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I love you────若有你在,時光靜好
《世界因你更加美麗》 · 神田夏生 · 1.3萬 字
爲解開謎題,我首先不得不前往某個地方。
那就是我直到最近還在就讀的高中。
那裏同時也是我和她相識相知相戀的地方。
「哈啊……」
出發點───克雷森特的家在千葉縣,而我的高中在東京都。但並不是在二十三區,而是在多摩區的一個市內,因此徒步走過去需要耗費很多的時間和體力。
「夕鬥先生,沒事吧?您累了嗎?」
「……畢竟平常沒有像這樣走過啊。」
我並非從屬體育活動團體的那類人,也並不喜歡運動。恰恰相反,我是名室內派,很少主動運動。
我這人平時連走一站都會嫌麻煩,然而現在卻要走遠超一站的路程。事前聽說是解謎,所以我還以爲是腦力活,可這完全就是體力活。
「呵呵。偶爾活動活動身體也不錯哦,還能有助於健康。」
「還健康……」
她都已經病逝了,我卻還在擔心自身健康問題,簡直可笑。
儘管我心中對他的話不以爲意,卻並未說出來。對方可是個初次見面就胡說八道、自稱爲貓的傢伙,這些話並不需要特意跟他說。
「……與其擔心我,不如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那頭套光看着就感覺熱得慌。」
克雷森特正如他之前所言,一路上都在陪着我,一同徒步走往目的地。
我很感謝他毫無怨言地陪着我,但是他現在仍身穿西裝,頭戴貓咪頭套,我有些擔心他繼續這樣走下去會不會出事。我們是一起行動的,他若是中途倒下,那到時候頭疼的可是我。
與我們擦肩而過的行人們大概也對此感到疑惑,時不時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目前並沒有人投來看待可疑人物的蔑視眼光,算是不幸之幸吧。現在正值春假期間,正在歡度假期的學生們可能會選擇拍照並上傳至SNS,當作閒時談資。
「頭套……?不知您在說什麼?」
「……你想貫徹那個貓的設定是可以,但可別給我出現什麼脫水症狀啊。」
「呵呵,我會注意的。」
『笑容很重要』、『只要面帶微笑、樂觀前進,終有一日會得到回報』,我認爲這類話語只適用於那些受上天眷顧之人。
總之,我的高中母校在山裏。而且我還不能使用交通工具,必須得徒步前往。
……但換個方向思考。
昨天,我們午後自克雷森特家中出發,一直步行到夜晚,而且夜間還是不曾習慣的在外露宿。這次平常從未有過的大出行,使得我的身體叫起苦來。
終於,我望見了學校前的公交車站───曾經我和她兩個人經常在等班車時閒聊不止的地方。
「別整這些廢話了,趕快出發吧。」
「……這還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露宿。」
明明心裏想走得更快一些,可速度就是提不上去,心中爲此大感煩躁。
於是我硬拖着痠痛無比的雙腿,好不容易在午後到達了離高中最近的車站。
「夕鬥先生您很快就是大學生了吧?像這樣在外露宿很有學生的青春的感覺,不是非常棒嗎?」
「夜空哪有什麼新鮮不新鮮的。」
「話雖是這麼說,但有同伴一起的話───」
我決定獨自進入校內。
緋花裏並不是以吊兒郎當的態度加入天文部的,她也很喜歡夜空。她曾對我說:「看到夜空就有會種很浪漫的感覺對吧?喏,就跟宇宙一樣,宇宙不也給人一種很浪漫的感覺嗎?」,兩人一起觀看過好幾次夜空。
「哈啊……」
談到東京,腦海中就會聯想到都市。市中心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少有綠意。但那終歸只是市中心的情況罷了。
但我現在雖能識別出色彩,卻無法感受到色彩之美。彷彿在失去她的同時,我也喪失了欣賞世界的能力。
所以,我真心覺得克雷森特很煩。
我依舊無法去欣賞沿途的景色。樹木也好花草也罷,我雖然依舊能將它們一一識別出來,但在我眼裏它們僅僅是些存在於那兒的尋常事物,並未多加關注,而是仍由它們慢慢向我身後逝去。
所以,我得繼續走下去。
「你不是叫克雷森特嗎?」
「你就是不想爬山吧!跟上來啊,反正都已經到這裏了,就當搭個伴。」
眼前這片夜空在我看來,除去黑了些之外便再無特殊可言,但對於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與我共同仰望着同片天空的某人來說,這定然是幅美得無與倫比且無可替代的珍貴景色吧。
但是我們現在甚至都還沒有抵達第一個目的地。決不能現在開始就叫苦連天───哪怕是爲了「重置」也決不能。
以我現在這種狀態,真能找出那一事物嗎?
