視着我的知由雖然年幼,卻彷彿察覺到了些什麼,一臉擔心地望着我。

遺忘或許的確能帶來救贖。

我將美空要來的消息告訴知由後,她很是震驚。

這一切都已自我手中滑走。

「因爲我以前很喜歡緋花裏……不對。」

以前,我和她在這座公園中所看到的,是冬季獨有的彩燈;是多如繁星的光芒代替花朵,點綴於花草樹木之上;是一顆碩大且精美的聖誕樹。

黃昏過後,天色漸晚,盞盞燈光亮起,將櫻樹照亮,呈現出一派幽邃之景,雖不同於白日裏明豔華麗的景象,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彼時寶石般的輝煌景象已然不在。

我和克雷森特抵達公園時,已是正午過後。之後我們遇上了知由,一起在運動競技廣場裏遊玩,接着又等了美空一段時間───距離來時已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因此天色這會兒已經暗了下來。

我左思右想───卻始終不得頭緒。

───沙沙。

但是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回覆她。我目前還未弄清楚自己內心裏的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

「……還不是因爲你嘴上說着沒事,聲音卻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無比溫柔地深深照進我的心田。

那對她而言,是句「自己無法振作起來」的宣言。

「我……沒事……」

「……這顏色……」

「不只以前,今後我也一直都很喜歡她。」

不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氣息不可能突兀之間就出現變化。我自己也很奇怪,我爲何直到現在才察覺到春天的氣息。

雖然美空來了,但我們之間並沒有多少話可聊的。沉悶的沉默不斷蔓延中,知由很是擔心地看着我們。

在旁人眼中,我一定也是如此吧。猶如一塊滿是裂紋的玻璃,變得脆弱無比,不可隨意觸碰。

「……但是,美空,你妹妹一直都很擔心你。」

不過她的臉上並沒有笑容,神情反而有些悲痛。畢竟看着我,即便不情願,她也會想起緋花裏已經不在了。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無數櫻樹散發着朦朧的櫻色,自夜色中浮現而出。

「……你還真愛操心啊。」

而在這昏暗的背景中,迎接我們的是一株株帶着淡淡光芒的櫻花樹,好似它們已在此恭候我們多時。

即使有人會忘掉她,那也有人還會記得她。也有人能明白,她仍活在我心裏。

「……也是啊,抱歉,沒那麼容易走出來呢……」

眼前的世界爲鮮活色彩所渲染。

「日野……?你沒事吧……?」

於是,我做了一件完全無法解釋爲何這麼做的事。

「……雖然現在才說,但好久不見了呢,日野。」

雖然美空否定了我的話,但她的眼神在我看來非常溫柔。

一陣微風拂來,我在此刻才首次察覺到春天的氣息。

電話的另一端,美空的語氣漸漸變得擔憂起來。

「……無論人身處怎樣的絕望當中,美麗的事物也會繼續存於世界。」

那原本應該是句毫無希望的言語。

無數的花瓣,無盡的色彩。黑暗與光明與花朵的融合。

「……」

因爲無論是去遺忘,還是向前看,我纔是最做不到的那個人。

「日野……你已經沒事了嗎?你已經可以……平靜地說出那個名字了嗎……?」

我一直都能這般準確識別出顏色,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最終,我還未能找到答案,美空就已經來了。

「很有事。」

「我原來是想和緋花裏一起來看的……但她的人生實在太短暫了。如果世上真的存在什麼命運之神,我是絕對不會原諒讓她這麼早就死去的祂。」

……和知由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她之前說的話在我腦海中響起。

微風拂過,春天的氣息愈發濃郁。

「……」

「……我知道。但是要我忘掉緋花裏,向前看,這我做不到啊……」

「──────」

但是……

一頭比緋花裏略短的中長秀髮隨春風搖曳。可能是因爲一直悶在房間裏,她的臉色並不是很健康。本就苗條的身材,現在顯得更加瘦弱。

「我本以爲……」我一邊走一邊說。並非邊想邊說,而是言語自然而然地自脣齒之間吐露而出。待回過神來時,話已說出了口:「我本以爲緋花裏離開後,她所有的一切都會從這世上逐漸消失不見。雖然身邊的人都在安慰鼓舞我,可他們那些話在我聽來都像是在說我得儘快忘掉那些傷心事,重新開朗起來,像是在給我不斷施壓───就感覺我必須得忘掉這一切,遺忘纔是正確的做法。」

