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I love you────但死無妨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 · 神田夏生 · 1萬 字
我們默默地走在鐵路旁的道路上。
周邊僅有偶爾隨和風而來、攜和風遠去的電車行駛聲,以及人們慢跑鍛鍊或遛狗散步路過時(每次一有人經過,克雷森特就會很好奇地頻頻扭頭望去)發出的腳步聲,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聲音。
因爲我和克雷森特都沉默不語。
雖然前兩天的趕路途中我們也很少有交流。光是趕路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了,我可不想把體力浪費在無謂的閒聊上。
但是,今天總感覺氣氛有些尷尬。
畢竟昨晚剛發生了那樣的事。經過一晚的時間,我們彼此都已冷靜下來,早上起牀後,雙方也都不曾提起昨晚的事,用過早飯後立刻就出發了,可今天的這份沉默卻依舊令人感覺有些沉悶。
我是不是該跟他聊點什麼?但我又該說些什麼?
帶着迷茫,我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繼續邁步前進。可我的腿很痛,現在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是硬拖着一雙腿在前進。
「夕鬥先生。」
「幹嘛?」
克雷森特率先打破了這份沉默。
「雖然有很多人喜歡鬆軟粘稠的半熟蛋包飯,但您不覺得將雞蛋徹底煎熟要更美味些嗎?」
「喂,你現在說這個幹嘛啊。」
「另外還有蘸料。比起肉醬汁,我更喜歡番茄醬,這一點我決不會讓步。」
「所以說,這有必要現在討論嗎?」
「不是……難道您不這麼認爲嗎?我個人而言,蛋包飯一定得是全熟,並加上番茄醬的纔行。」
「這樣啊,你這隻貓個『人』更喜歡那種蛋包飯啊。」
「不過,如果進店後發現菜單上並沒有圖片,那不就只有賭一把到底會端上來哪種蛋包飯了嗎?夕鬥先生不關心這些嗎?」
「不關心……我又並不是僅對鬆軟粘稠的,或者加多蜜醬汁的獨有情鍾。」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開始,您自己思考下這個問題吧。這兒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程。」
「別在這種地方掀起來啊!話說,別用小內內這種詞啊。」
「確實是啦。我就是想着,偶爾來這種地方也挺好的。而且漂亮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喂,你到底是爲了看什麼纔來這裏的啊。」
「我可不是初二學生哦?」
「如果您不打算停下,那麼我也會隨您一同前進。我就是這樣一隻貓。」
「怎麼了嗎?」
「所以,今天的我?」
真是搞不懂這傢伙。但是,他也確實一直陪伴於我,來到了這裏。走了這麼久,他現在肯定也很累。
「唔噢。詢問貓的年齡可是很失禮的哦,您難道不知道嗎?」
「……行啦,你暫時別再說話了。」
「嗚哇~好冷,真的好冷呀~居然在這麼冷的十二月的夜裏特意跑來公園散步,肯定是腦子缺根弦吧。」
我去克雷森特家裏時,並未在屋內看到其他人。但是一個人住的話,那房子又顯得太大,而且屋內還有其他人住在那裏的痕跡。我並不覺得他是獨居人士。
這個公園爲招攬客人,每個季節都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春天有馬拉松大會,夏天有煙花大會,秋天有波斯菊慶典。〔*譯註:波斯菊,即秋英。藥用,觀賞用花。〕
「放心吧,我不會有機會和其它貓交流的。」
「你就沒事嗎?」
「好了,我們繼續趕路吧。這是執行重置需要前往的第三處地點……您是不是也能從中發現些什麼了呢?」
「哼哼~」
「蛋包飯的話題什麼時候都能談論。畢竟蛋包飯很可口嘛,不是嗎?」
在那個冷過頭的十二月的某天夜裏,我們特意來到了公園裏散步。