我並不是想忘掉和她在一起的回憶。我不想忘記。
「是哦。我是一隻貓,名爲克雷森特。」
我們就讀的高中距離該車站約有二十分鐘的車程。全校所有學生應該都是搭乘學校班車上學,沒有人會選擇每天都徒步上學。至少,我在校那會兒還從沒遇到過那種猛人。
「……你聲音聽上去好像挺開心的,但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走嗎,克雷森特?」
「……行了,該出發了。我不想聊那些無關的事。」
「夕野先生?您怎麼了?」
我纔剛畢業不久,認識的老師也還在這裏教書,真不想讓他們看到這傢伙。這同被在路上擦肩而過的陌生行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可不一樣。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疑問,以及一直侵襲着我的痛楚,再度在我內心中發出吶喊,如同要將我的心肺撕裂。彷彿在我的胸膛裏有一隻長着尖牙利爪的漆黑怪物,它正嘶吼着,胡亂抓撓撕扯着我的心。
「唉,就算有同伴同行,您的負擔也並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我偶爾會停下腳步,半蹲下來揉揉腳,補充一下水分。無法如願地前行,使我感到心浮氣躁,有些挫敗感。在被禁止搭乘交通工具後,我清晰地意識到徒步行走時,腳下的每一步都很短且速度緩慢。
但現在還不能開心。接下來的一段路也並不好走。
「……你到底是怎麼看待學生的青春的啊。話說,你不也是學生嗎?」
……我個人認爲,一幅景色美麗與否,關鍵並不在於景色本身或是視覺觀感上,而在於和誰人一同,又是懷着怎樣一種心情觀賞的。
校內廣播裏曾提到「操場上有猴子出沒,安全起見,請勿靠近」;出神望向窗外的樹木時,曾望見似鼯鼠的東西在樹間輕盈飛過;球賽時還下起過冰雹。拜此所賜,我整個高中時光都沒有是在東京都內度過的實感。
───但是,即使如此,如果把這當作是獲得與逝去之人再次相會的機會所需要付出代價,那麼不如說這點代價已經很便宜了吧。
儘管我有好好地穿着鞋子,可由於是一路步行至此,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赤腳踏在滾燙的石頭上一般,腳掌處陣陣發疼。膝蓋及以下的部位都非常難受。平日我從未刻意關注過「足」這一部位,現在它們卻在全力強調着自己的存在,肌肉也在大聲宣訴着疲勞。
「無所謂。睡覺吧,我累了。」我想要結束這個話題,於是說道。不過這也並非謊言,我也確實感覺身體很沉。由於之前一直都在趕路,平日裏深受「嬌縱」的雙腿早已發出哀鳴。
「真冷淡呢。您討厭和我待在一起嗎?準備自己一個人去學校?我是不是待在這裏等您更好?」
我本就已經疲憊不堪了,現在卻還要爬山。體力和精力都在不斷損耗着。
第二天,我一早就感到渾身疲憊和肌肉痠痛。
我在不久前纔剛失去了緋花裏。
「頭套?我不清楚您在指是什麼。我是一隻貓。『吾輩乃貓,尚且無名』哦。」〔*譯註:後面是夏目漱石的《我是貓》一文引用。〕
他談吐謙遜有禮,舉止溫文爾雅……或者說,我感覺他是刻意如此的。說得更準確些,我覺得他是想演繹這樣一名角色。就和扮演一隻貓一樣,他想僞裝成一名紳士。
現在我也難以釋懷,爲什麼她會死?爲什麼她會離我而去?到底是爲什麼,她已經離開了這世上?