「……一個小時,我現在就過去……你在那裏等我,我去找你。」

「但其實我錯了。選擇遺忘和重新振作起來應該是兩回事。」

「用不着道歉。你這樣子,我怎麼可能放着你不管。」

「……日野?你在聽嗎?」

有些救贖存於遺忘之後,而有些救贖存於銘記之中。

對話在此暫時中止,壓抑的沉默隨之降臨。即使隔着電話,這份寂靜也令人難受。

「姐姐……」

但待我回過神來時,話已經說出了口。

這與單純的沒精神稍稍有些不同。

───美麗的世界。

「日野?不是……喂,日野,你怎麼了?」

我心想着不管怎樣,總得說點什麼纔行,然後有些勉強地回了她一聲。

她很生氣地問我,爲什麼一開始不告訴她我認識她姐姐。

但該遺忘的是「悲傷」,而不是「與那人的回憶」。

我正在思考,能否將心中這份無法處理的感情,以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全一冊 [七章]I love you────月S真M插圖(1)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 · 全一冊 · [七章]I love you────月S真M · 第1張插圖

「姐姐……!」

「不,我只是很喜歡緋花裏。我會來這裏……是因爲日野,你對緋花裏很重要。」

感情由心而生,不明從何區分,也不懂如何區分。若是不能處理好它,整個人就會如同機器短路般,無法言語,亦無法動彈。

不多時,我們來到了櫻花盛開的花園。

她都不會消失不見。

美空把視線從櫻花移到我身上。

「但是……在她短暫的人生裏能和日野你相遇,對她來說應該是個奇蹟吧。」

她大概也回想起了自己與緋花裏的回憶吧,眼眶有些溼潤。

「但是,我還是沒法去感謝命運之神。所以……如果要謝,我得謝謝你。」

她雖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聲音卻很清晰地對我說。

「……謝謝你,能與緋花裏相遇。」

這句話,讓我再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我忽然發現在美空背後的夜空中懸着一輪新月。〔*譯註:原文「三日月」,意爲月牙、新月。〕

它在夜空中散發出柔和的光華,如同正微笑着注視我一般。

至今爲止,我都如同想要捧起自指縫間滑落的流水一般,竭力伸手抓向已失去的事物。

但是那月光,讓我再度憶起緋花裏的笑容,憶起那個名爲緋花裏的女孩。

───知曉自己會死,度過着步向死亡的每一天。

在這種時候,她會渴望些什麼?

她是出於怎樣的想法,才把那封信留給了我?

按她的性格來說……

按我所瞭解的她來看……

「……啊……」

一路走到這裏,我終於找尋到了這世上最美的事物,以及「重置」的含義。

「……」

正因如此,我當場跪倒在地。

因爲改變得從現在開始努力。

美空受到我的情緒感染,也哭了起來。知由一直陪在我們身邊,像是爲了盡力鼓舞安慰我們。克雷森特僅僅是抬頭仰望着夜空中的那輪新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也在此時一同復甦。

曾經聽過的玻璃破碎聲似乎在我心中響起。

空虛與愛情。

咔嚓───

忘卻與回憶;

我毫不在意地點,也不在意美空她們在這裏,嚎啕大哭了出來。即使我想停下來,卻怎麼都無法止住淚水。

「啊……啊……」

「日野?」

───「只有裂隙在上面,不是逼死強迫症嗎?既然這樣,乾脆徹底砸碎掉,不是會更舒服一些?」

……這一天,我和美空的心中並未發生很突然的變化。

───「總之就是玻璃窗上有裂紋,我就把它砸碎了,僅此而已啦。」

所有的感情混雜在了一起,難以控制。

出現裂紋的玻璃破裂開來,露出窗外的萬里晴空。

絕望與希望;

破壞與再生;

───「那舉個例子。假如你面前有個非常痛苦的人,但那人卻在非常勉強着自己,強顏歡笑。這種時候,你不會生出想讓他別再繼續忍耐,讓他乾脆痛快地痛哭一場的想法嗎?」

因爲重置,取決於我們自己。

但是這大聲的哭泣,彷彿在用那淚水洗去我心中的某種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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