「我又沒學過貓的禮儀。」
「小內內不就是小內內嘛,其他還有什麼叫法嗎?內衣?短褲?小內內大人?」
「對啦,今天我的小內內也特~別可愛哦,要不要給你看看?」
但這次的沉默與以往有些不同。他的表情藏在頭套下,很難從外表判斷出他的情緒。但自從踏上這場旅途,這數天我們一直朝夕相處,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同於往常。
「你看你看,約會地點就是約會地點,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美女啊。雖然美中不足的是她們都帶着男伴。」
「嗯?」
「你就不介意昨晚的事嗎?」
「你這傢伙是真的我行我素啊……」
但是,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於是試着問他:「那位世界之主不是你的家人嗎?」
「我說,漂亮的女孩還真是養眼呢。」
「唔噢,是這樣的。我是一隻貓呢。」
還整些祕密主義。我對此也並不感興趣,所以倒也並未深究。
「懷念?」
「哎呀,我說啊,你難道不覺得即使在這麼冷的天,也會爲了和心上人約會而梳妝打扮的女孩子很可愛嗎?」
「平時缺乏運動的人連續幾天都以這種強度步行,會這樣或許也挺正常的吧。」
「……你的家人也是貓嗎?」
我之前居然還在擔憂氣氛很尷尬,簡直像個傻子。看到克雷森特一如既往那麼我行我素的言行,我頓時感到整個人有點乏力。
「呵呵,這一點也任憑您自由想象。還請自由地展開您想象的翅膀。」
「沒事的啦。再說了,校服也是裙子呀。」
「不開玩笑了。那點小事根本不至於會心生介懷吧。彼此年紀都不小了,心智沒那麼不成熟吧。」
他特別文藝地說道,岔開了話題。我決定不再深究。
此公園並非指位於住宅區一隅,僅有一個沙坑或是一架滑梯的小公園。而是指東京都內,不過是在二十三區外───跨立於T市與A市之間,佔地面積約一百五十公頃之多的一座設施。同時,這也是一座入場需要付費的華麗公園。
我們以往都是毫無目的,像領頭貓和它的跟班一同散步般四處閒逛。同我們平時去過的地方相比,這家公園是處難得的適合情侶的約會場所。
「沒事……就是腿好像越來越痛了而已。」
「不是你說想來的嗎?」
「當然冷呀,我可是爲了穿給你看才這麼努力的哦?」
「呵呵,這就任憑您自由想象了。」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但也不用勉強自己啦。」
「昨晚發生了什麼嗎?」
「這並不會顯得您很幼稚,您也無需爲此感到羞恥,但您若還是覺得難爲情,那不妨將這一切都拋至忘卻的彼端如何?」
聽到我的提問,克雷森特沉默了下去。
世界之主這次指定的目的地是一座公園。
「總覺得這有點太現充了,真不習慣啊~」
「……」
「總之,我並不在意昨晚的事,反倒感覺有些懷念。」
「您怎麼了,沒事吧?」
「我說啊,你不是貓嗎?」
「什麼嘛~你看到我可愛的模樣會很開心,我得到你的誇獎也會很開心。這就跟互惠互利一樣,所以你只需要誇我『好可愛,好可愛,咻~真是太棒啦』就行了哦。」
「……」
「不過?」
「不會吧,如果不好好學習禮儀,在和其它貓交流時,可是會出洋相的哦?」
「你這是在自嘲嗎?」
該公園也確實有底氣收這筆門票費。在園內有廣闊湖泊可供遊客乘船觀賞,有運動競技廣場可供遊客活動身體,有花田可供遊客欣賞當季鮮花,還有附帶茶室的日本庭園,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可供遊玩……各種遊玩區域應有盡有,花上一整天也逛不完。
「……您現在是和令堂一起生活嗎?」
開玩笑的吧。
今天她身着高腰的迷你厚呢子外套,內襯絨軟的白色毛衣。下着超短裙搭黑色過膝長襪及長靴。
來此遊玩的人羣範圍也較廣,從拖家帶口的到情侶都有。
「好喫是很好喫啦。不是,我說啊……」
「我行我素嗎?我倒是覺得我們是一類人呢。」
「……十分可愛動人呢。」
「還是有點累的,不過……」
「……正常地說句『把那些統統都忘掉』就行了吧。你是中二病嗎?」