不多時,夜幕降臨,我們用手機搜索最近的一家購物中心,然後在那裏購買了晚餐、用於替換的襯衫、睡袋以及用來收納這些東西的揹包等物。今晚不得不在公園裏露宿一宿了。
我們偶爾會利用公園長椅等物稍作休憩,補充水分,然後繼續埋頭前行。
那一天,我第一次和她交談。那一天,我們共飲超難喝的飲料。
「我嗎?我是一隻貓哦,一隻自由自在的貓。」
───小時候,我想要獲得母親的歡心,於是嘗試儘量表現得開朗活波,還試着練習過笑容。
「嗯,是啊?哎呀,感覺會很辛苦呢。」
我的感官變得遲鈍───卻唯獨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的疼痛。
理由很簡單,我們的高中在山裏。
算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後面的路上我們幾乎再無交談,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走去。
我想再一次與她相會,爲此而不得不解開的謎題是「這世上最美的事物爲何物?」
儘管這是最後一段路程,但我卻拿不出短跑衝刺那種精神和氣力,於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向前走去。
「啊……就快到了……」
這句話很是妥當親切,但我卻有種被他人的無心之言激怒的感覺。
「我認爲享受廢話,也是一種人生呢。」
我無法做到去享受這些。
與她一同觀看的夜空總是那麼的美麗,動人心絃。
「夕鬥先生,您怎麼這種反應?難得一次這種旅行,若不好好享受,那未免也太可惜啦。再開心點兒如何?您看,是夜空哦,新鮮的夜空。」
可是,世上並非一切都能憑努力去改變。無論我做什麼,母親始終對我愛搭不理的,而我也隨着年齡的增長,漸漸喪失了向她討寵的念頭,並變得對母親以外的人也不太感興趣。
「可惡……」
而這麼一件小事,便令眼前這幅我無比熟悉的校園景色變得有些新鮮。
我並非不擅長與開朗或親切的人相處。只是不擅長與那些將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他人的人打交道。
在我心目中,緋花裏是獨一無二的特殊存在。然而我現在卻連她都失去了。
「……要一直沿着這個坡、走上去嗎……」
經過漫長的步行,終於得見終點,這令我的心神放鬆了些許,想要立刻就倒下來,然後趴在地上再也不動。
「真是冷淡呢,臉上再多點兒笑容如何?常言道,福臨笑家門哦。」
我用手臂擦掉補充完水分後,不止地往下流的汗水,準備做最後的衝刺。
一想到這些,一陣灼燒般的疼痛頓時在我胸口湧動。如果有她在這裏,即便是在這種苦行般的路途當中,也會大笑着說「真的快累死了啊,我們這樣好蠢哦」,然後一起快樂地度過這段時光吧。我討厭幻想那種毫無意義的事情的自己。
我險些脫口說出她曾經說過的話。
因爲對於我來說,這段路程不過是住宅、電線杆和樹木隨着我前行,不斷向後方逝去的一個過程。僅僅是一種單純的重複工作而已。
出發前,克雷森特說他要去聆聽「世界之主的旨意」(當時,克雷森特獨自待在另一間房間裏,因此我並不知道他聆聽到的內容,也不清楚他是如何聆聽的),自他家裏出發時已是午後。一路上我都在專心趕路,可儘管有手機地圖的幫助,卻依舊屢屢迷路。
雖說是在山中,但這裏卻又並不是林中草木叢生,山路崎嶇不平或是根本無路可走的那種深山密林。這裏的路有進行過一番正式修整,以便學校班車通行。不如說,這條平緩的坡道給人一種它會一直延伸至天際盡頭的感覺,走在上面反而比走山路更令人心累。
「沒事,走吧。」
然而,現在我望着眼前的夜空,卻只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張普通的黑紙,心中泛不起一絲波瀾。
我現在已經無法以欣賞的眼光去看待事物了。儘管我能明白事物的色彩之鮮豔,裝飾之精緻,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美好之處。
───就能相視而笑啊。
這麼說或許是句廢話,但不論是停步駐足,還是原地坐下,又或者是緩慢前行,只要不是弄反了前進方向,那麼之前的努力就不算白費。
但事實上,從公交車站到教學樓還需再爬一段坡,現在還不能停下腳步。更重要的是,我還得思考到了學校後該做些什麼纔能有助於解密。雖然由於一路上休息不足,我現在很想什麼都不去管,直接就地坐下不動就是了。
假若我能享受景色變化帶來的感動,那麼這或許能成爲一段不錯的旅程。
我做着休息的準備,稍稍抬頭瞥了一眼夜空。夜空中星光寥寥,毫無特殊之處,極爲普通。
以克雷森特現在這副打扮,讓他進入校內肯定會鬧出不少麻煩。可他又死活都不願意摘下頭套,甚至都不肯承認那是頭套。
雖然二十三區外的市也屬於東京都,不過這裏卻有着大片大片的山川耕地。我的高中母校儘管算是在二十三區內,但自然風景充沛,四周樹木林立。別提K歌廳呀遊戲廳呀這類設施了,就連便利店都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到的。對了,在乘班車上學的途中,能在路旁看到一家名字獨特,大概是私人經營的當地便利店。若是想從學校走去這家店,倒也不是不能去,但來回一趟也挺麻煩的。
一開始周邊還零星有着幾棟住宅,可隨着我們不斷前行,周邊的綠意也愈發濃郁。穿過一條隧道後繼續前進,後面的路上除了樹還是樹,不再見人家。
真是不可思議。我明明在這條路上已往返了三年,但這卻是我第一次未乘坐電車以及班車,而是憑藉着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裏。
但是啊,回憶起來太痛苦了。
但根據他嗓音給人的感覺,我並不覺得他的年紀與我相差很大。只需摘掉那個頭套,就能弄清楚他的大致年齡。難不成他連睡覺的時候也不打算摘掉頭套嗎?明明他都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難道那是不能退讓的底線嗎?
我無法去享受這個過程───在爬坡的途中,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真的能走到學校嗎?
