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忘卻的彼端的故事2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 · 神田夏生 · 4570 字
「喂,我們今天要去哪兒啊?」
當時四年級的我正跟在一個自稱克雷森特,戴着貓咪頭套的怪人後面走着。
這人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我,不斷向前走去。
雖然我時不時會生出放棄繼續跟着這傢伙的念頭,但心裏卻總是在意着這傢伙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來吧,用『重置』去改變世界───然後,將一切都拋至忘卻的彼端吧。」
這傢伙以前曾對我這麼說過。
我很想知道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於是一直跟着這傢伙。然而……
「喂,克雷森特!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們今天到底要到哪兒去啊。」
自那天之後,我和這傢伙見過數次面。
但涉及到重置、改變世界等關鍵的事情,這傢伙卻從未再提起。
克雷森特總是一個勁地帶着我到處閒逛。所經之處有滿是貓的深巷、帶噴水池的公園,還有販賣許多我從未見過的老式點心和老款玩具的粗點心小店,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地方。
雖然去了很多地方……但不管去哪裏,都並沒有發生什麼特殊的事情,只感覺我們這是在四處遊蕩玩耍。說好的改變世界呢?喂!
「克雷森特!」
「我在我在,您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能聽見。」
「既然能聽見,那你倒是回句話啊。」
「比起每次都弄明白目的地,在他人的帶領下前往未知的地方,不是會更有驚喜感更教人興奮嗎?」
「我纔不要驚喜。我想知道的是你以前說過的『重置』。你該不會是騙了我,單純在這裏耍我玩吧?」
「真是失禮呢。您看我這像是在撒謊的眼神嗎?」
「你戴着個頭套,鬼才看得到你的眼神啊。」
「執行『重置』需要做各種準備。所以得前往許多地方纔行。」
「因爲我想放煙花。」
「僅僅是『忘卻』就已經挺酷了,還在後面加上了『彼端』一詞哦?簡直酷斃了,不禁令人陶醉。」
手持煙花被火焰點燃,如同鮮花盛放般噼啪一聲綻放出光芒。
「那麼,我們出發吧,踏上前往忘卻的道路。」
你正在那張貓臉後面暗暗嘲笑着我吧?
「這人不是我的朋友……不過不用擔心,沒什麼事啦。那我們就先走了。」
克雷森特很尋常地來找我了。
這是我不願被人觸及的話題,這人難道不明白嗎?也太粗神經了,一點都不懂得體量他人。
阿姨瞟了一眼克雷森特,雙眼中透露出一絲警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誰讓這傢伙戴着頂貓咪頭套。
我在學校裏一個朋友也沒有,且會盡量無視周遭的事物,閉目塞耳地度過每一天,因此我完全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但我不一樣。父親對我並不上心,所以隨我怎樣都可以。
「哎呀,小悠,你好啊。」
「酷不酷都無所謂啦。」
「最近總能聽到一些傳聞……說小悠你經常和一個挺怪的小孩一起玩,我稍微有點兒在意……這是你的朋友,對吧?」
嗚誒,這事都被傳開了啊。
「……」
當時,這就是我的想法。
「我受夠了……回去了!」
「爲什麼?」
「這不就是我經常來的河灘嗎!」
「騙人?我有哪裏騙人了嗎?我可並沒有說謊哦,畢竟我可是一隻誠實的貓。」
克雷森特這句話或許並無深意。
這人特意來到我家……來到我所居住的公寓房間前,按下了對講機。
「真是這樣嗎……」
此時天色已徹底變暗。這個時間點,小學生可不該在外面遊蕩。
沒讓父親看到這傢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我的父親是個工作狂人,週末也會埋頭於工作中。也正因如此,我從未跟父親一同外出過。
「……爲了被遺忘而存在的貓,這什麼意思啊?」
「這都什麼嘛,既然是要來這裏,那根本不用繞那麼遠的路,能更快就到吧。」
我家僅有父親。但同年級中也有好幾人家中情況跟我家一樣,可他們都和朋友們相處甚恰,在歡聲笑語中度過着每一天。