在這個十二月的夜晚裏散步,那條超短裙可不夠保暖。因爲裙子和襪根之間,也就是所謂的絕對領域那一帶,肌膚是裸露在外的不是?將肌膚裸露在如此寒冬的空氣中,算得上是種自殺行爲吧。
「哈?你倒是說說看我到底哪兒和你相似……」
「嗯,我也有家人。」
那一天,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
我忽然想到這事,試着問了一下他。
他很少會像這樣沉默。每當我問他問題,他總是答非所問、故弄玄虛,惹得人心煩意燥。但那都帶點惡作劇的味道,像是在拿我尋開心。
「我又不清楚你的年紀。」
雖然也有可能是他在關照我,刻意用往常那套我行我素的言行來緩解氣氛。
「那份努力確實很值得讚揚啦……」
「是的……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
但隨即我又想起,克雷森特曾在塞納小姐的店裏稱世界之主爲「恩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大概並不是家人吧───剛將問題問出口,我就意識到了這點。
正當我準備反駁他的那一瞬間……
而到了冬天,公園內就會裝飾上彩燈。
克雷森特能聆聽到世界之主的旨意。而且,我們初次見面時,他還向我展示了一項神奇的技藝,瞬間將壞表修復如初。所以我覺得就算他和世界之主有血緣關係也不足爲奇。
我們穿過入口大門,迎面就望見許多掛滿光球的樹木。這些樹木連綿不斷,一直延伸向遠方,在黑夜的映襯下,如同被撒滿砂金般,呈現出一派美如畫卷的夢幻景象。
「只要能達到目的,勉強就勉強吧……」
「……沒事,我還能走。」
「是啊。說起來,克雷森特,你有家人嗎?」
說實話,她這身打扮非常可愛。但可愛歸可愛……
「……嘖……」
「您的這份氣魄令人欽佩,但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那您身邊的人不是會很傷心嗎?雖然拖到現在才問……但您的家長不會擔心嗎?從我家出發的時候,您似乎有發了封短信……」
他這話怎麼顯得我幼稚得跟個小孩一樣。
而這裏……也是我和緋花裏,最後一次在外面約會的地方。
「您若是不打算繼續前進,那麼我也會就此停下。您打算怎麼做?」
「那倒也是啦……」
「冬天還穿裙子,你不冷嗎?」
「喂,說到底,你幹嘛突然提起蛋包飯來啊。這個話題到底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還請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不是,可愛是很可愛啦,但你這樣我看着都冷。」
「我給我媽發了短信說在朋友家暫住一段時間。她沒有回信,也根本不會擔心我。她就是那種人。」
「……這裏確實挺壯觀的……」
無論任何場合,緋花裏就是緋花裏。即使外表是名超級美少女,但只要一開口就「緋」味十足。
「總之……我非常明白你很可愛,冬天就別穿太暴露的衣服了,而且我很擔心你會感冒。你無論穿什麼,我都覺得很好看,所以再多穿點吧。」
「哦?你要這麼說,那我約會的時候穿着一身布偶裝怎麼辦?」
「不管你穿什麼來,我都不會驚訝。」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當成三日月緋花裏。」
「你特別可愛的女朋友?」
「是啊。」
我們兩個一如既往地隨意閒談着,在燈光點綴的道路上踱步前進。
「哈……」我耳邊傳來一聲大吐氣聲。只見緋花裏雙手貼在脣角,哈氣溫暖着雙手。白色的氣息漸漸消融在黑夜之中。
「沒帶手套嗎?」
「我想着,如果像這樣做出哈氣的樣子給你看,你是不是就會來牽住我的手呢。」
「……」
「所以,快說來牽手吧。」
「……來牽手吧。」
「真~拿你沒轍呢,那就牽吧。」
她立即將自己的手指與我的緊扣在了一起,相當規範的戀人牽手。我用餘光瞟了一眼,只見她滿臉歡喜。
「比起手套,我覺得你的手更暖和些。」
她莞爾一笑,給予我會心一擊。
啊,頂不住啊。
「……下次再來就行了啊。」
「我可不是那種能面不改色地對你說謊的渣男。」