原本的話,他這種搪塞的態度也會讓我感到很不耐煩。我明白這是心煩意亂的表現,可於事無補,控制不住自己。
我本想回他一句:你都自稱是貓了,就別在這談論人生啊。但那樣一來,他又會笑着回覆一些毫無意義的廢話,於是我硬生生地將那句話咽入了腹中。
「……哦。」
「就這樣徒步走上去哦。」
無論速度多麼慢,只需向前邁步,那麼目的地就會越來越近。
……但也僅僅是新鮮,稱不上美麗。
「……那你好歹把那頭套取掉唄。看着就熱。」
這段對話簡直蠢到家。感覺還沒開始爬山就已經累了,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本來走到這裏就已經很累了,接下來還要爬山。我可不想把體力浪費在無用之處。
三週前,我纔剛從這裏畢業,但也已經不再是在校生了,處境很是微妙。我猶豫了片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擅自進入教學樓,但最後本着「如果被人發現,然後訓斥了,就直接道歉」的態度將錯就錯,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畢竟我可是拼盡全力才走到了這裏,若是現在退縮,那麼我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教學樓一樓有教師辦公室,說不定會和誰撞上,於是我直接前往二樓。雖說現在正值春假期間,但老師們說不定會來學校處理雜務。我尤其是不想被巖倉那種爲人嚴厲還死腦經的傢伙發現,到時候肯定會被說些什麼「你都已經畢業了,趕緊給我出去」,然後被轟出校內。
我的室內鞋已不在學校,於是只好僅穿着襪子快步走在二樓走廊上。吹奏樂器部似乎正在各個教室裏分開練習各自負責的部分,各個地方都有傳來樂器奏樂聲。春假期間居然也跑來學校練習,他們還真是富有熱情啊。
不過,雖然來到了這裏,但我到底該做些什麼纔好?
這世上最美的事物……它就在這所學校裏嗎?如果是,那麼它又會在哪裏……
「……日野?」
我正在一邊思考,一邊在走廊上閒逛。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到我的名字。
「青山老師。」
那人是我高二時的班主任。一名三十五、六歲,戴着眼鏡,性情溫和的男老師。
「老師好,是在指導社團活動嗎?」
青山老師是吹奏樂器部的顧問。大家都說他處事熱情卻不嚴厲,指導時細心而又認真。我雖然不是吹奏樂器部的,但他當我班主任的時候,對我很好。
「是啊,而且還有新生歡迎音樂會的安排呢……倒是日野你怎麼了,來學校有什麼事嗎?」
「啊……那個……」
我自然不能跟他說自己是來解開世界之謎的,在斟酌了下該怎麼說後,開口說:「那個……老師。緋花裏她……三日月緋花裏已經去世了。」
「……」
聽了我的話後,老師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嗯……我知道。」
他似乎是從她的監護者,或是其他老師那兒聽說的。
剛纔那一剎那的沉默,應該是他在猶豫該怎麼回覆我吧。
我不想聽那些會令氣氛變沉悶的安慰話語,於是在老師開口前繼續說:「然後就是……這事可能聽上去很奇怪……可我不管怎樣都想再來這裏一次……而且緋花裏她連畢業典禮都沒能參加。」
「……」
「所以說,那是能用時空跳躍的力量就實現的夢想嗎?」
「等下,你這個即興想到的角色設計也太詳細了吧?想來這其實是你中二的時候……」
過了放學高峯期後,送學生放學回家的學校班車的數量就會驟減。這個時候待在學校裏就算被老師發現了,也不會被訓斥「別在這閒聊了,趕快回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優點。畢竟就算我們想回去,可沒有班車的話我們也回去不了。
「嗯?夕鬥,怎麼了?怎麼突然一言不發的?」
原來是在愚弄我啊。
「……嗯,當然可以。你是我校的畢業生,儘管去吧,等滿足了再走,不用擔心什麼。」
「我討厭自己的全名啦。三日月緋花裏,不是有點像中二病角色嗎?讓人覺得我會戴着眼罩,纏着繃帶,說出『桀桀桀……吾乃緋紅月光(Moon light·Scarlet)……以緋色花瓣染紅黑暗世界之人……』這種話不是?」
「啊,就是挺有名的那部啊。」
「謝謝您,老師。」
我心想着,要不先去自己以前的教室吧?於是又上了一層樓。
在消遣我。她肯定是在消遣我。
「嗯?那什麼……您想想,再怎麼說我們也是男女朋友嘛,也是會去想象那些事情的吧?……『如果能那樣就好了啊~』,去幻想那些美好的未來也是很正常的對吧?」她故作平靜地說道,但言行明顯很不自然,最關鍵的是她耳朵紅了。
回憶中,她面帶微笑,叫到我的名字。
剛纔,她很自然乾爽地說出了將來她和我結婚後的情形。
「這算什麼回答啊,你還真是無慾無求呢。這可是能讓時光倒流哦?倒是來點了不起的夢想啦,比如『我要成爲山賊王』之類的。」
他真的很溫柔,所以纔會猶豫該說些什麼。我則是利用了他這一點。