我們正走在天橋上的時候,住在我家附近的一個阿姨向我打招呼。
……昨天是我單方面在衝他發火,是在亂髮脾氣。我也覺得那般醜陋地將自己的情感強加於他人非常丟人,對此我也深感歉意。
因爲看不見,所以心生懷疑。
「嗯?像你這種怪人,哪有那麼容易就能忘掉,就算是想忘也忘不掉。」
「初次見面時,我有說過吧?『將一切都拋至忘卻的彼端』。」
「呵呵,厲害嗎?我不過是將討厭的,還有對自己不好的事物統統忘掉了而已哦。」
到頭來,克雷森特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仍我行我素地前進着。
「我們來放煙花吧。」
我在克雷森特帶領下,好不容易纔到的場所;昨天半途而止,今天堅持到最後,終於抵達的地方,那就是……
「好了,我們到了此次的目的地了哦。」
克雷森特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着,一邊取出煙花和摺疊式水桶,然後往水桶裏倒入水,很快就做好放煙花的準備。
「當然會。爲此我們需要做些沒必要的事。」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我心中大感傻眼,並放棄了抵抗,決定與之同行。
如同水自碎裂的杯中不斷流出那般,指責的話毫無阻礙地自口中說出。
「這裏是……」
「……我說啊,你當真有打算告訴我關於『重置』的事嗎?」
心中的憤怒一經發泄,便再也無法得到抑制。
「就是這個時間才正好。」
「但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看到您孤零零一個人在那兒哭泣,還有點擔心您哦。」
「是的,會很輕鬆,而且這也並非難事。人類是一種善忘的生物……比方說,雖然我們現在正在一起聊天玩耍,但今後您很快就會將我忘記。」
「該怎麼說呢……你還真是厲害啊。各種意義上。」
「!」
「那要真能做到,或許會輕鬆不少吧。」
「偶爾繞繞遠路也是有必要的哦。」
「昨天,您不過是將您想對我說的話說出來了而已吧?我並沒有瞧不起您的意思,但如果您是這麼理解的,那我向您道歉。今後我會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不再招致其他誤解。」
「不說這些了,我們出發吧!畢竟昨天我們並未能抵達目的地,今天一定要抵達。」
「少在那說些一本正經的話。都怪你,現在都這麼晚了啊。」
「誒?小悠,稍微等下,你說不是你朋友……」
克雷森特歪了歪頭,似乎十分茫然。喂,真的有沒有搞錯,這人到底有多粗神經啊。
「在這裏碰到可真是巧呢。阿姨我剛順路從朋友家回來……小悠你是在做什麼呀?」
啊,真丟人,真不想被人看到。我可不想被人認爲我是在和戴着奇怪頭套的傢伙一起玩。又不是低年級小孩,別戴着貓咪頭套玩過家家啊。
我之所以會孤單一人,原因肯定出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對自己深感厭惡。
「你還記着嗎?那『忘卻的彼端』是什麼啊。」
這傢伙可不能輕信。畢竟這傢伙戴着頂貓咪頭套,我連其真實身份,甚至連其長相和真名都毫無所知。這人自稱克雷森特,而我也對其一無所知,於是只好用這個名字來稱呼這傢伙,但從其語音語調來看,這傢伙絕對是日本人。
「您好,今天天氣也不錯哦。我們一起快樂地來玩耍吧。」
「開玩笑的吧……」
但血液還是轟的一下衝進我的大腦。
「鬧得那麼不歡……?」
我們所走的並不是我常走的那條最短路徑,所以中途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克雷森特所選的路線,就只是繞了圈沒必要的遠路而已。
我把克雷森特留在原處,全力奔跑了起來。
克雷森特默不作聲地盯着我,這在我的心頭更是平添了一份怒火。把你的眼睛挪開───別看着我。我討厭那頂讓人看不到表情的頭套,因爲我根本無從得知那頭套之下到底是怎樣一副表情。
令人在意的說法。在那頭套之下,克雷森特彷彿在微微一笑,並閉上了單隻眼般,聲音略帶俏皮地說。
「忘卻的彼端。這個詞彙真是美妙。但若是本就不知曉的事情,便也無從將之遺忘。」
克雷森特似乎毫不介意昨天的事。
克雷森特從其昨天也一直帶着的大包中,嘩啦啦地取出一些東西。
「騙人的吧。」
「選擇遺忘是正確的。我就是一隻爲了被遺忘而存在的貓。」
「信不信我揍你。」
「誒……?外國人?」
「什麼嘛,這不是有人會好好和您打招呼,替您關心嗎?」