「我覺得還比不上你就是了。」
看到突然闖入的我,男人一副倉皇失措的樣子。
「……所以,你就衝上去了是嗎?」
她用空着的那隻手戳了戳我發燙的臉頰。
「緋花裏。」
「……你幹嘛總這樣主動往麻煩事裏鑽啊……」
奇怪,只是去趟廁所而已,這再怎麼說也太慢了。
緋花裏支支吾吾的,像是在斟酌着措辭。
夜色下很難看清她的臉色,但我覺得她的臉大概已經相當紅了。明明平常很喜歡來調侃我,但自己卻經受不起我的捉弄,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去醫院檢查下吧。」
「都說了沒事啦……話說,不重嗎?」
我越想越是不安,試着給她打電話,結果卻從她放下的行李中傳來手機振動的聲音。她的手機在這個包裏,也就是說,現在她身上並無任何可以聯繫的手段。
「嘁,到底幾個意思啊……!」
「誒?不是,你到底怎麼啦,夕鬥先生?」
「說好了啊。還有不要熬夜,睡覺的時候把肚子蓋好哦。」
產生這種想法的我,果然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身體不是還不舒服嗎?能走嗎?」
莫非她被捲入了某種糾紛中?雖然我覺得這事不太可能發生,但她可是緋花裏,是個麻煩製造者啊,決不能大意。
「話是這麼說啦,但該怎麼說呢,就是……」
這是怎麼了?和剛纔的撒嬌不同,這次她是認真的。
「這樣啊,活該。」
「……夕鬥你啊,有時候就很狡猾呢。」
「哪怕很重,但如果是你,我就一定能抱起來。」
那一日,我們兩人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對傻瓜情侶。
「你他媽對緋花裏做了什麼!」
「都說了沒事啦,你擔心過頭了。我還想去更前面的地方看看呢。」
「嗚哇~所以我說……」
「夕鬥……」
「你身體不舒服,這麼冷的天還待在外面可不好。」
我決定返回入口大門看看……結果在途中的林蔭大道上發現了她。
緋花裏撅起了嘴,小聲嘟囔抱怨着。與其說是抱怨,更像是單純在掩飾羞澀。
「冷靜點,我會和你好好解釋的。」她站了起來,對眼前的陌生男女說,「我已經沒事了,你們走吧。你也別對女朋友再做那種事了哦。」
「……緋花裏,今天就散步到這裏吧。」
「可惡……」
「你是腹黑嗎?!」
「我說你啊,剛纔不也說了,你今天身體不適,所以不行……」
與林蔭大道上的金光一片不同,廣場裏的花草樹叢上綴滿了給人以冰雪印象的藍色彩燈。當我們到達這裏時,她說要去方便一下,將她自己的行李放在長椅上就走了。
「你害羞的樣子還挺少見的,也太可愛了。」
「……算是我求你了,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就別逞強啊。」我注視着她的雙眼說,「你說我瞎操心也行,我真的不希望你出什麼事。」
話雖如此,但緋花裏的身材其實相當纖細。會覺得重,或許也是因爲我的臂力不足。
「啊?那你爲什麼……」
「這個時候就算是撒謊也要說不重啊。」
我本打算直接抱着她回到大門,然後離開公園,但是剛走沒兩步,在我懷裏的她就連連拽動我的前襟。
「誒?你在說什麼呀,這不才剛來沒多久嗎?」
「我說……稍微一會兒就行,果然我還想和你一起再多看看。」
「我去一下廁所,東西放這裏沒事吧?」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直接將她抱了起來。
我平時確實不會這麼做。也正因如此,她似乎也有些不安,沒必要地在對我的稱呼上添上了先生二字。
在漫畫等作品中,主角在用公主抱將女主角抱起時經常會說「完全不重」,或是「如羽毛般輕盈」,但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那根本不可能。明明抱着一袋米走都覺得很沉,將一袋米換成一個人卻不覺得重,這根本不可能吧。
我發現她時,她正蹲在一對陌生男女面前。
我先去了最近的廁所,拜託在外面的一位女士幫忙看下里面,發現緋花裏似乎不在此處,於是前往別的地方找她。
「夕、夕鬥……」她叫住了我,抓住我的衣角,「他沒騙人,他真的什麼都沒做。」