想到這裏,原本想着以防萬一,準備試着調查一下地板下面和天花板上面的念頭也消散了。
「與犯罪分子爲敵的話,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原諒嘛。」
「……」
「玩笑就開到這裏吧~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一不小心胡亂改動了自己的過去,結果導致沒能和你相遇了,那豈不是很糟心嘛。」
隨着習風漸微,她那被風吹動的長長黑髮也緩緩恢復原樣。她面露微笑,凝視着我。
───喂,夕鬥。
「昨天晚上電視裏播的電影啊,講的是時空跳躍呢。」
「怎麼突然問這個。雖然你一直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那你多加油。」
「……你明明性格很彆扭,爲什麼偶爾會這麼直率啊?」
「所以說啊,如果能讓時光倒流,夕鬥你會做些什麼呢?」
高二時的六月份。經歷過活動室大樓處有些羞恥的被告白事件,以及緊接着她從二樓跳下來和我接吻一事,我和她在這時已經正式交往了。我們不再以姓氏,而是以名字相稱,她對我的第二人稱稱呼也從略顯生分的「同學」變成了「你」。我想,這應該是表示親近的意思,而不是她對我的態度變敷衍了。
「嗯?」
「我可沒有能力去拯救世界。」
「幹、幹嘛突然用敬語?」
我爲了下定決心,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拉開了教室門。
「……不是,就算你一臉裝酷地說那話……」
「啊~但是呀~把犯罪分子們三下五除二地打倒後,我的名字不就會舉世皆知了嗎?一想到這裏就感覺有點兒掃興呢。」
我以前去電影院看過一次那部電影,所以就沒有再在電視上收看了,但那確實是部家喻戶曉的時空跳躍系列作品。
「青山老師~我有問題想請教一下您~」
像這樣在教室內沐浴着自窗外拂來的風,我能無比清晰地憶起她眺望窗外景色時的側顏,以及她隨風飄動的烏黑秀髮。
「或者是『想要自由地在空中飛翔』。」
「就是在想……原來你將來願意和我結婚啊。」
聽到我的吐槽,她滿意地咯咯輕笑起來。我們並不是認真地在胡扯,只不過是喜歡開玩笑,然後被吐槽這種玩耍。
我站在窗邊,拉開窗戶,一陣溫暖的春風湧入,窗簾隨之搖擺起來。低頭向下望去,正下方就是學校操場,遠處還有一片綠意盎然的樹林。
八月,正值初夏時分,白晝開始變長,即使是在傍晚,天空也依然蔚藍。她背向藍天,發出宣言:「任憑命運千變萬化,無論多少次,我都一定會從人羣當中將你找出來。」
我們閒聊的內容不着邊際且無足輕重。但這種閒聊時光也讓我感到很是舒適。就如同自窗外拂來輕撫我臉頰的和風,其中存在着某種迷人事物,讓我心生出一念頭:惟願這段時光能永遠延續下去。
那一天,她表示她還不想回家,可又覺得現在這會兒乘電車出去玩也挺麻煩的,然後提議要不就在教室裏一起聊聊天算了,於是在其他人都踏上歸途的時候,我們兩個則是一起在校內無所事事,度過一段怠惰且奢侈的時光。
正因如此,我不由得前往了讀高二時所在的教室,而不是直到不久之前,自己還坐在裏面寒窗苦讀的讀高三時所在的教室。
「別笑嘻嘻地說這些話啊。」
這時,有名學生從教室走出來叫到青山老師。
教室的門是關着的,但裏面並不像是有人的樣子。看來並沒有被春假期間也照常活動的社團佔用,暫且可以鬆口氣。
不論是回想起那件事,還是自己撒下這種謊,都令我心中一陣難受。但這一切都是爲了解開世界之謎,是在賭能再一次與她相會的可能性。
哪怕是在畢業前,我也還在期待着奇蹟降臨,同時心裏也很清楚她已經沒有康復的希望了。
「兩個人一起去做些驚人的事情……比方說?」
「好的,十分感謝。」
「世上最美的事物是何物」。雖然我被要求找出那樣事物,並遵循那什麼世界之主的旨意來到了這裏,但我究竟要怎樣做才能將它找出來?
「你還真是喜歡凡事都拉着我一起啊。」
這是謊言。
「……你這麼問,我也不太清楚,一下子想不出來啊。」
這樣一來,我就不再是私闖教學樓。即使被其他老師發現,也只需直接表明自己已獲得青山老師的准許,便不會惹出問題來。
「緋花裏你啊,原來還有顆想成爲英雄的心麼?」
她坐在我前面的那個並不屬於她的座位上,把環抱着的雙臂和下巴都擱在我的桌子上,抬眸注視着我,拋來那麼一個問題。
不過,我的反應可能正在她預料之中。一想到這會不會只是她又在愚弄我,就不由得感到有些不甘心───
「……」
理所當然的,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特殊事物。
「怎麼說呢,蝴蝶效應?有這種說法吧?一旦改變了過去,無論那是多麼小的改變,未來也可能朝着無法預料的方向發生巨大的變化。如果我想用時空跳躍改變以前的自己,結果卻導致我們無法相遇了,那該怎麼辦呀?」
高一以及高三,我和緋花裏並不在同一個班,只有在高二時才同班。
「我說,夕鬥,如果能讓時光倒流,你想做什麼?」
那麼,接下來該去哪裏呢?