我一直跟着克雷森特,所爲的就是『重置』,而不是爲了玩耍。總幹這些無關的事,我都快要遺失掉原本的目的了。
這傢伙大概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吧。
住在附近的小孩同一個不明身份的頭套怪人一起玩耍。在那位阿姨眼裏,這肯定不是件什麼好事吧。
「聽起來很酷吧。」
我被克雷森特以類似強拽的形式帶到了外面。
「我不是這個意思……!一般鬧得那麼不歡,都不會想再見到對方吧!」
「初次見面,我叫克雷森特。」
這人總是這樣。明明特別能說,可一旦涉及關鍵的地方就會選擇矇混過去。
「少耍人玩啊!你言之鑿鑿的『重置』肯定也是場騙局吧!你根本就是在嘲弄戲耍着我這個懦夫吧!」
「你什麼意思……!我是個軟弱的鼻涕蟲,還真是抱歉了哈。」
阿姨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不過我無視了她,逃離了那裏。克雷森特也跟着我一起逃走了。
我以自身的懦弱爲恥。
「沒什麼!您不用在意這個傢伙!」
「那個……你是小悠的朋友嗎?這是在玩什麼過家家嗎?」
「要虐待動物嗎?太過分了。」
「只不過我們兩家住得很近而已,她也不是真的擔心我,只是在可憐我……還有就是,大概是在提防潛在危險,避免傷害到她家孩子吧。」
次日,週日傍晚。
「怎麼了?難道您在介懷昨天的事嗎?那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哦。我對此並不介意,所以您也無需再去在意,直接忘掉吧。與其去爲那些瑣事煩惱,不如想想如何將世上的醬汁蛋包飯全部變成番茄蛋包飯,這樣會更有意義一些。」
「反正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大懦夫吧。覺得我很遜,心裏很瞧不起我吧。」
克雷森特那身頭戴貓咪頭套的怪異打扮,和即使被我惡語相向,卻依舊能若無其事地跑來見我的那顆強大內心,都令我深受震撼。
明明這裏離我家有相當一段距離,爲什麼還會在這裏碰到她啊。
「你是中二病嗎?」
「來,請吧。」
克雷森特把煙花硬塞了過來,我只好接下。在黑暗中,幾束光芒如同流水般下墜。
「……這種事還真沒什麼必要……」
「但煙花很美。您不覺得很開心嗎?」
「……」
我沒有朋友,父親也斷然不會像這樣和我一起悠閒地放煙花。
雖然對方是個戴着貓咪頭套的怪人,這讓人感到晦氣,但煙花確實很美。不管是誰買來的,煙花都是無辜的。
「煙花呢,雖然短暫,但卻很美吧。看着如此美麗之物,再度過一段快樂時光,不會覺得去煩惱、去憂愁很蠢嗎?」
「……幹嘛突然說起漂亮話。」
「目睹到美麗的事物,於是想說些漂亮話,如此而已。」
克雷森特也拿着煙花,微弱的光雨自其手邊劃過。
「我們自相遇以來,去過很多地方一起玩不是嗎?雖然折騰過您不少,我也正爲此反省,但您不覺得很開心嗎?不覺得我們就像朋友一樣嗎?」
克雷森特擺動着手腕,手中煙花的光芒也隨之晃動。
「……哪裏開心了……」
我很不樂意承認這一點。
正如克雷森特所說,我真的被其折騰得很火大。
……但我以前從未經歷過如此時光,這也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而且,我昨天因煩躁不堪,沖剋雷森特發了火,可這傢伙卻毫不介懷此事,今天仍跑來找我。
能像這樣盡情爭吵、暢所欲言、一同虛度時光的對象,至今我一個都未曾遇見過。
「我剛纔也有說過,人類就是一種善忘的生物哦。記憶這種東西想怎麼覆蓋就能怎麼覆蓋。」
「即使曾有過辛酸的過往,也只需像這樣用快樂的回憶覆蓋掉,就能將之忘卻。您不這麼認爲嗎?」
但克雷森特把某種黑色的東西頂在了我的額頭上。
然後,某樣事物頂在了我的額頭上。
「您以爲我會說那種美事嗎?」
……「那樣東西」的真實身份是……
「讓您久等了。那麼我們現在便開始吧。」
手槍───?
「您的人生,將被『重置』。」
「誒……這個……」
等一下,難道重置就是這麼回事───?
「……誒?」
前往各種各樣的地方,創造出快樂的回憶,藉此忘掉悲傷……將悲傷拋至忘卻的彼端。
由於四周一片昏暗,所以一開始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
「把記憶……覆蓋?」
那樣東西通體漆黑,非常堅硬───克雷森特不偏不倚地將那樣東西對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