「緋花裏,喂,你怎麼了,沒事吧?」
「嗯?」
即使我並未親眼看到當時的情景,但也能無比清晰地想象出來。
「那個就是,正好在我去的時候,最近的那間廁所特別擠,所以我就去了遠一點兒的廁所。回來的路上我就看到了那對情侶,當時他們吵得可厲害了。」我們回到之前那個廣場後,緋花裏向我解釋起前因後果,「總~覺得當時他們的氣氛有些劍拔弩張,爭執得很兇。當然如果只是這樣,我是可以放着不管啦,可那個男的居然準備動手打那個女孩子,那我可就真有點看不過去了。」
僅看外表,她是名可愛的美少女,有可能是碰到搭訕男,然後被糾纏上,接着她又說出些不好聽的話,使情況變得複雜。也有可能是像在塞納小姐店裏那時一樣,她主動參與他人的糾紛。
「話說,放我下來啦,真的很羞恥,周圍的人也一直在看……」
「……」
「不過我真的沒有被人打哦。那時我走到他們兩人之間,剛想對那男的抗議的時候,肚子不知道怎麼突然就疼了起來,所以我纔會蹲在地上。他好像也沒料到會有名美少女闖進來,接着突然痛苦地蹲在地上,嚇了一大跳,一直愣愣地看着我。所以他真的沒有把我怎樣啦。」
「嗯,我會幫你看着的。」
「我知道啦~」
「下次再一起來吧,這樣總行了吧。」
「你不也是嘛。不僅僅只是手,臉感覺也跟着熱乎了起來。」
我平時很少會爆粗口,也很少用強硬的態度去搭理那些品行不端的人。
「好啦好啦,今天回去後我就好好睡上一覺,之後要是還沒好點,我就老老實實去醫院。」
那對男女隨後便離去了。我仍一頭霧水,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心裏十分擔心緋花裏到底有沒有事。
「嗚哇,你小子幹啥。」
「……」
但就在這一天,我不顧一切地挺身而出。
「我討厭醫院啊~別擔心嘛,我身體很結實的,大概是肚子稍微有點兒着涼了吧,過兩天就會好了。」
「喂!」
「啊~沒事啦沒事啦,稍微蹲了一會兒後就好了。最近偶爾會這樣呢,肚子這一圈莫名其妙就疼起來。」
「呀?!等、等等,這也太難爲情了。」
我坐在長椅上等她,可過了數十分鐘也不見她回來。
我變得坐立不安,隨即拿起行李,站了起來。爲避免她與我錯過,回來時找不到我而着急,我在長椅上留了一張寫有「我很快就回來」的便箋,還在上面壓上小石子,以免便箋被風吹走。
「……我覺得肯定就是點小毛病啦……」
「緋花裏?!」
緋花裏坐在長椅上,兩隻腳來回前後擺動,似乎並不肯乖乖聽我的話,於是───
「我們都付了入場費,這麼快就回去也太浪費了吧。」
「我可什麼都沒做,真的啊。」
「重啊。」
「下次再來不就好了。」
「重就是重,我只是實話實說。」
「我確實很喜歡你直率的性格,但是如果你在我不注意的時候亂來……我會很擔心的。」
「緋花裏!」我很少有地大聲打斷了她。
「……不是,那反而很有事吧?你身體不舒服嗎?」
對話在此中斷,我和緋花裏都因爲有些不好意思,一齊沉默了下去。
「騙鬼呢!那你倒是解釋解釋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那個,對不起。謝謝你爲我擔心……」
雖說緋花裏生動地教會了我什麼叫以貌取人終會喫虧,但我仍覺得那男子看上去不似好人。我懷着不好的預感,徑直衝進緋花裏和那名男子之間。
「……唔、嗯。」
「啊~你看,我一看見有人吵架,就會很激動,或者說沒法不去管……」
「求你了,真的稍微一會兒就好。」
偶爾會有擦肩而過的遊客笑眯眯地看着我們,那神情似乎在揶揄我們是對笨蛋情侶,但我並不在意。相比起這些,我現在更擔心她。
這也……太可愛了吧。
吐槽時暫且不談,但在嚴肅的場合我很少會這麼做,因此她也驚得睜大了眼睛。
「因爲還有很多地方沒去看嘛。」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有多嚴肅,緋花裏坦率而又恭敬地向我道歉與致謝。她這副模樣很少見。
「這種情況下,耿直回答的鋼鐵直男才過分吧?」
她並非對我隱瞞了些什麼,這會兒她還尚不知曉自己的病情。
還是說,她在這時就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嗎?