難道是要我在校內來次尋寶嗎?難不成在地板下面或者天花板上面藏有美妙不可言及的珍寶嗎?我認爲……這根本不可能。
「一般來說,或許都會很興奮吧。」
「緋花裏?」
……即使照着這個思路想了會兒,可依舊沒有什麼頭緒。克雷森特說我要去的並非只有一處地方,而是好幾處不同的地方。僅僅是來趟學校,多半是找不到答案的吧。
我隱隱有種感覺,世界之主所渴求的並非那類物質方面的事物。畢竟那個謎題本身就特抽象,那麼答案也應該更偏向精神方面───
「那緋花裏,如果你有了時空跳躍的力量,你想去做什麼?」
「呃……那個……」
教室內空無一人,電燈也沒開,只有一排排課桌和椅子擺在那兒。
她的語氣並不誇張,極其自然,給人一種莫名的感動。
「比如說,咱們去拯救世界吧。」
「所以說呀,如果真的能夠進行時空跳躍,比起去改變自己的人生,我更想要兩個人一起去做些更驚人的事情。」
「老師,我不會待太久的,能讓我在校內轉轉嗎?我想再親眼看看緋花裏待過的地方……畢業前,我原本以爲也許還能和她一起再來這裏一次的……」
「說的也是啊……嗯,這也正常。」
「嗯,不管去做什麼,前提都是得先拉上你一起。」
「你在說什麼呀,這可是時空跳躍的力量哦?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提前知道犯罪者的行動,然後三下五除二地打倒他們了哦。」
「誒?」
當時已是放學後,教室內僅有我們兩人獨處。我的座位處於窗邊,每當有大風湧入,窗簾就會朝這邊飄來。
即使我給出的反應很冷淡,她也絲毫未受影響,甚至似乎還很享受我的這種反應,笑眯眯地坐了回去。
「總而言之啊~這個黑歷史系的名字很微妙對吧。雖然我很想改掉,但是結婚後把姓氏改成你的,不就變成『日野緋花裏』了嘛。變成太陽之光了啊,這可真是無路可走了呀?」〔*譯註:『日野』與『日の』同音,『緋花裏』與『光』同音,組合起來即『日の光(太陽之光/陽光)』。〕
「?」
老師知道我和緋花裏的關係,而且並不覺得這事不好,還一直溫柔地關注守護着我們。
她很喜歡窗邊。曾經她的座位在走廊邊時,我正好坐在靠窗邊,休息時間她經常會往我這邊跑。
原來她並不是在愚弄我,而是認真的,只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在聽了我的話後,她才注意到這一點,然後害羞起來了。
「那是能用時空跳躍的力量就實現的夢想嗎?」
「不過,我名字裏的Hikari也不是寫作『光』就是啦。但不寫出來的話,誰都不知道呢。」
「……」
「什麼嘛,說得事不關己一樣,你也得加油啦。」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日野,那回見。」
「原來你只是想去大鬧一番啊。」
「這裏應該機靈點,說一句『任憑命運千變萬化,無論多少次,我都一定會在人羣中找到你……』啦,但這種話你多半說不出口,那就由我來說吧。」
「這事你問我……」
我稍稍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嗯,不管怎麼說這個前提都挺怪的。」
「……」
我原以爲她肯定又會一臉促狹地嘲笑我,然而實際上她卻一直沒什麼反應,於是我有些納悶地將目光探向她的臉。
「沒錯,就算是死我也會拉上你一起的。」
「因爲你害羞時的反應很有趣吧?」
她自座位上起身。恰逢此時,一陣和風如同爲她而佈置的舞臺裝置般自窗外湧入,將她的烏髮吹起。
「你很煩誒,敬語就是會冷不丁冒出來的啊,沒聽說過嗎?」
「沒聽說過……」
「……」
我們突然都沉默了下去,氛圍莫名有些尷尬。或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自己的體溫上升了將近三度。
「……不過,你想想啊,說不定未來真會變成那樣呢……對吧?」
緋花裏很少見地露出些許不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長長的睫毛間,一雙靈動的眸子含着些許熾熱的情感,死死地向上望着我。
她的那雙眼睛似乎擁有擾亂我內心的效果。我如同被施加了某種法術般,內心久久無法平靜下來。
「您、您說的對,希望會變成那樣呢。」
「幹嘛突然用敬語?」
「敬語就是會冷不丁地冒出來的吧。」
「怎麼可能嘛。」
「這是你自己說的吧!」
聽到我這句話,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太好了,終於讓瀰漫在周邊的尷尬氛圍消散了一些。
「不過,剛纔說的時空跳躍。先不管我們自己的事,雖然回到過去也挺不錯的,但我也有點想去未來看看呢。去看看幾十年後世界到底變成什麼樣了。」緋花裏一邊說着,一邊坐在位置上前後搖晃,將椅子弄得嘎吱嘎吱作響。
「未來麼……」
「對,未來。不過,穿越到未來算是時空跳躍嗎?」
「既然有時空變動,應該能算吧?」
「總感覺有點亂啊。時空方面的題材有好幾種,叫法也都很相似,很容易弄混呢。像是時空旅行呀、時空循環呀。這有什麼區別嗎?」
「從現在開始慢慢了解唄,不過我可不會讓你輕易捉摸清楚的。」
但是我手掌撫摸着的臉頰上,傳來絕不屬於冰雪的溫熱。
騙子。
我的疑惑、焦躁、憤怒以及不安,無聲地在心頭徘徊不去。
你已經舍我而去啊。
由此可以推測,重置應該是指另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於是我就想着,那麼會不會是時空跳躍?但這個假設是否成立也是有待討論的。
「嗯,有什麼事嗎?」
「或者?」
但是病逝這一命運卻非時空跳躍能夠改變的。
現在儘量不要去思考那些假設情況,一旦去思考,只會讓心中的傷口被蹂躪撕破開來。
「真是搞不懂你啊。」
彼此身體相互觸碰,似乎連心靈也交織在了一起。
當時,我只要有那一瞬間便知足了。但現在,反而是我想要擁有兩人在一起的未來。
如果能早點就查出她的病,是否就能迴避她的死亡呢───
一旦去思考那些,整個人就會像被繩索束縛住般,無法動彈。
心頭的疑惑不但沒有得到解決反而越積越多,內心的焦躁與怒氣也同樣在不斷增長。
還是說,即使能用時空跳躍之力做到「再一次與她相會」,卻仍無法避免病逝這一命運嗎?
一旦思考起那些建立在「如果」之上的假設情況,只會讓那份折磨着內心的後悔將自己吞噬破壞,有弊而無利。
照現在這個情況,我真的能成功執行重置嗎?說到底,真的存在重置嗎?
即使伸出手去,終究也只會落得個一無所得,再也無法觸摸到渴求之物。
我沿着從教學樓到校門的坡道往下走,與等待着我的克雷森特匯合。
「……」
之前那句令人羞恥的話,是她無意之間說出來的。這次她卻是直視着我的雙眼,主動說出了同樣羞恥的話語。
她想要的還有未來。
她則是要更貪心一點兒。
「像這樣被你觸摸着的現在這副身體,纔是屬於我的哦。」
「歡迎回來,夕鬥先生。」
「我們今後一定會一直在一起的吧。」
那笑容難以用筆墨來形容,既得意又俏皮,然而眼神卻十分溫柔,有種用盡全力在感受幸福的感覺。
在我找到答案或是選擇放棄前,這場旅行會一直繼續下去嗎?
「……」
我的這句喃喃自語,猶如被輕風吹散,不曾送出便消散不見。
這並非比喻,在我放棄解謎時,我便會隨她而去。
如此矯情,一點都不像我。
「夕鬥先生?」
曾經這個地方甜蜜而又美好,好似一枚收納着人生所有幸福時光的寶箱。
她仍將我的手搭在自己臉頰上,臉上泛起微笑。
……但同時我也覺得這都無所謂。
柔軟、光滑、溫暖。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像這樣觸摸他人的臉頰。
言罷,她慢慢牽起我的左手,貼在她的右頰上。
「哈哈,我又不是猛獸,沒有人會因爲看到一隻可愛的貓就報警啦。」
「……你的羞恥點到底在哪兒啊?明明剛剛還那麼動搖。」
「以後我們也會一直都在一起,要是輕易地就明白了彼此的一切,豈不是很無聊?」
我總是能在這裏感受到她的音容笑貌和餘香。這裏充滿着我們兩人的回憶,待在這種地方,就像是一種刻意去挖掘出自己內心裏的傷痛的自我殘傷行爲,又像是在把尚未結疤的傷口血淋淋地剜開一般。
「總覺得,如果是去很遙遠的過去或者未來,就算還是自己,但『這是自己的身體』的意識也會變得很淡不是?就算都是自己,可身高也好,度過的歲數也好,全都不一樣。」
嘩啦一聲,風吹得窗簾晃動,彷彿要將我的記憶一同掠走。