───因爲「下次再來」的機會,永遠都不會來臨。
只是此時的我和她,對此根本無從知曉。
並不知曉殘酷未來的她說:「……今天一旦過去,就不會再復返了不是?」
是啊。
如此寶貴的時光,再也不會重來。
彼時我對這句話還不是很理解。
如今卻成了我痛入骨髓的領悟。
「……那真就只待一會兒啊。」
當時一無所知的我也敗給了她那莫名的緊迫感。
「謝謝……不過,那個……這公主抱差不多快算得上是羞恥play了……」
「自己都說了還有些痛,還在這提要求,真是任性啊……那我揹你吧。」
「嗯。」
她從我懷裏下來後,趴到了我背上。
「誒嘿嘿。哇啊~我上次被人揹還是在小時候,謝啦~夕鬥。」
公主抱就覺得很羞恥,背就沒問題麼?評判標準真是個謎啊。
和剛纔的姿勢不同,這次我看不到她的面孔。
不過,通過彼此緊貼着的地方,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就這樣,我們兩人向着公園更深處走去。
「謝謝你能喜歡上我。」
雖然冬季戶外的寒冷空氣冷得似乎能將人耳朵凍住,但她的聲音、吐息卻讓我的耳朵一下子發燙起來。
「……嗯。」
「很像你會做的事呢。」
但這幅景象卻擁有着一種魅力,令我也能切實感受到美麗。
那一天,儘管寒冬的夜晚漆黑而又寒冷,但我們的身周卻充溢着光明與溫暖。
這是在說在活動室大樓的那件事吧。因爲她從二樓問了我那麼一個問題,於是我不得已就大聲地向她告白了。當時我還在心裏抱怨那到底是哪門子羞恥Play。
緋花裏的語速越來越快,就像是說着說着,就不知道後面該怎麼表達了一般。但即便如此,她仍拼命地向我傾訴着她當時的感受。
「我現在喜歡着你的一切。但是,我最初喜歡上你的契機或許就是那一點。」
「雖然你可能覺得我是個怪女孩,但卻完全沒有因此就輕視或是厭惡我。」
這是我最真實的想法,不摻雜一絲虛僞做作。
「但是啊,我也被以貌取人過。僅因爲長得可愛,其他人就擅自期待起我的內在也很討人喜歡。結果在知道我的性格和平日的言行後,不分男女,大家都想着『誒,原來她是這種人啊?』,然後感到幻滅或是興致索然。外表和性格之間的差距好像跟他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所以呢,我自己也有想過,我是不是一個會讓大家感到失望的怪人?不過轉頭又想到,就算是這樣,是他們擅自把我想象得那麼好的,我幹嘛要去迎合他們的期待呀?老孃纔不奉陪呢!於是就在怪人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當時我真的緊張得要死。」彷彿回憶起了當時的緊張,她的聲音稍稍有些發顫,「所以我才故意從那麼遠的地方問你。萬一要是搞砸了,我就立馬把頭縮回去逃走。畢竟要是被回一句『沒什麼看法』,不是會很想去死嗎?」
「───就是那麼地讓我開心。」
「怎麼,那次原來是在故意整我嗎?」
「這肯定不會啊。你雖然很怪,但也正因爲這樣纔有趣。而且,我也深知你的可愛與溫柔之處。」
「我並不是想自殺哦?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只是當時感覺整個人暈暈的。呼吸紊亂。出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那種感覺,讓我的心臟怦怦直跳……當時我就是有那麼心慌。你的回答───」
「但是啊,偶爾我也會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我會這麼喜歡你呢?這絕對不是我討厭你或是瞧不起你的意思哦。我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所以纔會好奇自己爲什麼會喜歡你喜歡得無法自拔啦。」
我先申明一下,我自己也感覺那句話挺羞恥的。但如果緋花裏也害羞了,那我覺得挺好的。搭個伴兒嘛。
「因爲啊,雖然這事早就過去了,但一般碰到初次見面時就砸碎了窗戶玻璃的女孩,不都會避開嗎?」