「難不成是因爲不爽剛纔的事,現在來還擊嗎?」
但緋花裏的身體已被火化,應該無法用骨灰令她復活吧?如果那當真能做到,那她的親朋好友定會陷入巨大的混亂。
所以,現在不能去思考「那些如果」。
倘若後悔就能改變現在和未來,那麼要我怎麼後悔都行。但現實並沒那麼美好,非常骨感。
那如雪光般潔白卻又溫暖之物,都已然消失……還有你……
至少「現在」是這樣的───
……現在正值春假期間,校內人也很少,大概是沒什麼人看見他吧。就算有人看到了他,若對方是老師,那或許會上來詢問他的身份,但若是學生,那他們可能只會想着,這會不會是某個社團要在入學典禮上表演節目。
我還是感覺自己被愚弄了,感覺她在報復之前的事,一切都像是在按她的計劃進行着。
既不是在將來,也不是在過去,而是在此時此刻,在這一瞬間,用這具身體感受到了那一切。
那是頭套,所以我看不到他表情的變化。但是克雷森特用他一直以來彷彿帶着和煦微笑般的聲音,給我一個稱不上答案的回答:「所謂重置,就是『重新來過』哦。」
……無論是無意識的,還是主動的,破壞力都同樣巨大。我的心臟瞬間便因此而亂跳不止。
我放棄之時,便是我身死之日。
她微微眯眼,手與我的手相貼,臉頰在我的手上磨蹭,害得我的心臟撲通亂跳起來。
白色的窗簾與她的烏髮隨着夏風飄動,柔和的日光灑在她晶瑩的肌膚上,恍惚之間,我彷彿看到了淡淡的雪光。
「夕鬥。」
都怪這個地方。都是這個地方不好。我和她在這裏一同度過的時光實在太多太多。
昨天,克雷森特向我展示了將壞掉的鐘表瞬間修復的神祕技藝。
「居然由自己來說這句話嗎?」
「沒錯,正是如此。直到您找出『世上最美的事物』一問的答案,或者……」
「對了,克雷森特。」
假設重置就是時空跳躍,並且她的死因是意外事故或他殺,那麼或許就能救下她。
「比起只是精神穿越,肉體能一同隨時空移動更好些嗎?」
「那些概念的定義因作品而異,不能一概而論。以前和文藝部的學長聊天時,學長說如果是時空旅行,那麼身體也會一同穿越過去,時空跳躍就只有精神穿越過去。所以時空旅行時,未來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會相遇,但時空跳躍時,在那個時間軸上好像並不存在同一個人。時空循環就是重複同一個時間軸。雖然講得挺粗糙的,但大致就是這樣吧?」
還是回去吧。反正只來這麼一個地方,肯定無法解開世界之謎。這麼簡單就想救回她,簡直是癡人說夢。畢竟她可是一個非常麻煩的女孩。
「對。所謂重置,就是種能重寫命運的神奇力量對吧?這也就是說,類似於把時間回溯……保持着現有的記憶回到過去,然後從那裏開始追尋不同的命運,不是嗎?」
只要有現在這個瞬間就足夠了,過去也好未來也罷,我全都不在乎。
不過,如此便心滿意足的似乎只有我。
只不過,我現在正拼命追逐着那縷最後的希望,與命運抗爭。
又或者……
「所謂『重置』,難道是進行時空跳躍嗎?」
「哼~這樣的話,我覺得在這裏面,時空旅行挺不錯的呀。」
她的體溫、心跳、呼吸,以及光滑柔軟且富有彈性的臉蛋和柔荑,還有她的存在,我現在全都能感受得到。
────我真的能夠再一次,與緋花裏相會嗎?
「……我好想見你。」
「……唔!」
……他這樣回答,那到頭來我還是一無所知。
「您說時空跳躍嗎?」
「大概是有意識地去做,和無意識地去做之間的區別吧。」
況且,克雷森特當時說的是「我現在無法展示重置的力量給您看,作爲代替……」,然後向我展示了那一能力。所以,那個能力應該不是重置吧?
「……所以,到底怎樣啊。重置是時空跳躍嗎?」還好只是感受到嘔意,並沒有真吐出來。我看向克雷森特那從未摘過的貓咪頭套,問道。
「直到您放棄爲止吧。」
「纔不是啦。我只是想被你觸摸而已。」
但現在對我而言,這裏卻是痛苦的淵藪。
我感到一陣犯嘔,反射性地捂住了嘴。
克雷森特的聲音總是非常從容,帶着一絲笑意。正因如此我才格外感到焦躁。我爲了能見到緋花裏可是拼盡了全力,然而他那副態度就像是在戲耍着一無所知,只能苦苦掙扎的我。
「沒人報警抓你嗎?」
「克雷森特,想解開謎題,除了這裏,我們還必須去很多地方對吧?」
……但我不會放棄。這是她最後託付給我的希望,是讓我能再一次與她相會的機會。