她緊抓着我的肩,且愈發用力。
它的枝葉上纏繞着大量燈飾,好似有成千上萬枚寶石綴於其上。除此之外,樹的周身四處還掛有許多如蘋果般鮮紅豔麗的裝飾品。
「當然因爲是害羞嘛。」
「我呢,喜愛着你的一切。」
由於她是在我耳畔說話,所以儘管她的聲音很小,但我仍聽得很清楚。總覺得有些心跳加速。
放在平時,她一般只會說後面那句「我一直都很坦率很可愛吧」。
「是……這樣的嗎?」
「今天也是。」
「……我一直都很珍視你啊。」
光是想起來那事,我就感到一陣膽顫心驚。當真算我求她了,以後可千萬別再做那種事了。
「……夕鬥。」她似喃喃自語般小聲地說。
平時我肯定會回一句「差不多吧」,但我總覺得她現在的情緒和平時有些不同,於是也稍稍修改了下回答,小聲回道───不過這些也都是實話。
「我想就算死了也無妨。」
「直到遇見你。」
我並非那類特別喜歡美麗事物的人,相比較起來我更注重實用性。
「那一點是指什麼……」
「但我也有想過,或許沒有人能完全接受並真心喜歡上我。」
不多時,我們看到一棵碩大的聖誕樹在夜幕下綻放着光芒,彷彿在迎接我們的到來。
今天她卻在前面加了句「在你眼裏」。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一般什麼看法我不清楚,但我不會那麼做。」
「幹嘛這麼恭敬?」
「在你眼裏,我一直都很坦率很可愛吧。」
「也是哦。畢竟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你不但接下了我給的黑醋榴蓮薑汁茶,還陪我一起喝了呢。」
「我這人的性格,一般來說算不上可愛吧。」
「……今天怎麼了?」
「說的就是這一點哦。」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幸福,我能想象得到她此時正笑容滿面。
不知怎麼,我的胸口莫名感到一陣緊揪。
最重要的是趴在我背上的緋花裏,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開心。所以,這或許又爲此景增添了一分美麗。
怎麼突然說這些啊……雖然我有些疑惑,但她的話還沒說完,所以我並未打斷她,繼續聽她說。
「畢竟因爲別人的看法就委屈自己不是會很不甘心嗎!所以呀,我這個性格也導致我被人敬而遠之,或是被人找茬……但就算被他人冷眼相待───不管再怎麼難受,有再多討厭的事,我也決不因此就停下腳步,垂頭喪氣。正因爲身處逆風,才更要奮勇直前,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怎麼了?總感覺你這樣很坦率很可愛啊。」
「那樣很危險的啊喂。」
然而那兩者,我現在都已不再擁有。
「要我來說,算是世界第一可愛啦。」
「……剛上高二不久那會兒的春天,我不是問了你一個問題嗎?問『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這很緋花裏。活得瀟灑,令人心生好感。
「所以你能那樣回答我,我實在是太開心了,然後就從二樓跳了下去。」
「是嗎?」
我珍視她勝過一切。
「嗯,謝謝,但別再那麼肉麻了啦。」
彷彿爲了補足話語所無法傳達的部分,她的手臂緊緊地環抱住了我,然後用自己的臉頰磨蹭着我的臉。
「……承蒙誇獎。」
「你的內在外在都很可愛。」
「……嗯?」
身後傳來的輕笑,搔撓着我的胸口。
「纔不是啦。我是真的很想找人一起嚐嚐那茶,而且一個人喝也很沒意思。不過,我原本還以爲會被拒絕的。」
對我的愛意,她回以最真摯的感謝。
「你這麼關心我,讓我很開心……總有種被人珍視的感覺。」
「哇~好壯觀呀~」
「我呢,如果只看長相,算是一名非常可愛的美少女嘛。」
「謝謝。」
聽她的聲音,現在她的臉或許又紅了。由於我正揹着她,無法看到她現在的表情,還真是遺憾。
她的語氣很認真,還帶着幾分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